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冷汗淋淋地醒来, 看见这块荧光屏闪动, 里面那些日复一日的面孔照常守在身边, 有时他会感动得偷偷流泪。
然而现在, 此时此刻, 也许是一种感应, 他突然瞥了屏幕一眼。
怎么回事 指挥中心正在屏幕上飞散! 指挥长像卡车一样撞向摄像机镜头! 只是一眨眼, 什么都没有了。
快得连他是否真地看见都无法确定。
然而屏幕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消失, 只剩月面站的核电装置输出的能量在屏幕上无意义地闪动。
安德烈猛地打开声音开关。
除了三十八万公里空间中的不祥噪声, 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两个同伴同时发出惊叫。
望远镜屏幕上, 美丽的地球, 欧亚大陆的北方, 家乡, 那片辽阔富饶的俄罗斯土地上, 开始陆续地亮起数百个, 或者是上千个亮点, 如同落下一片密集的繁星。
星星越来越亮, 越长越大, 像是绽开的火的花朵, 简直美得不可思议, 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足以让人心跳停止, 血液也凝固不流。
最大的花朵就开放在莫斯科的位置上。
太行山一个流浪汉讲的故事你帮咱想一想, 在阎王爷面前, 他到底笑个啥
这年头怪事多, 人家都说见怪不怪, 可是咱昨夜听到一个人笑, 现在想起来头发根子还发麻。
昨夜风刮得紧。
那风热乎乎的, 好像是从着火的地方刮过来, 把半拉月亮刮得直忽闪。
咱饿得睡不着, 就到西头那个空村子串, 想找点啥塞塞肚子。
转了半天啥都没有, 冷不丁撞见一家院儿里趴着个人。
开始咱以为是个死的, 就着月亮光瞅见他脸前堆着几个圆不溜秋的东西。
咱想说不定是吃的, 伸手一摸, 全是他娘的废电池。
“老乡, 请你帮个忙。”那人冷不丁趴那开了腔, 可把咱吓了一大跳。
原来他没死, 还剩一口气。
“咱可背不动你。”咱连忙说。
这年头自个儿都顾不过来, 谁还能顾上别人。
“不用你背我……只请你帮我听听收音机。”别看他说一句就得喘半天, 咱敢打保票他是个城里的官。
“我找不到电足的电池……我的听力已经衰退了……听不清。”咱这才看清他手里还拿着个收音机。
这倒新鲜! 一个快饿死的人在村里爬来爬去不是找吃的, 找了个收音机和一堆破电池。
冲这股新鲜劲, 咱把耳塞子塞进耳朵眼。
他挑的电池也跟废的差不多。
那点声咱听着都费劲, 要饿死的人能听见才怪了。
咱学不来嘀里嘟噜的外国话。
他说有个台湾电台讲中国话, 让咱拿着收音机这么转转 , 那么弄弄, 最后咱还真听着了中国话。
收音机里噼里啪拉乱七八糟。
哪句咱听真亮了, 咱就在他耳朵边上给他照着学一遍。
现在咱可学不上原样话了, 都是说啥核弹的, 一会儿男的说, 一会女的说。
俄国先打了美国四十颗, 全打的是大城市, 把美国打惨了。
美国立马来了一个啥子“第二次打击”, 打了俄国……那是多少颗咱可记不清了, 咋也有上千吧, 想把俄国一下打瘫那再不能还手, 没想到俄国的核弹海去了, 根本炸不光, 叫美国打得一急眼, 嘁哩喀喳全扔到美国头上去了。
咱琢磨就跟狗咬狗差不多, 被咬疼了哪还顾别的, 一门心思就是把对头一口咬死。
现在俩国家全毁了。
收音机说管核弹的人还在那你一颗我一颗地来回扔, 可老百姓都在大火里头烧着呢。
咱跟着学到这收音机就没声了, 八成电池完蛋了。
那人倒也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
咱看一眼他的脸, 吓了一跳。
他在那笑呢! 开始没声, 可看上去笑得真开心。
眼睛就跟俩煤球差不多, 在月光底下红通通地发亮。
他越笑声越大, 到后来那笑声震得咱耳根子嗡嗡响。
哪像个要饿死的人 开头咱还壮胆子挺着, 咋也不能怕一个半死的人呀。
没成想他晃晃悠悠站起来了。
吓得咱扔下收音机就没命地跑。
跑出院儿咱回头瞅了一眼, 那人个好高, 像只狼一样仰着脖子对着月亮笑。
咱跑出村儿老远还能听见那笑声呢。
真吓人! 这一晚上咱心惊肉跳, 热乎乎的风刮得人嘴里像着火, 咋也睡不着。
早晨的天是绿的, 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咋的咱心里总也撂不下那人。
等到日头升起来, 咱就拎了根棍子回头去看。
那人已经死了。
就死在那院儿里。
头歪着枕在猪槽子上, 手里抓着收音机。
别看他出不了声了, 可咱敢保证, 他一定还在那笑。
咱绕到能看清他脸的那边, 果不然, 他笑得可开心呢! 你帮咱想一想, 在阎王爷跟前, 他到底笑个啥
今儿个的日头也怪, 咋他娘的跟抹上了一层泥巴一个样
神农架“欧阳中华, 让我看着你杀人! 让我看着你怎么当个刽子手! 让我看着你的审美追求和绿色理想! ……”
天空先是淡淡地发绿, 然后逐渐转黄, 就像北方出现尘暴时的颜色, 可是没有一丝风, 倒是低低的雾蔼不时凝聚又散开。
而太阳先是把光芒变成光晕, 随着天色越来越黄, 变成一个正午时分在头顶出现一下的红球, 升落时则只见到幽黄的天边一团比别处稍亮的光影 。
最后, 天空开始转成黑色, 红球光影都不见, 只有一张极均匀完整的黑色天幕, 等量地渗进少许细短稀疏的光线。
夏季最阴的天也许可以暗到同样程度, 然而那天空有层次有运动也有生命, 黑色是低垂在头顶的, 是活生生的乌云。
这个天空的黑色却是在极高处, 完全是冷漠呆板和无边无际的死亡。
本是最热的季节, 竟出现漫山遍野一层白雪。
天是黑的, 地是白的, 整个世界像是颠倒了。
仔细看, 雪不是纯白, 发暗发青。
看的时间稍长, 就会发现也是黑的。
放射性尘埃, 汽溶胶、城市燃烧的烟尘, 无疑还有尸体烧焦的分子, 凝结进了每一片雪花。
气温一直在下降。
每天都明显地感觉又冷了一分。
如果仔细体会, 每小时都在变冷 , 甚至每分钟。
水银柱似乎要无止境地缩下去。
但只有到了今天早晨, 眼看见这场静悄悄出现的雪, 陈盼才不得不相信, 核冬天已经降临。
既已下雪了, 难道还不是冬天吗
曾经有过不少反对核冬天的理论。
有的理论甚至断言大面积燃烧和烟尘将使原本就困扰地球的“温室效应”更为加强, 地球反而会升温。
还有的理论认为海洋是个巨大的调温器, 蕴含的热量可以补偿阳光的缺乏。
核战一旦发生, 人们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些反对理论上。
然而核冬天不仅降临了, 降临的速度还远远超过理论推导。
陈盼想到那位她在飞机上认识的核冬天专家, 他此刻正在测量数据吗
雪很软, 薄薄的一层, 下面全是泥水。
三匹马交错的蹄音响成一片, 怪好听的。
马鼻喷着白气。
马的全身也都热气腾腾, 跑出了汗。
核冬天真来到眼前, 担忧和恐惧反倒不那么强烈了。
也许因为健康日益恢复, 全身感觉轻松, 心情也似乎从梦魇中摆脱出来。
她骑马已经很自如, 只需一只手拉缰绳, 两手可以轮换缩进蓑衣里取暖。
两名护送者跟在两边。
他们很少讲话, 对她照顾得却很仔细。
一路上换过几拨护送者, 全是这样。
陈盼打心眼里感激他们。
没有他们, 她恐怕早完了。
大道上脚印多了, 已成一片泥泞, 但前后仍不见人影。
在岔路口, “单刀”勒住马。
“单刀”是陈盼在心里给他起的名字。
因为他最显著的特征是腰间挂着一柄傣刀。
那想必是昔日的一件民间工艺品, 可昨天他拔出来吓退几个企图抢马的饥民时, 那刀光也很锋利哩。
“单刀”眯起眼睛观看每条路的前方, 又跳下马研究地面的脚印, 最后选定左边第二条小路, 用石头在路口摆出一个三角。
在一棵被饥民扒光了皮的老树干上, 陈盼又看见那种用古汉语、英语和计算机程序语句混写的告示。
一路上主要路口几乎都有这种告示。
告示给出离得最近的绿党接待站位置, 注明能看懂告示的人可以前往接受审查, 审查通过者便会被绿党生存基地接纳, 也就有了安渡核冬天的保证。
告示特地强调, 生存基地容量有限, 审查严格, 勿带看不懂告示的人前往接待站。
每次看到这种告示, 陈盼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当初的“美基地”转变成如此冷冰冰的生存基地, 除了一如既往地证实温饱之需求对理想的致命束缚, 也体现了欧阳中华充当上帝的欲望。
按照他做为上帝而制定的标准, 她本属于该被淘汰之列的啊。
当她被抬进黄河边那个接待站时, 她在半昏迷中听到同伴们反复担保她对三种语言都很精通。
接待站主任傲慢地回答, 看懂告示只是条件之一, 并不是全部条件, 生存基地不是医院, 也不是福利院或养老院, 病人、残疾者、儿童和五十五岁以上的人一律恕不收留, 剩下的也要根据专业水平再淘汰一次。
同伴的哀求对他就像耳旁风, 可他一听到陈盼名字却猛地跳起来。
她立刻成为最优先者, 直接被送往神农架。
这一路有如古代的驿站相互接力, 走一段便换人换牲口, 食品医药都有保证, 所以尽管旅途奔波, 她却日见好转, 没几天就能自己骑马了。
她后来得知各接待站都有她的名字和照片。
她一路处处被奉为贵宾。
不能说她对此一点不感到女人的荣耀, 但更多的是不自在。
若不是昏迷中被送上路, 她一定不会离开同伴, 宁可和所有人一样步行去那些没有特殊优待的基地。
翻过第二道山岗, “单刀”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竹管, 吹响一声尖利的哨音。
不久, 东边山头立起一棵小树。
他们策马奔向那个方向。
不能不叹服欧阳中华的天才, 在这样一个崩溃的世界上, 居然组织起覆盖面积这样大的一张网, 维持信息、人员和物资进行上千公里的有序流动。
这些暗号、传递信息的方式、又脏又瘦的马、傣刀、信鸽、蓑衣……完全像武侠小说描写的古代, 一切都这样原始, 却毕竟是死亡肌体中唯一一线生命的血脉。
这一点使陈盼困惑不已∶人类有力量制造出这样一张怪诞的天空, 可以颠倒大自然的顺序, 硬在炎夏时分塞进一个寒冬, 然而人类自己却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人类聪明到极点, 又做着最大的蠢事——消耗无数财富和劳动制作出一堆要么一颗不用地浪费着, 要用就让世界毁灭的核武器。
正像诗里所说的∶“文明人走过地球表面, 身后留下蛮荒死亡。”回首人类千百年的进化, 只像在时间的沙漠上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大“0”。
她想起那个“天皇”, 弓背耸肩, 两只小眼精亮精亮, 像一头时刻准备捕猎的山豹, 却穿一身绣着蟒龙的黄戏袍, 戴一顶不伦不类的包公帽。
芦芽山三十万费尽力气组织起来的难民只见他一挥手, 就全数抛弃了逐级递选制拜倒在他的脚下, 把工作团带给他们的薯瓜设备等等一切全部贡奉给“天皇”。
对于天为什么变成了阴间的模样, “核冬天”的理论远不如“天皇”描绘的世界末日使他们容易理解。
工作团的知识分子们越懂科学越指不出一条出路, “天皇”却是用他们听了几千年的语言告诉他们, 虽是末日, 但“天皇”可以让他们来世托生好命, 不服从“天皇”者永在十八层地狱受刑。
“天皇”一定是先在哪洗劫了一个戏曲团的仓库, 前呼后拥的随从全穿着文武百官的戏袍。
数十万百姓在一种奇异气功的诱导下情不自禁地陷入迷狂, 漫山遍野, 每个人都在喊叫, 痉挛, 做出百般狰狞的动作。
千万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加入, “天皇”的臣民雪崩一样增加。
无数人在迷狂中死亡, 脸上却带着笑容。
陈盼感到无比悲哀, 这都是刚刚在逐级递选制中掌握了自身命运的人啊! 恐惧和愚昧使他们宁愿把自己重新交付给偶像, 用疯狂和麻醉逃避现实。
她恨自己, 甚至恨理智。
为什么理智没有战胜迷信的力量 反而越理智却越绝望 饥饿和悲哀使她病倒。
同伴中有人认出“天皇”原来是曾在电视上曝过光的周驰。
当他们在难民中揭露所谓“天皇”是个搞群居奸宿的流氓时, 却受到信徒们凶残的攻击。
周驰派出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那以后她便一直在同伴的背上半昏迷地逃亡, 直到逃进绿党接待站才算摆脱魔影。
登上山头, 陈盼打了个冷战。
下面几条山谷挤满沉默的灰褐色人群。
竖在人群头顶的锄头钢叉和棍棒如树林般密集。
若不是有“消息树”指点, 他们说不定就会正撞进这个可怕的阵营。
已经可以看见神农架基地。
那是巧妙利用峭壁和深涧围起的一个寨子, 只有少数几个山口可以出入。
现在, 封锁山口的寨门全都紧闭。
门外挤满成千上万的人。
另一个护送者是个地质学教师。
他告诉陈盼, 这些人都是曾被基地雇佣的农民。
基地给他们提供食物和武装保护, 让他们为基地种庄稼。
为了尽早摆脱越转越小的死圈儿, 基地倾其所有组织了夏种, 播种面达数十万亩, 延伸到周围好几个县。
庄稼长势一直很好, 却让这个核冬天一下毁了个精光。
陈盼一路见到大片毁于低温的庄稼, 芦芽山也遭到同样打击。
现在正是农作物生长季节, 只要降温5℃—7℃就是毁灭性的。
眼前的核冬天降温已达二十多度, 全球农业都将绝收。
对于前景, 陈盼不敢往下想。
“单刀”放倒了滑轮控制的消息树。
滑轮上的绳索通向山下两道石崖间的空隙。
走进去, 那是一条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狭窄“过道”, 曲曲折折。
快到头时, 传出男人笑声和一个女人的哭叫。
地势豁然开朗。
一个足球场大的山窝呈现在眼前, 有房子、工事、骡马。
最显眼的是一个吊篮正在沿着悬崖石壁直直地升向十几米高处一个隧洞口。
吊篮中两个男人把一个农村姑娘拎在吊篮外面。
逐渐升高使姑娘吓得尖叫不已, 拚命蹬腿。
两个男人故意把她的衣服往上揪, 露出一边耸动的乳房。
“撒尿了! 撒尿了! ”吊篮下面一群男人兴奋地狂叫, 彼此推搡, 让姑娘受惊失禁的尿撒到别人身上。
吊篮升到最高点后变成水平移动, 很快消失在洞口里。
“这是怎么回事 ”陈盼愤怒地问。
“单刀”和“教师”没回答, 只是锁紧眉头。
那些男人个个挎着枪, 每人额上都系着绿布条——“绿卫队”的标志。
“嗬, 两位爷们儿也弄了一个 ”
下流的眼光顿时集中到陈盼脸上。
“放肆! 这是欧老板的贵客! ”“教师”沉下脸。
“欧老板”显然是指欧阳中华。
男人们多数即刻收敛, 只有一个头头嘴上还不服软。
“欧老板不让俺们碰城里娘们儿, 又不请农村娘们儿来, 不是诚心憋俺们吗! 你们城里人也不能光顾自个舒坦呀! ”
“那姑娘是什么人 ”陈盼指指重新放下来的空吊篮。
“姑娘 她是俺们牛爷的贵客, 再过一会儿就该不是姑娘了! 哈哈! ”头头淫邪地做了个色相, 其他男人哄然怪笑。
陈盼跨进吊篮。
“送我上去! ”
“单刀”和“教师”也进了吊篮。
按照暗号拉了几下联络绳索, 吊篮便开始升起。
寨门一封闭, 这就是进出寨子的唯一通道。
“基地里怎么有这种人 ”陈盼瞪着“单刀”和“教师”。
沿途接待站的人不管怎么强悍, 至少都是文明人。
这一群却纯粹是地痞流氓, 每个毛孔都发散着没有教养的下流气息。
当过登山运动员的“单刀”沉着脸不说话。
“教师”叹了口气。
“有些事只有他们才能做。”
“什么事 ”
“……打人……”“教师”苦笑。
“这不是反话……比如组织农民种地的时候, 没这批打手, 种籽就一颗也难保住……”
吊篮到了洞口, 转成横移运动, 稳稳落在隧洞中的起落台上。
洞中两个力工合踏着用自行车改装的人力绞盘, 这种装置连马匹都可以吊上来。
隧洞深处传出姑娘的哭泣哀求, 两个男人正在又亲又摸。
“畜牲! ”陈盼冲过去厉声喝斥。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姑娘挣脱他们扑到陈盼脚下。
她虽然蓬头垢面, 可长相十分秀气, 死死抱住陈盼的腿大哭。
“别怕! ”陈盼扶起她。
“跟我走, 一会儿送你回家。” “跟你走 ”两个男人摸不透陈盼的身份, 不敢造次。
“好几天才找着这么一个像样的, 谁向牛队长交待 ”
“叫你们那个牛队长或是驴队长去找欧阳中华! ”
听到陈盼直呼欧老板大名, 再加上“单刀”和“教师”在一旁怒目而视, 两个男人没敢多说, 用一种走着瞧的意味冷笑了几声。
隧洞修整得平坦宽敞, 走几十米再拐一个弯就进入寨子里。
寨里的洞口在一个半山坡上。
向下看去, 宽阔的盆地中盖满简易房屋, 山上也挖出一层层窑洞。
至少有相当于一个小城市的人口在这里居住。
每处空地都种满庄稼和蔬菜, 几乎一寸也不闲置, 然而现在全成了枯萎的黄叶。
一片片种植薯瓜的塑料管也全是光秃秃。
突其来的寒冷使一切生长都停滞了。
在规划得相当整齐的“街道”上, 陈盼看到的多是学者模样的人, 一边干着琐碎的体力活, 一边抓紧空闲在替代纸的石板上用炭棒写下数学推导式或化学结构式, 摆弄着土制的试验设备和模型。
有一个讨论会启事很令人瞩目。
启事阐述讨论的主题∶以往人类对自己的权利要求太多而对自然和他人承担的义务太少, 这是导致人类灾难结局的根本原因。
对于未来的新人类, 该用更多的义务意识取代权利意识, 因此不能仅有人权宪章, 讨论会的目的就是要起草一个人类义务宪章。
这是欧阳中华的思想, 她原来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本应更显得有理, 却相反使她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些被接待站淘汰的人都是在尽“义务”吧, 还有身边这个姑娘的父兄以及外面成千上万的农民。
姑娘还未镇定下来, 颠三倒四什么也说不清。
但陈盼从她的只言碎语中已能想像出完整情况。
神农架基地原来招收了十多万农民, 每人每天可得一斤半薯瓜, 由绿卫队严密监视着为基地种地。
核冬天降临使所有的庄稼毁于一旦。
这些农民立刻成了无用的包袱, 基地便把薯瓜分配站、农艺师及绿卫队撤回寨子, 告诉农民们自谋生路, 也就是扔下他们不管了。
可农民能去哪 他们只知道天下唯一的生路就是进寨子。
种籽和薯瓜都是从这里运出的, 人人都说里面存的东西几年也吃不完。
可寨子对他们关闭了所有的门。
姑娘的父亲和哥哥就在外面那些沉默的人群中。
他们知道对于自己和家人, 要么进来, 要么死掉。
欧阳中华的住处是个独处一角的简易棚屋。
门口有一棵盘根错节的千年老树。
他人不在, 棚屋上下落满了厚厚一层被核冬天冻掉的树叶。
一匹矮小的白马正在啃树根上的干枯苔藓。
“教师”去找欧阳中华。
陈盼把惊吓过度的姑娘安置在棚屋里躺下, 然后抓起地上一把树叶发呆。
“我要去看薯瓜。”她突然对守在一边的“单刀”说。
她不让他陪。
“你照顾姑娘。”短短片刻, 她脑子里的新主意已经从火星燃烧成激动的火焰。
新主意很简单, 遍地是可以燃烧的物质, 把营养液加热, 薯瓜是不是就可以生长 薯瓜无需通过易受寒的茎杆输送养料, 只靠扎在塑料管内的根须, 也不像有叶植物那样依赖光合作用, 气温虽低, 提高液温却可能更起决定性的作用! 主管薯瓜栽培的农艺师们都知道陈盼的名字, 立刻按照她的意思开始试验。
他们把营养液储存罐架到临时垒的灶上烧火加温, 把塑料管从串联布置改为并联布置, 以使加热后的营养液不至流动距离过长, 前后温差太大, 又对塑料管进行覆盖包裹以保温。
当营养液达到一定的温度, 便重新下种。
加热的营养液在塑料管内产生了类似暖气水的循环。
冷下去的营养液随时回流到储存罐加热。
控制恒温是一个难题。
几个锅炉专家把灶上加了一个可调的挡火罩。
一个起重专家做了个架子, 可以变化储存罐距离灶口的高度。
高度变化不但可以调节温度, 还可以调节营养液循环的速度。
测量表明营养液流出储存罐出口的温度为50℃时, 塑料管上方十公分高十五公分宽的空间可保持17℃的温度。
薯瓜出芽及初期生长可确保没有问题, 而且生长速度有可能加快。
薯瓜体积长大后会受大气低温影响, 但用覆盖保温可以解决。
即便有问题, 也只是最终长多大, 成熟期有多长的非本质问题了。
农艺师们一致认为试验是成功的。
陈盼要求立刻对全基地的薯瓜设备进行改装, 马上动手, 并且把薯瓜争分夺秒地种下去。
以薯瓜的生长速度和全基地的设备数量, 每提前一分钟都可能早收获不少薯瓜, 救活更多的人。
她现在想的已不是把那姑娘送回家人身边, 而是把寨子外面千千万万可怜的农民全接进基地, 用薯瓜养起来。
可是在场的人谁也不敢作主。
小规模的试验好说, 有关全基地的决策只有欧阳中华能做。
“你们绿党倒挺像共产党。” 陈盼忍不住挖苦。
她看不惯人们谨小慎微的模样, 而且全体都是这样.“教师”找遍了整个寨子也没找到欧阳中华。
陈盼等不及, 决定自己去找。
“教师”吞吞吐吐地跟着她, 到了无人地方才说出欧阳中华可能在狗圈。
“狗圈 ”陈盼惊奇地提高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
“教师”迅速向两边看了看, 声音压得挺低。
“他不许别人去那儿。”
“为什么 ”陈盼更惊奇。
“教师”不知该怎么解释。
以陈盼和欧阳中华的关系, 不该在她面前说什么, 可不说她又不会罢休。
“他也没说过为什么, 我们只是这么感觉。
他甚至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去那。” “那里有什么 ”
“狗。”
“养狗吗 ”
“是的, 把外面的野狗弄进来饲养和繁殖。
基地唯一的肉食就是狗肉。
虽然好些天才能吃一次, 可基地这么多人都能吃上, 里面养的狗一定不少。
大伙只知道这些。”
“这是个聪明办法, 但为什么不让人去 ”
“……大概是怕被狗咬伤吧。”
“他去干什么 ”
“……不知道。”
“为什么在里面呆这么久 ”
“教师”耸耸肩。
“他总去吗 每次都呆这么久吗 ”
“……最近才这样……”“教师”更加吞吞吐吐, 表情有点怪。
“……有时候……会呆上大半天……”
可现在是核冬天, 是世界末日! 连这个关头都不能让他在狗圈里少呆一会儿, 那里藏着什么秘密呢 陈盼觉得这么推理有点像恐怖小说。
在她的一再追问下, “教师”又说出曾有几个电子专家和生物学家被欧阳中华带进过狗圈, 然而出来后个个守口如瓶。
看来这确实是他知道的一切了。
狗圈在寨子西南隅一道峡谷里, 远离居住区。
峡口被又高又密的栅栏封死。
离老远就听见里面传出群狗吠叫, 从极凶狠的咆哮到细嫩的尖嚎, 组成多重声部, 似有成千上万条。
越接近栅栏, “教师”越显得忐忑不安。
他从未距离狗圈这么近过。
一根绳子悬空拉进峡谷, 上面隔不远就吊着几块碎犁铧一类的铁块。
拽动垂在栅栏外的绳头, 铁块便相互碰响, 一直响进峡谷深处。
应声出来的是一个罗锅儿, 走路姿势像个大号刺猬, 紧绷绷的小脸在栅栏缝隙里显得油光光。
这种富有营养的特征在一个饥饿的世界上简直像奇迹。
罗锅儿最先做出的动作是凶狠地挥动又黑又小的拳头进行恐吓, 一看清陈盼是个女人又立刻变成一副涎皮赖脸的样子。
可是他没有开门钥匙, 看上去也绝不敢擅自开门。
陈盼捡起一张半绿的枯叶签上自己的名, 让罗锅儿送给欧阳中华。
说了无数遍罗锅儿才明白, 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陈盼厌恶地使劲用树叶擦那个被罗锅儿碰过的手指。
上面似乎粘乎乎, 还带点血红。
“教师”困惑地捏着鼻尖, 自动说出早听闻管理狗圈的是一群怪人, 要么畸形, 要么智力低下, 要么有残疾。
他们只能从狗圈后面一个专用寨门进出, 不许进入寨子里面。
群狗吠叫中有一种极怪的声音, 听上去是许多条凶猛并且处在发狂状态的狗。
不知何以做到那样整齐, 能在同一瞬间一齐停止狂吠, 又能在同一瞬间一齐恢复。
每次恢复时疯狂的程度都有增加。
令人感觉最不对头的是狂吠的突然中止, 那时声音并不彻底消失, 而是好像突然被卡在半截, 化做一种从牙缝里渗出的、音量低许多却更加恐怖的呜呜声, 仿佛是在强力遏止下的窒息, 带着万分的憎恨、屈辱和渴血的挣扎。
一出现这种声音, 峡谷里的狗就全陷入惊吓, 叫声慌乱胆怯, 没有底气。
而窒息一过, 狂吠恢复, 所有的狗就一同狂热地随之附合。
直听得陈盼全身一阵阵发冷。
欧阳中华快步从峡谷深处走出, 手里拿着陈盼签名的树叶, 像拿着一捧鲜花, 满面光彩。
他瘦了。
原来刮得光光的下巴长出了浓密胡子, 别有一番魅力。
开栅栏的钥匙在他手里, 好多把, 打开一道一道锁, 出来第一件事是把栅栏重新锁好。
他没有责备“教师”, 反而亲切道谢。
“教师”知道该告辞了。
陈盼叫住“教师”, 把加热营养液的试验对欧阳中华讲了一遍。
欧阳中华立刻叫好, 连称是伟大贡献, 不仅全基地要争分夺秒地推广, 还要立刻动用一切手段传达到其他基地, 要让全中国的薯瓜设备都尽快恢复生产。
“教师”急匆匆地去送通知了。
欧阳中华深情地看着陈盼, 张开怀抱, 期待像久别的恋人那样跟她亲热一下。
“你身上有狗毛。”陈盼开玩笑地打岔。
他那身很合体的帆布工作服上确实有不少狗毛, 还散发出呛鼻的味道。
他和狗的接触距离想必很近。
一种新的不安袭上她心头∶自从欧阳中华出来, 狗圈里就再没传出过那种同时中止或一齐狂吠的狗叫声。
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她又回了一次头, 发现罗锅儿正藏在栅栏后面死死盯着她。
他不回答她的追问, 只是用玩笑闪避。
这个话题至少对陈盼有一个好处, 他不再试图与她亲热。
她不愿意直接刺伤他, 但她心里清楚, 她已经不可能再和他重叙旧情。
这不光是个理性决定, 感情也已如此。
她知道自己在被送往神农架时并没有产生过去那种回避的念头, 说明她已不再害怕不能控制自己。
她的心已和他有了距离。
他是敏感的, 能察觉这种变化, 他的极度自尊便会使他明智地避免自取挫折。
当初她爱上欧阳中华是因为他与众不同。
石戈在这一点上并不比他更出众。
虽然石戈肯定算得上个伟大人物, 但那更多地是出于历史的推举, 偶然性很大。
石戈完全有可能是个普通人, 他也能安于天命地任凭自己的才华埋葬于一个普通的人生。
而欧阳中华却无论生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不会普通, 他是天生的伟人, 一定会脱颖而出, 在历史上留下他的足迹。
与石戈的从天命不同, 欧阳中华是要让天命服从自己, 正是这一点曾使她崇拜不已。
然而当一个女人彻底成熟起来便会发现, 崇拜不是爱, 只是一种少女心态。
她现在爱上石戈决不是因为他更伟大, 恰恰是因为他更普通。
他是一个普通的丈夫, 普通的父亲, 正是这普通使人感到博大的温暖和无所不包的宽容。
女人爱欧阳中华只能是献身, 爱石戈却是他被捧进手心。
也许正因为这普通和伟大结合在了一起, 石戈才能把他手中近于无限和绝对的权力运用得那样令人温心, 而欧阳中华的伟大缺少那么点普通, 就处处显得生硬和霸道吧。
对她要基地救助外面那些农民的激动呼吁, 欧阳中华耐心地听完, 一点也不打断。
然而那耐心只是礼貌, 丝毫未予实质的考虑, 回答得也很简单∶爱莫能助。
“你不能见死不救! ”陈盼不想一见面就吵架, 可是忍不住激愤的声调。
“我见死不救吗 ”欧阳中华微笑。
“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人。
我建立的生存基地已经接纳了一千四百万人。
现在仍以每天数万人的规模继续接纳。
这些人本来都是注定要死的, 不正是我救了他们吗 ”
“可是中国还有几亿人没得救! ”
“全救等于不救, 连已经救了的也得死。”
“可至少这些农民就在你门口! ”
“既然不能全救, 就得有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吗 ”
欧阳中华像酸了牙一样微微皱一下眉。
“你可以这么说。
这个时候再死抱着平等观念是迂腐。
建立生存基地为的是保存一个文明的中国, 而不是一个动物种群。”
“我不能接受这种奴隶主的观念, 有人值得活, 有人就该死! 谁死活不能由你选择, 有上帝! ”
“上帝 ”欧阳中华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不屑的神情。
陈盼对这神情熟悉透了, 真正出现在他脸上的次数虽然不多, 却充满他整个内心世界。
“上帝在让人类自相残杀呢! 我问你, 你在上帝的选择中是什么角色 你能杀人吗 你会打架吗 给你一只烤熟的人脚, 你能吃下去吗 由上帝选择, 未来的中国存活的只有一群群牙齿硕大, 四肢发达, 浑身长毛的半兽, 只会发出要吃和要性交的单音呼号, 在文明的尸骨上游荡。
至少在这一点上。
我比上帝强得多! ” 陈盼说不出话了, 只有默默走路。
枯叶在脚下瑟缩。
她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已经到头了。
西面的寨门传来越来越响亮的喧嚣, 突然开始响起一声声大炮似的撞击, 伴随着千万人的齐声吼叫。
寨内乱做一团。
欧阳中华却镇定如常, 一直把她送到能看见他的棚屋的街口, 嘱咐她好好休息, 才拐向寨门方向。
大概太阳在平流层的烟雾上方已经倾斜, 崇高的黑色天空显得更加黯淡与诡异。
远处寨门朦朦胧胧, 有点像地狱的鬼门关。
欧阳中华的棚屋大开着门。
那匹矮小的白马仍在老树下垂着头。
“单刀”横躺在地上, 脸上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傣刀已经断折, 剩下的半截插在地里。
姑娘不在了。
“单刀”在陈盼的叫声中睁开被打烂的眼皮。
挂满血丝的眼白吓人地滚动。
他指一下寨门方向。
嘴里堵满凝结的血块, 说不出话。
陈盼意识不到她如何骑上了那匹白马。
马的全身没有一根杂毛, 也不沾一点尘土。
多像在地狱里奔跑啊! 马蹄几乎无声。
大大的马头在奔跑中一动不动。
短小的马身却每一部分都上下翻腾。
似乎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距离也没有时间, 只有均匀的黑暗和毫无真实感的形影。
欧阳中华在前面大步走着。
寨门就在眼前。
那是一排并列的粗大原木。
里面用十几根倾斜成各种角度的原木顶死。
石块砌起的城墙顶在两边山上。
山的内侧是斜坡, 外侧是和城墙一样陡的峭壁。
白马跑过欧阳中华身边。
她看见他惊讶地张开嘴, 却如在真空中一样听不见他的喊声。
畸形小马直冲上山坡, 在峭壁边缘无声地收住脚步。
寨门外面那些沉默的农民已经化成地震和洪水, 正在漫山遍野地沸腾咆哮。
一根巨大原木被上百人奋力拥举, 在万众一心的齐吼中一次次撞向寨门。
城墙摇动, 两侧山崖塌下震松的石方。
无数火把在空中划出红艳艳的弧线, 落在寨门脚下, 舔出一片片吱吱作响的火舌。
绿卫队在城墙顶和两侧山崖上向下射箭扔石块, 用出全套古代守城的手段。
城下全是人, 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落空一石一箭, 然而那些农民似乎已经失去了逃避伤害的本能, 倒下一个抬撞木的人立刻就有新人补充上去, 甚至踩着还未断气的同伴身体往上冲。
寨门燃烧起来了。
火龙贴着原木向上窜, 升起冲天烟柱。
农民们被壮观的大火刺激得更加疯狂, 眼看再撞几下, 寨门就可以张开怀抱欢迎他们了。
一支冲锋枪密集清脆的扫射声在城头响起。
寨门前的农民随即好似狂风中的树叶那样成片倒下。
巨大的撞木轰然落地, 砸断了仍活着的人的腿和脚。
其他人慌恐地向远奔逃。
他们不是怕死, 而是怕枪。
“哈哈哈! ”一个大猩猩似的巨汉站在城头, 单手抡着怒射的冲锋枪。
一个赤条条的姑娘如白面口袋一般夹在他腋下, 看上去已失去知觉, 软绵绵地被甩动, 像个玩具娃娃。
“杀! 全杀光! ”大猩猩放开喉咙吼叫。
他一只手就把姑娘举在头顶。
“牛爷爷今天干了个黄花丫头, 小子们看看, 带花的! ”
是那个姑娘! 大猩猩把姑娘两腿劈开, 手舞足蹈地转着圈。
那被摧残的两腿间染满鲜红的血。
绿卫队的痞子们发出狂呼怪啸, 扔下为节省子弹而使用的弓箭和石头, 一齐举枪射击。
“杀啊! 谁杀得多牛爷爷今天就赏谁! 让他尝尝这个! ”大猩猩把冲锋枪的枪管狠狠插进姑娘阴道。
陈盼只想手里有把刀, 捅进那个畜牲的心脏。
她记不得自己如何冲上城头, 拚命地打那个肥厚的躯体, 就像打一座山。
大猩猩牛皮一样的面孔转过来, 然而却在笑, 无比淫邪地笑。
她被身后伸来的一双臂膀抱开。
一个高大身影挡在她前面。
欧阳中华! 她瘫软了, 只想趴在那个宽阔的背上痛哭。
“大牛, ”欧阳中华指着寨子外面。
“你给我滚! 滚出去! 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
陈盼从未见过欧阳中华有过如此的激愤。
此刻她真心为她曾爱过这样一个人感到自豪。
大猩猩的脸狰狞地歪曲了, 霎时射出凶恶目光。
城头枪声停止。
农民已逃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