“由于发生过警察被害后容貌和指纹都被毁的事,每个一线警察都取过牙印。
指纹中心可以提供资料,我的牙还在。
至于其它证据,一件件分头确认很难,最简便也是最直接的证据是沉迪这个人,如果让他亲口说出事实,你还有什么怀疑的吗 ”
“当然不怀疑。
不仅我不怀疑,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也不怀疑。
我是否怀疑是小事,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怀疑是大事。”看来副参谋长赞赏李克明的思路。
“那么,白司令的态度……”黄士可问。
“白司令的态度很明朗,他站在法律和正义一方。
如果真像你们说的,总书记是北京现政权杀害的,不管是谁我们也要揪出他是问。
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我们就必须服从中央,谁反对中央就讨伐谁。”
“可……就算一个刑事案,也不是几天就能弄齐证据嘛。”
“理论上是这样,这么大的案子也许用几年时间查清都不算长,但国家利益不允许。
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我们恪守中立。
证据必须在三十天之内拿出来,否则我们就不再等待。”
“如果拿到证据……”
“这不用说了,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朗。”副参谋长站起来,合上公文包。
“等一等。”广州军区司令发话。
他的军阶比副参谋长高,所以话中也无客气。
“你有很多怀疑,我们也可以有很多怀疑,你说的三十天中立为什么不能是假的呢 你来探走了我们的全部计划,会不会一离开就向北京报告请功呢 或许连白司令也被你蒙在鼓里。
这怀疑也许可笑,可你不也该向我们证明证明吗 ”
“依赵司令说,我该怎样才能证明 ”副参谋长微笑着问。
“武夷山山清水秀,你在这先住上三十天。
白司令那边我给你请假。”赵司令虽然肥胖,说起话来倒是挺灵活。
“对不起,”副参谋长敬了个礼。
“改日再来享这个福。”说罢转身要走。
赵司令嘿嘿笑了两声。
“你以为凭你一架飞机五个兵下得去武夷山吗 ”
“我以为我下得去。”副参谋长停下脚步举起右手,亮出掌心一个微型发射器。
“看清我食指下面这个红色按扭了吗 只要一按下去,江西花桥军用机场一个一级战备的空降营五分钟内就会在头顶降落……”
黄士可哈哈大笑。
“军人开起玩笑来也和战争一样精彩。
赵司令,你可不如年轻人了。
你昨天描述绑架我的场面时倒把我吓住了。”
屋里的人都顺着黄士可给的台阶笑起来,紧张气氛缓和。
福建军区司令给副参谋长打开门。
门外几个南京士兵刚被放开,个个衣冠不整,面呈愠色,而制服他们的人已经不见。
一个士兵从花坛里取出导航电台,那是一下飞机就藏进去的。
刚才只要副参谋长按下红钮,导航器就会开始自动工作。
“三十天。”副参谋长伸出三个手指头。
飞机旋翼加速旋转起来。
April 29 1998
北京中国人民解放军三○一总医院王锋知道,现在他一切都得答应。
有了“气”就能保住主席,有了主席就能控制军队。
有了军队,这一百多个跑江湖的和十省市的武警算得了什么
这里静得如同真空。
一米厚的混凝土墙壁把城市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
佩带特殊标志的护士在一道看上去导弹也轰不开的钢门前按动闪亮的密码器,同时在摄像机前展示她的标志。
数吨重的钢门无声打开。
全身罩着白衣的士兵在里面操纵。
挎在胸前的冲锋枪乌黑发亮。
王锋经过吹尘室和紫外线消毒室,进入满是器械仪表﹑纵横交织着管路电线的中心监控室。
每次进入这座半地下建筑,他都想起那艘在胶东山洞里隐蔽待发的核潜艇。
非常相像。
电波声音﹑绿色荧屏﹑耳机﹑图板﹑乳白色基调﹑全套进口设备﹑不同文字的铭牌,每台设备前都坐着按命令操作的人,仪器监视者随时报告数据。
区别只是这里用显微镜而潜艇用潜望镜。
这儿的头儿是白发苍苍文质彬彬的少将军医,而潜艇的头儿是土头土脑如同渔夫的丁大海。
同是代表人类骄傲的尖端技术组合体,一个为杀人,一个为救人。
对于王锋,这二者他都需要。
但是此刻,压倒一切的是救活眼前这个濒死的人。
至少,决不能让他死。
隔着一层玻璃,主席全身皮肤如死人般灰暗,躺在无菌恒温室中。
液压操纵的床架把他举在一台高大仪器之间。
那些机械的﹑电的﹑光的﹑射线和声波的种种触臂探头针管在他身上不停工作──测量﹑注射﹑输氧﹑按摩﹑强迫呼吸﹑外博心跳……从监控中心发出的每个指令都被精确执行。
反馈的每个信号也都在监控仪器上随时显现。
心跳越来越慢,血压越来越低。
一个灵魂眼看着就要飞出这个只剩一副骨架的衰老而丑陋的躯壳了。
“没希望了吗 ”王锋问。
“超不过今天。”老军医看上去已疲劳过度。
“上两次病危都救过来了。”
“病危和病危不同。”
“肯定吗 ”
老军医耸耸肩,没回答。
王锋看着恒温室里的主席。
他需要这个将死的人活下去,太需要了,尤其在眼下这个当口,这个人每活一天对他都无比宝贵。
他刚刚开始接管中国,虽然他坚信成功,可又非常明智地看到自己的脆弱和可能发生的凶险。
当今中国缺乏能使人民和各方势力共同认可一个领袖的固定程序。
古代的程序是皇位继承,即便是三岁小儿登基,满朝文武也心悦诚服地叩头﹔西方社会的程序是投票,不论什么人,只要得票领先,就立刻被法律确立,其它任何人都不能篡夺他的地位。
共产党政权却把这种程序变成一个不固定的形式──党内斗争。
在开国年代及元老掌权时期,党内斗争的胜负取决于权威,谁更有资历,更孚众望,林彪不可能是毛泽东的对手,华国锋也必然让位于邓小平,那时的党内斗争基本还是可以预测的一面倒结局。
那种权威是皇权的继续,是中国统治术的基本内核换了件外衣。
现在想起自己当年跟着众人一块诅咒毛泽东搞个人崇拜是多么幼稚。
只有在个人崇拜的氛围中培养起来的家长地位才能在没有皇帝的中国如皇帝一般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随着毛泽东时代的结束,随着元老的陆续死亡,并且在盲目改革导致的自由化驱使下,权威日益解体。
打着民主旗号的人欢欣鼓舞,这些可怜的应声虫,他们只会用西方的破烂塞满猪狗不如的脑子。
权威丧失将是中国最大的祸害。
中国由此失去凝聚的核心。
没有核心的国家将是什么状态 每个人都觊觎高位,推翻别人,蔑视秩序。
中国历史一再证明,一到这种地步,中国就出现混乱﹑分裂和战争,出现军阀﹑诸侯割据﹑占山为王的盗贼以及形形色色改朝换代的奸雄。
改革推行的扩大地方自主权使今日中国重又出现了地方势力与中央政权分庭抗礼的局面。
毛泽东时代各级政权是中央的放大器。
中央的一分精神到基层能放大成十分。
现在的各级政权是中央的阻尼器,中央的十分精神有时到下头连一分也不剩,甚至是反的。
现在,再用毛的个人崇拜方式树立权威已不可能,一是没有那种以几千万颗先烈头颅垫底的资历,二是“文化革命”毁坏了中国人的造神意识和膜拜癖。
现在的权威只有用铁与血建立,没有了自然的凝聚核心,就用强迫来凝聚,没有了能镇服众人的威望,就用实力逼他们不得不服。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千真万确的至理明言。
只要手中有军队,就有最大的实力,就能掌握中国。
掌握军队是全部问题的关键。
然而他能不能把握住这个关键 他清醒地知道仅靠他自己,至少在眼前,绝对不能。
无论他对自己的能力多么自信,能力远不是一切。
军队最重权威,只有权威才有服从。
军队的权威是靠资历﹑军龄﹑战功﹑老战友﹑老部下这些东西组成的,而这些东西他拥有的都相对太少。
正因为如此,他过快的升迁使他显得光芒刺眼,嫉妒的火焰在底层熊熊燃烧。
将领们现在接受他,是把他看做主席的代言人。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得在主席身影的庇护下才能顺利完成,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失去了主席,就失去了凝聚军队的唯一权威,他就没了天子,就令不了诸侯,就失去军队,就失去中国,直至失去自己。
国家将动乱,政局将反复,人民将遭难,历史将不知走向。
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让主席死呢 中国又怎么能让主席死!
April 30 1998
“可不可以通知家属 ”治疗组的行政副组长低声请示他。
他做了个否定的手势。
除了治疗组的成员没有任何人知道主席的真实状况,连主席家属也只以为住一段医院就会恢复。
王锋亲任治疗组组长。
家属探望需经他批准,而且事先安排好现场,只能隔着玻璃看,看到的病历也是假造的。
主席的真实病情是治疗组的绝密。
“教授,”王锋转向老军医。
“能不能把呼吸和血液循环一直维持下去 比如说,用体外呼吸器和人工心脏
教授漫不经心地擦着眼镜。
“人死了,搞那个有什么意思 ”
“这要看死的标准是什么。
一个人还在呼吸,血液还在循环,就不能说他死……”
以什么方式活是不重要的,只要不是死,主席的威力就存在。
权威就是这么种东西。
毛泽东晚期尽管已成行尸走肉,跟后来放进水晶棺材的那个他毫无区别,中国却不会变。
只要医学一宣布他死亡,他老婆就立刻被抓进监狱。
医学就有这么大威力,但医学难道不是人创造的吗
教授可不这么想。
少将是军医的最高军阶。
论他的军龄比王锋岁数还长。
他讽刺地看王锋一眼。
“机器可不是上帝。”
王锋板起面孔,对这种老家伙不能一味迁就。
“国家处于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标准衡量问题。”
教授戴上眼镜。
“等肌体开始腐烂的时候,总无法再说人还活着吧 ”
王锋看着心电示波器。
绿色光点在屏幕上移动。
每次跳起都现出一个颤抖的波形,那样艰难,似乎随时会衰竭。
随着波峰形发出的“嘟─嘟─”声让人心神不宁,好象期待的不是延续,而是说不定哪一下就寂静无声。
想了多次的主意又一次在脑海升起。
虽然王锋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主席死亡,但他当然知道自然规律不可抗拒。
对他来讲,死和不死的意义不是对主席,而是对别人。
不管主席本人是否真死了,只要别人不知道,主席就等于活着,那高大的身影就可以像现在一样庇护着他执掌军队,从而执掌中国。
不用多,只要有一年时间,他就可以摆脱那个身影,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了。
主席那时再“寿终正寝”,举行光荣隆重的葬礼,不同的只是历史将给这位最后的遗老多记载一岁寿命,那又有什么不好 政治家的寿命能与政治使命同步完成是最完美的结局。
那么现在,他就要把所有可能知道真情的人监禁一年,包括这少将军医,也包括主席的家属……可是……王锋看着示波器上的光点。
他实在不喜欢这个主意。
倒不是道义上有什么阻碍,在有关国家利益的问题上,一切道义都可以让步。
而是这种做法潜伏的隐患太多。
把负责警卫的士兵们监禁一年没什么关系,但是把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关押起来,用什么名义掩盖,医院方面也会知道与主席有关。
各种猜测会不胫而走。
这么多人的家属见不到亲人肯定会闹。
监禁这些人和处理相关事务得牵扯更多的人,他们也会知道情况。
虽说有保密纪律,这年头有什么密保得住 他们每人又有家属。
家属又有自己的社交圈。
一层一层推出去,不知得波及多大的面。
眼前这个自负的老头是全国政协代表,影响更大。
最挠头的是主席的家属,各地将领来北京都要看望那个老太太,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十五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每人都是一大家子。
曾孙辈的都已经生出来一大堆。
现在全靠老太太的盲目乐观使打探虚实的家伙们相信主席不但活着而且健康,随时可以立马横刀。
老太太和她的众多儿孙们一不露面,那些满肚子鬼心眼的家伙还会猜不出来 囚禁主席家属! 凭这一条他们就可以号召全军讨伐他。
“教授,再想想办法,哪怕延长一个月!”王锋生来从未绝望过,此时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在教授的几十年从医生涯中,这种哀求听多了,根本无动于衷。
“科学之内,所有办法都用完了。
科学以外,”教授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我不会气功和特异功能那类玩意。”
May 1, 1998
平时,王锋会把这种话当成不敬的调侃。
他和教授一样从骨子里浸透科学理性,不论气功和特异功能被吹得多神,只当耳旁风。
国防科工委曾把气功和特异功能列入研究课题,他一上任就撂到了一边。
然而此刻,教授的调侃成了启示。
所谓的“有病乱投医”吧,既然已经毫无希望,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只好抓住试一试。
不行顶多再多关一个人,这么多人都关了,还怕多一个江湖术士吗
二十六分钟后,周驰被带进中心监控室。
平时王锋应当对这种效率满意,今天却觉得拖拉得难以容忍。
主席的各种指针都显出进入最后衰竭阶段,连情报部报告沿海七省市头目在武夷山召开秘密会议的电话他都没心听下去。
周驰隔着窗子仔细观察主席。
眼睛离玻璃只有一寸,两个肩膀耸起,使他的驼背更加明显。
王锋一决定找个“江湖术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倒不是信任他,这类人一概不值得相信,但这家伙既然是全国气功学会理事长,应当是这一行的出类拔萃者。
如果只是骗人骗得出类拔萃,那就让他好好尝尝牢房铁窗的滋味。
只因为陆浩然曾固执地让这家伙担任武警部队总教练,而且非要求授予他少将军衔,王锋脑子里才留下周驰这个名字。
“请把病人从机器里撤出来。”周弛说。
来得匆促,他连练功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更使他像个跑江湖的。
负责机械操作的技师眼看王锋。
教授已经不在场。
周驰一进来那个倔老头就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他对巫术恨之入骨,更把王锋用江湖术士取代他看成莫大侮辱。
王锋没时间去抚慰老头,他向技师点点头。
缓缓移动的床架从机器中间撤出,移到窗前。
主席光光的身子如一把被啃光的骨头摊在洁白床单上。
各种颜色的导线在上面交织。
“能不能把玻璃取掉 ”周驰问,一直盯着主席。
王锋看周围医生,他们全停止操作,用轻蔑目光看着周驰背影。
“不行! ”一位少校决然回答。
“玻璃取掉怎么保证恒温和无菌 ”
“不碍事的。”周驰柔和地回答,看得出他对医学哪些教条全然认为无意义,有了气功就有一切。
“不碍你的事可碍我们的事。”教授的助理──一位年轻女中尉更尖刻。
周驰看向王锋。
王锋鼓励地向他一笑。
“先隔着玻璃试试吧,气不是能穿越物质和空间吗 ”
周驰无表情。
“会影响效果。”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两只手掌贴在玻璃上。
全室寂静。
突然“咦”地一声,一个护士瞪大了眼睛。
她眼前的血压计浮标突然动起来,虽然缓慢,却稳定地一点一点向上升起。
同时,心电示波仪上的绿色光点也开始增强跳动幅度和力度,体温回升,脑电图﹑呼吸频率和深度﹑血液中的各种指针全有改善,神经功能也开始活跃。
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透过窗口,王锋看见主席青灰的皮肤逐渐泛出一丝红晕。
他心里涌起一股喜悦。
他无意反省所看到的和他的科学观之间的矛盾,他从来有这样的原则,只要有用就是好的。
周驰把贴在玻璃上的右手向上移,随着他的动作,主席的右手也向上抬起。
周驰把手收回,主席的手也放下。
反复几次,又转成左手。
主席就像个牵线木偶一模一样跟着动。
自打主席进到这里就没动过。
王锋着魔似地盯着窗子里面那只举动的枯手。
周驰身上似乎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气,脸上变成赤红颜色,搏斗一般把全身气力排山倒海地送进玻璃里面。
二十分钟之后,周驰收功了,转过身,瞬间便显得萎靡不振,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汗水从发际流下,跟发功时如同换了一个人。
王锋扫视了一遍所有仪器。
改善的指针仍然保持,没有因为停止发功而退回原样。
主席的脸色甚至比刚才更红润了一些,内心大大舒了一口气。
May 2, 1998
他握住周驰的手。
“辛苦了,周驰同志。”
周驰显得无力回答,只是点点头。
他的手也是汗淋淋的。
王锋把他领进隔壁休息室,亲手倒了一杯鲜菠萝汁送到他面前。
“周驰同志,这次发功的效果能保持多长时间 ”
“这不好说。”周驰稍微缓过点劲,仍然无力,软绵绵地坐在沙发里。
“如果不隔玻璃,我的手直接和病人穴位接触,可能保持三到五天。
隔玻璃,顶多也就一两天吧。”
“如果不断地给病人发功,病人生命能保持多久 ”
“假如能保持每两天给病人发一次功,不隔玻璃,病人不但能保持生命,而且能康复。”
王锋大喜过望,控制着不流露。
“玻璃好解决,你的表演已经让哪些书呆子信服了嘛。
你比他们强,你就是他们的老师! 他们都得听你的,连我也听你的! 周驰同志,从今天起,你就先把其它工作放一放吧。”
“可是,”周驰苦笑一下。
“像今天这样发功,我几乎把全部内气都送出去了,没有一个月的练功调息,不可能再发第二次功。”
王锋暗暗怔了一下。
“你的徒弟里想必也有高手,两天一个人,一个月一轮班,十五个人也就接上了。
你们的辛苦,国家不会忘记。”
“辛苦倒是小事,我虽然不知这位生病的首长是谁,但想必是国家重臣。
能换来他老人家的健康,我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套‘达磨还阳功’过于伤人,功力不到极致境界学了只能走火入魔,所以我至今未向任何人传授这套功法。
别说我的徒弟尚无一人达到能学这套功法的境界,即使到了,没有数年苦练修行也是枉然。”
王锋刚刚轻松起来的心又沉下去,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
不对,他从病历柜的玻璃门上看了一眼周驰。
周驰正盯着他的背影,那眼神中颇有心机。
按这驼子的话,根本没有指望,他为什么要舍掉全身内力拼一次呢 不,他一定有办法。
他是先露一手,再说难处,然后讨价还价。
价钱满意了,他的办法就有了。
有办法就行,多大价都给他! 王锋站到周驰面前。
“再想想办法。”
周驰眼睛看向别处。
“一个是再找别的气功师试试……”
“这个我不考虑,说下一个。”
周驰咳嗽两声。
“倒是有一个……实在称不上办法……”
“周驰同志,为了国家利益,任何顾虑都不必要。
请说。”
周驰沉吟片刻。
“这办法和气功的宗旨相违背,是正派气功的大忌。
如果在古代,武林人士可以共诛之。”
“说吧。”
“不知秘书长是否听过‘采气’ 每个人身上都有内气,只不过未经练功的人内气很少,但是如果把很多人的内气集中起来,也可以积少成多。
采气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吸取内气。
被采过气的人多少要受损害……”
“我明白了。
如果有战友受伤,我们的战士都会给他输血。
负责抽血的人不但不会受诛,还要立功授奖。
你尽管采就是了。”
“这不像输血,几个人的就够用。
像我刚才那样发功,每次要采一千个人的气。
被采过气的人半年以后才能复原,所以每次都要换新人。
两天发一次功,半年就是九十次,共需九万人才够轮换维持下去。
这九万人必须都是二十岁左右未婚的小伙子。”
“我们的军队有三百万这种小伙子。”
“如果采气的人知道被采气,他的意念就会不自觉地产生抵制,采气就会失败。”
“可以不告诉他们。”May 3, 1998
“只有让被采气的人以为自己正在练气功,意念上给予配合,他的气才能传递出来。”
王锋没说话,他似乎从周驰那双锐利闪烁的小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了。
“气功练到一定修为的人才能采气。”周驰接着说。
“没练过功的人别说根本没有采气的可能,即使有,他的身体也容不下那么多气,或是走火入魔,或是落得残废,甚至被无法控制的内气攻心而死。
但是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每两天采出一千个人的内气,一般一个人两天只能采十个人的气。
所以,还得有一批人协助我。”
王锋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
一个采气者采十个人,一千人需一百个采气者,还需十个容量更大的采气者在一百个采气者身上重采一遍,最后由周驰采这十个人,一千人的气才能聚到周驰身上。
光这一批协助者就得有一百一十人。
“协助你的人都得是你的徒弟吧 ”
“我从来没有向徒弟传授过采气。
具备一定修为的人学采气并不难,只是采气为武林大忌,即便为了国家利益不得不外传,也只有我的徒弟才让我放心,别人我是不传的。”
“那么你就带着你的一百一十个徒弟下去采气吧,我给你创造全部条件。”
“秘书长。”周驰面有难色。
“巡回的方式恐怕难以完成任务。
每两天换一支新部队,一切从头来,战士不易进入状态,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问题。
整日忙于奔波,一旦气采不上来或采得不够,就会误了大事。”
“你说怎么办好 ”
王锋和颜悦色,看着周驰似乎在思考的样子,他感觉这个驼子早有打算。
他连病人是谁都没告诉周驰,但特异功能似乎已深入他防之又防的机密核心。
眼见刚才一幕,他不由得不画个问号: 周驰讲的话也许在来之前就考虑得清清楚楚了
“能不能开展一个学气功的运动 正规军练气功听起来不对头,对武警部队却名正言顺。
这些年武警全面进行武术训练,加上一个气功顺理成章。
一百个一级采气者分别下到一百个武警支队,边开展教功边进行采气。
每个采气者两天采十个人的气。
再由十个二级采气者分别集中起来,然后传给我。
方便起见,这一百个支队应当分属十个武警总队。
每个总队有一个二级采气者。
十个总队离北京都不能太远,至少我乘直升飞机两天能转完,并且可以及时赶回北京。
只有这样,采气才有顺利进行的保证。”
武警以省划分建制,每省一个总队。
王锋眼前马上出现一幅地图: 北京﹑天津﹑河北﹑辽宁﹑吉林﹑内蒙﹑山东﹑山西﹑安徽﹑江苏,这十个最近的总队控制着半个中国,把北京城紧紧包围在中间。
“好,我马上安排。”王锋面不改色,口气平淡得像是安排一次春游,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却是十省市武警在气功催眠下举枪向北京城进发,周驰带着他那一百一十个徒弟在背后念着咒语。
周驰的话还没完。
“恐怕光让他们以气功教练的身份下去不能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一定实权,他们组织不起活动,在战士中间没有威信,也不能取得干部的配合。
我想应该让他们挂个职。
否则,只要有一次采气失败,这位首长的生命就可能有危险。”
王锋看着周驰。
周驰光亮的眼睛现在一点也不闪避,又柔和又坚定。
“好,我安排。”王锋点头。
现在他一切都得答应。
有了“气”就能保住主席,有了主席就能控制军队,有了军队一百多个跑江湖的算得了什么,十省市武警也不在话下。
周驰的话仍然还有。
“恐怕……我现在这个总教练的身份也不太合适……”
王锋已经深深地痛恨这个驼子了,他很想用火焰喷射器喷过去一团燃烧的凝固汽油,但是他爽朗地大笑。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武装警察部队的副总司令! ”May 4, 1998
福州当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时,必须制造出一颗政治明星。
今天的天气似乎是吉兆。
黄士可站在省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空。
这些年大气脏得连沿海地区都难见天日,晴天就是雾浊浊的灰白天空透出一个边缘朦胧的太阳。
今天却一反常态露出了蓝天,太阳也像被擦干净了一样亮得清清楚楚。
好天气给他信心,紧张感却没减轻。
心脏象有乱糟糟的绳索勒着,神经紧梆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麻酥酥地震颤,敏感得痛苦。
昨天,他签发了最后一道代省长令。
命令全省银行解冻所有个人人民币存款和外汇存款,储户自由提取,银行必须兑现。
这道命令向全省发布一小时之后,他在电视上向全省人民告别。
他的谈话包含感情,说他的内心一直在痛苦地斗争,做为一个政府官员,他应当执行中央命令,可面对福建的父老乡亲,他又怎能忍心将他们的血汗掠夺一空 他始终拖延上缴福建冻结的存款。
北京连续五十四次催逼,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已经不能不做最终抉择了。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若仅是自己的父母,他可以为效忠国家而牺牲他们,但父母是六千万福建人民,他就只能尽孝而不能尽忠了。
他擅自发布解冻令,已经成了国家罪人,因此,他辞去代理省长职务,赴北京请罪,无论国法怎样制裁他都毫无怨言。
为国死,为民死,死得其所。
银行系统已做好准备,通宵达旦兑付。
刚刚报上来的数字,截止到今晨六时,93%的储户已提出存款,其余的两小时之内也就可以兑付完毕。
上万亿人民币和十数亿外币流入了民间。
这个决定事先争论很激烈。
许多人认为自治后需大量资金建立货币储备,维持地方财政,调整和发展经济,如果发生战争,钱就用得更多。
地方现有的资金远远不够。
利用北京的冻结令正好把庞大的民间资金抓到手中,还无需自治政府担干系,主动放弃这笔钱太失算。
但黄士可坚持人心比钱更重要,不给人民好处,自治就成了政客的独角戏。
一个福建钱再多也没有中央钱多,最终只能失败。
而有了人民支持,现在散出去的钱将来会回来,甚至可能更多。
他说服了多数人。
他坚信这是一个正确战略,也知道这是一个使自己成为明星的时机。
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时,必须制造出一颗明星。
政治纲领对人民是说不清道不白的,明星却能使万众仰望和跟随。
由于七省市联盟原来的基础只是地方性舞台,难以产生有足够资历﹑高度名望和广泛社会基础的领袖人物,因此就得制造一个。
在当今这个工业社会,一切都可以制造出来,明星也不例外──从洗衣粉﹑泡泡糖﹑流行歌手,直到政治领袖。
历史的必然和偶然结合在一起,已经把他推在中心位置,新阵营的明星非他莫属,赞成自治的各方力量全看好了他,七省市联盟也自然而然以他为盟主。
工商界高薪雇来制造明星的一群广告专家和公关专家这些天紧随他左右,研究他,设计他,指导他,从风度,仪表﹑说话的音调到电视讲话的稿子。
他们是运用传播媒介操纵公众的魔术师。
从昨天他在电视里一露面,“推销”攻势就开始了。
现在,电视里正在第十五遍回放他的讲话。
街上的广告牌写着他的语录。
天上的气球挂着他的画像。
电的﹑光的﹑声的﹑印刷的,任何一种传播媒介围绕的核心都是他。
从昨天到今天,他的名字在公众面前被提到的次数比以前一生的总和还多。
他升起的速度使他想起倒着栽向天空的流星。
“黄省长,到时间了。”公共形像策划助理进来。
一群专家随后进来,最后一遍检查他的衣服﹑头发﹑钢笔插的位置﹑旅行皮包提在手里的姿态……是明星还是流星 生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专家为他的形像团团转,他却没有一点飘飘然的感觉。
宣布脱离北京实施自治的日子提前了,准备工作远远没有做好,但做好那乱麻一样千头万绪的准备永无止境,很大意义上只是迟迟不举事的借口。
如果北京始终没有反应的话,他倒宁愿这样一天一天拖下去。
新省长被群众痛殴成植物人后,北京异乎寻常地容忍了福建省人大推举他担任代省长。
他曾以为北京对七省市联盟尚未察觉,两天前得到的情报却发现北京对一切了如指掌,只是因为广州军区倒戈和南京军区中立才没采取断然行动。
北京故意用不断催交冻结存款做迷惑,好象对其他事都不关心,实际暗中调动成都﹑兰州和济南军区的部队,正在进行军事部署。
情报透露北京的方案是避免军队之间发生军事对抗,临时组建起七个高度机动的突袭队,正准备同时突袭七省市首府,猝不及防地将各省市领导人绑架到北京。
七省市群龙无首,就无法将自治变成实际行动,南京军区的中立就失去意义,广州军区也就会识时务地重新效忠北京。
到那时再接管政权,进行清洗整肃,军队换防,委任新领导人,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制服南方。
这两天七省市领导人像鬼魂一样到处躲藏,一夜换几个睡觉的地方。
福州是北京突袭的重点,黄士可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仅仅靠躲藏过日子是出路吗 摆脱困境的办法只有立刻揭竿而起,宣告七省市脱离北京,自治才能形成事实,才能把所有力量动员起来,使军队分裂公开化,或许那样还能保全自己,否则,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死路一条。
May 5, 1998
起事定在今天。
解冻存款和昨天的电视告别都是序幕。
专家们从小门退出去了,办公室又剩下他自己。
他窗口的灯光通宵未熄,吸引了许多百姓自发地聚集在政府大楼之下。
他们的好省长彻夜不眠,太阳升起便将悄然离去。
机票在臂上的风衣口袋里,是用他自己的工资买的。
他将向北京交出自己,做为全省百姓拿回存款的代价。
“黄省长要走了! ”正像那位导演交代的,他一走出办公室,就有一个声音悲戚地高喊。
省政府大楼顿时沸腾起来。
没到上班时间,可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都是为了等他。
人们拥挤在走廊里,默默地,自动为他闪开一条道。
女人们含着眼泪,男人们的目光敬仰而悲伤。
这些被机关的毒汁泡透了的男女平日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终日口里流言蜚语,心里幸灾乐祸,能流露如此真挚的感情,不能不使他有点感动。
他的眼睛湿润了,挨个与人们握手。
他看见了百灵,站在众人身后,崇拜地看他。
她知道这是演戏。
昨天他给她看了瑞士银行的存款证明和洛杉叽一处房产的文件,上面都是他的名字。
她淡淡地把那两份价值五百万美元的纸片放在一边,只说一句即使他上断头台她也跟着他。
此刻他和她的眼光就像诀别一样悲壮和深情。
进入角色了,他想起那位导演的术语。
等在一层门厅里的几十名外国记者包围了他。
自从“排北”暴乱和打伤省长的事件发生后,福州成了外国通讯社关注的重点。
昨天解冻存款又成了特大新闻。
黄士可不懂外语,连那些洋腔洋调的汉语也装成听不明白,不回答任何问题。
但他心里赞叹外国记者的敏感,多数问题都一针见血,连他们的政府也缺乏这么准确的认识。
这一段七省市联盟与西方各国政府进行了秘密联系,结果大失所望。
西方虽然对北京的路线变化深为担忧,却无意把宝押给企图自治的一方。
任何政府都是既现实又势利的,口头同情人权﹑自由﹑民主,实际却总是和强大的一方握手言欢,没有一家打算支持一个看不出成功希望的自治联盟而跟北京闹翻,连跟广东唇齿相依的香港也拒绝有所表示。
虽然广东可以断香港的水电,比起中国收回香港主权后弥漫的散伙气氛,港府还是更怕卷入与北京的对抗将使香港更加动荡与不可收拾。
台湾自民进党上台后实行与大陆井水不犯河水的政策,别说参与什么,连理睬的表示都没有。
七省市联盟起事只有靠自己,成功了自然就有“朋友”。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西方的公众舆论,用舆论压迫各国政府。
黄士可按照专家嘱咐保持着事先反复演习的表情姿态。
对西方公众,一个好的电视或照片上的形像是争得同情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黄士可给了外国记者充分的时间拍摄自己,又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节奏摆脱他们的包围,走出政府大楼。
他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憾。
他知道会来百姓,会来许多。
策划部门的人做了不少组织工作。
这一夜不断报告外面的百姓人数在增加,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无论哪个方向,全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他现在站的台阶,没有一块空地,连周围的建筑物,每个阳台﹑每个窗口﹑甚至许多房顶,全都挤满了人。
人群沉寂无声,没双眼睛都在仰望他。
这么多人不可能全是组织的。
他们有的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夜。
无数只手拿着他的照片。
挽留他的标语被人们举成一片海洋。
随着提出存款的人数增加,拥戴他的口号在福州城里越来越响。
此刻他的出现使人们安静下来。
从千万双汇集到他身上的眼中,他看到了人民真心的感激,当了这么多年官还第一次看到。
“黄省长,你不能走啊! ”一个看上去像有一百岁了的农村老人在两个孙子搀扶下走上台阶。
黄士可猜不出策划部门从哪找出这样一个形像。
瘦脱了相的脸上皱纹又深又密,稀疏的胡须垂到胸前,没有一颗牙的嘴像个黑洞,说起话来倒还声音洪亮。
他用一双骨头般的老手颤巍巍地捧着一迭钞票。
“黄省长,我一家九口靠着种地养猪,省吃俭用,十一年才攒出这点钱。
北京一下令冻结,我那老太婆连急带气吐血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黄省长,现在你把钱还给我们全家,自己去北京受刑,我说什么不能让! 我把钱退回银行,你可不能去北京呀! ”
说完,他哆哆嗦嗦地把钱举过头顶递给黄士可。
May 6, 1998
黄士可伸出双手挡住他。
老头的台词稍嫌生硬,但表演到这种程度已属难能可贵。
“老阿公,我一个人不算什么,只要父老乡亲们不受苦受难,我黄士可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他抬头看着无际的沉默人群。
“乡亲们,好自为之吧。”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扩音设备,再喊也不会有多少人听见。
不过事先把位置设计在这块楼前平台上,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能让所有人看清。
不用听,人们的眼睛理解每一个动作。
他转身欲离。
“黄省长,你不能走! ”老头一把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