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蔬菜和庄稼绿油油地生长,结满果实。
陈盼是这个学院的客座教师,也是这个实验室的主持人之一。
这里没有土壤,植物生长在一排排田垄般铺在楼顶的塑料管上,靠管中的营养液提供养料。
这种无土种植并不新奇,有意思的是这个实验室的目标。
May 30, 1998
“这么大的中国,无论什么想法都能在统计中弄出鼓舞人的数字。”他收住被激发起来的想象,用一种老于世故的口气说。
“十三亿人一人呼一口气,就能从中提炼出多少吨碳来。
问题在于反过来也一样,一人吸一口气,若干吨氧元素也就没了。
推广这种技术牵扯面很大。
如许多房顶可能要改造加固,花费巨大。
城市用水量会增加许多,难以承受。
垃圾处理要用新方式,不是下楼而是上楼,还得挑出塑料﹑金属﹑玻璃等无法绞磨发酵的东西,再处理渣滓……”
他觉得自己颇虚伪,搬弄一些似是而非的空洞道理。
这些理由都成立,却不是根本。
看到陈盼显出失望的神色,他把话停在半截,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告诉她他心底总盼着能帮助她。
但他只是叹息一声,停止了罗列理由。
“坦白地说,这是个好想法,只是我现在没有力量,即使有,此刻也不是能实现你的善良目的的时候。
推广这种技术需要时间,中国却已经没有时间。
还需要秩序与稳定,中国却是正在不可挽回地失去秩序与稳定。
即使一百二十五万公顷房顶全部利用上,也只能多提供百分之一的农作物。
中国现在的缺口是百分之十五,马上还要成倍地扩大。
在这种差距面前,耗费巨大力量搞百分之一有什么意义呢?中国需要的是奇迹。
如果根本不能指望奇迹出现,就只有把仅剩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对付最后那个时刻上了。”
陈盼扬起眼睛。
“崩溃?”
石戈点头。
相遇的目光传来颤栗的波动。
陈盼打开发酵槽阀门,让风车带动分离机。
活动时右臂还有点不太灵活。
“我把这套设备搬到梵净山去。”她说。
“好主意。”石戈帮助她把黄瓜蔓全装进料斗。
“除了带着这个,还得带着我的交易。”
“我以为你早忘了呢。”
“我像是做赔本买卖的人吗?”
“看外表你倒不像奸商。
你知道刚才人家怎么告诉我你来了?”陈盼的两道眉毛笑得扬起来。
“人家说: ‘一个乡下大叔来找你! ’”
“乡下无所谓,叫大叔就行。”石戈想起进门时那姑娘打量他的神态。
他那时故意用山西话向她打听陈盼。
“我给你做一顿我们的新鲜菜。
你正好先洗个澡。
今天的太阳能热水好极了。
我顺便把你的衣服洗出来。
洗衣机有干燥功能,保你洗完澡换上干衣服。”
陈盼把所有能推托的方向都堵死了。
她猜得出他不会痛痛快快。
“还没做交易呢,不能耽误时间。”
“煤气灶在浴室旁边,你尽管讨价还价,我都听得见。”
石戈何尝不想洗个澡,好久没沾热水了,工地上三千万民工连取暖的燃料都没有,他因此不允许手下人给他烧水洗澡。
当他躺在充满太阳热量的水里,舒服的感觉使他颤抖。
浴室是用厚塑料膜在暖棚一角隔出来的。
中午的太阳模模糊糊地在头顶亮成一团。
洗衣机柔和旋转。
锅碗瓢盆在隔壁碰出好听的声音。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觉得这是一个家,曾在孤寂的梦中反复出现。
他闭上眼睛,把这景象深深记住。
他知道人生到最后只能剩下不多的几个景象,其它的都如烟一样飘散。
“谈你的逐级递选制吧。”
陈盼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俩之间只隔一道塑料膜。
隐约的轮廓和色彩看上去伸手可及,使石戈不禁为裸体心虚。
这样谈交易确实先输一筹。
“我记得我在绿展只谈到交易,没来得及谈交易内容。”
“是没谈,但我说的对不对?”
陈盼切菜的节奏快捷熟练。
May 31, 1998
“不错。
你的领悟力令我有信心。
看绿展时我有一个感觉,绿色哲学出类拔萃,绿色政治却相当软弱。
你们的绿色世界靠什么实现和保障,这连你们自己都说不清。
研究﹑呼吁﹑建议﹑动员﹑教育──也就是你们目前所做的一切的属于软性手段,只寄希望于人类脆弱不可信的觉悟和自觉。
而传统的硬性结构,你们自己也清楚,无论东方专制型还是西方民主型,都只能在英雄目的或讨好选民的压力下追求经济无限增长,与绿色背道而驰,不可能为你们借用。
那么,绿色哲学自身的实实在在的保证环节是什么呢?你们找不到这个环节,一切努力就全是虚的。
我研究逐级递选制不是出于绿色目的,但天意似乎让我给你们提供补充。
逐级递选制是唯一能为绿色未来提供保障的社会制度,所以名曰交易,实际是对你们的贡献。”
“狡猾的商人总把自己说成为了别人。”陈盼在外面笑了。
“你怎么让我相信?”
“证明这一点涉及许多方面,我只谈最直接的一点。
你们一直埋怨群众不会自觉放弃对物质消费的无限追求,也不能切身认识宏观和长远的危机,更不肯做出牺牲,这是实现绿色理想的最大障碍。
西方民主制是由群众直接选举社会领导人,当选者怎么敢又怎么能跟群众背道而驰呢?不能责怪西方政治家把思想和行动的基础放在选票上。
根本的错误在于选举范围过大,使个体选民的局限在大范围里综合成总体的局限。
而逐级递选制把选举分成层次,既能保证社会意志逐层集中,又能由层次的划分阻隔局限与偏见的制约。
层次越高,选举者和当选者的视点也越高,知识水平和专业修养越完备,获取信息越全面,把他们和群众的直接压力隔离开的缓冲层次也愈多,这就使他们有了从人类的总体命运出发领导社会的可能。
迎合群众的局限与偏见既无必要也不被直接下级允许,因为不管眼前对群众有什么好处,愚蠢的消费狂最终会使人类与自然同归于尽,从根本上损害每一个社会个体的利益。
可以说,人类的整体理性化只有通过这样一种结构才能真正成为现实。”
“就每个具体命题,你说得都有道理。
在医院我反复看了《百字宪法》和《详析》,在细节上几乎没有什么能反驳你,但总是去不掉一种总体的怀疑。
逐级递选制只是一种选举方法,复杂万千的人类社会怎么可能由于这么简单的一个程序变化就彻底改变呢?似乎太过于神奇。”
“当代世界的民主社会和专制社会截然不同,两个社会的区别产生于哪里呢?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程序吗?民主社会实行竞选式的选举而专制社会的选举是受操纵的。
如此而已。
怎么能说程序不神奇呢?民主二字只是一个概念,要实现这个概念,必须依靠某种非常具体的制度和程序。
以往中国的群众运动把民主的大概念喊得震天,缺的就是细致具体的制度和程序,因此要么处于有‘民’无‘主’决策零状态,要么变成只有自己‘民主’,不许别人‘民主’的多数专制,最后无一例外地让位给‘主’──由少数几个‘主’来‘主民’。
为什么深入人心的民主这么没有力量,而孤家寡人的专制却总是胜利?除了其它原因,最重要的就在于民主没建立起相应的制度和程序,而专制的制度和程序却是那么根深蒂固,成为习惯。
相反,正是由于确立了一种竞选制,专制在西方社会就很难重新上台。
那么,逐级递选制揭示了以往一切选举都在互不了解的范围内进行,因而是虚假选举,它做为一个真实选举的程序确立起来,为什么不会引起更神奇的变化呢?应当说,怎么估量也不会过分。
你应该超越心理障碍,相信理性判断,就像水加温到九十九度,再提高一度就有质变一样,人类已经在漫长的历史中走完了前面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只要一个完美的选举制出现,就会在最后一步跨进一个全新的社会。”
“是终极吗?”
葱花吱啦啦地放进油锅,一股香味飘进来。
Jun 01, 1998
“完全两回事,这又是一种普遍的心理障碍。
逐级递选制本身不是未来,而是获得未来的一种手段。
人类以往是靠诗化地描述理想未来激励自己前进的,然而理想一旦变成现实就必然或迟或早走向没落与反动。
难道发展没有终极就意味着人类注定要永远不断地失望﹑落后﹑犯错误和你死我活的斗争,往复循环吗?逐级递选制是要使人类从这种困境里解脱出来。
它不是任何一个目的地,而是无止境前进路上的一辆好车,准确无误地自动驾驶,载着人类一站一站走下去。
社会不会再被司机的专横﹑疲劳﹑或醉酒不时摔下山崖,让全体乘客死伤过半,鼻青脸肿,再从头造车。
未来具体是什么,那不是车子的任务,然而有了这辆车,未来不言自明。
不必救世主﹑思想家喋喋不休地争论,只要稳坐在车上,就会一站一站自动驶下去,不再受阻,不再迷途,人类会永远走在最正确的路上。”
“我看你也够诗化的了,而且是个头号大诗人。”
“我原来只想怎么造这辆车和如何让人类上车,不为它起步后往哪走操心,和你们接触后,却使我自觉不自觉地看到未来,这辆车自动驶向的下一站非绿色世界莫属。”
陈盼在外面欢快地笑了,伴着炒菜的清脆的声音。
“你又变成头号巫师了。
不过冲你这份恭维,我也无法不接受你的交易了。”
“好,就要你这句话。”
石戈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充满混乱和绝望的世界上,那团绿色,无论他们的哲学﹑行动,还是他们的出类拔萃和崭新风格,都在他迷茫的心里投下一束瑰丽光芒。
而陈盼,总是从那团绿色中脱颖而出,呈现为一个凝聚的象征。
逐级递选制在那束绿色的光芒下显得充满无限生机。
他离开了这个话题。
平时他抓紧每一分钟,今天却只想躺在热水里昏昏欲睡地扯点闲话。
很久没体会到这种轻松。
灵魂头顶的太阳和蒸气间飞翔。
家的感觉越来越弥漫,妻子的形像也在蒸气中出来,和陈盼合为一体。
他闻着味猜测陈盼炒的每一道菜,或输或赢都引起两人交融在一起的欢笑。
直到闻到干衣服的味道,他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浴盆。
放着天平和仪器的工作台铺上两张干净报纸。
上面已经放好五盘颜色鲜艳的炒菜,新鲜得好象是从盘子里长出来的。
“还有冬瓜汤,等一会儿才好。”
陈盼腰里围着炒菜围裙,正在工作台另一侧摆弄胶水。
全身舒服极了。
石戈觉得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
穿上干净衣服,自我感觉神气多了。
“你要干什么?”
“给我的小宝补裤子。”
一个瘪的充气娃娃摊在她面前,腿部展平。
她正要用胶水往膝盖漏气处粘补钉。
“这样可不行。”石戈挡住她。
“胶水会从漏洞渗进去,在里面把夹层粘到一起,你这小宝一条腿就残废了。”
陈盼突然醒悟过来,吓得两手捂住眼睛。
“我真该死。”
“吹足气再粘就不怕了。”
吹气孔在娃娃头顶斜扣的小贝雷帽上。
石戈运足气,每吹一口娃娃就神气地叫一声。
直到娃娃吹鼓了,陈盼还为刚才的后怕不敢动手粘。
“你帮我粘吧,我的手抖。”
娃娃的材料只是一层塑料膜。
城市里早就见不到这种廉价玩具了。
娃娃二尺多高,是个小男孩,撇着嘴,斜瞪眼,淘气的坏模样画得很生动。
两只小胳膊做出打架姿势放在胸前,穿著背带式的红喇叭裤,一脚在前一脚在后。
补钉是陈盼用黄塑料膜剪成的一只小狗。
石戈笨手笨脚地涂匀胶水。
“别粘颠倒了。”陈盼叮咛,在一边监视。
孔很小,听得见漏气声,石戈的眼睛怎么瞪也看不准位置,最终还是不得不从“乡下大叔”
的手提包里把花镜找出来。
“人家都说眼睛越好的人花眼越早。”他吶吶地自我解嘲。
陈盼笑瞇瞇地端详他。
“挺有魅力。”
Jun 02, 1998
他说不出话,在陈盼的持续端详下更显得窘迫。
陈盼在他和娃娃之间来回扫视,眼光里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小狗粘上去,裤子不但看不出补丁,比原来更显得漂亮。
“另一条腿是不是也得粘?”
“干什么?”陈盼抱起娃娃。
“对称。”
“别犯土了,那是清朝的美学观念。”
陈盼亲娃娃,又打闹似地抓娃娃腰眼和腋下。
娃娃在她手里如有生命一般欢蹦乱跳,吱吱叫着就像笑得喘不上气。
那股亲昵劲儿完全像亲生儿子而不是个玩具。
“这就是你跟伊万说的小弟弟吧。”
“怎么,不配给你的伊万当小弟弟?”她抱住娃娃,警惕地看着他。
娃娃撇嘴斜视,完全和“他妈”站在一边。
石戈仰面笑起来。
那次陈盼对伊万说她有“小弟弟”一直使他念念不忘。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拐弯抹角地搞了番调查。
任何正式记录上都没踪影。
可谁知呢?也许叫欧阳中华藏在哪了。
突然证实眼前这个就是“小弟弟”,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愉快。
“怎么会?伊万一定会喜欢他的小弟弟。”
陈盼舒展了眉头。
“宝弟,别瞪他了,他喜欢你,亲亲他吧。”
把娃娃伸到他脸前。
石戈让那滑溜溜的塑料吱吱叫着亲了一口,竟有点不好意思。
“他叫石戈。
他没小弟弟,所以你跟着伊万叫他哥。
介绍你自己的名。
说: 我叫沙沙。”陈盼捏着娃娃叫出的声音听着还真像。
她顺势把“沙沙”塞进石戈怀里,去看冬瓜汤。
“让我们看看你妈种的是什么。”他对“沙沙”说。
刚从浴室出来他就注意到,工作台后面,靠着塑料棚墙根,长着一排从未见过的怪东西。
看形状大概算得上一种瓜类,没有藤蔓,连叶子也没有,光秃秃的,又圆又胖,难看之极,像是一种特殊的肿瘤,直接从铺在地上的塑料管中长出。
全暖棚一共只有一行,排列得很奇特。
第一个只是个瓜纽。
第二个有拳头大。
往下依次逐个变大。
颜色也由白变绿再变红。
到第二十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看上去至少有十五六公斤,已经开始干缩。
透过熟透的裂缝,能看到中心有一小团白膜包着的瓜籽。
“开饭了。”陈盼端上热气腾腾的冬瓜汤。
“这是什么?”
陈盼瞄了一眼,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些丑东西成了我们的包袱。
开始是因为块茎植物不能用塑料管栽培,我们想试着让马铃薯长到管外。
做了不少基因组合﹑嫁接和杂交,最后用角瓜﹑番瓜﹑马铃薯合成了这个家伙,我们叫它薯瓜。
作物非食用部分的茎叶浪费大部分养料,一直是我们这帮人想解决的问题。
尤其对无土培植,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营养液大部分供到无用部位更是浪费。
薯瓜很适于进行这种改造。
随着多余的茎叶逐步被减少,我们发现它的成熟期也越来越短。
这启发我们又沿着缩短成熟期的方向做品种改进,一直弄成现在这样子。
最小的那个是今天凌晨下的种。
最后一个是二十天前种的。
生长高峰期一天能长一公斤半。
所有设想都实现了,可就是不好吃。
那一阵实验室满天满地都堆着这家伙,送谁谁不要,全做了营养液。
保留一行继续种下去只是舍不得让我们的努力前功尽弃。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免费赠送你几个。”陈盼盛出米饭。
“尝尝我的手艺吧。”
“营养分析怎么样?”
“相当不错。
淀粉和蛋白质含量比马铃薯稍低,但维生素﹑氨基酸和烟酸比马铃薯高而且好消化。”
“有没有不利于人体的成分?”
“当然没有。
就是有怪味,连猪都不吃。
你是想改行搞农业怎么的?菜都快凉了。”
“我想先尝尝你的薯瓜。”
Jun 03, 1998
陈盼做的菜油汪汪地散发着香气,石戈的胃早已在贪婪地蠕动。
但他担心美味会影响品尝薯瓜。
尤其应当保持饥饿感,才有利于判断薯瓜的价值。
“你想怎么吃?”陈盼猜出了他的意图。
“先吃生的……再吃点煮的,然后是烤的……再加上佐料,来点炒的怎么样?”
“看来我这顿饭要白做了。
是不是接着再红烧﹑清炖﹑油炸?”
果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似马铃薯的辣味,又像角瓜的涩味,也有点像番瓜放坏了的臭味。
在嘴里咀嚼,连鼻腔都感受到那股怪味刺激。
咬起来像肉皮,又像塑料,煮了以后却又粘又滑。
无论加盐加糖还是其它佐料,那股怪味都去不掉。
烤过以后口感似乎好一些。
但无论怎么往美好之处想,这玩艺儿给人的感觉也离食物十万八千里,纯粹是一种怪诞的固体。
意志稍弱一点的人吃进去就会呕吐。
石戈极细致地品尝,从最老的吃到最嫩,把那排薯瓜挨个吃遍,连里面的籽也像嗑瓜子一样放进嘴里嚼一嚼。
籽的怪味大十倍,他还是嚼到底,咽下去,以致陈盼在旁边看得发呆。
“看你吃的样子,我都馋了。”
“我比猪强吧。”石戈强忍住恶心,做出轻松笑容。
“问一个问题: 一个要饿死的人,光吃这玩艺儿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他吃的话,能活得很健康。”
“在死亡和难吃之间,人选择哪个?”
“当然,如果他眼前只有这个。”
“如果有足够的粮食和蔬菜,谁也不会吃它。
甚至只够半饱,人们也宁肯不吃它。
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在全中国十三亿人口面前,只有颗粒无收的田野和空空荡荡的粮仓呢?”
陈盼专心地看着他,没说话。
“再问一个问题: 这薯瓜的单位产量是多少?”
“每公顷一万五到二万公斤。”
“是粮食单产的六倍左右。
按当量计算相当于二倍粮食。
但生长只有二十天,是粮食生长期的五分之一。
这一来它等于粮食单产的十倍。
陈盼,你知道你们的发明有什么意义吗?”石戈的眼睛像火一样燃烧。
“不能说它是划时代的发明,因为我们祈祷着那个时代千万别来。
但有了它,至少能在最后那个没顶的关头,让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得到一只拯救的手! 它简直是上帝之手啊。
陈盼,我从未指望奇迹出现,可也许,奇迹就被你创造出来了! ”
“我没这么想过。”陈盼喃喃地说。
他起身,从暖棚这头走到那头,一趟又一趟,锁着眉头,长时间一言不发,眼光似盯着冥冥中的虚无。
他的影子随着走动在植物上跳跃。
陈盼的眼光追随他。
他最终走回工作台,掰了一块薯瓜扔进嘴里,再次咀嚼品味。
“梵净山你先别去了。
我需要你和你的实验室全班人马。
停止其它试验,马上全力以赴投入批量生产薯瓜种籽和营养液催化剂。
尤其要把全套设备的制造搞起来。
眼下我不能给你很多钱,超不过一百亿,只够生产几千套设备。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组织起一个企业集团,培养出规模生产能力,一旦需要就能紧急动员起来,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最大数量的设备和各项产品。
……也许……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我不问你同意不同意。
只有你承担得起来。
我不能给你任何职务,以你实验室的名义活动,而且对资金来源要绝对保密。”
黄河改道工程一共只拨款一千亿元。
光是给三千多万流民每人发一把铁□就花掉二百五十亿元,再加上土筐﹑扁担﹑简易帐篷和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现在全部资金只剩不到二百亿元。
要在这里私自拨出一百亿,虽然他是副总理,也是犯了天大的法。
可是眼下,只有这笔资金他能支配。
黄河改道虽然是子孙万代的大业,若是这代人注定灭绝,也就谈不上万代,那时黄河涨上天又有什么关系?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却等于是押注。
一旦中国没到那一天,或是那一天来得晚一点,他就把自己整个输进去了。
他很明白这一点。
当陈盼问他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办时,他仅回答“放着”。
只能放着。
只要中国还有一口气维持下去,那就是一堆一百亿元的废物。
制造这个浪费的人不够枪毙也得判无期徒刑,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要被拔掉的刺呢! 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了。
当一次副总理,他还没做任何一件非他不能做的事,包括这个黄河改道工程,谁挂帅也都是这么干。
他已经不指望再把官做得更大,连这个副总理也就是几天的事了。
如果再不敢进行这个“浪费”,他就白当了一次副总理。
他不在乎坐牢,死也没什么可怕,能为中国做点最后的准备,什么都值了。
中国没落到那一步,这点浪费也就没什么了不起。
到了那一步,就算是他最终的奉献。
在他心里,那一天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不可逃脱。
那个“大的”无声无息却又地动山摇,已经走到近在咫尺的眼前了……Jun 04, 1998
Ⅵ福建武夷山面对强大的北军,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
望远镜每落上一滴雨滴,一片景物就像融化一般扭曲流动起来。
李克明不遮挡雨滴,桩子似地站在毛竹之间,用望远镜看着山下公路。
没想到北军有这种装备,照现在的进度,至迟明天一早,北军就能越过这个堵塞段了。
眼前的堵塞段原来被认为是最难通过的,整整两公里道路被几十万方从两侧炸塌的山崖埋在底下。
北军的工兵几天前企图重新把路面清理出来,那进度一个月能完成就算快的。
可是今天,开来了一辆从未见过的特殊车辆。
车身很短,几乎是方的,能在狭小的空间灵活转弯。
它的发动机吼起来声如雷鸣,巨型车轮一人多高,一看就是个力大无比的敦实怪物。
它伸出两只长且灵巧的机械臂,把驮在它背上带凸凹纹路的高强度钢板一块块取下,按顺序铺在埋住路面的乱石上。
一队训练有素的工兵跟在两边,把钢板连接固定在一起,并在跨度太大的悬空之下进行支撑。
一条钢铁的新路面眼看着在堵塞公路的乱石之上形成。
那怪物铺好一块钢板就往前开一点,顶多钢板用完时沿着铺好的钢板路退回去再驮上一堆。
一系列运输车和吊车跟在后面为它服务。
这么一会儿,李克明就眼看着它往前铺了七八十米。
如果让这条钢板路铺成,北军的战车﹑坦克﹑大部队和给养就会像洪水一样轻而易举跨过几十万方山石,也就等于宣告整个“堵塞”战略成了儿戏。
面对强大的北军,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
自古有“闽道更比蜀道难”之说。
福建百分之八十是山地,公路少,路面窄,通过性差,易守难攻。
尤其是扼守门户的武夷山脉,北连浙江仙霞岭,南倚广东九连山,绵延二百五十公里,全是险要地势。
自从李克明被自治政府任命为武夷山防线总指挥,他便把过去螳臂挡车式的正面防御战略改成了目前的“堵塞”战略——把一切机动车辆进入福建的路径全部堵死。
只要没有路,北军的机械化装备和重型火力就寸步难移。
徒步入侵的轻装步兵福建不怕,福建怕大兵团,而大兵团必须有道路。
李克明上任后指挥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行动。
“惊天动地”四个字不是形容,名副其实。
一个特工组遣入江西,在北军鼻子底下把鹰潭铁路枢纽炸上了天,大火烧了两天两夜。
福建境内则炸断了三十七座铁路桥,一百五十一座公路桥,炸塌了十八条铁路隧道,四十二条公路隧道,除了八条面临战场的主要公路多处炸出眼下这种堵塞段,还把坦克车和装甲运兵车能通过的山路﹑山口也用炸药堵死。
北军的推进势头有效地被延缓下来。
同时,福建境内所有机场——包括可以被当做临时跑道的公路——也全部设置了障碍,使控制制空权的北军飞机无法把机降部队送下地面。
而伞降部队给地面火力充分发挥的时间。
伞兵落到地面多数已成尸体。
自治政府一度信心大增,以为福建可以自保。
但是身在最前沿的李克明十分清楚,北京前进的速度虽然慢了,却没有停止。
钢板路眼见着向前延伸,只要不停止,迟早会到福州。
武夷山比福州冷多了,特别是在冬雨中。
人身的热量被湿气吸得干干净净。
整日小雨绵绵。
毛竹凝聚的一串串硕大水滴不时掉进衣领。
李克明身边的那个小个子嘶嘶哈哈地颤抖,死死缩着脖子。
小个子是个工程爆破专家,知名度不高,论专业能力,李克明估摸他在世界也数得上。
他能用别人耗费的五分之一炸药,十分之一时间,炸掉多三倍以上的石方,而且方向的准确几乎像打靶一样枪枪命中十环。
他炸的桥不只是断,而是荡然无存。
他炸的隧道不是能以清理方式疏通的,而是等于要重新开凿一个新隧道。
亏得这个天才恰巧是个福建人,李克明的“堵塞”战略才能实施得如此惊天动地,差点把武夷山炸翻了一个个。
李克明放下望远镜,向肩后伸去两个手指,身后的随从立刻点燃一支香烟递上。
他塞进湿面罩上的小孔。
“张工,能不能把那个大家伙砸到他们头顶上 ”李克明指指对面山顶一块巨石。
那巨石看上去少说也有几百吨,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锥体,但却不是用锥底而是用锥尖倒立在山顶,非常奇特。
小个子抽抽淌出来的青鼻涕。
“从爆破的角度和落点来看,可以说是最佳选择。
不过那不是一块普通石头。
它叫‘风摇石’,风力达到三级就能测出摇摆。
风力再大肉眼都能看出晃动。
几百年以前的史书就有记载……”
“麻烦你去一趟吧。”
“你让我炸它 ”
“对。”
“那可是著名的风景奇观,大自然上百万年才造出来的……”
“去吧,”李克明没回头,向随从发令: “派一个班护送张工,炮火准备掩护,通知九号位接应。”
面对那个湿漉漉的鹅黄面罩,张工把其它话咽下去,任凭护送者用吊带把他挂到滑索上。
人人都怕这个厉鬼一般的总指挥,对他已算是最客气的。
吊钩在滑索上磨出嘶嘶响声滑下山去。
九号位在“风摇石”之下不到五十公尺的灌木丛中。
接应者只需几分钟就能用另一套吊索把张工和炸药拉上去。
与“堵塞”战略配合的是游击战术。
每个山头﹑垭口﹑通路都有隐蔽在山洞﹑竹棚﹑掩体里的小分队,彼此通过电台﹑吊索和秘密小径相连,不到必要时绝不暴露。
李克明知道面对北军的压倒优势,任何决战的企图都愚蠢透顶。
如果北军在战争一开始采用闪电战,福州无疑早被攻克。
侥幸的是广州军区反叛和南京军区中立使北京必须从遥远的成都﹑沉阳﹑兰州等军区调兵。
同时北京也许还在等着南京军区“立功赎罪”。
沈迪的意外出现使南京从有限期中立变为无限期中立,福州才从必死无疑起死回生,有了眼下再挣扎一段的机会。
李克明回到竹棚。
埋设炸药还得一段时间。
为了防止暴露目标,据点不许生火取暖,人人冻得脸色铁青。
摇电台发电机平时谁也不愿意干,现在得排队才能轮上班。
这种环境使病号减员远远超过战斗减员,更可怕的在于磨损人的神经。
但李克明宁愿这样消耗。
相比之下,北军更不适应,消耗更大。
他就着一杯凉水吃了半听牛肉罐头。
湿漉漉的面罩从早到晚把寒气往脑子深处送。
北方的冷比这冷十倍,但那有劈啪做响的通红火炉和滚烫的热炕。
这里却永远只有冷,隐隐约约,没完没了,一直冷透心,冷进骨髓,冷得脑子像扎进一个冰针,冷得妻子的形像只如针尖大小,被冻结在北方遥远的雪原上。
Jun 05, 1998
十多部电台在竹棚里繁忙地工作。
武夷山二百五十公里的战线全靠这些电台指挥和掌握。
山地通讯有许多阻隔。
福建军区一个优秀的通讯参谋却根据地形设计出一套通讯网络──占据制高点,让电波避开山头,算出死角,建起一系列中转台,使指挥部与所有据点的通讯畅通无阻。
北军却没有这种优势,反而经常被巧妙设置的干扰台弄得成了聋子。
李克明手中没有侦查机和卫星,这个通讯系统既是眼睛,又是耳朵,也是嘴。
他每天就在这些电台之间对着地图指挥。
他到现在为止没对北军亲手放过一枪,但在他的命令下,昨天一天就引爆了七座水库大坝上事先埋置的炸药,用人造洪水消灭了半个师的北军。
武夷山里大小水库有二百多座,坝上全都埋好了炸药。
引爆电线通进附近隐蔽的据点。
几位水利专家天天在竹棚里计算。
利用好了,这些水库可以顶十个师的兵力。
李克明原来对南军毫无信心,干瘪瘦小的南方佬似乎被物欲和金钱把血气全销蚀光了,成天只会打自己的小算盘,一有危难就两脚抹油。
然而随着北军打到家门口,南方佬的抵抗逐渐变得坚决起来。
脚底的油再多也没处可溜了。
家﹑财产﹑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全在这块家乡土地上。
家乡落入北佬手中自已就将失去一切,就会被剥夺﹑被管制,去过劳改犯的苦刑生活。
大批青年参加了自治政府的人民军。
每个城市都成立了自卫队。
许多工厂转向生产武器和军品。
防空网遍布全福建。
就连武夷山山民也担负起了给各据点运送给养和转递情报的工作。
在老百姓密切配合下,武夷山的游击战牵制了大量北军,也使北军疏通堵塞道路的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九号位报告炸药已经装好,请示可否引爆。
为了防备敌军侦听,电台里全用密语,三五天更新一次,除了整天守着电台的话务员,连李克明也听不懂。
“告诉他们,爆破指挥是那位专家,不是我。”他对话务员说。
他讨厌这种请示,贻误战机,又增加暴露的风险,派了谁谁就有全权。
办公室里的臭官气竟他妈的跟到这来了! 雨还在下,他走出竹棚。
竹棚和竹林浑成一体,难以被敌军发觉。
刚走到竹林边缘,他看见“风摇石”像在无声电影里一样摇晃了一下,轻飘飘地与山顶分离。
一股烟尘在它脚下冒了起来。
炸雷般的巨响随后才传到耳边,震得耳膜轰鸣,在山谷间拢起一片无边的轰鸣,横冲直撞地回荡。
“风摇石”怒吼着向山下滚去,跳跃翻滚,把所过之处的灌木竹林砸出一条康庄大道。
看上去那山头离公路挺远,中间还隔着台地﹑高坡和沟谷,但精确计算的爆破使“风摇石”有如长了眼睛,左弹右跳地直奔那条钢板路砸下去。
李克明的视线在“风摇石”和钢板铺路车之间来回扫着。
那怪物在悬崖之下,看不见头顶出了什么事,只是被巨响震惊,两只机械臂还呆举着一块钢板。
只要能把这怪物砸碎,就等于敲断了北军的腿! 李克明握紧拳头为“风摇石”使劲儿。
可惜啊,偏了,就偏那么一点! 怪物已经知道大祸临头,被“风摇石”震动的碎石纷纷从悬崖上滚落。
它开足最大马力吼叫着疯狂退后。
就在这时,“风摇石”
带着积蓄了亿万年的能量轰然落进悬崖之底,砸在那条钢板路上。
只差几十米,没砸住怪物。
然而,周围的人惊呼了一声。
李克明不敢相信眼睛。
怪物竟自己腾空飞了起来,驮在身上的钢板纸屑般撒了满天,两支长臂在空中滑稽地划了几个圆弧,便如要拥抱“风摇石”似地一头扑了过去,在“风摇石”上撞出了一团绚丽的火焰,然后在猛烈爆炸中化做无数飞扬的碎块。
那条被工兵连接起来钢板路,则像受伤的龙一样高高拱起了脊背,在烟尘中凝固出一副狰狞之相。
李克明又伸出两支手指,却没人给他递烟,都看呆了。
“风摇石”虽然没砸着怪物,却像跳压板一样砸起了钢板路,把怪物弹上了天。
这种运气有谁能想得出来
北军做出了愤怒的反应,各种武器一齐开火。
没有具体目标,他们猜得出周围的每一片树林里,每一座山头上,每一块岩石后面,都可能藏着幸灾乐祸的敌人。
李克明让电台通知所有据点不许还击。
只要他们越不过堵塞段,随便干什么都可以,浪费弹药是他们的自由。
这时云层上方传来一种声音。
他熟悉,那是直升飞机的声音,但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多直升飞机响在一起的声音! 他仰起头。
雨云之间,转瞬如一只倒扣的大碗钻出四十架新式武装直升机,像一群扑食的秃鹫俯冲而来。
庞大机身涂着险恶的迷彩色,熟练地分成两机一组,各自目标明确地控制了二十个山头。
先用火箭弹把山顶一切炸得光光,无论树木﹑竹林﹑掩蔽所,全如剃头一样削平,只剩一片松软的焦土。
然后一架直升机盘旋掩护,另一架悬停于山头上方垂下软索,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一个接一个沿软索滑降到山头,立刻构筑阵地,用火焰喷射器向山下林木喷射。
两架直升机再交换位置。
每架直升机都载有四十名特种兵。
仅仅几分钟之内,二十个山头就被一千六百名精锐的北军特种兵占领。
“集中火力消灭山头敌人! ”李克明下令。
“用高射机枪打直升飞机! ”
这是北军的新打法。
原来以步兵为主的攻势好对付。
这着却厉害得多。
只要控制了制高点,低处的南军就处于劣势。
数个制高点结合在一起,就可以控制整片地区,至少使疏通道路不受骚扰。
如果直升机今天早来半小时,“风摇石”就可能做为风景奇观继续千万地年保存下去了。
李克明看着南军微弱的火力无可奈何地仰射直升机。
小口径武器对它们根本无作用。
而哪的火力稍强,直升机短翼下发出的火箭弹立刻就把那炸成火海。
当二十个山头阵地全都稳固,四十架直升机一同升起,转眼钻进阴云消失。
李克明清楚,过不了一会,它们还会再来,带来新的特种兵,占领新的山头。
他不怕。
武夷山有几千个山头,白天你占,晚上我再拿回来! 山林里全是我的人,区区千把个特种兵算个狗屁! 但他想错了。
一片歼击轰炸机接着从云层里钻出,震耳欲聋地俯冲下来。
其中一架几乎贴着竹林稍掠过他头顶。
他看见一个光亮的半球挂在飞机中拋出的小降落伞上。
他看不出那是什么玩艺儿,感觉上像玩具。
身后的参谋大叫一声把他扑倒在地上。
他听到一声爆炸,声音不很大,抬起眼睛,却看到漫山遍野都燃烧起火焰。
右侧山坳上方,另一架歼击轰炸机拋出的半球在半空炸开。
他眼见着稠油液滴从中飞溅出来,拋撒成一公里直径的圆面。
冬雨中湿透也冷透了的山林被那种燃烧剂引得像干柴一样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