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沉默的特种兵小心翼翼地挟持下,老太太发疯般地喊叫: “……王锋啊王锋,你这个没心肝的! 你这个奸人! 强盗! 骗子! 老天爷放不了你! 我家老头子的魂放了不你……”而莹莹只是不敢相信地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声不吭,盯着王锋办公室的门。
王锋关上了屏幕。
他的眼睛有点湿。
他想起当年他离她而走时莹莹也是这样。
谁都会永远怜惜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可他不能再让感情带来灾难了。
为了感情他没杀沉迪,已经受到了太大的惩罚。
现在,对头们就要联起手来了。
主席的死一旦传出去,他就失去了屏障,而只能孤身一人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了。
他在地上走了很久,最后坐下。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那只烟盒般的袖珍发射机。
他想到了海洋,黑暗的洋底,丁大海那个石头一样的头颅,潜艇周围闪亮的生物……他还有一张王牌,这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因而也就具有最大的效果。
他暂且还不想用这张王牌,只想玩味,玩味能使人平静。
别说现在还没到关键的时刻,既使到了,战争学最古老的原理也早就阐明: 谁把预备队用得最晚,最后的胜利就属于谁!
Jun 27, 1998 北京天坛公园“我早想试试你的气功了……,三秒钟之内,你不自己脱光,我就验证你是不是刀枪不入。”黑茫茫,一盏灯也没有,黯淡的松柏树影衬在四面天幕上的城市之光中。
这种国家级文物公园晚上总是把游人清出去。
但今夜,陆浩然的车所过之处,车灯却照亮成群结队的人坐在树林里﹑灌木中和空地上,几乎坐满整座公园。
没有声音,人全都不动,如果不是各种颜色的当代服装,简直会让人以为是秦朝的兵马俑。
陆浩然对气功赋予人的秩序和自律赞叹不已。
乌合的百姓在世界每一个角落拥挤﹑争斗﹑犯法﹑喧闹,一盘散沙,然而同样是老百姓,一旦成为气功的信徒,马上就脱胎换骨地变了模样。
在北方二月的寒夜中这样万众无息地静坐,连军队也会自愧弗如。
陆浩然越来越认为应当把气功做为治国之本。
如果全中国的人民都达到这种程度,该是何等理想的世界。
一切动乱灾难都不会发生,连烦恼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曾给石戈讲过用气功解决农业和资源危机的设想。
气功练到一定地步可以达到“辟谷”境界,不用吃饭,直接从大气和阳光中摄取能量。
如果全国大力推广气功,哪怕只有一半人达到“辟谷”,中国也就不再愁什么粮食问题。
可石戈当时只是用古怪的眼光看着他。
陆浩然摇摇头,那个石戈虽然算个聪明人,毕竟只是凡胎俗骨,不可能领会气功的精妙和博深。
他通过气功学会推行这个想法,仅仅几个月,报上来的统计数字已经有五万多人达到“辟谷”境界。
解决人类危机的钥匙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确信气功将使人类进入一个新纪元,他将是书写这页辉煌篇章的执笔者。
因此他并不把眼前的得失进退和偶发的危机放在心上。
汽车在公园东南角的“中华气功学会”总部门前停下时,他在院里院外慌乱忙碌的人群当中显得超脱安详。
计划原本天衣无缝,只等十省市武警总队发兵占领北京,逮捕王锋,与暗杀前总书记毫无关系而且一直受王锋迫害的陆浩然就理所应当出来主持工作。
北京同意七省市自治将使台湾失去出兵的理由,再交出王锋南京也该安定。
周驰要求那时让他当总理,他将号召全国近二亿气功信徒和爱好者支持陆浩然。
陆浩然当然明白周驰的用心,他和王锋一样只是想借用自己的名义。
一个气功师当国家最高领导人国内外不会接受,必须有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支在前面。
以周驰过去的地位,眼下当上个总理已够心满意足。
可是主席夫人和女儿突然自投罗网打乱了一切。
在周驰那从来都是凌驾一切的祖师爷式的眼光里,也闪射出惶惶的紧张和焦虑。
“总书记,您今天不能回中南海了。
行动必须提前。
十省市武警部队正在集结,明天就可以向北京进军。
我已经组织了三万名气功学会的年轻男会员在公园待命,加上北京的武警,随时准备行动。
现在必须调您的卫队用一下。
当务之急是把主席夫人抢出来,否则没法瓦解军队。
我已经派出五个小组分头行动。
干这种事人多没用,关键要精干。”陆浩然的贴身卫队一共十二人,全是周驰手下的武术高手,又在武警部队受过全面的现代化训练,个个称得上万里挑一。
周驰为保护陆浩然的安全不惜本钱,但是现在,没等陆浩然回答,他已经挥手让卫队出发了。
陆浩然看着疾驰远去的车影。
“你是否记得去年我在中南海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了国家利益,气功能不能致国家敌人于死地?”他看到周驰在黑暗是微微愣了一下。
“你当时反问我林彪是怎么死的。
虽然你没再往下说,也没再解释,却一直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现在,到时候了。”周驰露出两排雪白的牙笑起来。
焦虑和紧张在他脸上一扫而空。
“如果王锋飞到了外蒙古的天上,他会落到和林彪同样的下场。
但是现在还不需要。
我想和他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较量,免得他死到临头也不服气。”陆浩然看着深沉的黑夜。
如果三万名会员集体发功,能量会有多大?他看见了半球形的碧色气场在公园上空高高拱起,像一道铜墙铁壁。
近来他的气功境界飞跃提高,前几天还只能看见个人身上的光晕,现在已经能看见集体的气场了。
难遏的欣喜掠过心头。
“让我们开始吧。”“开始?”周驰微微扬眉。
“现在只能等待。”“我不是说开始占领北京。
今天是正月初五。”周驰明白了。
他不应该不明白。
这是他定的日期,每逢阴历的五,要在天坛上组场做功。
腊月十五和二十五已做过两次,每次都使陆浩然跃上了新的一重天。
周驰上星期还强调正月初五这次最重要,为什么现在皱起了眉?“总书记……现在这个关键时刻……”
周驰不知怎么说,似乎没想到陆浩然还能提出这种要求。
然而对于陆浩然,自从做了那种功,就再没有什么比“五”这个日子更重要的了。
他过去从来不看阴历,现在却几乎忘记了公历。
一个月里的其它日子全是在为三个“五”等待和准备的。
“再关键不也是等待吗?我们有时间,又有必胜的把握,已经全都准备好了。”陆浩然急切地说。
“改日吧……”周驰牙疼那样扭着脸。
“不行! ”陆浩然差点叫起来,感到身上发冷,一片不可接受的黑暗蒙上心头。
原来不是做功使他精力充沛情绪高昂,而是等待。
一旦知道等待的将不能兑现,精力和情绪就比戳破的气球瘪得还快。
“不行……”他几乎发出呻吟。
“日子不能改! 我等不了……我全身难受……”“总书记,”周弛又恢复了谆谆善诱的口吻。
“也许再过几个时辰我们就开始行动了。
这是决定性的时刻,需要全力以赴,不能有一点分心。
分秒必争才能掌握时局,才能保证胜利……”陆浩然听不进去。
此刻有关什么胜利﹑行动﹑时局的话距离那么遥远,国家和政权根本无足轻重,只有一种渴望在凶猛地燃烧,会把他烧化,烧成尸灰,烧得他变得凶狠和果断,瞪起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狠狠地穿透眼镜片。
“不行! 你不是要当总理吗?我只要气功。
我给你总理,你给我气功! ”周驰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在黑暗中对视。
陆浩然的腿在颤抖。
他知道只要再这么对峙一会儿,他就会跪下去哀求。
他想起戒毒所里那些戒毒者,难道他也会流着口水鼻涕在地上哭叫打滚吗?“好吧,”周驰终于谦逊地低下头。
“总书记。”
他看见一颗硕大的金星,在正南的天空上。
他不知那是否该有一颗星。
但他确确实实地看见那颗黄灿灿的星,好象一颗宝石嵌在墨蓝天空上。
陆浩然站在当年皇帝祭天的天坛之上。
白色的石头和栏杆似是梦中的影像。
沿着天坛圆周铺放的地毯上排着八卦阵形。
那八卦是由赤裸的人体组成。
男体为阳爻,女体为阴爻,按照干﹑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卦形组成“伏羲八卦阵”。
他走上天坛时已经脱光衣服。
冬天的寒风舒适地抚摸皮肤,如同带着花香和阳光的春风。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强壮,过去不戴帽子走出汽车都会感冒,而现在,他成了举世无双的神。
他看见站在坎位的周驰缓慢地从地面向天空拉起双手,聚敛起天地之气。
一股温泉般的热能扑面而来,从周身的毛孔融进体内。
血管里霎时充满气的旋流,从丹田升起直透灵犀的光芒。
他的脚下是三个年轻处男组成的干卦。
平躺的身体上勃起雄壮的阳具。
周弛两手在胸前收拢。
陆浩然觉得自己的脚被一种飘然之力举起,轻盈地跨过那三个男体,踏上直通天坛圆心的地毯。
对面,赤裸的女演员跨过组成坤卦的三个处女,迈着同样的步伐飘然而来。
很慢,很轻,却像彼此吸引着,在中间那块圆形地毯的圆心上,阴阳两极准确地合为一体。
陆浩然已很久不认为自己还有性交的能力了。
但是现在,他觉得就像年轻了五十岁,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光。
他对自己的强劲感到惊讶欣喜。
宇宙之气给了他无比的神力。
他把女演员举抱在怀里,只觉得是一片鸿毛,在他的动作中柔弱而欢快地摇摆。
那柔软温润的部位随着每一下挤压喷涌着开天造地的能量。
生命的活力像天河一样灌进他的躯体。
他在膨胀,他在喷涌,他的灵魂在宇宙天堂展翅翱翔。
那颗金色的星越变越亮,越变越大。
难道是宇宙的雷声?一片可怕的轰鸣从天边滚滚响起,一瞬间凝聚在头顶。
垂直的飓风从天上倒灌而下,如同天穹漏了。
金星射出了令人晕眩的光芒。
一股恶气突然阻隔在腹腔。
他觉得全身被猛烈生长的冰峰冻住。
女演员似一块僵硬的石头从怀里落下,重重砸在脚上。
“不许动,谁也不许动! ”头顶的声音不严厉,甚至还算得上柔和,但是巨大得震动耳膜。
不是金星的光,是探照灯! 从头顶五架悬停的直升机上射下,刺眼地照亮天坛上赤裸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凝固的恐怖身姿﹑惊愕张大的嘴和全身上下泛起的鸡皮疙瘩。
一个处男跳起身窜向黑暗,他也许只是想去穿上衣服。
直升机上响起一串清脆枪声,在他赤裸的背部似用浓重颜料点出一排红点,他扑倒在面容惊惧的周弛脚下。
“不许动,谁也不许动! ”直升机扩音器里的音调不变,不严厉,但震动耳膜。
Jun 28, 1998 陆浩然做梦般地看着天上。
又有十几架直升机从四面现身,飞得同样低,亮着同样眩目的灯光,用同样不严厉但震动耳膜的声音命令不许动,成一个环形围住整座天坛公园。
其中一架直升机从尾部射出一枚火箭弹,把气功学会总部的房子炸成一团火球。
陆浩然没看见什么人想反抗。
火箭弹的作用可能只是为了镇慑三万名会气功的俘虏。
果然再没有一个人敢动,就连周弛也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在坛顶一片裸体的呆像中,唯有他穿著画满八卦图的长袍,袍角染着一块处男喷出的血。
头顶徐徐落下一架飞机。
迷彩色机身暴露在其它飞机的灯光中。
机舱门开着,一个挂着安全带的摄像师正在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摄像机。
陆浩然猛地扭转脸,眼前出现一个闪烁的莹光屏,上面是他干瘪萎缩的身体。
他要被冻死了。
他要呕吐。
他此刻比什么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老,多么丑陋,做为一个展览对象,会引起所有人的呕吐! 他的恐惧多余了。
飞机上下来的第一个人首先上前用一件军大衣裹住他,连抱带扶地把他弄进飞机,然后摄像师才开始正式近距离地拍摄。
不会有人从刚才拍的大全景里认出他。
他在大衣里抖着,呕吐的感觉仍然强烈。
突然,他看见了王锋的脸。
“总书记,我来接你。”那脸上充满轻蔑。
他无声地吐了,遏制不住的呕吐,似乎连肠胃都要吐出。
王锋没再多看他一眼,走下飞机,身后跟着一群钢铁一样没有表情的特种兵。
“把他的衣服扒了! ”即使在飞机轰鸣中也能听见王锋朗朗的声音。
天坛如同一个被照亮的圆形舞台。
周驰豹一般呲出牙齿,一声嚎叫,甩掉抓住他的五个特种兵。
王锋摆了一下手指,一排乌黑的枪管对准周弛。
“我早想试试你的气功了,”王锋嘴角挂着一丝嘲笑。
“三秒种之内你不自己脱光,我就验证你是不是刀枪不入! ”王锋不读秒,而是把两手背在身后,高高的身子挺得笔直。
肯定不到三秒,周弛哗一下把身上长袍撕碎。
一个赤裸裸的野兽般精壮的肉体暴露出来。
穿军服的摄像助理随之把吓昏了的女演员推进他怀里,摄像机便上下左右拍摄起来。
陆浩然继续呕吐。
无数辆载着士兵的车开进公园。
机舱内的一个电台突然惊惶地呼叫: “主席夫人被劫持! ”南京如果有谁盼着主席死的话,最迫切的莫过于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白司令了。
苏副参谋长站在一旁。
主席夫人伏在白司令肩头痛哭了很久。
白司令用铁棒般的短臂牢牢搀扶着她,脸色又紫又黑,额头疤痕噌亮地跳动。
苏副参谋长经常听见他破口骂人,但哪次也赶不上这次骂得杀气腾腾。
奇怪的是无论什么脏话从他嘴里骂出都不显得低级,反而正气凛然,让人感动。
主席夫人的眼泪浸湿了他的中将肩章。
一个受尽委屈的寡妇需要听的不就是这种嗓门,这种痛骂和这种顶天立地的保证吗?“老大姐,主席去世了,我就是你的亲人! 我会给你作主! 王锋那个狗日的小畜牲跑不了,妈了个巴子,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全党全军都不会放过这个野心家,忘恩负义的鸡巴小人! 老大姐,我一定让你亲眼见到他的可耻下场! ……”苏副参谋长心里最清楚,如果有谁盼着主席死的话,最迫切的莫过于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白司令了。
主席是他唯一的顾忌,使他一直尴尴尬尬地缩在一个无所作为的中立里。
他知道现在的中国就像跑马圈地的时代,谁让自己的马撒开蹄子跑起来,谁就能得到最多! 现在头上的紧箍圈一下子断掉了,再不用顾忌有个老太爷在头顶施威。
全中国只有这个老太爷能做到直接指挥他的部下,让他们不服从他,这是他最怕的。
老爷子死的时机简直太巧了,似乎是上天送的礼物。
白司令今晚一定会极痛快地喝一瓶二十年窖存的茅台酒,就像他现在骂王锋一样痛快。
苏副参谋长把哭得精疲力尽的老太太扶进车里。
副官将送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莹莹上车之前擦干哭肿的眼睛,低声对苏副参谋长说: “你们别对王锋太过份。”女人啊! 苏副参谋长在心里叹息。
“放心吧。”他轻轻握着那只已经粗糙了的手。
当年他只敢在梦里握。
到底谁对谁过份还没见分晓哩! 苏副参谋长一直目送汽车。
虽然暗杀总书记被揭露和主席的死使王锋眼下形势不利,但断定王锋就此完蛋却是太低估他了。
当年他之所以能成为他们这些小兄弟五体投地崇拜的首领,就是因为他总是能从逆境中找到出路。
多少次眼看着他已落入死角,也会突如其来地制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
王锋对周驰的打击就是让人叫绝不已的一手。
他不做为政治事件﹑而做为流氓群奸集团来宣传。
从早间新闻就开始反复播放擒获周驰的现场报道。
中国的电视屏幕从未出现过成群的裸体男女,老百姓看了又看,一瞬间家喻户晓。
周驰本是无数人迷信的偶像,但这种丑恶的流氓行径一下就把他变成一堆大粪。
正在集结的十省市武警也被这条新闻搞晕,谁好意思为这种流氓卖命?同时,又传出更耸人听闻的内幕: 周驰一直通过他的徒弟从武警身上采气,再传给他滋补身体,增强他的淫乱能力。
这和吸人的血没有区别。
千千万万的武警士兵震惊了,紧接着转为愤怒。
不少总队出现士兵自行逮捕周驰的徒弟施以私刑的骚乱。
精心策划的武警政变就这样轻易地被王锋化于股掌之间。
苏副参谋长对多数内情还不掌握,但有一点他从小至今一直确信无疑──王锋的天才是他望尘莫及的。
当苏副参谋长回到白司令办公室时,白司令正在听着主席昨天的电话录音。
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了。
主席夫人说昨天上午十时二十分见到主席已经去世,可这个电话是在十时四十一分打的,绝对是主席的声音。
谁能想明白?如果主席夫人没有从天而降,最晚不能迟过今夜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南京部队就得向台军开火,哪怕是象征性的。
然而战争怎么会有象征?白司令停在地当中。
“马上把夫人送到成都刘司令那去。”
“成都?”苏副参谋长很惊讶。
白司令没解释,继续踱步。
“是。”苏副参谋长马上就想通了。
刘司令是主席最亲近的部下。
夫人的哭诉必然煽起他的怒火。
他就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主席的嘱托拥戴王锋。
即使不兴兵讨伐北京,至少也不会干涉南京。
要是失去成都,王锋看来就真难自保了。
Jun 29, 1998 英国《泰晤士报》22 日中国时局综述中国有句老话──“兵败如山倒”。
台湾军队对于中国大陆只是一块隔着海峡投过去的石头。
不管那石头多么强硬,对一座山本来也是微不足道。
但如果那座山内部已经碎裂,一块石头就足以引起整座山的崩塌。
随着南京军区和成都军区先后宣布反对北京政权,中国大陆掀起一片脱离北京的浪潮。
拉萨上空首先升起了雪山狮子旗。
由二十名喇嘛教活佛组成的代表团前往印度迎接年迈的达赖喇嘛回西藏担任独立国家的元首。
青海﹑四川﹑甘肃﹑云南等地的藏民纷纷响应。
新疆紧随其后宣布成立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
虽然省府乌鲁木齐还在忠于北京的兰州部队控制下,但南疆的广大地区已经效忠以喀什为临时首都的毛拉们。
北疆的哈萨克人也已积极酝酿独立。
正如曾被预见的那样,遭受过数度血腥镇压的西藏和新疆一旦再闹起来,对中共政权的深仇大恨首先会以盲目的民族仇杀形式表现出来。
没人能说出确切数字,但据个别逃出来的人讲,没事先撤离的汉人几乎被斩尽杀绝,连婴儿都包括在内。
到昨天为止,宣布独立的还有聚居在宁夏和青海东部的几十万回民。
他们发动了一次连锁扩展的血腥暴乱,已占领十七座县城。
云南﹑贵州﹑四川﹑广西也出现多股少数民族的暴乱队伍。
各种各样独立旗号四处皆是。
有的声势浩大,预谋已久。
有的则只是趁乱占一处山头当当山大王。
不管谁都打着“共和”﹑“民主”的招牌,但除了个别的例外,很难在其中找到现代文明的实质。
中国思想界当年的预言现在看来是正确的: “六四”事件之前,中国还有唯一一次挽救自己的机会。
假如共产党那时能够明智地或是被迫地放弃一党专制,允许反对派成长起来的话,虽然对它自身的统治构成不可避免的重大威胁,却会成为中国社会保持连续稳定的保障。
中国有一句富有哲理的格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任何执政集团都有从盛到衰,无法控制住局面的一天。
当社会对原有核心离心倾向越来越强的时候,一个成熟而强大的反对派就会成为新的凝聚核心,使社会得以在稳定状态下过渡到新体制。
而缺少这样一个有能力取而代之接管社会的新核心,社会就会不可避免地分崩离析,在大解体的权力真空下,滋生出无数素质低劣的原始权力集团,进而演变成无止境的冲突和强暴。
如此过程在中国历史上曾多次重演,原因就在于中国不容异已的大一统政治传统。
这个显然已不合时宜的传统未曾被时间和进步淡化,却为中国共产党发挥到极致,所以“六四”大屠杀也是必然。
这种“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中国政治曲线的前半截此刻正在发生,但后半截是否能完成,由谁完成,何时完成,还未出现确定的迹像。
有人担心也许会同古代一样,还得混战几十年才能见分晓。
值得庆幸的是中国还有一个台湾。
大山一旦崩溃,最大的石头就成了主角。
这似乎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当年没让残余的国民党被共产党全部消灭干净,留下一个富饶的小岛,演练出一套完整而精良的国家机器,而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成为有能力取代共产党而“合天下”的新核心。
台湾军队明智地把自己伪装成民间义勇军。
先头部队总是打着七省市自治政府的旗号,而且闭口不提喊了多年的“反攻大陆”口号,以免引起大陆人民的抵触。
他们有意给人这样的印象: 战场形势的逆转主要是因为北京政权丧失合法性而导致的众叛亲离。
反攻的主力是南军自己。
台湾人民义勇军只起辅助作用,来支持大陆同胞实现建立中国联邦的民主理想。
一旦这个理想实现,他们就撤回台湾,做为中国联邦的一部分与大陆人民共建民主自由的新中国。
然而实际上,台湾志在必得地要成为大陆中国的新主人。
她的军队长驱直入。
尤其在与北京决裂的成都军区把部队撤回西南后,正面战场沿江西和两湖的北上之路几乎畅通无阻。
现在,台军已攻入河南,距北京不到八百公里。
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只剩黄河。
原来用于看管流民的济南军区三十个师在做最后抵抗。
黄河改道工地上的三千多万流民一哄而散,逃避战火。
由于战场隔绝,大部分流民逃向相对平静的东北地区。
这股洪流对北京后方的破坏不亚于又一支大军。
加上南京部队已进军山东,挥师北上,几乎所有的观察家都认为,北京的寿命只能以日而计了。
世界各国政府已纷纷开始寻找北京后的中国政策,谁有能力成为今后中国的主导力量?多数国家看好台湾。
美国国务院已向台北和福州派出秘密工作组,为外交过渡做准备。
原来慑于北京政权的压力而对南方各省实行的禁运也已取消。
助理国务卿赫斯昨天发表公开谈话,希望中国进行全民投票解决危机。
欧共体与美国立场相近。
耐人寻味的却是俄国的态度。
当年的苏联帝国解体后,西方曾以为俄罗斯从此沦为二流国家,再不足以成为抗衡的对手。
这种一相情愿的自大忽视了两个事实: 一是俄罗斯仍然是一个军事大国,即使在她日子最不好过的时候,拿出来卖的家底也是尖端战机﹑航空母舰或宇航设备一类他国望尘莫及的东西。
而一个没落大国拥有强大的军事机器,这本身就使她比什么时候都更可怕﹔二是俄国自古以来的帝国心态,这种心态不光属于沙皇或共产党的政治局,同时也化作了每一个普通俄国人根深蒂固的意识。
俄国的整个历史一直把光荣与扩张混为一谈。
这决定她的民族主义情绪并非只出现于受外族侵略之时,失去国际争霸之地位的事实已足以将其调动起来。
我们已经看到当年俄国与西方的“蜜月”如何短暂,随之而来的是与“冷战”
相对的“冷和平”。
一旦俄国人从对西方的过高期望中清醒过来,失望就使他们对帝国的丧失更加痛心,而且更为过敏地滋生受辱感。
西方,尤其是美国,出于胜利者的轻率和傲慢,不但没有防微杜渐,且不断火上加油,使俄国的民族主义越烧越烈。
今天,苏联解体后的俄国非但没有象我们期望的那样融入“国际大家庭”,反又重新开始继承老沙皇和新沙皇一脉相传的衣钵,不断显示出扩张的决心和深谋远虑的步骤。
在莫斯科的国际战略格局中,几千公里接壤的地缘本身就已决定中国的重要性对她远超过对西方。
一方面中国的分裂有利于她的安全﹔另一方面她更不愿意看到这个最大的邻国变成彻底亲西方的统一力量。
从她积极敦促中国各方停火谈判,按现在的实际控制区域实行分治的建议来看,她的意图是利用眼下中国的战乱,实现当年斯大林对中国的“分江而治”的构想。
那样地缘政治就会迫使时刻受到南方威胁的北京政权不得不永久成为亲俄“友邦”。
可以想见,俄国不会听任中国形势自行发展,一定会在这个进程中体现进自己的意志,并且可以断言,这个意志一定和西方的意志不一致。
有了这种国际背景的搀入,中国未来的走向就更加复杂。
中国的每一股势力都在寻找各自的盟友和靠山。
交易是多种多样的,都在幕后紧张忙碌地进行。
总之,中国在变,此时还没有人敢断言未来。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令人想起二十世纪初中国那个军阀混战列强插手的年代。
但历史肯定不会一模一样。
对于一个宏观的预见,今天中国这种旋风式的演进所提供的思考时间还是太少了一点,需要往下看。
Jun 30, 1998 北京“一致同意! ”王锋把举起的手往下一砍,似乎就此把台北砍出了世界。
照理说已到该化冻的时分,可北京又下起了一场粘乎乎的大雪。
天是那么阴。
雪是那么白。
而路面又被车轮辗得那么乱,那么脏,半尺多厚半融的雪支离破碎,难看之极。
石戈把车开进中南海。
大门的值班军官眼中露出诧异,也许有点怀疑,这位副总理久不露面,难道连司机和警卫也没了?通往会议室的一路都有手持小旗的士兵指示方向。
那两位武艺高强的警卫不知是受周驰的牵连被捕了还是自己跑掉了,反正突然失踪。
自从黄河工地成了战场,石戈就回到北京。
没有人需要他,也没有人过问他。
他一个人关在屋里看了三天地图,没迈出门槛一步,直到突然接到通知,让他来参加这个会。
这一段很少像模象样地开过什么会了。
自从实施紧急状态法,决策只出自极少的几个人,几乎再没有过什么讨论﹑协商,更别提表决。
但是今天却很特殊,几乎全部政府﹑军队和党的头面人物都到场了。
石戈已料到如此,连他都能得到通知,何况其它人。
会议室里很暖和,这在燃料紧缺到极点的北京几乎无处可寻。
灯光也比别处亮得多,把窗外的阴暗驱散。
气氛却压抑之极。
每个人的脸色都比落雪的天空还阴沉。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活动,如一群恍恍惚惚的鬼魂,毫无关联地呆坐在一起。
偶然发出茶怀盖和茶杯碰撞的声音,好似能使所有人都感到惊吓。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一份最新情况通报。
石戈的位置在后排角落。
即使早有思想准备,看到黄河防线于今晨在袁房被突破还是感到有些突然。
冬季黄河水少,且又封冻,不足以构成屏障。
济南部队的三十个师过于分散。
兰州部队被新疆和宁夏青海的叛乱牵制,难以提供足够援兵。
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使台军机械化部队得以自如驰骋,忽而分头佯攻,忽而集结成拳头,防不胜防。
通报上反常地做了形势分析,承认现在已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打退台军。
预计不超过八十小时,台军就将兵临北京。
同时进入山东的南京部队也正在伺机而动。
如果把大量兵力抽到河南阻挡台军,南京的军队会立刻趁虚而入,白捡一个北京。
石戈发现除了他几乎没人看通报。
也许认为看不看全都无济于事了。
石戈觉得自己也同样头脑空空,一片茫然。
曾几何时,他还被誉为解决紧急问题的专家。
一遇到麻烦事,不管和自己有没有关系,脑筋的阀门都立刻条件反射式地开启,流水一样往外淌主意。
可现在,别说流水,连阀门在哪都摸不着了。
不能不承认眼前这些老牌政治家们比他更成熟。
一旦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他们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以前大厦只是某根水管漏水,某个房角松塌,一个能干的修理工确实能上窜下跳地大显身手。
而现在,大厦的每一块砖都成了粉末,再遇上八级地震和十二级台风,修理工的脑袋里能出来什么主意呢?陆浩然和王锋最后进来。
陆浩然坐在轮椅上。
两个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推着他。
石戈听说他患了病,却没想到成了这个样,看上去像一摊泥,软绵绵地一动不动。
两眼直呆呆地散光,似乎什么都不进入视野。
在那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生病的迹像,使石戈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无可救药的萎靡和沮丧。
他已经失去了灵魂,只剩一个躯壳。
相比之下,走在最后的王锋更让人意外。
他是各方矛头所指的中心,举世传闻的恶魔,已必败无疑,而且注定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不但看不出他有任何沮丧焦虑,反而比过去更显得昂然振奋,光彩照人,身着一尘不染的上将军服,一副俯视天下的自信神情,让人不自觉地眼前一亮。
“现在……开会。”陆浩然的声音低得有点听不清,好象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似地停了半天。
“请王锋同志……讲。”此刻的王锋一点没有过去的谦虚姿态了,理所当然地坐到第一把主座上。
这是一个敢负责任的姿态,越在这种危急关头他越要显出顶天立地。
“形势就不讲了。”
他敲敲桌上的情况通告。
“但是导致这种形势的根源我要讲两句。
这两天动乱分子又开始四处煽动,唆使学生游行,市民请愿,提出让我下台的口号,似乎整个中国的现状,包括这次战争的责任全在我,只要我下台受审,谢罪天下,立刻就可以实现和平。
一小撮国家敌人利用群众的无知并不奇怪,但是党政军的高级干部也有人相信这种逻辑,这就使我不得不说清楚。
如果台湾﹑福州﹑南京,以及其它叛乱地区敢保证这一点,只要我王锋下台,他们立刻停火撤军,放弃独立,我本人哪怕永蒙万古之冤也在所不惜。
可他们会吗?绝不会!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我王锋,而是反攻大陆,消灭共产党! 是分裂祖国,做割据皇帝! 是把我们在座的所有人斩尽杀绝! 是让五星红旗落地,而让青天白日旗插上天安门! “中国为什么落到今天这种四分五裂的地步?既不能攘外,又不能安内。
我们曾经是那么强大,那么自豪。
我们的军队打败过国民党的八百万大军。
我们的党是世界第一大党,我们的人民万众一心。
这光荣的往昔难道是因为我王锋成为泡影的吗?不是! 如果说我有什么错误,那就是我下手太晚,我没有及早地获得改变错误路线的权力,而让那些亡国罪人把我们国家弄到了病入膏肓的不治之地。
中国不能靠经济治理,中国几千年都不是靠经济治理的。
中国的核心是精神。
一旦精神死亡,中国就将分崩离析。
我们的党和军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不就是靠的一种精神吗?物质上再强大的敌人在我们面前也是纸老虎。
可是那些所谓的‘改革者’却用金钱取代了精神,让全民族都投入到追逐利益的比赛中。
我们反复说要建立中央的权威,没有权威就不能保证中国的统一和团结。
可权威是什么?权威首先是一种精神。
如果人人都追逐利益,那就不可能有权威而只能有处心积虑建立自己地盘的野心家! 正是那些野心家为台湾打开了我们的大门,也正是他们的背叛使我军失去了作战优势。
现在,你们是想一退再退,让敌人把绞索套上脖子呢?还是一举扭转局面,把敌人彻底粉碎?”老牌政治家们多数连眼皮都没抬。
他们对慷慨激昂不感兴趣,对“彻底粉碎”也早失掉了幻想。
“也许你们觉得这是一句空话,”王锋平静地说。
“在你们老练的头脑里,已找不到任何避免灭亡的办法。
可是,──我还有。”眼皮们抬起来了。
王锋起身,抄起一支铝合金指示杆,用杆尖指住身后的巨幅地图,从上下移,猛定在标志着台北的圆圈上。
“核打击。”脸上是一片灿烂的笑容。
石戈心里轰地一声,一股寒气从头灌到脚。
别人却没这种反应。
那些抬起的眼皮重又垂下。
联合国的“反核宪章”使各国的核武器全成了摆设,这已是最低级的军官都明白的常识。
炸掉台北的结局将是北京对等地被炸掉,除非中国有能力同时先发制人地把美俄英法全炸平,但那只能在科幻小说里想象。
如果王锋想在垂死前疯狂一跳,不计后果,老牌政治家们可不会奉陪。
王锋不是那种人,石戈知道。
他不是个会丧失常识的人,也不会丧失理智。
那片笑容足以说明他清醒着而且胸有成竹! “不要失望,亲爱的同志们。”王锋笑得更开朗。
“我没有忘记联合国反核宪章,而且我也决不违犯反核宪章。”眼皮们又一次抬起。
Ⅶ北京 中央军委总部主席的死一旦传出去, 他就失去了屏障, 而只能孤身一人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了。
楼顶坚硬的残雪被直升机旋起, 在玻璃上打出密集响声。
院外宽阔的街道已经戒严, 改做了临时停机坪。
一架架迷彩色直升机井然有序地降落, 从舱门里跳下满身硝烟的特种兵。
王锋一直看完最后一架直升机降落。
一共三十八架。
撤退途中被台湾歼击机击落了两架, 但总算基本完整。
有这三十八架飞机和这群杀红了眼的特种兵, 王锋感到踏实了一些。
台湾军队登陆后, 他第一个决定不是向前线增兵, 而是命令这支直升机特种部队立即返回北京。
直升机无法对付台湾的歼击机, 但用来控制北京却有无敌的威力。
从南北战争一开始, 情报机关就紧密监视台湾, 时刻研究台湾出兵的可能性。
几乎所有情报都表明台湾政府决意不介入大陆事务, 就连潜伏在台湾多年的情报员也这样报告。
台湾军队一直把主要兵力对准大陆, 无需调兵。
增加物资供应的行动被解释为防范性的。
台军不断施放烟幕, 似乎只是惧怕战火扩大到台湾。
所以尽管高度重视, 做了那么多研究, 台湾的全线进攻还是使举国上下一片震惊。
王锋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产生了想枪毙人的冲动。
他痛恨情报机关的无能, 每年投进去成吨的黄金, 而那些情报员, 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地享乐, 就是被敌人策反, 专送假情报。
信仰的时代过去了, 献身的英雄没有了。
一旦在物欲的泥沼里掏粪, 东方胜不过西方, 大陆敌不过台湾。
台军进攻迅猛。
由于北军原来掌握制空权, 没考虑建立防空网, 现在既无法对付台军的伞兵部队, 又无法有效地防卫机场。
台军的伞降部队和机降部队在三十二小时内已经占领了古田、南平、三明、建瓯。
刚刚得知的战况, 邵武又被占领。
好不容易疏通的武夷山通路眼看就要成为给台军打开的大门。
台军的闪电战打得前线部队晕头转向, 建立不起巩固的防线, 也来不及效法南军采用过的堵塞战术。
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还差几天就能成功的南伐突然一变而成了敌人的北进。
然而让王锋眉头紧锁, 一直未合眼的倒不是台湾出兵。
一个小小的台湾没什么了不起, 威胁最大的是台湾出兵前夜那个见鬼的记者招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