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慢慢跪下, 回过头, 似是道别一样看了他最后一眼, 又突然猛举起手按向发射钮。
他的手指如同不属于自己, 而被冥冥中的力量控制, 又是痉孪地一抖, 一排子弹如刀一样在按钮之下齐齐地砍掉了百灵的手。
那只让他无比销魂的小手, 手指几乎已经触上了按钮, 现在却呆笨地掉在控制板上, 发出毫无生命的声音。
那个美丽的精灵最后挥动了一下露出骨头的手腕, 倒在地上。
“啊——”李克明似一头垂死的豹仰天惨叫, 突然把枪口对准那些正在捡枪的台湾人, 一个疾风暴雨般的扇面扫射, 几秒钟之内就把所有台湾人打成血肉模糊的尸体。
但他嚎叫着继续扫射, 一枝枪的子弹空了就换另一枝, 把满屋的设备打出爆裂的电火和浓烟, 打成稀烂不可辩认的垃圾。
地中央那个赤裸美丽的躯体在这片狂暴的毁灭中显得无比恬静, 挺立着洁白的乳峰, 如同圣女在安眠。
北京 高等军事法庭“你和被告是不是情妇关系 ”
“我想是, ”她轻声说。
“我多么希望……我是……”
实行军法管制以来, 这是一次最公开的开庭。
虽然不允许新闻界采访, 但有当局挑选的各界代表出庭旁听。
有关方面发言人也明确表示将公布审判情况。
石戈的名字现在传遍了世界每一个角落。
每一种语言的传播媒介都在反复不停地说到他, 使他的知名度短短几天就超过了许多总统、明星和亿万富翁。
从美国议会到天主教廷到德国绿党到阿拉伯的恐怖组织或俄罗斯的妇女团体全都把他赞誉为当代最伟大的殉难者和人类的良知。
成百上千的知名人士提名他荣获本年度诺贝尔和平奖。
无以计数的人为他请愿、示威、游行、开展签名运动, 要求北京保证他的安全。
各国政府也纷纷发表声明, 希望北京公开石戈的现状, 减轻国际社会的焦虑和猜疑。
这次审判就是对世界的回答。
陈盼一被带进法庭, 就意识到自己期待国际压力起作用的愿望完全是幻想。
法庭故意弄得很正规, 很讲程序, 但一进去就感觉到必置人于死地的气氛。
自从被捕,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 全部心思都在为石戈担忧。
别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即便从最客观的法律角度, 他也可以确确实实地被定为有罪。
一个国务院副总理企图把国家最高机密通过第三国泄露给正在交战的敌方, 无论用什么逻辑也无法在法律面前辩解。
国际舆论发自道义, 而道义和法律是两个范畴, 所以当局才如此自信。
法庭上甚至有好几台摄像机, 得意洋洋地拍摄着准备向世界播放的录像带。
陈盼被两个女法警押进证人席。
她算同案犯。
她是通过澳大利亚广播电台听到他的惊人之举的, 这是第一次见他。
她当时立刻从郑州赶回北京, 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明知那毫无意义, 却无法让自己停止。
直到第三次向当局申请探监, 她自己也被关进了监狱。
石戈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 额头显得更大。
稀疏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自由张扬, 有点像爱因斯坦那张著名的照片。
他没请辩护律师, 对指控他的叛国罪名也没说有异议的话。
对多数讯问, 只是简单地回答一个“是”, 显得心不在焉, 似乎眼前正在进行的一切全与他无关。
直到听见法庭叫陈盼的名字, 他才抬起眼睛。
他的表情和姿势没有变化, 看不出相见引起任何特殊的感觉, 甚至像是不认识。
只是目光与她相遇, 仿佛凝聚星体的引力在伸张, 使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霎时退隐消失。
她过去从未认真地注意过他的形象。
现在却突然发现, 男人的形象更多地是源自精神而不像女人的形象源自肉体, 因而男人不像女人那样随年龄失去容貌。
年轻稚嫩的漂亮男人远不如成熟、强大与智慧的男人有魅力。
这就是男人能随年龄的增长越发美的原因。
最美的男人完全是精神的反射, 再丑的五官也会不见其形而只见其神。
在这个最不适宜的场合, 她第一次做出对比:她觉得石戈比欧阳中华更美, 美得让她心痛欲裂, 又让她神醉智迷。
“……证人, 回答问题! ”不知法官催了几遍, 不耐烦地敲了一下桌子。
前面是冗长的例行提问, 她机械地回答。
问到她是不是“绿色拯救协会”成员时也如实承认。
“绿协”已被取缔。
在石戈的罪状中, 庇护这个“反动组织”是其中一条。
“请证人解释一下这几个月由她签定的订货合同。”检查官扬起手中厚厚一迭合同单的复制件。
“……这是……实验室需要……”
“实验室需要 ”检查官把那迭合同单像扑克牌一样展成一个扇面。
“这些合同一共订购了四千七百二十台SJ-8营养液配制机, 二十八吨催化剂, 三千六百万米塑料管, 同二十七家企业联合组成企业集团, 签定了长期协议。
仅经你手付的款就达十四亿七千五百万元, 合同总值二百零一亿五千一百八十七万元, 能把你们整个学院买下一百次。
你这个实验室的需要是不是有点过份了呢 ”
“证人, 法庭要求你如实提供证言, 并提醒你作伪证和隐匿罪证要负的法律责任。”法官堂皇威严地提高了声音。
陈盼沉默了一会。
她明白一切隐瞒都是毫无意义的, 法庭掌握一切, 反倒是石戈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还不知道他交下的任务进展的结果。
工作全面展开以后, 他们几乎就再没有见面的时间。
现在等于是第一次向他汇报, 却是在这种场合, 以这种方式。
“如果可能的话, 我还要订得更多。”她不是对法庭讲, 看着石戈的眼睛。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能向他讲话的机会, 应当让他知道, 他布置的任务完成到了什么地步。
“再过半个月, 我就能把订货增加到三百亿元, 而不用增加预付款。
这我自己做的主。
既然事关拯救民族, 应该以用特殊的手段和形式。
订货突破了一百亿, 我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付得起超额部分, 但顶多是由我承担一个空头骗子的罪名。
产品已经出来了, 即便堆在工厂也可以随时在需要时发挥作用。
我没有把钱花到规定的一百亿, 反正不够, 莫不如就尽量少花! 十四亿七千万是非花不可的, 为了取得信任, 组建集团。
本来已经全面运转起来, 遗憾的是现在无法继续下去。”
石戈划给她的一百亿元付款渠道是很畅通的。
可是她对每一元钱都抠来抠去, 能不往外拿就不拿, 有时简直像个小气鬼。
她知道石戈挪用这笔资金最后必然会露馅, 挪用总数尽量小一点, 罪责就会轻一点。
如果有罪的话, 主要的罪宁可由她自己来承担。
石戈以前可能只是从支钱的数额判断她的工作进度, 所以才会对检查官列举的数字感到意外。
石戈眼里透出一丝笑意, 只有她能看出来。
她为能带给他这点快慰感到高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当空头骗子, 是谁提供给你从事诱骗的资金呢 具体说, 就是那十四亿七千五百万元 ”检查官问。
不管他对陈盼的态度是否奇怪, 只要有把柄可抓就不放过。
“你不要滥用……”
“请回答问题。”
“我抗议! ……”
“证人回答问题。”审判长催促。
“只有公诉人收回歪曲和侮辱性的用词, 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法庭记录记载, 你自己刚刚承认是空头骗子。”
“证人回答问题。”
“我拒绝回答。”
“请你明白……”
“那笔钱是我提供的。”石戈突然插话。
“也是我要求她保密的。”
“被告, ”审判长眯起眼睛。
“法庭没允许你讲话, 你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法庭很清楚! ” 法庭对起诉书列举的最主要罪名——叛国罪没下太大功夫, 事实清楚, 罪犯供认不讳, 定论简单。
对挪用这笔资金的兴趣却显然大得多。
他们十分清楚前者虽可给石戈定罪, 却损害不了他的人格形象, 重点要放在其他方面。
“请问证人陈盼和被告是什么关系 ”检查官换了个问题。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陈盼话这么说, 心却激烈地跳起来。
“我可以问得更明确些, 你是不是被告的情人 ”
他们迟早会把话题引到这来。
一个副总理串通情人贪污十四亿七千万元公款, 骗了二百亿元的订货, 这才是一幅他们想拿到世界上去的图画。
被世界歌颂的传奇英雄立刻就可以变为另一种形象——一个案发后企图以叛卖祖国掩盖罪行的逃犯! 陈盼知道这时最有利的反应就应当是立刻坚决否认, 越干脆越好, 还应该提出强烈抗议, 把这个问题当做人身侮辱。
然而, 她却半天没说出话。
“请回答。”检查官来了精神。
清醒的理智在大声喝斥她:马上否认! 坚决! 干脆! 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在害他! 快! 大声抗议! 让人们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你从不是他的情人! 确实不是! 你也从来没希望过成为他的情人! ……可……可难道真的不希望吗 难道在这可能就要永别的时刻, 要说出冷冰冰的不, 显出受了侮辱, 做出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而让他把这一切带入再也没有机会更改的永恒吗
不, 她说不出……一片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泪水使一切都消隐, 只有石戈是那么清楚。
他凝视她, 似乎在等待, 似乎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面对面, 近在咫尺, 远在天涯。
“证人回答问题。”审判长催促。
整个法庭都屏息静气。
“我想是, ”她轻声对石戈说。
“我多么希望……我是……”
石戈的身姿没动。
她看见他的脸红了, 好似少年。
法庭上一切声音都在千里之外。
他们在宁静透明的眼光之桥上向彼此的内心深入。
“该给你洗衣服了。”她说。
“昨夜我梦见了你。”他说。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她说。
“说吧, 我听着。”他说。
“我的小沙沙愿意你……当他的父亲。”她说。
“我一直盼着有个儿子。”他说。
“……你同意吗 ”她说。
“我同意。”他说。
“我想哭。”她说。
“你很美。”他说。
“我幸福极了。”她说。
“下辈子我要晚点托生, 跟你一样年轻。”他说。
“别, 别以为你的年龄是障碍……”
他从视线中消失了, 像沿着旋转的轨迹进入了后台。
她发现自己已被两侧的女法警架了起来, 强行拖向外面。
法庭里一片咆哮。
审判长拍着桌子吼叫。
大门像一张吃人的嘴, 马上就要吞掉她。
她奋力挣扎, 最后一次扭回头。
可是他已经被混乱的人影挡住了。
“我爱你! ”她用尽全部力气痛哭地喊。
两小时之后, 她听到了对他的最后判决:死刑。
只剩十四天复核期。
ⅩⅢ太平洋 西经116°15′31″ 北纬29°1′7″此时此刻, 对美国进行核打击的还能是谁 ——只有俄国!
一根比圆珠笔芯粗不了多少的透明软管从海底伸向海面, 连接着一张肉眼难辨的丝网。
丝网是软管顶端“分泌”出的一种金属性粘液与海水盐份反应而成, 柔软结实, 海浪和小鱼撕不破它, 然而若是被商船或墨西哥海军的巡逻艇撞上, 却又脆弱得绝不会引起注意。
当锋利的螺旋桨远去, 海面数米之下的软管就重新“分泌”, 直到补好被搅碎的网。
这张可以在柔软海面上扩展到上百平方米的网始终对着天空。
它的功能不是为了捕鱼, 而是捕捉电波, 由软管把电波无法渗透的海洋钻透一个通天小孔, 让电波从小孔竖直地漏进静卧海下的潜艇。
无论多深, 对电波都毫无阻挡。
电波此时如汹涌的瀑布, 全世界都在拼命叫喊。
已经开始附着寄生贝类的潜艇壳体之内, 一台收音机在长久通电中微微发热。
英国BBC电台的电波在高保真耳机里转换成播音员激动得发抖的声音。
“……战地记者麦克劳德当时正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二百米高的电视塔上俯拍中国难民登船的全景场面。
符市每个商用码头、军用码头和渔船码头全都挤满船只。
中国难民充塞了麦克劳德俯视的所有空间, 并且继续成千上万地到达。
一个突如其来的现象震惊了每个能看到海的人。
本是正在涨潮, 海面却突然下降, 海水急速退走, 大片浅海暴露出海底。
来不及逃走的海洋生物在海草中窜跳。
一只罕见的大白鲨卡在礁石之间。
位于浅水的船底部触地而侧倾, 失去平衡的人群像坐滑梯一样从甲板上滚落。
深水码头的大船因为水位下降纷纷绷断绳缆, 彼此撞击出巨响。
麦克劳德的视点高, 也许只有他的位置才能看出退走的海水是被一道在天边耸起的波峰吸走的。
海啸! 他从电视塔顶高喊。
可他的声音没人听得见。
只有一七五五年的里斯本出现过这种波谷先到海岸的海啸。
当时人们出于好奇成群下到露底的海湾而被随后而至的波峰吞没。
现在的人们则是被饥饿引向海底。
从船上滑落的饥民喜出望外地率先扑向那些无法游动的鱼和暴露的贝类, 生吞活剥地往嘴里塞。
岸上的饥民随之汹涌地冲下岸, 如填充海底的新海潮, 向席卷而来的海啸波峰迎头撞去。
当高达四十五米的波峰惊天动地地进入人们视野时, 任何逃跑的努力都已无济于事。
一切全在一瞬间被巨浪吞噬。
上千条船同时被抛起, 在浪头上相互撞成碎片。
船中的人有如在绞肉机里被绞成肉末。
只有一条二十五万吨的巨轮奇迹般完好地跃过码头和街道, 推倒六七座积木似的大楼, 当当正正地落到公园中间。
未被肃清的美国水雷被波峰带进市中心, 撞到哪炸到哪, 更增加了海啸的气势。
第一个波峰刚刚平息, 第二个波峰又扑了上来。
波峰高度依次降低十米左右。
到第五个波峰时, 破坏力已显著减小。
但前面几个已经足够。
覆盖了大半个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水退回海里后, 在电视塔上侥幸逃生的记者眼下只剩满目疮痍。
金角湾沿岸的码头、船坞、仓库和各种港口设施一无所存。
这个俄国最大的港口已经不知去向。
繁华的中央大街变成水淋淋的废墟, 到处挂着鲜绿的海草。
一只海龟伏在高耸的纪念碑顶尖上蠕动。
一列列火车爬满火车站附近的建筑, 好像是盘来绕去的蛇。
这就是美国的反击! 现在还不知道美国制造这场海啸用的是什么手段。
日本和朝鲜半岛虽然也受影响, 但最大的海啸波峰只有十几米高, 破坏性小得多。
在日本海那个口袋里, 把海啸控制得这样有方向, 需要相当复杂的技术。
目前俄国尚未公布损失详情。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 全俄排名第一和第二的两个港口, 也是最大的两个中国难民转运站——符拉迪沃斯托克和纳霍德卡已彻底毁灭。
两个港口城市也毁掉了一大半。
俄国太平洋舰队和基地几乎被一扫而空, 仅在海岸线损失的各种船只就达近千万吨。
正在日本海上航行的船只沉没多少目前尚不清楚。
俄国人的死亡数字至少在二十万以上。
中国难民的死亡人数无法估计, 没人相信会少于八位数。
自此, 俄国在远东大陆的港口只剩北方的苏维埃港和阿穆尔河口的尼古拉耶夫斯克, 位置偏僻, 吞吐量小, 封冻早, 俄国转运中国难民的能力一下损失掉五分之四以上。
美国所受的威胁即使不是彻底解除, 也可以大大松下一口气了……” 丁大海一直在听。
这些天, 他连睡觉也带着耳机。
终于听到了, 他断定, 这就是他一直等着要听到的, 是他为交战双方构思的结局所需要的最后一环! 到了这一步, 俄国人该怎么往下走呢 战争当然可以保持渐进的升级方式。
比海啸更奇的手段也不是找不到, 但具有决定意义的事实在于∶把俄国境内的中国难民转嫁给美国的构想就此粉碎了。
失去了港口, 失去了转运和吞吐枢纽, 数亿难民就必然重新转向西伯利亚, 把他们弄出去已经没有希望。
俄国注定只剩被压垮淹没的前景。
美国不必再发一枪一弹就成了大赢家。
在如此残酷的战略格局中, 俄国还有没有下一步呢 丁大海早替他们想好了——核打击! 无疑, 他知道俄国人不会用这个办法。
打美国和打中国不一样, 哪怕只给美国剩下半口气, 它也照能把俄国炸个精光, 与其说这是办法, 不如说是自杀。
俄国人没那个胆量, 也不会发那种疯。
因而, 丁大海打一开始就知道——得由他自己“替”俄国人开这个头。
美国人在构思这个反击的时候, 无疑也是认定俄国人不会就此使用核武器的, 然而丁大海熟悉美国, 深知在某些情况下, 美国佬会变得何等愚蠢和偏执。
只要真受到核打击, 他们立刻就会相信是俄国人干的。
冷战意识并没有随着冷战结束彻底消亡, 冷战时期形成的反应机制仍以本能形式潜伏于美国防务体系的整个神经网络, 很可能连思索一下都来不及就会做出自动反击。
即使它思索, 又能思索出什么呢 此时此刻, 对美国进行核打击的还能是谁 ——只有俄国! 这就是他这样久地化成海底一块礁石所等待的。
他清楚等待的危险, 也许什么都等不到就先等到自己的毁灭。
然而他咬紧牙关挺住。
如果他有两艘潜艇, 他能分身两个, 他就会早下手了, 但他不能只还击一个仇敌, 而让另一个逍遥于惩罚之外, 因而“夜长梦多”的顾虑就只能让位给“一箭双雕”的决心! 他关上收音机, 把耳机轻轻挂在环形圈上。
闭上眼睛静呆几秒钟, 非常仔细地按下了那个全艇进入战斗岗位的信号钮。
能感到艇身微微摇动。
那是一百二十六名部下在百无聊赖中突然紧张起来释放出的能量。
他能想像得出每个人从铺位上跳下, 从椅子上蹦起, 拥挤在舷梯、过道和舱门间向各自岗位奔跑的情景。
他开始刮胡子, 刮得很仔细, 干净极了, 换上新军服, 把王锋的礼物——那副大校肩章戴在上面, 安放得端端正正。
除了结婚, 他从来没有这么细心地修饰过。
当他站在指挥舱内的摄像机前时, 全艇官兵都在各自岗位上通过闭路电视注视他。
本以为感情已化成了石头, 可心又开始汹涌地流血。
摄像机镜头像部下黑洞洞的眼睛。
有一度他只感到滚烫的血在蒸发和嘶叫, 脑子成了一片空白。
“你们……”仿佛卡住了壳, 插进一段长长的沉默。
置身在指挥舱内的几个部门长都有些不安。
“……你们没有收音机……无法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我难以给你们一一讲清楚。
但是其他事对你们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在指令接收机里。”
他缓慢地扭转头, 好似看陌生人一样移动目光, 半天才认出要找的对象。
“通讯部门长。”
“有 ! ”通讯部门长立正。
“请你去艇长舱。”他顿了一下, 似乎是在缺氧的空间呼吸。
“打开接收机。”
“是! ”
他把闭路电视的受画开关转换到艇长舱。
全艇每个岗位前的屏幕都变成通讯部门长在那里按程序打开接收机的画面。
抽屉型的接收机沿轨道一滑出航海桌, 纸带便从输纸孔里窜出, 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
“请你念一下。”他对传话器说。
全艇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艇员们很少听见艇长用如此柔和的口气下指示。
他把眼睛移开屏幕。
如果可能的话, 还想把耳朵也堵上。
哪怕用烧红的铁条穿漏耳膜, 也比再听一遍那个名单好……“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
他以为是幻听, 使劲甩了一下头。
“……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
他猛地抬起眼睛, 屏幕里通讯部门长的口型清清楚楚, 那表情也决不是在念死亡名单。
“……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 指挥舱里每双眼睛都在他和屏幕之间来回看。
不! 他们的表情不是听到死亡, 是忍着笑意, 在听一个精神病式的呓语! “……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
“见鬼! ”他狂吼一声。
寂静。
屏幕上的通讯部门长惊愕地把口型停在“绝”上, 活像个雷公。
指挥舱内的军官们个个瞪圆眼睛。
平常任何人发出这个音量的三分之一, 就会被艇长掐住脖子而窒息。
丁大海大步下到艇长舱, 一把抓过纸带。
……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绝对不许用核弹……他把纸带从头拽到尾。
全是“绝对不许用核弹”! 一个紧挨一个, 半点间隔也没有。
从哪冒出来的这些字 难道是做梦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虚甚至开始漂移。
真是做梦吧 也许他的身体开始晃动, 通讯部门长伸出手扶他。
他猛然清醒, 甩开通讯部门长的手。
第一个的明智的举动就是关掉艇长舱的摄像机。
失态在全艇面前已暴露得太多了。
“你出去一会儿。”他吩咐通讯部门长, 尽量平静。
怎么回事 他关上舱门, 茫然地思考。
用最古老的方式咬咬舌尖。
眼前的确不是梦。
纸带上那些字千真万确。
难道以前的是梦 如同他在美国监狱里汗淋淋吓醒的那种恶梦 那他一定给老天磕头! 可他是在什么时候醒的呢 怎么找不到界限 拉起袖子。
渔钩在左臂上钩出的疤痕历历在目, 摸上去狰狞起伏。
拿开航海手册和倒扣的杯子, 包着手表的纱布又黑又硬。
那不是梦, 是血, 他的血, 虽然干了, 可确实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纱布里的手表仍在被振荡器带着跳动, 只是电池临近耗光, 跳得已如垂死前的抽搐。
无疑, 电文被更改了。
究竟怎么改的,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不是王锋改的。
王锋的口气不是这样, 王锋也从不自相矛盾。
但即使是王锋改的, 他还会执行吗 不会了。
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阻挡他走出这一步, 连他自己也阻挡不了。
自打死亡名单从钻透海洋的那个小孔进入这艘潜艇, 他就已被点火发射。
发射出去的导弹是收不回的了, 只有不可更改地飞向目标, 在最后那个轰然的膨胀和升腾中了结。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向艇员从头解释 不, 那是几天几天几夜也做不完的形势报告。
一句话告诉他们亲人全死光了 他们怎么会相信 他如何能证明那个死亡名单曾经存在过 他背不下来, 即使能背, 又怎么解释接收机打出的是这么几个字 原来没这几个字而只有死亡名单, 可以解释为上级默许报复, 至少不阻止。
在悲痛引起的同仇敌忾下, 全艇会凝聚成一部毫不犹豫的发射机器。
然而现在, 没有死亡名单来促成同仇敌忾, 指令却是明确禁止使用核弹。
全艇每名官兵都受过根深蒂固的核武器纪律教育, 想说服或胁迫他们服从自己是不可能的, 至少在眼前这个时机。
而错过这个时机, 一箭可就再难射住双雕了! 他摘下儿子的渔杆在手中抚摸, 眯起一只眼睛, 把它伸向幻觉中的海洋。
他好像看到一只硕大的白鱼急急游走, 外皮在海水折射的阳光中五彩变幻。
自杀发射——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他擦了很长时间的眼镜。
那镜片的厚度是从一个渔民到艇长的历程。
迷乱的波澜在他心里平静下来。
走出艇长舱时他已经恢复了清醒和坚定。
艇员们仍在各自的战斗岗位, 正迷惑不解地交头接耳。
艇长重新出现使他们安静下来。
“接收机出了点问题。”他扶了扶擦得锃亮的眼镜。
“它犯神经病, 把我也气糊涂了。”
艇员们低声笑了。
从未听过艇长说笑话, 即使不可笑也变得有趣。
只有通讯部门长惊异地扬起眉。
他当然清楚接收机是好好的, 可丁大海向他射出凶狠的目光。
“接收机丢了电文前面一句, 上级命令我们做一次第二练习。
不许用核弹当然是废话, 不过算是例行交代吧。
上级总是婆婆妈妈。” 多数艇员又笑了。
艇长今天也变得婆婆妈妈。
军官们都感到奇怪, 但谁也弄不清奇怪在哪。
所谓第二练习就是潜艇按导弹发射程序从头到尾操作一次, 只是不进行最后发射。
潜艇以极缓慢的速度从海底上升。
压缩空气从压载水柜排水的过程几乎无声无息。
中国潜艇的寂静光靠技术是无法保证的, 更多地要靠耐心。
从二百九十米深度上升到二十五米深度用了十六分钟。
在这十六分钟里, 丁大海非常平静, 平静得如同心脏变成了水晶, 血液变成了水。
他频繁地发布指令, 让任何人无暇瞥他一眼。
他每夜都得握着胸前那个滚烫的金属小盒才能睡觉, 一次又一次地打开放在眼前, 可这次不再是看。
当他把里面那片启动核打击控制程序的密码集成块插进矩阵九空位时, 他的手稳定之极, 没有一丝抖动。
有了这把半透明的小巧钥匙, 二十枚导弹的锁定保险装置就将自动打开。
潜艇逐渐接近水面。
自打出航, 这是潜艇第一次在白天接近水面。
“天哪 ! ”声纳军士长突然低呼一声, 一根手指指向舱顶屏幕, 表情变得极其恐怖。
潜艇耐压壳体外安装了不同方向的摄像机。
为了直观, 屏幕在指挥舱内的布置和摄像机方向相同。
舱顶屏幕所显示的就是潜艇上方的景象。
随着潜艇上升, 屏幕逐渐增加亮度。
潜艇上的人都熟悉那种天光在水层之下模糊不清的景象。
上方波动的海面灰蒙蒙, 雾茫茫, 好似是混沌世界的天空。
可是现在, 那天空上竟飘满了云——人形的云! 一个个张着僵硬四肢的人形剪影随着海浪奇形怪状地摇摆, 像是在飞, 或在舞蹈。
潜艇在发射深度水平漂航。
人形的云在头顶缓缓掠过, 无穷无尽。
最密之处, 人形头顶头, 脚对脚, 天光只剩斑驳的点块, 似乎整个太平洋全被盖满, 潜艇永远逃不脱这不可思议的恐怖笼罩。
指挥舱内每个人都僵成仰面向上的石像。
谁也不会有凭空理解这种景象的想像力。
丁大海若不是预先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种种报道, 也会惊骇眼前是不是时空错位, 潜艇开进了地狱之海 他的嘴几次张开又闭上, 最终决定不向部下们解释。
头顶全是中国人的尸体。
他们被飓风和屠杀化做死亡之云, 在加利福尼亚海流的挟带下向南漂到这里。
如果他们一路不被鱼儿吃光, 再漂下去就会汇入北赤道暖流向东漂去, 总有一天再漂回他们出发的地点——中国。
那是他们的家。
家! 他在喉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呻吟, 半天难以咽下去。
潜艇定位了。
二十个导弹发射筒盖在水下一同打开。
他命令潜艇缓缓上浮, 贴近水面。
也许艇员仍处于震惊之中, 没人对这个违反第二练习程序的指令表示疑问。
正常发射深度是水下二十五米, 自杀发射却是距水面越近越好。
如果不怕暴露, 最好浮出水面在水上发射。
他把自杀发射的指令语句送入计算机。
经他细心修改的程序不会在其他控制屏幕上显露痕迹。
但即使有哪个操作员发现异常, 也不会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学到还有自杀发射这项战术。
这是他的独家创造, 是他在黑暗海底漫漫等待间磨出的一柄双刃剑。
正常的水下发射是先用充入发射筒内的高压气把导弹弹出水面, 然后再点燃火箭发动机。
压缩气体只能供导弹依次一枚一枚发射。
每次发射引起的潜艇横摇都需要一个稳定时间。
他这艘潜艇的发射间隔最低限是三十秒。
那么发射完全部导弹的最短时间是九分三十秒钟。
在正常战争中, 这点时间可以接受。
然而对一艘不知何时就将遭到摧毁的潜艇来说, 一旦发现摧毁降临, 就该能在一瞬间把所有导弹一同发射出去。
实现这点只有一种方式——同时让二十枚导弹在潜艇发射筒内直接点火。
导弹同时升空, 而潜艇被二十条火柱击碎, 并被二十枚火箭瞬时爆发的合力打进深海海底。
对丁大海来说, 潜艇已不用考虑。
与其让敌人摧毁莫如自己摧毁。
发射一完成, 这艘失去了国家的潜艇也就没有了存在下去的意义。
但过去他只把自杀发射当做最后一手, 有备无患。
他自己的生命虽不足惜, 保存艇员的生命却是他的职责。
然而现在, 他却要亲手谋害所有艇员, 一个不留。
假借第二练习的名义可以让艇员完成一切准备工作, 只要按下发射钮就能把导弹发射出去, 但以正常发射方式只能发射出第一枚, 艇员们生命无损, 却会立即停止继续操作, 并为上当受骗震惊和激怒。
只有自杀发射是不会有人来得及表达异议的。
也许沉入海底之前个别人还能有几秒钟的时间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那时二十枚导弹已经不可更改地升入空中了。
他相信, 如果有充分的时间解释, 部下们一定会理解。
他们会坦然地跟他去死。
他们的亲人已在另一个世界, 自己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他没有什么自责。
到阴间后, 他会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 为这个不得已的欺骗向他们请罪。
潜艇几乎紧贴海面了。
潜望镜只略动一下就露出水面。
天空明媚, 海鸥洁白得耀眼。
在阳光下, 大海本应是亮晃晃的, 现在却毫无光泽。
尸体, 尸体……这是无边的海吗 还是无边的尸堆 潜艇似乎造成了某种奇特的吸引力, 尸体令人惊心动魄地在潜艇上方越集越密。
也许他们有灵, 在用最后仅存的躯体给潜艇加一层掩蔽吧。
一个被泡成了巨人型的脸贴上了摄像机外的深水窗口, 那形象令人毛骨悚然。
丁大海从屏幕上看见尸体随后划过镜头的一个乳房, 那已被小鱼咬成蜂窝的形状。
不知为何他竟毫不相干地想起妻子, 接着便想冲天吼叫, 把心头烧得人狂乱的热血喷洒一空。
他突然明白他之所以没有发疯, 平静地度过了一百二十四天等待的日夜, 全靠那些程序。
除了短短的睡眠, 他几乎每分钟都呆在计算机前。
二十枚导弹的四十颗弹头, 由程序编结起联结目标的轨迹。
四十个目标像四十颗星星, 在深夜中熠熠闪亮, 是他黑暗心中唯一的光明。
目标程序、定位程序、自动寻的程序, 包括现在正在运行的自杀发射程序, 每一套程序的工作量都近天文数字, 却如同氧气, 成了他的生命须臾不可分离的成份。
现在, 他的生命就要最后爆发了, 被那些程序焕发出炽热的灵魂和能量。
使他慰籍的是他曾有时间改装了一个小小装置。
那是一个呼救用的无线电浮标, 即使潜艇粉碎, 也可以完好地浮出海面, 无休止地发送出事先预置的信息。
他装入一个延时器, 把开始发报的时间延迟到浮出海面三十六小时之后。
这么长时间的足够任何规模的核大战打完了。
他不想让四十颗弹头从哪而来成为永恒的秘密。
在浮标发送的电文里, 他告诉美国和俄国, 也告诉世界, 这是中国为自己遭受的二百零五枚导弹还的帐。
中国人从不欠帐! 就要发射了。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自杀程序也已被计算机秘密而精确地运行完毕。
他的手指触上了发射钮。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感受接触了。
过去、现在、未来马上就将融汇在一起。
沉寂中传来母亲在村头悠长的呼喊。
他听见自己的赤足在沙滩上踏响。
他多么想让全身的皮肤再接触一次海啊, 那蔚蓝无边慷慨的大海, 那温柔轻凉明亮的大海。
难道他不是马上就会和那大海永恒地接触了吗
海面上, 那片尸体越堆越密。
死人们像是要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却突然一起猛跳起来, 直射天空。
二十枚升腾的导弹仿佛是由他们合力从水下拉出的。
随即他们便湿淋淋地熔化进导弹尾部喷出的烈焰。
也许他们不甘心没去成美国, 导弹不正是飞向美国的吗
二十枚导弹一上天就分开了, 各奔各的方向。
九分钟到十三分钟后, 在它们以二十倍音速的速度分别重返大气层时, 每枚导弹将有两颗自动寻的弹头分向不同目标。
每颗弹头的爆炸当量皆为一百二十万吨。
月球 普希金月面站那片辽阔富绕的俄罗斯土地上, 开始陆陆续续地亮起数百上千个亮点……月球的长夜是宁静的。
在斜射的地球光映照下, 灰色平坦的月海显得神秘苍凉。
久远世纪前由熔岩漫溢成的线状山链蜿蜒曲折。
环形山中央峰在远方耸立。
无论往哪个方向看, 心里都会有种无根底的感觉。
只有斜挂在弧度很小的月球地平线之上那个明暗相交的地球让人觉得温心和踏实。
那是家啊。
安德烈倚在窗前。
每天工作结束, 他都要久久看着地球。
喝着从电热器中取出的罐装咖啡, 听着柴科夫斯基的音乐, 这就是他在月球上最大的快慰和休息。
地球可真美啊, 那么巨大, 超过二十个月亮, 照耀着这个远离家园的“小屋”, 让人怎么看也没个够。
另外两个伙伴在望远镜的屏幕上观看地球。
他们一个生在伏尔加河畔的草原, 另一个来自印度。
望远镜在两人的家乡之间来回摇移。
欧亚大陆逐渐隐没进地球的暗面。
今夜地球少云。
安德烈凝视着莫斯科, 虽然看不见具体形象, 可那个位置是不会错的, 只要把眼睛盯在那, 他就能看见卡嘉正仰着美丽的脖子凝望月球。
地球基地规定月面站不许关闭室内照明灯, 哪怕在睡觉的时候。
这是为了摄像机能随时发送回去清晰的图像, 以便地面掌握情况。
可是睡觉前看地球的这段时间, 他们才不管这条纪律呢。
灯光会在窗上造成反射, 影响视线。
如果这时地面为看不清他们而絮絮叨叨, 他们就干脆关掉地面的声音, 只留下指挥长在无声的屏幕里干瞪眼。
但是他们从不关掉屏幕, 虽然那里永远是同一个画面——枯燥无味的指挥中心, 千百遍重复的面孔, 无穷无尽的唠叨、抱怨和指责, 然而那是一个“绳头”, 从地球上伸过来系着他们。
唯有时刻看着它才觉得安全和有依靠。
在这个亿万年无生命的世界上, 只有这个“绳头”才能把他们拽回家啊! 安德烈经常在梦中梦见, 这个“绳头”突然一下断了, 他像流星一样不可控制地飞向太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