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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活下来的人们除了尽量向远离大火的方向奔逃或是在火海中呼唤亲人, 没有任何其他有意识的活动。

整个台湾岛很久才反应过来。

台北的毁灭使台湾丧失了指挥和信息中心, 只能靠一些县市的地方当局自发采取行动。

地方电台通过多道中转才把消息传遍全岛, 但引起的首先是歇斯底里的恐慌。

人们普遍相信中共要把核弹接连二三地扔到台湾每个城市。

各地的秩序顿时陷入极度混乱。

人们纷纷逃出城市, 堵塞了交通。

有些地方发生人群践踏。

每个地方当局首先顾及的是自己的辖区, 只有基隆第一个向台北派出一支由二百名医生和二百名警察组成的救援队。

但对凄惨无比的台北, 无疑是杯水车薪。

他们甚至对付不了逃在半路上那些因为亲人死亡而暴怒的人群。

台湾能够承担起全面领导和救援的有组织力量只剩军队。

而此时, 台湾军队在大陆的华北平原上猛然停止进攻, 犹如挨了当头一棒。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公告:由于盘踞在我国台湾省的地方割据势力对大陆发动了全面军事进攻, 妄图并且在战争中大破坏城市, 毁灭经济,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经过一忍再忍, 为了维护民族统一, 解除人民痛苦, 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 对台北 已于北京时间今日12时41分完成。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郑重宣告: 一、进行这次核打击完全是为了制止战争, 为了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程 这是中国人民的理智选择, 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二、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是举世公认的, 我国对台北进 不违背联合国的“反核宪章”, 也不对世界任 我国将始终一贯地按照内政原则处理这个问题。

三、我国愿与世界各国一道, 为清除放射性沉降造成的污染而努力, 由此我国政府将予以承担。

四、在这次核打击中丧生的外国人和损失的外国财产, 一俟我国政府接管经过核实之后, 便予以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在此再次重申我国的一贯立场: 我国决不首先对外国使用核武器。

我国将一如既往地赞成全面禁止和销毁也正告一切好战分子, 我国将遵照联合国的“反核宪章”。

北京 军委“亲王府”招待所“现在, 我已经不想当什么拿破仑, 可是中国却非要一个拿破仑不可了。”

这个招待所是在清朝一个王爷的宅第上改建的, 和军委大院只一墙之隔, 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假山、幽径、鱼池、结冰的小溪、雕刻精美的汉白玉石桥、竹林和松柏, 被精心地布置在传统的庭院中。

古色古香的房屋, 内部以最现代的设备和方式装修, 把中国王公和西方富豪拥有的精华集于一体。

外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招待所。

即便是军内各大军区司令, 也视能住进这里为值得夸耀的事。

战争开始以来, 王锋一直住在“一号”。

王府一共有五个庭院。

“一号”是苏州式的。

今天, 他从“一号”搬到“三号”。

其实“三号”不比“一号”差, 但排号的前后会对感觉有影响, 表示悔过和赔罪, 这种小节不能忽略。

听着秘书念当天的“情况汇编”, 王锋让勤务兵帮他脱下军服, 换上质地优良的西装。

在穿衣镜前, 他对自己的形象感到满意。

虽然他喜欢肩章的闪光, 但战争结束后, 他将身穿西装出现在世界面前。

民主的时代, 一个大国领袖更应当像文人。

两星期来第一次抽空理了发, 显得很精神。

稍微有点瘦, 这一段太操劳了, 但神情中的放松和欢快足以弥补。

勤务兵把军服兜里的东西整理出来, 按顺序摆在桌上。

那只袖珍发射机在贴身的内侧衣袋里。

自从丁大海带着潜艇出航, 它就一直没离开过他身边。

编制内的核装置只有接到一套复杂的联合命令后才能发射。

而这只发射机只需要他的一只手指, 二十枚双弹头“岳飞”核导弹就可以绝对服从地飞向任何他指定的目标。

不过他从一开始就相信这次用不着动用这支秘密预备队。

那些人一定会通过打击台北的决议, 使他名正言顺地使用国家核武器。

无论平时有什么分歧, 在亡党亡国的最后关头, 这个集团会绝对团结一致, 不惜一切的。

唯一的失误是让石戈中途溜了, 虽然最终没出什么娄子, 却在世界面前破坏了同仇敌忾的一致形象。

一定不能轻饶了这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情况汇编”的主要内容是世界对这次核打击的反应。

王锋听得很仔细。

国际社会的歇斯底里在意料之中。

各国或是撤回大使, 或是冻结外交关系, 或是关闭使馆。

这比他原来预期的要好。

他原是准备西方主要国家全部断交的。

现在美国留下了一个临时代办, 俄国大使反而从国内赶回来。

断交的只有一个匈牙利, 也不是为了台北, 而是因为它那个倒霉的商业部长跟台北一块上了天。

活该! 这就是跟台北拉扯的下场。

制裁措施已纷纷出笼:禁止贸易, 停止贷款, 禁运武器, 中断政府往来……全是老一套。

而“反核宪章”中的核惩罚, 除了一些底层的狂人喊叫, 决策者都回避这个话题, 而且互相推诿。

联合国秘书长已经表示情况特殊, “反核宪章”对此不完全适用, 需要召开安理会或联合国大会。

这就说明赢了! 只要一开会, 就决不会有结果。

中国是有否决权的常任理事国, 所有不利于中国的决定首先就过不了这一关。

即便三分之二的联大成员国投票修改了宪章, 也厝豢跞粘志 开始的冲动早会过去。

何况新宪章只对以后有约束性, 无权施加在以前。

这简直是一个绝妙的连环套, 联合国怎么也钻不出来, 而中国则怎么也装不进去! 王锋对“内政”这个构思特别满意。

早年他曾认为非让所有建交国千篇一律地宣布“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似嫌过于拘泥, 现在却由衷地感激开国元勋们的英明。

白纸黑字, 谁能打自己的耳光 “互不干涉内政”是国际政治的基础和每个主权国家的护身符。

世界没有理由在中国身上破坏这个原则。

多数国家尤其是小国更不愿意让西方大国迈出这将来有可能同样危及自己的危险一步。

至于那些可笑的“制裁”, 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六四”的制裁没有制住中国, 反倒使中国练出一套反制裁的机制, 想从外国弄到的东西照样源源不断进来。

商人只认钱。

这么大的世界空子还不有的是。

贷款早已没人给中国, 制裁正好使中国更有理由拖欠债务。

中断政府往来是盘小菜, 同全世界决裂也没什么了不起。

舆论咆哮不会持续长久, 喊得越凶, 累得越快。

他从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重要的是自己做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当年对付“六四”总结出一条重要经验——“淡忘”。

相信时间, 人们是很健忘的, 感情冲动更容易被时间淡化, 只需咬牙挺一两年, 一切就会安然无恙地过去, 复原如初。

他把袖珍发射机拿在手里端详一会儿, 又放回桌上。

今晚他不想让西服口袋里有一件硬梆梆的东西。

至少可以有一段时间, 他不必再用这个小玩艺儿来使自己感到踏实了。

对台北施行核打击不到两小时, 台湾军队就开始全线撤退。

起初基层官兵还被蒙在鼓里, 撤退秩序井然, 一切步骤符合战争学规则。

但是不久核爆炸的消息就被北京军队用广播跟在台军后面送过去, 旋风一般传开, 恐慌和混乱立刻如同瘟疫一样在台军内扩散。

撤退成了回家的赛跑。

像从山顶往下滚的石头, 越来越快, 越来越乱。

如果南京部队和成都部队没有反叛, 两侧同时出击, 完全可以歼灭台军大部。

仅靠济南部队和北京部队追击, 也至少消灭了台军十个师。

战果没有继续扩大只是因为王锋不敢让部队追得太狠。

他还需要防备南京和成都趁机偷袭。

消灭台军是下一步的事, 首要任务是平定大陆。

漂亮的女服务员报告家宴已经准备好了。

勤务兵赶快把刷好的军服挂起来。

“我去请老太太。”

“我自已去。”王锋和蔼地示意服待他的人退出。

打击台北之后, 对成都和南京也发出最后通牒。

勒令四十八小时之无条件投降, 否则这两个城市将和台北同样下场。

为了维护祖国统一, 中央不惜舍弃几个城市, 对历史承担罪责的只能是分裂主义者。

这是一个赌注, 王锋决不愿意在大陆本土使用核武器, 所以通牒不包括福州。

万一福州死猪不怕开水烫, 就逼出一个要么进行核打击、要么把刚建立起来的核威慑一扫而光的两难局面。

然而南京和成都拥有重兵, 不下这个赌注不能指望短期内解决问题。

对台北实施的核打击已使人不敢把希望押在北京会手软上, 只要不是狂人, 谁也不会用“豁出来了”的思路想问题, 所以这场赌博王锋的胜算大得多。

成都刘司令是个心地善良的耿直人, 更不会把老百姓的生命当成人质。

今天一早他打来电话, 决定亲自来北京受审以换取和平。

“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为了一点个人误会放弃了保卫国家的职责。”王锋在电话里说。

“你以为我会对主席忘恩负义吗 你来了就会明白了。

你来吧, 把老太太和莹莹也送回来。

我无需对天发誓, 她们是我的亲人, 我会用生命保护她们。

来吧, 主席的后事和安葬需要她们, 也得有你参加。”

成都空军的专机到达北京之后, 刘司令被送进了军事监狱。

不管怎么样, 他必须受到审判。

而主席夫人住进了“一号”, 莹莹住进“二号”。

老太太见到王锋先是狠狠地扭着脸, 然后是破口大骂, 最后放声痛哭。

这一切都如王锋所料, 他太熟悉老太太了。

莹莹在一旁安慰着母亲, 不看王锋, 强忍着不让自己哭, 眼泪却往下落个不停。

王锋低头站在她们面前, 那模样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虽然他是一米八八的个头, 他是上将, 但他很懂得老太太的心理, 只有让她想起当年的孩子才能使她消气。

果然, 老太太骂够了, 哭累了, 嘴还没软, 心已经软了。

他知道到了开口说话的时候。

“阿姨, 那天看到叔叔突然去世对我打击太大, 我脑子全乱了。

那是敌人的暗害。

他们要利用叔叔的死造成全国失控和混乱。

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他们要把你和莹莹当成实现他们阴谋的工具。

当时我的脑子全被政治斗争占满了。

让人把你们保护起来是怕你们被利用, 也怕你们出危险, 但是没想到那么深地伤害了你们。

我后悔极了。

我不应该是一台政治机器, 光想着捍卫主席的事业, 却让叔叔的亲人, 也是我的亲人受那么大的委屈。

你们被劫走之后, 我接连几天睡不着觉。

那时我就想, 等我再见到您, 一定要给您赔罪。

阿姨, 我这就给您赔罪了。”

王锋后退一步, 在老太太面前双膝跪倒, 老老实实低下头。

这一跪比千言万语更有作用, 老太太顿时彻底软下来。

莹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王锋从孩子时就决不认错, 现在是把整个中国挑在肩上的人了, 却跪在伸手可及之处。

“莹莹, 把你大哥扶起来。”老太太的眼泪又在往外涌。

“阿姨, 你要是不饶恕我, 我不敢起来。”

“小锋啊, 别让我把这双老眼哭瞎了。

只要你心里真是想着你叔叔, 我们娘俩受再大的委屈也高兴。

你把我们当成家里人说清楚就是了, 还有什么饶不饶的 莹莹, 快把你大哥扶起来! ”

“阿姨, 叔叔不在了, 今后我就是您的儿子。”

他和莹莹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太来到“三号”的餐厅。

从孔膳堂请来的特级厨师做的孔府家宴极其精致。

“金钩银条”是海米炒豆芽, 每个海米都叨着一粒豌豆大小的五种水果肉组成的彩球, 而每根豆芽都掏成空心, 塞进各种海味配制的细馅。

镶着象牙雕饰的翡翠桌上摆得满满。

老太太只吃了几口就要休息了。

这些天她已身心交瘁。

医生和护士用轮椅送她回“一号”。

“你别管我了。”老太太对王锋说。

“好好陪陪莹莹。

她这些天可为你伤透了心。”

莹莹的脸变得特别红。

王锋不知道老太太是否了解他俩当年的私情。

不过莹莹的表情总是很难保住秘密。

只剩他们俩。

王锋让服务人员撤下去。

两人相对而坐。

军委机要台转来一个电话, 是他一直等待的。

苏副参谋长从南京向他汇报:刚才的会议上, 多数军长在南京人民和江苏籍官兵的压力下已有同意投降的倾向, 但白司令顽固不化, 而且以武力威胁动摇者。

苏副参谋长按照白司令命令带兵进入会场, 却突然调转枪口, 当场把白司令击毙。

现在, 苏副参谋长代表南京军区全体官兵正式向北京投降, 只希望对以往白司令策划的叛变不追究官兵责任。

“你告诉他们, ”这个消息使王锋充满昂扬的喜悦, 然而他的声音甚至比听到喜讯之前还低沉了一些。

“既然中央要求的投降是无条件的, 我现在不能答应什么。

但中央是奉行民族和解政策的, 决不想再追究责任以扩大裂痕。”

王锋向对方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台军一撤退, 这个苏副参谋长立即秘密向王锋表示效忠。

这次袭击会场是他们事先策划好的。

白狐狸对部下控制能力很强, 干掉他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法。

王锋一边向苏副参谋长许愿, 一边暗自做出决定, 一俟形势稍微稳定, 就要除掉此人。

他曾经是白狐狸的心腹, 一切反叛的策划都不会少了他, 现在却牵着原来主子的鬼魂来邀功, 没有半点不安。

可王锋的声音越发和蔼动听, 任命对方为中央接管组副组长, 让他全力保证马上飞往南京的中央代表顺利接管。

莹莹始终在一旁凝视王锋。

他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布置接管南京的事。

那目光在他心里激起温柔的感情, 使他把好几个次要的电话搁在了一边, 迎向那目光! 莹莹把眼睛垂了一下, 又重新抬起, 和少年时代一样, 那也是个晚上, 在一盏悬在头顶的宁静灯光下。

“你觉得我残酷吗 ”他问。

莹莹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他叹息了一声。

照理这时应当无比振奋, 却突然变得多愁善感。

“还记得我在参军前夜, 对你说过, 我要做中国的拿破仑吗 ”

莹莹又是轻轻一点头。

“一个想当拿破仑的人是要牺牲许多感情的。”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现在, 我已经不想当什么拿破仑, 可中国却非要一个拿破仑不可了。”

他的眼睛湿了, 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不知是为过去还是为未来。

他握住了莹莹的手。

莹莹无声地倒进他怀里。

广西九万大山 1358核导弹基地“我们要让北京和台北一样, 也从地球上抹掉”。

野花在逆光中亮晶晶, 好像用七色宝石雕琢而成, 毫不吝惜地撒满了山坡。

初春是广西最舒服的季节, 微风和煦, 空气芬芳得似能醉人。

一只在花丛中嗡嗡采蜜的野蜜蜂不时落在李克明的铁面上, 也许是阳光辐射在上面的热量使它觉得暖和。

李克明趴在地上。

蜜蜂的声音让他想起黑龙江畔的童年。

家乡的野花要在两个月后才开呢。

太阳快落了。

山坳里核基地的地面建筑已经隐进逐渐扩大的大山阴影中。

远远能看见两个士兵捧着碗蹲在篮球场上吃饭。

可能是成天到晚在地下憋的, 他们不时放下碗做几个空手投篮动作, 或是抡胳膊踢腿。

看上去基地毫无戒备, 连哨兵也吊儿郎当。

但李克明知道, 各种隐蔽的监视设备遍布四处, 电的、光的、声的……一旦发现异常, 地面转眼就会一个人也不剩。

基地的一切都在地下。

外人永远别想进去。

而地面上处处是侵犯者的陷井, 从连环地雷阵到战术核武器, 几个师的兵力也能被吃得一干二净, 而基地内部却一点不受损害, 所有的核导弹都能自如地射向目标。

所以尽管战争开始以来, 多处核基地曾孤身陷于各种势力控制的地盘上, 却没有出现过一次企图占领它们的行动。

一是占领确实很难, 更主要的在于谁都不想玩火自焚, 弄不好倒惹麻烦。

各方都故意装作没看见核基地, 但愿北京也始终不敢用它。

全部核基地始终稳稳地在北京的垂直控制下。

虽然高度戒备, 人员日夜呆在地下, 但始终没出过危险, 警惕自然也就放松。

篮球场上那两个兵玩了那么半天才受到军官的训斥就是证明。

李克明又一次审视两侧。

那些钻在草丛中的台湾学生趴到现在, 仍然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他很满意。

占领成功的把握在于绝对不能引起对方一点警觉, 只要基地内有一个人的手指按动了关闭地下铁门的电钮, 任何努力就全是白费心机。

自从北京用核弹毁灭了台北, 台湾军队仓惶撤退, 福建又重新陷入朝不保夕的状态。

福州居民逃散一空, 携家带口向农村山区盲目逃窜。

到处都是谣言, 自相矛盾, 漏洞百出, 只有一点相同, 都认定福州是第二个核打击目标, 连自治政府也撤到了郊区的鼓山。

黄士可呼吁联合国派驻维持和平部队保护南中国人民不受杀戮, 但是连安理会谴责对台北使用核武器的决议都被北京运用否决权否掉。

联合国落进了自己的死穴, 对一个拥有否决权的常任理事国, 它等于是个“0”。

眼下福建还能勉强度日, 一是靠台军撤退时留下的大量物资和武器, 二是由于白司令把南京军区驻闽部队全部撤了出去。

那时是为台军让路, 现在南京归顺了北京, 此举的意义便成了没在福建心脏留下祸患。

李克明采用过的“堵塞战术”更大规模地推广, 几乎把福建变成了一座孤岛。

然而堵得再严也防不了核打击, 人们对核弹的恐惧达到极点。

福建军队的士兵大批逃亡, 最严厉的军法也无法制止。

许多人乘船出海远逃。

台湾人坐飞机往日本和欧美跑, 福建人没那么大财力, 也拿不到签证, 只能学当年的越南船民, 挤在小船上漂向大海去碰运气。

这种状况根本不必北京进攻, 用不了多久, 福建自己就会被恐惧打垮。

在前线苦苦撑着局面的李克明几乎成了光杆司令。

一道急电让他放弃一切立即赶回鼓山。

黄士可和一个台湾将军向他布置了占领核导弹基地的任务。

“……只要北京的核导弹对准我们, 其他形式的防卫全都毫无意义。

唯一的出路在我们也能有核导弹对准北京, 才能迫使北京放弃使用核武器, 挽救不战自溃的败局, 给人民信心和勇气, 也给我们自己喘息的时间和谈判的牌。”黄士可说。

“福建的生死存亡取决这个行动能否成功, 我们全体的命运都放在你肩上了。”

太阳落下去了。

九万大山里的风一下变得寒冷起来。

光线转成青蓝色, 眼见着一点点从浅变深。

眼前的事物随之一点点暗淡。

李克明觉出一只手爬上他的腿。

不用看就知道是百灵。

她一直伏在他身边。

这微小的触摸在他全身引起通电般的感觉。

每当那手轻轻一捏或是一压, 电流强度就成百上千伏地提高。

他本应该制止她。

可他又做不出任何表示。

他太愿意让她触摸了。

自从她属于了他, 他在她面前就成了一个傻子, 似乎除了颠狂的性行为以外, 什么主见都没有。

她要做的事他一定无法拒绝。

当他带着突袭队刚离开福州, 她突然出现在公路上。

“我想你! ”她挤上了他的汽车, 紧挨着他。

“我再也不愿意陪着那个老家伙了。

我要跟你走, 永远不分离! ”李克明明知道这是不允许的, 应当断然拒绝, 可他说不出口。

他在前线日夜苦思苦想她。

他能见到她的机会是那么少, 即使见到也是那么短促和惊慌。

这次在鼓山的庙里他只来得及抱了她一下, 还险些被黄士可撞上。

多少个孤寂夜晚, 想着她躺在那个肥胖衰老的怀里, 痛苦就像无数细小的牙把心一点点咬成碎末。

现在, 她终于甩掉了一个总理, 投向他这个只能以铁面遮颜的人, 他怎么能拒绝 他留下了她。

不但留下她, 还留下了她带在身边的九名台湾学生。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突袭队人手不够。

但如果没有百灵缠着磨着, 他绝不会同意陌生人、尤其又是台湾人加入到这么重大的行动中来。

九个人中有两个是百灵的表兄弟。

他们横渡海峡, 为的是用战斗向北京政权报仇。

台北被摧毁后, 这样的热血青年李克明见过好几批, 作战勇猛, 但没有经验。

为了防止出差错, 他把九个人连同百灵始终带在自己身边。

时间到了。

他把腿收缩起来, 形成随时可以跃起的姿势。

一躲开百灵的手, 虽然余波还在, 头脑立刻就清醒起来。

跟踪仪显示其他三个小组已全在各自位置做好准备。

他发出行动信号。

核导弹基地的情报是由台湾军队提供的。

经过反复比较, 选定了这个对准印度的基地。

这个基地只有一个控制中心, 一次占领就能成功。

而那种有好几个控制中心的大基地, 除非同时成功地占领所有控制中心, 否则给对方剩下一个, 它也能把所有导弹都锁死。

李克明要求得到一种特殊的麻醉气, 能穿过防毒和防原子污染的空气过滤装置, 没有异味, 可在大面积空间起作用, 高度凝缩, 易携带, 并且对被麻醉者没有伤害, 随时能解除麻醉。

李克明对麻醉学没有任何知识, 但他对沈迪被麻醉状态一直记忆犹新, 相信台湾能满足他这些要求。

果然, 台湾将军用笔逐条记下, 第二天就用专机送来了十六个钢瓶, 看上去就像潜水员背的氧气瓶。

李克明的方案被台湾将军连声叫绝, 李克明自己却觉得十分简单。

基地缩在地下, 只有通风口与外界相通, 占领基地理所当然要在这上打主意。

这个基地有四个不同方向的通风口, 受到核袭击时根据风向选用, 但平时用哪个就说不准了。

突袭队分成四个小组, 麻醉气也分成四份。

只要有一份送进地下就足够了。

李克明借着暮色掩护爬进西北向的通风口。

从外面看, 好似一个天然的山洞。

进去几步就被钢筋栅栏堵死。

每根钢筋都有手腕粗。

用手电照进去, 栅栏有好几层, 最里面是一个黑黝黝的竖井。

大团气流从洞口呼呼地往里抽。

这个通风口正在使用。

钢瓶搬进洞里。

李克明让其他人先撤出。

钢瓶有黑、黄两种颜色。

只有把黑瓶和黄瓶用三通阀门联结在一起, 配成适当的比例, 才能放出有效的麻醉气。

这是一种安全措施, 否则配好的麻醉气一旦溢漏, 一瓶就可以使一个大楼里的人全丧失神智。

李克明小心地调准瓶口的剂量控制器, 戴上特制面具, 打开三通阀门。

嘶嘶的气体窜出喷口, 像细长的子弹射进呼呼抽风的竖井。

出洞前李克明看了一下表, 二十分钟之后就可以开始占领。

干掉哨兵没遇到任何麻烦, 无声无息。

四个小组配合得像秒表那么精确。

当他们冲进建在地下铁门上方的小型建筑时, 一个勇敢的值班军官豁出性命按响了警笛。

但他临死前惊讶地看向那个垂直向下的升降机通道。

他不能相信, 为什么警笛叫得撕心裂肺, 下面却没有一丝反响 地下那道哪怕最有威力的炸弹也无可奈何的铁门只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两名哨兵瘫倒在地上。

关门的按钮离其中一人的手只有一尺。

李克明第一个冲进铁门。

地下灯火辉煌, 是座四通八达的迷宫。

弥漫的麻醉气已经基本从排风道排走, 突袭队员全把防护面具摘了下来。

被麻醉的人在迷宫各处用种种奇形怪状的姿势瘫倒着, 看上去就像一个神话中被施了魔法的世界。

唯一活着的就是一个摇滚歌星的歌声, 在遍布地下的每个扬声器里热烈地嚎叫。

中心控制室里那些在计算机、荧屏和仪器仪表中间东倒西歪的军人在歌声中显得怪诞而残忍, 惊心动魄。

李克明命令突袭队分头搜查和占领整座地下建筑, 把所有被麻醉的人分别拘禁起来。

一旦确信安全, 就让自治政府官员和核武器专家前来接管, 他的任务就算完成。

此刻只剩他带着百灵和九个台湾学生看守中心控制室。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他始终把这几个台湾人当成百灵的附属品, 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但是此刻, 他瞥见那个百灵的“大表弟”用地道的军人姿势摆了一下头, 两个“学生”立刻反扣上中心控制室的大门, 内行地占住最佳把守位置。

“二表弟”则带着其他“学生”迅速散开。

他顿时明白“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是多么灵验了。

他也不在例外。

“学生”们平时表现的笨拙和外行都不见了。

他们似乎老早就熟悉这个控制室里的一切, 而且全是精于操作的行家里手。

每个人分工明确地直奔各自位置。

控制中心立刻被开动起来。

荧屏出现图象, 计算机进入运转, 仪器仪表发出声音和讯号。

“哎, 你们别他妈的乱捅! ”李克明还弄不清他们要干什么, 故意装傻地大声喝斥。

百灵向他飞了个媚眼。

“别担心, 他们不比这些人差。”她一边说一边和“大表弟”分头翻看那些被麻醉者的证件。

李克明已经用余光瞥见背后把门的俩家伙枪口全都对准他。

明智的选择是暂且什么都别做, 先弄清他们要搞什么鬼名堂。

经过“大表弟”的确认, 挑出一个大校和三个上校。

百灵先用一个喷管把解药喷进大校的鼻腔。

那解药和曾经放在沈迪衣袋里的药是一样的。

大校苏醒了。

“大表弟”对一个平时被大伙儿称为“胖子”的大块头摆了一下头。

那家伙平时看着十分憨厚, 遭人戏耍, 现在却能一转眼做出一副比鬼还狰狞的嘴脸, 和善的笑纹全都变成了突起的横肉。

“解保密码! ”他把大校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地面!大校冷冷地看着他, 不说话。

荧屏中, 发射井里的导弹已经沿着滑轨升起。

李克明不知道什么是“解保密码”, 但猜得出那肯定是发射的关键。

没有这个密码, 导弹或者不飞, 核弹头或者不爆。

“胖子”抓起大校一只多肉的手指, 把一柄极薄极快的小刀在那双冷眼前面一晃, 刷刷刷如削铅笔一般眨眼就把那根手指削成了一根白骨, 速度快得等大校叫出来时已经在削第二根。

“我不知道! ”大校凄厉地嚎叫。

第二根手指又成了白骨。

大校疯狂地挣扎, 可“胖子”如同大山一样巍然不动。

已经削到了第三根。

飞出的肉像胡萝卜皮一样沿着一条弧线下落到桌面上。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胖子”揪住那只只剩五根白骨的左手放在大校眼前, 抓起桌面上飞落的肉片往大校嘴里塞。

大校一吐, 他就用那只白骨的手打大校恐怖变形的脸。

“再问最后一遍:解保密码 ”他抓起大校的右手, 小刀又一闪亮。

大校嘴里出来了几个数码。

紧接着, 三个上校嘴里分别出来另外三组数码。

一个上校的脸皮被剥掉了一半。

另外两个上校没用逼问就自动招了供。

疼痛倒不是让他们垮下来的主要原因, 而是那股恐怖的气势。

只有造诣极高的拷问专家才能达到如此水平。

解保密码一输入, 中心控制室的运转就变得百倍狰狞, 顿时膨胀起让人难以喘息的能量, 使桌上那些肉片和半张脸皮都开始颤抖起来。

摇滚乐节奏越来越激烈, 一切似乎都掉进难以控制的晕眩高速, 清醒的人也变得极端神经质。

李克明只轻轻动了一下, 背后两根枪管立刻一齐顶上了他的后腰。

每支枪的枪托形弹匣和弓形弹匣共有一千二百颗感冒胶囊大小的子弹。

两只枪可以在他身上穿出比纱窗还密集的网眼, 每个眼都能伸进一个拳头。

“这是什么意思 ”李克明大声抗议。

“我和你们是他妈的一伙的! ”

这抗议是很有理的, 但没使腰眼上的枪筒放松压力。

“不错, 是一伙, 只是希望你暂时把枪放到一边。”“大表弟”声音挺和气, 表情却全然失去了平日的逢迎和巴结。

李克明做出一副很气愤的样子, 把枪往旁边一靠, 嘴里大声不干不净地骂着, 把周围注意力全吸引到他的铁面上, 枪的扳机却准确地套进仪表桌侧面的调节杆上。

他故意赌气地举起两只手, 也是让台湾人放松警惕。

“这样行了吧! ……你们他妈的到底要干什么 ”

百灵温柔地走上前。

“克明, 你就别问了, 就当跟你没关系……”

“我没跟你说话! ”李克明怒吼一声打断她。

“臭婊子! ”

“应该让他知道。”“大表弟”说。

“他对我们不错, 而且也该谢谢他送我们来到这里。”他转向李克明。

“我们要让北京跟台北一样, 也从地球上抹掉。” “怎么抹 ”听起来李克明像个傻瓜。

“大表弟”冷笑一声。

“他们怎么抹台北, 我们就怎么抹北京! ”

“可我们的任务只是占领, 不是发射, 占领的目的是威慑和谈判, 不是打核战争……”

“那是你的任务, 你完成得很好。

下一步该是我们的任务了……”

“谁给你们的任务 ”

百灵伸出手, 似乎想制止“大表弟”。

“没关系, 合作一场, 他有知道的权利。”“大表弟”的职位显然比百灵高。

他并不把李克明放在眼里。

“这是台湾军队最高层的决策。

军队是现在唯一能够领导台湾的力量, 但必须首先让人民恢复对军队的信心, 消除台北遭受核打击引起的沮丧和对军队的怨恨。

这是必须做出对等报复的理性原因。

而感情原因, 不用说你也知道, 做为军人, 家园被毁, 亲人惨死, 要做的会是什么 军队高层如果不能代全军将士报仇洗耻, 威信就将丧失殆尽, 难以继续领导军队。

而从我们个人, 恨不得把北京炸毁一百次……”

“你难道不怕北京再打台湾 这个基地一共能有几颗核弹 全发出去也炸不了大陆的一角。

可北京控制的核弹能把台湾从头到尾全炸成焦土, 让台湾人一个也不剩! ”

“所以我们建议福建自治政府组织占领核基地的突袭行动, 而不由我们自己干。

北京的眼线会知道是你带领突袭队出发。

即使这个消息没走漏我们也会放出风去。

北京会把核打击算在你头上, 如果它还能报复的话, 它只会打福州……” “大表弟”说话期间, 其他人一直紧张地操作。

他们显然都是久经训练的核武器专家, 而且对大陆的发射系统了如指掌。

发射准备接近结束, 导弹已经从瞄准新德里转成瞄准北京。

即将到手的成功使“大表弟”很爱表达。

百灵用可怜的眼光看着他和李克明。

“……不过我们相信北京将不可能进行报复。

你看, 这四个掌握密码的人穿着不同的制服。

他们分属四个不同的系统。

只有四个系统同时下令才能凑出进行核打击的完整密码。

这些系统的老窝全在北京。

哪怕我们只炸掉一个系统, 所有的基地也会瘫痪。

而且北京不存在了, 原本已经分崩离析的大陆将立刻重新变成一盘散沙。

这行动不是盲目的仇恨, 而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不对北京进行核打击, 它最终就一定要用核武器逼我们交出台湾。

而我们炸掉了北京, 虽然失掉台北, 我们却能得到整个大陆! ”

发射准备全部完毕。

“大表弟”用自豪而残忍的目光环视一圈现场, 像迎接决定历史命运的时刻一样昂首挺胸打开一个开关。

主控制台正中央, 一扇金属滑门无声开启, 露出里面一颗硕大的鲜红按钮。

倒数计时开始自动响起, 仿佛在给热烈的摇滚乐数着不和谐的冰冷节拍。

“……27……26……25……”

李克明把垂在肩头的双手重新高举起来。

“我不想看你们干这种缺德事, 我要背过脸去。”

他举着手转身。

身后两个拿枪逼着他的人只盯着他的手, 却没发现他的脚已经在转身中勾住了仪表桌旁那枝冲锋枪的背带。

他暗中一使劲, 冲锋枪的扳机压在仪表桌调节杆上, 突然漫无目标地扫射起来。

子弹发射的力量使枪口绕着调节杆来回晃动, 谁也弄不清是从哪来的袭击, 全体本能地做出闪避动作。

就这么一点时机, 李克明已经把枪拿到手, 背靠墙角, 逼住了所有人。

“大表弟”脸变得刷白。

“胖子”刚扬起手中小刀, 十几发子弹已经钉进了他的喉咙。

刀软软地划了一个弧线, 晃动着插在地板上。

其他台湾人按照命令把枪扔在地上。

“为什么 ”“大表弟”尽量让自己做出亲切的笑容。

“我们是朋友, 一伙的。”

“我不想杀你们, 只是要你们停止向北京发射。”

“可北京除了害得你落成现在这个样, 没给你任何好处! ”

“……是的, 没有好处。”李克明神色黯然。

“只因为从我懂事, 就每天都听到和说到这两个字, 我已经习惯了, 不能以后没有它。”

“你是个蠢货! ”“大表弟”喊。

李克明只似没听见。

“……13……12……11……”

百灵突然随着摇滚乐扭动起来。

身上的衣服仿佛在动画片里一样迅速干脆地脱落。

两个乳房随着节奏大幅度甩动。

红润的乳头好似春风中摇摆的浆果。

随着米黄色的三角裤甩在“胖子”还在流淌的鲜血里, 那丰满的嫩白臀部扭成一团白色火焰, 而高踢的大腿间开放的花朵放出气势磅薄的闪电, 击得李克明头晕目眩, 全身战栗, 只想化做倾盆暴雨, 扑向肥沃的大地。

“……4……3……2……”

百灵在扭动的舞蹈中接近那颗硕大鲜红的按钮, 突然流星般地飞过去。

“不——”李克明的嚎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手中冲锋枪喷出一团颤抖的火焰, 只一瞬就停止。

他好像呆傻了, 没有表情的铁面变成了化石。

那个白玉般的背上, 分布开一片淡淡的红点, 像雪中开放的梅花, 越开越大, 越开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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