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而不从工艺角度看,价值立刻提高百倍,成为一种独创的玻璃画。
毫无疑问,肯定有引不起任何人兴趣但是必须做的事。
喜爱烹调的美食家以上灶献艺为乐,却不能忍受终日洗菜淘米。
园艺家热衷于栽培嫁接,也难以承担日日锄草上肥和浇水。
清理厕所更是人人厌恶。
这些事就得靠轮流值班,好在分散开来,也不成为太重的负担。
难以引起兴趣的不全是“劳力”类的简单粗活,还有物质人社会最倾慕的“劳心”工作──当官。
美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组织的,但经济,无论如何简单,也是一种组织活动。
基地成立三个月了,迄今全靠每个人入伙时被要求交的五百斤粮食和二十万元钱维持基本生活。
开春如果不能组织起足够规模的生产,就只能坐吃山空,等着垮台。
组织大规模生产不是靠揭榜能做的。
耕地﹑种籽﹑保护生态﹑与当地百姓的矛盾﹑与国家的关系﹑物资分配﹑资金管理……种种问题千头万绪,到现在也没理出头绪来。
“老夫子”认识到这一切必须在种植季节到来前解决。
他的优点是不图虚荣,有自知之明,所以决心尽快让贤,给后任抢出时间。
他愿意让位给欧阳中华,一是因为欧阳的组织才能确实超过基地任何人,二是因为欧阳中华会坚持基地自给自足的试验。
他俩的理论基础虽然不一致,但欧阳中华构想中的精神人逃避社会崩溃的生存基地首要条件也是自给自足,而且从现在起就得培养这种能力。
这几天他一方面继续为欧阳中华拉票游说,另一方面主动中止履行职责,逼大伙尽快接受欧阳中华。
由于失去管理,食堂昨天只开了一顿饭,分散在远一些山谷或森林里的营地有些已经断粮。
Jun 13, 1998
陈盼了解“老夫子”。
他虽然着急上火,这种做法却不是他的风格。
施加压力也许必要。
公众大会否定了逐级递选制,却没有什么新主意。
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得过且过可能是最自然的结局。
让人们尖锐地感受一下混乱,三票的差距应当是能轻易填补的,这完全是欧阳中华的思路。
她最清楚。
当年在东北看见乡下集市上像灯笼一样挂着的充气娃娃时,她还盼着欧阳中华有顺应自然的柔软一面。
她让他亲手为她买下小沙沙,笑着闹着逼他抱在怀里招摇过市。
避孕失败在她心里泛起的是甜蜜海洋。
告诉他却需要勇气,需要黑暗,需要做完爱后的松弛和帐蓬里的温暖气息。
小沙沙就在他们身边。
她以前总是把他在谈判中压服对手的能力视为天才,一味地崇拜赞美。
然而当她固执地不听从他那些道理时,他最终让她选择: 如果非生孩子他就和她分手。
她嚎啕大哭。
他说得全有道理。
他随时可能坐牢牺牲,不能连累孩子。
但是她恨这种压力,恨耸立在冷静和道理后面的专横与独断。
而她明明知道他不是真心让她选择,只是晃动驯服她的鞭子,她还是屈服了。
从此以后,她对任何他的这类手段,哪怕是在最有理由施展的场合,也有一种想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的生理反应。
晚饭只有稀饭和咸菜。
人们在作坊里忙了一天,或者在冰天雪地里制作岩画和冰雕,一个个又冷又饿,怨声不绝。
陈盼费了不少劲帮厨,才算把幼儿园的小灶饭菜对付出来。
今天是基地的“戏剧日”。
每逢这个日子,各营地的人都集中到山洞来,或当演员,或当观众,也可以当导演和编剧,有的戏剧演出,有的戏剧排练,有的只是讨论剧本,谁都可以自由参与。
这也是基地全体成员欢聚一堂的时机。
大伙往常都把这日子当成个庆典,从下午就有人陆续到达。
但是直到今天天色已黑,还没有一个小组开始活动。
如果仅仅是不够舒适,美的力量和补偿还可以支持,一旦肚子是空的,任何美都会像烟一样飘渺和不牢靠。
等到人们全集中在“大剧场”里,“老夫子”乘机重新提起了“让位”问题。
他说正在进行的战争加剧了困境。
基地成员入伙时交的粮食一多半尚未运进来,近期两次运输全部失败。
一次被军管当局的路卡强说成“囤积物资”没收。
一次被饥民哄抢。
他赞同欧阳中华的预见,在这个历史时刻,不管愿意不愿意,“美基地”都不可避免地要向“生存基地”转化。
生存一旦被推到第一位,唯美主义的生活方式就不再适应,坚强有力的领导就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重要。
对欧阳中华的能力和功绩,大家有目共睹,他提议不再投票,全体以鼓掌方式通过欧阳中华担任太白山新的领导人。
掌声响起来。
也许是饿的原因,鼓掌的人数虽然不少,听起来却有气无力。
欧阳中华在火把光中显出一种受命于危难之际的庄严,让人们感到信心,跟着他没错。
“老夫子”刚想就势一槌定音,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来。
“票不够就让人喝稀粥,上了台谁再不服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风 ”
人们没作声。
看得出对这个阴影里的声音不少人有同感。
刚才他们不鼓掌肯定跟这有关系。
“老夫子”显得不自然,细瘦身子不安地扭动,眼镜一闪一闪。
“现在的副食只能保证幼儿园。
战争加上寒冷,连大城市都没菜吃。
我们两个暖棚一个被雪压塌,一个种的菜都被冻死......”
前排站起一个高大身影。
陈盼认出他是兰州冰川研究所的研究员,到过南极北极,是个在人们心目中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他的营地在太白山主峰,是所有营地位置最高的。
“具体细节是不是以后再谈。
今晚做出决定是必要的。
我们营地全体下山,还希望先弄清一些问题。”
他们今天下山不是为“戏剧日”。
“老夫子”提高了警惕。
分散的营地这些天不满情绪很大。
“什么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些问题是请教陈盼的。”研究员转身看向人群。
“我在这。”陈盼在后排举起手。
一支火把被人插到她附近。
脸上感到火焰热力。
“大剧场”
所有眼睛都转向她。
“对于逐级递选制,我们还想做点进一步了解。”研究员客气地弯了一下腰。
“我……我很高兴。”她没想到。
“百字宪法社曾散发过一份总结历届美国总统上台的材料,说明西方民主制的选举很大程度是制造公众形像的比赛。
投票者对竞选者的纲领缺乏判断能力,所以致胜的关键在于抨击和丑化对手。
这导致西方选举的腐败。
逐级递选制纵然能避免这一点,然而把选举分散在无数个互不相通的小圈子里,又怎么能让有能力的人崭头露脚,被选到高层次的位置上呢 ”
Jun 14, 1998
“这正是逐级递选制的优势。
它解决了有关选举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论,即精英要由庸众裁定和推举。
一般群众不可能对主管大范围的高层领袖应具备的信仰﹑才能﹑素质﹑思想方法﹑修养﹑知识水平等有正确估价,往往把判断重点放在形像﹑谈吐﹑人品怎样,是否有桃色经历……即使是这些方面,他们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只是道听途说和被传播媒介摆布罢了。
逐级递选制不能让每个有才能的人被所有选举层次和圈子同时知道,但却提供了一个真正的‘条条道路通罗马’的结构,给每个人以从最基层升到最高层的直通线路。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藏龙卧虎’之人处身最基层,例如一个生产班组。
他的才能无疑高于同班组伙伴许多,他当选是无疑的。
当上了班组长,他就进入下一个选举层次。
同车间其它班组长以前可能不熟悉他,但这个新的选举范围很小,人数不超过n,很容易互相了解,又有朝夕共事的表现机会。
用不了多久,其它班组长就能认识到他的过人才能,他就会被选为车间主任。
这样一级一级向上,不管哪个层次,原理都是一样的。
只要他的才能和综合素质总是超过同层次其它人,他就能不停地被选拔上去,一直到达他的能力极限与职位的平衡点。
如果那个平衡点是国家元首,他就一定能沿着这个途径从最底层一直登到顶峰。
逐级递选制的选举层次将造就一个‘才能金字塔’,社会全体成员自动按才能大小各归其位,几乎不会出现任何埋没与错位。
‘才能金字塔’和‘权力金字塔’完全一致。
这种只能由直接下级进行的选举保证了选举水平随层次提高而提高。
由大区领导人选举国家元首,他们就不会为谁有一件打补钉的衬衫而感动,也不会把注意力津津乐道地放在谁曾有过情人上。
他们选的是元首,不是演员或道德模范。
没有谁比他们更懂得什么是元首的使命和职责。
这种选举是群体精英对个体精英的选择,因而是不断更上一层楼的良性进化。”
“你说逐级递选制不会出现选民对当选者约束滞后或错误约束,是不是也出于这种逻辑。”
“确实如此,大范围选举的选民不可能得知上层还处在理论﹑纲领和计划中的错误,也没有相应的水平进行正确判断。
只有当错误成为现实,造成了每个人都感觉到的损害之后,选民才能为时过晚地进行约束。
大范围选举又只能定期举行,在当选者任期之内,几乎难以受到有效的约束。
即使允许随时选举,大范围选举也将延误很长时间之后才能有结果,反过来,一般群众直接选举高层领导人也会造成许多出于局限,无知或短视的约束,迫使领导人迎合社会而不是领导社会。
这种例子在当前西方民主制社会不胜枚举。
逐级递选制却不同。
直接下级没有一般群众的局限性,了解当选者而且时常接触他,随时可以得知并且认识到尚处在萌芽阶段的错误。
选举非常容易,因而对当选者的约束不会有滞后问题。
选举者的视角﹑知识水平和专门修养以及他们自各代表的集体利益综合在一起,使他们不但不会进行短视的约束,反而会鞭策当选人坚持一时还不被基层群众接受的长远目标。
这一点相当重要,绿色社会能否在未来实现,很大程度取决于这一点。”
人们安静地听着。
在场的有哲学根底的人很多,玩弄逻辑辩论可以几天几夜不分胜负。
但这时咬文嚼字的挑剔只显得小气和浅薄。
逐级递选制不是哲学和逻辑的产物,它披着直觉的光彩,一往无前而不屑学术的障碍。
火把在四面照耀。
陈盼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场舞台剧。
“还有一个问题: 逐级递选制如何保证权威 在座的可能多数人都不喜欢权威,可也都明白权威对一个社会或集体是绝少不了的。
按你所说,各级当权人物都由下级任免,那么当上级某项决定会损害某个集体的利益时,虽然那项决定为了全局利益是必要的,那个集体的领导人也可能不执行。
因为他领导的集体将支持他并约束他那样做。
但是如果逐级递选制不能防止无政府主义和本位主义,不能使不执行命令的行为受到制裁的话,那么无论其它方面怎么合理,也是行不通的。”
“只要你相信逐级递选制的自动调节机能,对这个问题就尽可以放心。
权威和服从是社会共同利益所要求的。
逐级递选的各级当选者必然被要求建立对权威的保证。
从法律﹑舆论﹑行政手段﹑经济制裁﹑直至动用武装力量。
具体方式不必我们现在动脑筋。
可以确信的是全局制裁局部有很多办法。
制裁会损害反叛局部的自身利益。
局部的领导人将以理性正确地判断,而不会愚蠢地坚持以卵击石。
何况坚持也不会成功。
每一层直接下级都能以敏锐的反应和随机约束时刻调整领导人,使他既不能软弱又不能滥用权威。
调整的分寸会恰到好处。
权威在逐级递选制中的体现还有另一个特点: 相对于任何层次,直接上级只构成本集体共同意志的执行人和追随者,而不构成针对直接下级的权威。
权威间接地以法令和文件之类的非人格形式来自更上层。
这就使多数人摆脱了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直接受权威管束,面对面地与权威冲突以及由此而来的压抑和受挫,而获得更多的自由感和主人感。
这对‘美基地’尤为重要。
试想,美怎么能忍受管束呢 让逐级递选的层次把管束过滤成一种无色无味类似自然规律的法则,接受起来就会平心静气而减少现在这些文人相轻﹑意志较量和互不服气了。
从本质来讲,用金字塔比喻逐级递选社会不恰当,它应当是个倒锥型的陀螺。
广大人民在上面,而当权者只是下面的支撑点,承受逐层传递的社会重量和摩擦。
陀螺只有转动才能稳定。
约束陀螺转动的鞭子在人民手中,因而逐级递选制的最终权威永远是人民。”
山洞里响起了掌声,虽然稀稀落落,却使陈盼像受了意外奖赏。
她不敢看欧阳中华,虽然能感觉出他的目光盯在她脸上。
“谢谢。”研究员文雅地半鞠一躬,转向“老夫子”。
“我提议先对逐级递选制进行一次表决,哪怕是象征性的,然后再鼓掌通过阁下的提议。
陈盼是远道来的客人,又是女士,应当得到这种礼遇,至少表达我们的重视。”
“老夫子”把这建议当成安慰性的,于是也礼貌周全地盛赞了一番陈盼的好意,感谢她对太白山的帮助,同意表决。
没想到这次举起的手有这么多。
陈盼惊讶地把脸偏转一个角度,免得从火把上迸出的火星在眼里引起错觉: 确实是真的,点票人遗憾地宣布只差五票就到半数。
“这还有一个。”邢拓宇从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出,沉稳地举起手。
他只有一只手,可是不同的角落里随着他举起了七只手。
那是跟他一起来避难的“人阵”成员。
无论在哪,他们都保持一致的派性。
Jun 15, 1998
福建福州“我是台湾军事情报局的特工人员,代号F─33……”
地下室里听不见凄厉的警报,却能清晰地感觉炸弹的震动。
北军曾宣称不伤害平民,福州以前一直未受轰炸。
也许是对福建寸土不让的抵抗失去了耐心,也许是要有意制造人民的恐慌心理,自从北军攻克广州,这几天每隔几小时就有成群的轰炸机飞到福州上空扔一通炸弹。
地下室冷冰冰,没有取暖设备。
黄士可却不停地出汗。
那冰凉的汗水湿又粘,从全身毛孔一刻不停地向外渗泄。
他知道这种汗让女人讨厌,可还是抑制不住地紧贴着百灵,使劲儿扩大接触她的面积。
此刻,只有这个温嫩柔软的肉体能给他一点安慰。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末日已经以秒计数地临近。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除了紧抱着他最舍不得的东西,还能再干什么
他从末如此绝望,就连那次只差两小时就到南京的限期也还有后路。
可现在,出走的水上飞机已在空袭中被炸毁。
天空全在北军控制下,任何飞行物都无法起飞。
闽江口也被水雷封锁。
北军深夜把伞兵部队空投到对空火力网打不到的近海海面,突袭登陆,现在正在把十几处滩头阵地连成一片,封锁整个海岸线。
无论天上﹑海上﹑陆上都已经没有出路。
武夷山防线被北军打通之后,闽江河谷便成了北军进军福州的大道。
其它险地失去了意义。
现在全靠李克明领着疲惫不堪的残部步步血战退守。
前天的葫芦山大战使闽江水流到福州还是红的。
今天又退到尤溪口。
没几天就得打到福州了。
广东大部已被北军占领。
攻克梅州的北军调头东进,连克漳州﹑厦门和泉州。
此刻已经打到仙游,离福州只剩一百多公里。
黄士可只要一闭眼睛,四面就布满明晃晃的尖刀。
从小常听老人讲碎尸万段,那是专门对大逆不道的叛臣实施的刑罚。
他睁开眼睛,刀光虽消失在黑暗中,刀的寒气却仍在分割他的肢体。
他只有更紧地抱住百灵。
冷汗弄得被子里像被水浸泡了一样潮湿。
恐惧使他呻吟。
百灵却没有声息。
她赤裸地躺在他怀里,没有温柔的抚慰,也没有恐慌的悲伤。
只是他的眼泪流下时,她挪开脸。
“你看不起我吗 ”黄士可问。
百灵不回答。
这些天,指挥中心似乎只有她对危局无动于衷。
她带着一丝蔑视的怜悯看着丢了魂一样的南方官员。
前线的灵魂成了李克明。
他仍旧那样狂热,根本不在乎结局是什么,要的就是不停地打。
百灵成了指挥中心和前线的主要对话者。
她了解战争的每一个细节。
当她坐在电台前神彩飞扬地听着前线传来的炮声和李克明嘶哑的喊叫时,黄士可觉得自己渺小之极。
“你看不起我吗 ”黄士可的眼泪流得越发汹涌。
从成年他就忘记了眼泪是什么,这几天却变得如此脆弱。
“我不是怕死,怕的是和你分别。
想到永远不能再和你相见,我……”
百灵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百灵,求你最后一件事。
我绝不做北佬的战利品,在他们的审判台上受辱。”他抓起百灵的手,让她摸挂在他胸前的一个小袋。
“这里有一丸毒药,只求你在我咽下它的时候,让我看着你。
那样我就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变成了失声哭泣。
“你问我是不是看不起你,”百灵在黑暗中开口。
“是的,我现在非常看不起你!”
她声音中的冷漠使黄士可愕然地止住哭泣。
“我爱你是爱你的成熟和力量,不是像女人一样哭着寻死。
你过去不是这样。
南京中立到期那次不也是一样绝望吗 可你挺到最后一刻,结果出现了奇迹。
为什么这次你就断定再没有指望呢 ”
“百灵,那次确实是奇迹,不过既然被称做奇迹,就是因为少而又少。
总出现奇迹,那只有上帝帮忙才可能。”
“你们共产党人不是不信上帝吗 ”
黄士可觉得奇怪。
百灵虽然年轻,也已经有好几年党龄,怎么突然说起“你们共产党人”这种话来了
“正因为我不信上帝,我才无法指望再出现奇迹。”
“那么你也不会认为上一次,沉迪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
黄士可沉默了,逐渐恢复冷静。
百灵让人猜不透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镇静效果。
“……我一直没猜出这个谜。”
“那次你去北京,谁警告你会被逮捕 ”
“你给我打的电话。”
“我是怎么知道的 ”
她过去一直说是她猜的,可黄士可没做声。
那是废话,原来他就怀疑,现在已是明着告诉他那是假的。
“如果说得到北京要逮捕你的情报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那么抓获沉迪并且送到你们鼻子底下,不是一个远远超过你们南方的力量是绝对办不到的。”百灵说。
“那个力量过去帮助你,现在为什么不会同样帮助你呢 ”
一般麻酥酥的恐惧和一团亮晶晶的希望混合在一起涌上心头。
“你说的力量……”黄士可的喉头绷得紧紧,几乎说不出话。
“是谁 ……”
“还能是谁 你应当想得到。”百灵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吐出两个字,像黑暗中翻飞的两只鸽子。
“台──湾。”
黄士可的身体在潮湿的被窝里瘫成一团。
“那么你……”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嗓子眼里憋出的这几个字。
“我是台湾军事情报局的特工人员,代号F-33。
五年前冒名顶替一个偷渡到台湾的福州姑娘来大陆。
省政府副秘书长是军情局福建站二组组长,他把我调进省政府……”
Jun 16, 1998
百灵的声音温柔动听,在黄士可耳中却字字都比上面正在继续的轰炸更有摧毁性。
“……你的飞行员情人 ”他颤抖地打断她炫耀似的叙述。
她笑了。
“那是个动听的故事,不是吗 ”
一切都纷纷扬扬地坍塌。
轰炸机呼啸地掠过。
重磅炸弹像满天飞鸟,悠悠降落。
“……汾水关的温泉 ”可他忍不住还是要问。
“没有周密的布置和安排,当然没有那么浪漫的巧合。
那块瓦楞板,即使你不把它碰倒,我也会让它倒的。”
他咬住牙才没继续问那一次次让他捕捉到的深情目光是怎么回事。
那当然更是假的! 假得现在一想起来是那么一目了然。
她爱老年男人 ! 他竟然能自我陶醉地深信不疑! 沉默。
百灵爬到他身上,蛇一样滑溜溜地在他身上摩擦。
“你利用我。”他说。
嗓子干干的。
“你应当想的是我帮助你。”百灵吻着他的脖子。
“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有利于你 ”
他想到了那条无光的射线,在他身边射进粘稠的黑暗。
李克明已经算当场抓住了她,可她挽着他的胳膊,挑逗地问要不要搜身,在他这个麻木不仁的肉盾牌身后,她有恃无恐! “我不喜欢被利用。”他感到窒息。
头一次感觉百灵趴在身上是压迫。
“但是你喜欢被帮助。
沉迪出现时候你不是惊喜得流了泪吗 ”
“我看不出你们玩那套神秘把戏的必要。”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出乎意料地惊喜一下。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会把沉迪尽可能早送给你。
那样也许现在南京已经和北京打起来了。
可抓沉迪不是一件容易事,几乎到最后一刻才把他弄到手,再加上偷运出泰国和运进大陆一连串复杂的过程,我向上游发信号的时候,还没有把握他们能不能把沉迪送到。
但我们的人干得确实不错。
不是吗 ”
“抓沉迪的人为什么装成李克明 ”
百灵又在黑暗中轻声一笑。
“李克明很好装。
戴个纱套就行了。
那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介入这件事。
我们的地位很微妙。
这也是我对你要有一点伪装的原因。”
一点伪装! 黄士可痛苦地呻呤一声。
百灵温软的嘴蜃像鸽子啄食一样落在他的胸脯上。
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了,不会再幻想特工人员的“爱情”。
但百灵确实没做过伤害他的事,而且让他尝过那么多欢乐。
追究感情的真伪又有什么意义呢 利用就利用吧。
这个世界不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吗 也许现在,被利用就是得到解救的唯一途径。
“现在该怎么办 ”他问。
他奇怪以前怎么就感觉不出百灵虚伪,现在却处处皆是。
即使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他也看得见她得胜了的笑容。
“只有一条路──向台湾求援。
台湾军队会帮助你扭转战局。”
黄士可打开灯,倒了一杯酒。
爆炸的震动似乎已经从东转移到西面去了。
水泥墙上细小的裂缝渗着地下水,在时亮时暗的灯光中像是蜗牛爬过的闪亮痕迹。
他何尝没想过这一步。
台湾有八十万军队,虽然只是大陆总军力的四分之一,训练和装备的精良却远非大陆可比。
台湾有位居世界第一的外汇储备和强大的经济实力,即使只提供武器,七省市联盟也不会败到如此地步。
而且台北介入有可能导致中国政治的天平出现戏剧性倾斜。
这些年台湾经济的成功有目共睹,统战和经济的双重需要迫使北京拉拢台北,加上探亲和贸易往来,台湾形像已随着台湾商品的扩散成了大陆人心目中使共产党黯然失色的楷模。
这种号召力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将相当深远。
问题是国民党下台,台湾执政的是打算和大陆老死不相往来的民进党,咬死了不介入大陆事务。
七省市联盟几次派出去的使节连台湾岛都登不上去。
黄士可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难道民进党政府一直在演戏 ”
“民进党只是台湾的一根小拇指,台湾军队才是台湾的拳头。
过去帮助你和将来帮助你的都是我们。
记住,是我们而不是民进党代表台湾……”
一颗重磅炸弹在头顶震耳欲聋地爆炸。
整个地下室猛烈跳动起来。
灯灭了。
水泥墙一角轰然塌倒。
水流哗哗涌入,在室内漫开。
上面的指挥中心接连二三倾倒,像在头顶敲鼓。
黄士可觉得整条闽江就要突然一股脑灌进地下室,他光脚跳下床冲向门口。
水已经淹没脚面。
额头在黑暗中撞到一扇被震开的柜门上。
玻璃镜刺耳地破碎,下雨般地落下无数冰冷碎片。
“别动!”百灵命令地喊。
她开亮应急电瓶灯,穿上衣服。
黄士可呆呆地站在地当中,羞愧难当。
热乎乎的血在额上痒痒地爬进眼睛。
高色温灯光使他鼓囊囊的肚皮泛着青色。
他觉得自己的裸体无比丑陋,在寒冷和恐惧中不停地抖。
“时间不多了。”百灵给他披上睡衣。
“我该干什么 ”
“到广播电台去,把这个稿念一遍。”
百灵鼓励地看着他,手里已经拿着一页纸。
黄士可机械地接过讲稿。
破碎的镜子在逐渐涨高的水里闪动。
“就凭我念一遍这个,北佬就可以杀我的头。”他抬起眼睛。
“你不念,他们也不会留着你的头。”
空袭已经停止。
一切都静得不同寻常,只有脚下的水还在一点点无声地涨高。
Jun 17, 1998
台北总统府总统在台湾从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当上总统以后,才真正认识到国民党的势力多么强大。
总统面对窗外,花丛中的球形灯黄澄澄。
黑暗的树影不祥地抖动,让人想起潜行的凶手。
福建电台肯定遭受了严重破坏,声音时有时无,伴着连续不断的杂音,但肯定不会因此使人们放弃收听,整个台湾岛也许已经全听到了。
总统就怕这一刻。
这一刻却终于来了。
福建电台停止了其它广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黄士可请求台湾救援的呼吁。
总统过去一直没把黄士可放在眼里,这篇呼吁书却使他不得不改变看法。
就连台湾的资深政治家也难得有这种水平,对台湾社会和民心摸得如此透彻,分寸火侯掌握得不能更恰到好处,语言也非常台湾化,有煽动性,与大陆过去那套瞎子摸象的统战滥调有天壤之别。
正因为这样,才更加不好对付。
总统把目光收到眼前玻璃上,一排肩章和帽徽反射着威严的光点。
参谋总长和陆海空三军司令腰板笔直地坐在背后的沙发上。
他们的高矮胖瘦相差不多,在玻璃里看去就像一个模子制出的兵偶。
军事情报局局长坐在末位,他的官阶最低,重要性却不亚于那些司令。
唯一一个穿便装的人大咧咧地摊着手脚。
他在这个环境里甚至比总统还随便。
总统只在这呆了半年,而半年前的他在这里当了六年主人。
现在虽然不是总统了,但做为国民党主席,他咳嗽一声也照样使整个台湾感到震动。
现在,十二只台湾最有势力的眼睛戳在背上。
总统觉得房间里燥热异常。
他是在梦中被叫起来的。
福建开始广播不到二十分钟,这几个人就同时来到总统府,只有儿童才会相信这是偶然。
原以为当上总统就会掌握一切,可是前任国民党政权“反攻大陆”的规划和经营却没让他抓到任何线索。
“六四”事件是国民党对大陆转守为攻的转折点,原来的空喊口号变成实际策划和具体实施。
国民党把那团庞大的秘密全都带出了总统府。
总统摸不清脉络,也就无从阻止。
他只知道那套反攻战略始终没终止执行,大陆的局势也一定一直有背后这些人插手。
总统转过身。
“我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现在依然没有变。
台湾只有和大陆彻底脱离,完全独立,才能免于被那个火药桶炸碎。
这是台湾唯一明智的道路,也是我们未来生存和发展的保证。
对福建的呼吁,我们只有表示爱莫能助。”
“这不是仅仅援助福建的问题。”国民党主席不掩饰不耐烦的神色。
“这是拯救大陆同胞于水深火热的使命! 我们为反攻大陆奋斗了半个世纪,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若不奋勇出击,等北京政权消灭了异己,重新坐稳,再提反攻岂不又是空话一句。
你们民进党一直攻击我们空喊反攻,现在让我们付诸行动吧!”
总统和国民党人看得一样清楚,这是反攻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随着时间流逝和大陆籍人后代的台湾化,台湾的本土意识已日益成为主流。
现在,最后一批大陆籍官员也面临退位。
只等他们交出权力,后人便不会再对什么“反攻”有兴趣,台湾独立就将成为现实。
目前正是两种势力的最后过渡期。
总统虽然早已打定主意推行台湾独立,但还不到公开宣布的时候。
如果大陆这场内战再晚个三五年,一切就都会如愿。
不幸的是提前出现了机会,那帮搞了一辈子口头反攻的人能放过吗
收音机里,黄士可又讲到台湾在福建的投资问题,这也是让总统烦心的一点。
思乡情结淡化,这些能投资情结却不断强化。
尽管“六四”事件一时给台湾对大陆的投资信心打击,政府又努力加强管制和诱导,冷化向大陆投资的热潮,然而,台湾资金过剩,大陆又用优惠为饵,商人贪利,至今还是有几百亿美元投进大陆。
其中百分之六十在福建。
这些投资者把大陆当作世界最后一个大市场,如果台湾实现反攻大陆,岂不就能够独吞这块肥肉 ! 这是全世界资本家的梦寐以求的目标。
即使在民进党内,此种利益诱惑也正在腐蚀“台独”的意志。
工商界在台湾岛的势力很大,从大陆南北战争一开始,其中不少人就批评政府的封闭政策,要求援助福州。
黄士可在呼吁中提醒他们,专制的北京政权一旦全面胜利,台湾的投资就会全部化为乌有。
为了钱,人是肯拼命的。
这些催逼政府上战场的人中有不少是地地道道的台湾籍人,真是历史的玩笑。
“做为一个社会,台湾无论从政治﹑经济﹑文化上都已远离大陆。
我们为什么非得和大陆厮守在一起 为什么非得搞什么反攻呢 ”总统沉重地说。
“试想想,且不说能不能完成反攻,即使真地重新统治了大陆,对台湾又有什么好处呢 以台湾的人均生产总值一万二千美元和大陆的八百美元,我们怎么在一块生活 台湾既背不动那个能把自己压垮的大包袱,也无法驱赶它自己填补这十五倍的差距。
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顺应时势就是让它们分开,为什么一定要死抱着半个多世纪前的观念呢 ”
Jun 18, 1998
“总统阁下,”国民党主席仰靠在沙发里,却像站在高处俯视总统。
“半个世纪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弹指。
中华民族有五千年的历史,能为一个产值的差距而割裂吗 你在这个办公室里只坐了六个月。
半个多世纪全是我们国民党人坐在这里。
是国民党把台湾的人均生产总值搞到一万二千美元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大陆也搞到一万二千美元 ”
“总统阁下,”参谋总长抢在总统之前开口。
“我是军人,不想谈论政治和历史。
我只从军事观点看问题。
你是否想过,如果北京政权彻底而稳定地控制着大陆,它能不能够容许台湾独立 那么无论它是以武力进攻台湾还是对台湾实行包围封锁,都将使台湾陷入困境。
我们的经济再发达,以台湾的人力物力也难与大陆进行旷日持久的战争。
你现在不介入大陆,不能换来大陆将来不介入你。
想和共产党搞礼尚往来从来都是一厢情愿。
从军事学的角度看,防御永远不会胜利,得到的只是程度不同的损失,只有主动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暂且不谈反攻大陆,如果我们能帮助福建与大陆脱离,就等于在我们和大陆之间建立了一块缓冲区,对台湾的安全意义无穷。
想实现台湾独立,这是起码的保障。
如果大陆能变集权制为联邦制就更为有利。
在以地方为主体的多元政治结构中,不会产生坚持一个中国的强烈要求,也没有进行制止独立的行动能力。
当然,解放大陆,在大陆实行民主制度,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参谋总长讲话的时候,三军司令不断点头。
他们全是国民党人。
总统在台湾从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当上总统以后,才真正认识到国民党的势力多么强大。
国民党执政期间,做为在野党的领袖,他看到的尽是它的腐败﹑低效﹑无能﹑必将烂透垮台,退出历史舞台。
而现在,位置颠倒过来了,国民党成了在野党,却使他感觉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挥之不去,斩之不断,每动一下,前后左右皆是国民党的影子。
台湾军官多数是国民党人,他们的军事思想全部在反攻大陆的模式中形成。
现在,正是为国军洗刷半个世纪前奇耻大辱的时机,谁能阻挡他们呢
而参谋总长的理由又是这么充分。
总统何尝没看到那种前景。
他原来只是寄希望于致力于经济的大陆会被国际社会牵着鼻子走。
台湾也许能灵活地沿着边缘曲线,绕开激流险滩,通过一个缓慢的渐进过程实现坚定的独立。
但是自从前中共总书记被暗杀,北京政权的大转变使这种设想已变得极为不确定和渺茫。
国民党主席看到总统陷入沉思,缓和了口气。
“经国总统七十五年开放党禁,民进党才应运而生,你今天才坐到这里。
可是不要忘记经国总统的深意,他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在他身后留下最后一个反攻大陆的锦囊之计。
那就是给大陆同胞燃起希望的灯塔,让我们政治上的自由配以经济上的富裕吸引他们拋弃共产党的专制暴政。
现在,大陆同胞起来了,我们若置他们于不顾,蒋总统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
总统示意秘书把收音机关上,静静坐了一会。
“我不能为了某种政治目的把人民投进战火。
我要提前举行关于台湾独立的全民表决,在台湾人民做出选择之后,再谈下一步。”
这是他的最后一招。
台湾的上层社会和权势集团中国民党势力虽强大,若进行全民表决,民进党做过精密测验,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投票者会赞成台湾独立。
多数裁定原则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也是文明社会的标准,国民党再有势力,也不敢与表决结果公开对立。
一旦表决结果形成宪法,国民党的手脚就被束缚住。
而北京现在正自顾不暇,无力因台湾独立再发动新的战争。
等它缓过劲来,则木已成舟。
“全民表决 ”国民党主席阴森森地冷笑一声。
“我先问你一句,你能用表决脱离地球吗 哪怕所有的投票者全投赞成票,你们也得在地球上呆着! 那联系不是用表决能割断的。
台湾和大陆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割不断! 你以为这一代二千五百万台湾人投票就叫多数裁定吗 列祖列宗有多少代人为台湾流血牺牲,他们该不该表决 郑成功要不要参加投票 大陆的十三亿同胞要不要表态 凭一个虚假的民主游戏,就想主宰历史和民族 要是这么简单,秦始皇就不要统一中国了,林肯的南北战争也该背上专制暴政的恶名。
总统阁下,这种思路有点幼稚吧 ”
总统不看对方眼睛,也不再回答。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表示不再改变主意。
不必去谈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他这个总统是为这一代台湾人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