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布满东倒西歪的尸体。
只有寨门的火在噼啪燃烧。
城上每一双眼睛都看着大牛。
“我滚 ”大牛呲出粗壮的门牙, 猛然端起手中的枪。
“我滚还是你滚 俺他娘的早就想让你滚了! 说俺畜牲, 操你祖宗! 你是畜牲腚眼儿里的粪蛋。
念两本臭书就敢在老子头上耍威风。
姥姥! 今儿个老子让你看看到底谁他娘的威风, 你们这群城里的粪蛋全都给我爬着滚出寨子, 一个他娘的别剩! ”
绿卫队员个个炫耀地把枪举在手里。
他们全站在大牛一边, 早巴不得由他们独霸寨子。
如果赶走占总数一大半的城里人, 寨子里的储备足够他们放开肚子吃几年。
既然枪在他们手里, 凭什么让城里人当主子。
现在全看欧阳中华下一句怎么回答, 继续激化大牛就会立刻动手, 而他若一服软, “欧老板”从此也就彻底完了蛋。
欧阳中华直盯着大牛的眼睛, 如同没看见对准他的枪, 突然放声一笑。
“大牛, ”他的口气既不硬也不软, 而是一个处惊不变, 居高临下的江湖帮主。
“你还没忘掉你师傅吧 你师傅把你交给我的时候给你的戒令是什么 女人是祸水! 他就怕你在女人身上走下道。
我骂你是看在你师傅的托付上。
要是别人我根本用不着这么动肝火。
怎么, 你大牛今天真要为一个女人背上欺师灭尊的罪名吗 ”
陈盼只觉得自己随着欧阳中华出口的每个字落进无底冰河, 全身冻成一块冰砣。
但是这段话却控制了局面。
大牛只能干干地瞪眼, 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他简真像一头突然掉进陷井的困兽。
“……俺他娘的为女人……”
他猛然大吼一声, 震天动地, 把赤裸的姑娘往头顶一抡, 原来对准欧阳中华的枪口杵在姑娘身上一阵猛射, 把所有子弹都打进姑娘小腹。
姑娘的身体在枪击中剧烈颤抖, 鲜血从被穿透的后腰高高喷起, 随后如一片被撕碎的破纸飘落在地。
大牛恨恨一跺脚, 扬长而去。
陈盼疯了一般跳起往前冲, 却一下被抱住转向相反方向。
她在欧阳中华的怀里挣扎。
这个过程是那么短, 在旁人眼中, 甚至会觉得欧阳中华没看到大牛杀那姑娘, 而是同时抱走了陈盼。
是不是这个城里女人正好犯了“抽疯病”
陈盼挣扎不出那双有力的臂膀。
她曾在其间陶醉, 现在却只想把它们撕碎。
她放声痛哭。
血腥气从肺里冲出。
天空黑暗之极, 又开始飘落核冬天的雪花。
欧阳中华大步离开城头。
他在她耳边苦苦哀求∶“……别喊, 不能喊, 他会杀你! ……”她感到他全身战栗, 他的心响得像分不出节奏的鼓。
他在远离众人的山坡上把她放下。
那匹畸形的白马呆呆地看着天边。
“相信我, 我会除掉这个畜牲! ”他说。
哪怕离开一寸的距离, 也就感受不到他的战栗和心跳, 他就又显得强大自信。
“我会让他用血偿还! ”
陈盼痛苦地看着他。
他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
“……这不是我的错, 是这个世界……”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又发出漫山遍野的喊叫。
燃烧的寨门在撞击下升腾起爆烈的火球。
外面的农民重新开始攻打寨门。
欧阳中华看向城墙。
守寨的绿卫队员袖手旁观。
有的喝酒, 啃着狗腿, 有的干脆原地躺倒, 任凭城下的农民举着撞木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地撞门。
“你赶快回去。”他慌乱地对陈盼说, 转身跑向城头。
陈盼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不防守 ! ”他喊。
寨门已经烧酥了, 开始在撞击中断裂, 向四面迸射无数灿烂的火花。
他一把揪起一个蒙头躺着的小头头。
“为什么不防守 ! ”
“……弟兄们说……”小头头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摇撼。
“……要看欧老板自己开一枪……” “混蛋!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恐惧。
“……只要欧老板打死一个, 剩下的俺们全包……”
绿卫队员们全都抱着枪不动, 冷冷看着欧阳中华。
寨门已经倾斜, 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你们不想活了吗 ”欧阳中华问, 手指城下。
“他们一进来, 没有一个人能活……别以为你们有枪, 枪不是万能的……你们好好想一想! ……” 没人回答, 也没人想。
他面对的是一群他自己制造的半兽。
他惶恐软弱地扫视他们, 突然发现了陈盼。
“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爆炸般地向她怒吼。
陈盼不说话, 死死盯着他, 眼光如两道冰柱。
他的嘴唇颤抖了, 脸色无比苍白, 连寨门燃烧的冲天大火也不能给他一点血色。
“……毁灭就是残酷和痛苦……”他像求饶一样说。
“你怎么能要求我仁慈 仁慈只能更痛苦……” 她仍然不说话, 仍然死死盯着他。
“把她架走! ”他高喊。
她被两个彪形大汉架起来。
她拚命挣扎。
寨门正在撞击中分崩离析。
她看见欧阳中华迫不及待地从小头头手里抓过枪。
“欧阳中华,”她声嘶力竭地哭喊。
“让我看着你杀人! 让我看着你怎么当个刽子手! 让我看着你的审美追求和绿色理想! ……”
城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枪声, 如匕首刺在她心上。
无数枝枪的扫射随之狂风般怒号起来。
她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宇宙只剩下一张黑油油的天……北京此生别的一切都已做完, 只剩最后一件事——找到孩子的妈。
他睁开眼。
这样说也许不准确, 他的眼已经睁开好久, 或者根本就没合上过。
然而在这以前他视而不见, 意识完全空白。
现在他睁开了意识的眼。
他坐在一张又宽又大的旧式沙发里。
不知何时身上被人零乱地盖上一堆毯子和窗帘。
窗外崇高的黑色天空衬着无叶树影, 好似一个陷入热寂的全熵世界。
当那些树开始在核冬天中落叶如雨时, 他把仅剩的人召集到一起, 正式宣布本届中国政府结束。
从那以后他一直这样坐着, 好似化了成塑像。
也许这是休息, 他太累了, 累得连一个脑细胞都不能再动。
也许是因为震惊, 人类末日轰然而至使人呆痴。
也可能是茫然, 未来已一无所有。
或是彻底的无能为力, 只有隐入真空。
然而现在, 那些感觉都已没有了, 就像死人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还有什么可为前世操心的呢
他推开盖在身上的那堆东西。
毯子里面掉出一个包。
十几条干鱼呆呆地瞪着眼睛。
他认出那是“龙口”的包, “龙口”无论走到哪都带在身边, 而在走向末日的时候却留给了他。
他起身环顾, 没有一个人。
喊了一声, 更显得寂静无比。
核战爆发后便是一天比一天地寒冷和寂静, 现在寂静已像凝结的固体, 即使大喊也无法穿透, 只能硬梆梆地反弹回自己耳中, 痛苦地嗡鸣。
他从镜子里看自己, 发了很久的呆, 慢慢伸手撩起一络头发。
确实是自己的头发, 像原来一样稀疏柔软。
然而原来多数是黑的, 现在却全部成了白的。
雪白雪白, 白得那样飘渺忧伤, 不期而至。
他似乎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形象藏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如果真有, 那就是死神。
而如果是死神, 别说藏在身后, 即便它肆无忌惮的大笑跳舞, 也不会让人看见。
不过他已真地无所谓, 此时他已彻底解脱了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
人没有道理哀怨死亡。
那么多和你一样的物质都处于永恒的黑暗, 只有你这一点侥幸组合成了生命, 让你睁开眼睛看到了光明。
你应当感叹的是上帝的恩赐, 哪怕活一分钟都是白捡的便宜。
对一个活了快五十年的人, 便宜占得已太多太多。
重归死亡的母体, 只该感到心满意足。
白白享受了一番意外之财, 归还时却愤愤不平地视做剥夺, 那才是以怨报恩, 自寻烦恼哩。
大厅中央有厚厚一堆灰烬。
那是核冬天降临时工作人员们取暖烧的。
灰旁剩下最后一堆燃料——半箱当年中共的绝密档案。
起初他看见食堂用档案烧火做饭还发脾气, 后来发现连毛泽东的私人档案都不知何时被分光, 只因为那些档案的羊皮封套可以煮了充饥。
现在他亲手点燃最后这堆档案, 准备以火代替太阳给收音机提供能量, 再听一次世界的消息。
美俄核大战之后, 两国都没被彻底打垮, 双方首脑系统保存完好, 常规武装部队也大部分无损。
尤其是美国, 长期准备的战时体系立即发挥作用, 军事实力仍保持世界第一, 其随之展开的军事行动不是继续与俄国交战, 却是直扑无冤无仇的南美和澳洲, 去占领南半球的产粮区和牧场。
俄国也挥兵欧洲, 同时去占领非洲和南亚。
一旦清醒过来, 两国都知道最危险的已不是对方, 而是谁也逃不掉的核冬天。
唯一的活路是尽多尽快地把别国储备的食品抢回自己国家, 并且占据下一个夏季比北半球早来半年的南半球土地, 以在核冬天过后能尽早开始农业生产。
南美和澳洲对这种闪电战毫无准备, 迅速被占领。
俄军却被欧洲军队打得焦头烂额。
但是当俄国向法兰克福、里昂、利物浦、米兰和巴塞罗那各发射一枚核弹后, 欧洲便告投降。
虽然欧洲拥有强大的核反击能力, 可是和一个已经发射了上千枚并且也遭受了上千枚核弹的玩命者谁也拚不起。
世界如旋风一般剧变。
几十万年进化成型的人类社会正在碎做齑粉。
此刻的天空会不会已没有人类的声音, 而只有遥远宇宙冷漠闪烁的射线呢
火越烧越旺。
火的热量使他颤抖, 重新感到血脉流动, 心变得温暖。
那些中共主席和总书记们的批语签字、勾勾划划的任免名单、秘密决议与不公开的信件, 每字每行每页都包含着无数阴谋、沉浮、见不得阳光的交易和生生死死的搏斗, 此刻全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消失。
他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感受到以往那些碌碌奔忙的无聊可悲。
他也曾是那些纸里行间的一个字, 也曾虔诚地以为自己是在创造永恒。
然而现在那全部“永恒”都正在化做青烟, 只在空气中摇摆几下, 就再不见丝毫踪影, 永远消散成虚无。
太阳能电池的电压指示灯亮了, 他却没有打开收音机。
他感到了饥饿, 把一条干鱼伸进火里。
他的一生已化做青烟, 现在终于明白, 该把最后一点生命留给自己。
饥饿在体内呐喊, 那是生命重新耸动。
新的生命是一个人, 而不再是总理、历史人物, 或是一个一睁眼就要把天下装进胸中的容器。
世界该怎样就怎样吧, 与自己已再无关联。
从复活的生命中喷薄而出的是一个完整彻底再无任何杂念与羁绊的渴望——去找陈盼, 并且永不分离! 他连头带尾带骨头吃掉了整条干鱼, 身上已暖暖和和。
档案烧成了一堆白灰, 越来越小的火苗缩进灰底。
他开始打点行装, 带上过夜的毯子, 攀山的绳索, 包好干鱼, 在“绿展”上买的“生命盒”也揣进兜里。
那时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会有这天, 现在却感觉过去的一切成了模模糊糊。
打起背包又重新解开, 塞进本已不准备带的收音机。
等太阳再现, 他还是想听听世界成了什么模样, 尽管再不会插手, 可这辈子看了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总该知道结尾。
沙沙一直老实地躺在床上, 全身冰凉, 笑颜不改。
他抱他起来。
那吱吱叫声在一片死寂中传出无限柔情, 使他忍不住在那个调皮的小脸上亲吻。
“咱们找妈妈去! ”他给沙沙挎上他在等待死刑时亲手做的那个书包。
书包里放进陈盼临别写下的字条。
最后一件事是精心绑好脚上的鞋。
他知道要走很远的路。
从知青的年代起, 他就懂得了怎样走远路。
他穿过紫禁城。
孤独的足音清晰回荡。
到处都没有任何生命。
北京已成一座鬼城。
走出天安门之前, 他登上了天安门城楼。
没有什么目的, 只是想在往日中国的最中心看上最后一眼。
城楼上摊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框已被拆光, 只剩画布折皱地堆在地上。
站在近处看不清全貌, 但他立刻就能认出那双眼。
打他降生于世就被这眼日夜看着, 从每一个角度和每一寸空间。
他默默凝视。
画上落满尘埃的双眼如一左一右两口枯井, 呆呆地仰对漠然的天空。
他没从那张宛如绵延黄土的脸上踩过, 并非忌讳, 而是他从不愿意把脚踩上任何人的脸。
毛泽东的革命只是毁灭, 他是个毁灭的天才, 然而人类既然只能靠毁灭改弦易辙, 毁灭的天才也就等同推动人类进步的天才。
也许毁灭就是这代苦难人类的意义吧, 用最大的苦难换来最大的变化, 完成人类历史最重大的转折。
桂枝在尘沙中倒下的形象又一次如慢速电影重现。
为什么飞机飞得那么高, 那个双乳间的细小弹孔却永远近在眼前呢 意义 意义能抹掉红得那般惨艳的血吗
极目远眺, 一片片水泥钢筋的人工建筑死寂矗立。
直线和直角组成的街道沉默延伸。
巨大都市已彻底死亡。
管路是空的, 电线是凉的, 所有的车辆都不动, 每一栋房屋都无人, 覆盖在一张宛如尸布的天空下。
他一个肩膀挎着行李卷, 另一只手抱着沙沙。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这不重要。
他将一直不停地走下去, 直到走遍海角天涯。
此生别的一切都已做完, 只剩最后一件事——找到孩子的妈。
人类世界虽然人们是在饥饿死亡间挣扎, 却比任何时刻都靠近以往智者们设想的新型社会。
丁大海改装的浮标发报机开始发报时, 美俄一共互射了二千九百一十一枚核弹头, 总当量十七亿九千万吨。
浮标发报机只发报五十七分钟就被一枚不知何处飞来的常规导弹摧毁。
美国和俄国停止了交手, 却继续咬定是对方首先挑起核战争。
美国不能承认这场人类有史以来最悲惨最昂贵最具毁灭性的大战是一场傻瓜上当的闹剧。
俄国也不愿意揭露真相。
“误会”不能支持误会以后的行动, 只有神圣的反击旗帜才使它更有理由去抢掠熬过核冬天的物资。
理智的欧洲用投降来保存人民生命。
一些易冲动的核小国却毫不犹豫地使用核武器对美俄侵略军进行了反击。
同时许多宿怨也被世界末日的疯狂激发出来。
伊拉克与以色列、巴基斯坦与印度、北朝鲜与南朝鲜全都相互使用了核武器。
当然, 世界已不在乎再多这么几次核爆炸。
整个地球混战一团, 战火燃遍。
全球农业在核冬天中毁灭。
牲畜因牧草停止生长和季节错乱大批死亡。
水产因江河湖海变冷急剧减少。
即使核冬天过去, 也将留下长期的气侯影响。
臭氧减少。
雨雪、冰盖、植被的分布变化使地面反射率、热惯性和蒸发力随之而变, 引起大气气旋、紫外线强度、洋流走向与温度相关变化, 由此将影响陆地植物和海洋生物的生长率, 并把这种影响扩展到全球食物链。
后果究竟有多大, 眼前还无法预见, 但即使不考虑那么遥远, 人类社会遭受的打击也已具有了足够的毁灭性。
全球性的崩溃首先是从美俄占领军开始的。
士兵们起初不明白战争的全貌, 只是被猛烈开动起来的战争机器抛上了战场, 但当核冬天的降临把真情写上了每一寸天空, 军队便不可遏制地进入哗变和解体的过程。
初始是少量士兵劫持飞机舰只回国看望亲人生死, 逐渐演变成整团整师的官兵要求回国, 直到自行开拔。
仓促编织的占领网本来就极为脆弱, 一旦开始出现漏洞, 便迅速导致连锁松动失控, 越破越大。
被占地区的反抗随之加剧。
自动返国的占领军如从山顶向下滚动的雪团, 越滚越大, 越滚越快。
留下的真空导致各种势力并起, 秩序和控制丧失, 民族仇杀愈演愈烈, 抢劫之风蔓延, 百姓逃窜, 一伙伙流动的武装集团烧杀淫掠。
降温又使北方人民在恐慌中向南方大批迁移。
这一切使旧日主权的象征——国家、政府、边境接二连三被冲垮。
核烟尘在大气层中输送造成的气旋在世界各地引起台风横扫, 洪水泛滥, 更给饥饿和瘟疫导致的大规模死亡雪上加霜, 而人类自己相互残杀夺走的生命则更多。
在这种大混乱中, 一些新势力展露头脚。
纳粹组织在欧洲兴起。
南美也有类似组织与之呼应。
原来藏身地下的黑社会成为许多地区的新主宰。
穆斯林世界出现形形色的救世主。
而中国的一个气功师在中原称帝, 建立了一个号称“周”的王朝, 竟统治了上千万臣民。
在全世界的国家组织纷纷垮台之时, 日本却不但安如磐石, 还趁俄国崩溃之机大举进入俄国远东和东西伯利亚, 多年的苦心经营使扩张得以迅速实现, 很快就控制了多于日本本土十多倍的新领土。
黑龙会欣喜若狂, 从秘密组织一跃变为日本的中坚力量, 公开宣称这是天赐日本主宰世界的良机。
日本得益于百年危机的意识, 多年储备了无以计数的基本生活资料, 深藏于地下或海底。
日本的岛国条件使其海洋捕捞设备与能力在世界首屈一指, 陆地农牧毁灭时期可以用广阔的海洋养活人民。
日本还发展了世界一流的薯瓜品种, 并且极快地扩大生产能力。
日本民族懂节俭, 能忍耐, 守纪律, 有大和魂的献身精神和凝聚力量, 除了日本, 谁还能充当主宰未来世界的新超级大国呢 但是相比之下, 规模最大的新秩序还是逐级递选制。
这不光是因为以此种制度组织起来的中国难民人数最多, 迁移范围最广, 更重要的还在于这种制度本身的特性。
对于成份复杂、互不相识、变动性大的流动人群, 它几乎是唯一能从无到有很快建立起组织的方式。
为了避免在崩溃的世界上同归于尽, 人群只有协调行动、相互帮助并保障公正。
组织内部要渠道畅通, 反应迅速, 应变能力强。
组织之间要易于沟通和组合。
而这些要求逐级递选制恰恰都能满足, 仿佛它就是专门为这个毁灭时代准备的。
中国难民刚把它带到世界各地, 世界就正好开始需要这么一种制度, 真似冥冥中运行着一种用意极深的巧妙安排。
逐级递选制在世界各地广泛传播, 与中国难民自身的状态也有很大关系。
当全人类在核大战及核冬天面前陷入歇斯底里时, 中国难民却保持着安宁平和。
他们对死亡早已漠然, 甚至可以说已经死过不只一次。
他们比世界任何民族都先遭受核打击和大崩溃, 能失去的早已失去。
饥饿如呼吸一样成为日常感受, 似乎已是先天生理功能的一部分。
千年贫穷和灾难所遗传的耐受苦难能力使他们能在最低极限条件下生存。
相比之下, 习惯于在充满空调、电梯、汽车、自动控制装置的人工栖息环境中与自然挑战和室外苦难相隔绝的西方人在灾难面前便显得格外脆弱和凄惨。
中国难民原来是强行入门的客人, 现在有义务帮助主人。
难民社团很快吸收了各种民族、肤色、国籍的人群。
随着规模扩大, 社团以几何级数分裂, 寻找生存资源的压力又使社团继续迁移。
逐级递选制便这样更广泛地扩展起来。
不同种族、文化、历史背景的人群为挽救自己融合在一起, 导致出现种种新的萌芽。
一群欧洲语言学家通力创造出一种规则, 使讲不同语言的人可以凭借这种规则进行简单交流, 并在交流过程中把彼此的语言组合在一起, 交流能力和水平也会随之循环提高。
这种规则简易方便, 又有实用需要为动力, 因而推广很快。
语言学家们欣喜地发现, 这种规则正在使各种语言交错重迭地互动组合, 此趋势发展下去, 迟早有一天会自发组合出一种融合了各种语言优点与特色的新世界语。
语言学久远的梦想在有秩序的世界里劳而无功, 在民族、主权和疆界皆被冲垮的时代却充满了希望。
那些提倡小社会的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也发现他们的理想突然接近了许多。
国家、政党、军队, 大都市多数一垮到底。
银行、资本、垄断与大市场也大都消失。
货币失去了作用。
人类分散成小型的自我管理社团。
集体主义成为准则。
虽然人们是在饥饿死亡间挣扎, 却比任何时刻都靠近以往智者们设想的新型社会。
绿色主义者多年鼓吹的生产方式和新型社会已初露端倪。
人与人的关系及人与自然的关系被考虑得越来越多, 而非以往那样把眼光全部盯在物上。
尽管是被迫的, 但人们对技术的利用与生态主义不期而合。
风力水力成为主要能源。
大量建立的人造龙卷风塔柱非常典型。
那种塔柱巧妙地利用流体力学原理, 可使任何风向风级的风在塔柱内形成龙卷风, 功率十数倍于叶轮风车。
大型矿山、高炉、超级提炼厂和制造企业都已停产, 然而人类以往积累的产品已足够多, 只要恢复传统的精打细算、缝缝补补、修旧利废的节俭习惯, 就连过去的垃圾场都能发掘出许多有用的东西。
世界现有固定资产和物资总量足够人类使用百年以上。
当人类被迫抛弃不断更新和追求变易的市场风尚时, 就会发现他们需要的资源其实少得多, 而大部分物品的使用寿命都可以延长许多倍。
以往花费了他们大多数金钱、劳动和注意力的原来都是并无必要的奢侈品。
值得庆幸的是薯瓜技术及时得到了扩散。
从冰岛到智利, 从埃及到斯里兰卡, 到处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薯瓜种植设备在发挥作用。
发达国家当时为救援中国紧急生产的薯瓜设备现在救到了自己头上。
各国及私营公司之间为商业竞争进行的突击研究也显出效果。
世界各地都有人想到加热营养液的办法, 更多的是搭起临时暖棚, 或是利用到处空弃的建筑物给薯瓜创造合适的生长温度。
文明正在大量毁灭, 人类正在大批死亡, 从恐惧的疯狂和绝望中重新鼓起勇气面对灾难的人也在逐渐增多。
人类社会是彻底灭绝 还是倒退千年 何时出现新的平衡点 或是一溃到底 有无逆转的可能 甚或在腐烂的旧肌体内生长出全新的生命 这在眼前尚属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神农架 狗圈眼下这满目血肉到底是人战胜兽还是兽战胜兽 !
欧阳中华很少进入峡谷的后半部分。
虽然狗圈的整体构思完全出自他, 他十分清楚那里是怎么回事, 在干什么, 但是不愿意亲眼看。
现在他必须走一趟, 检查隔离门是否关好。
尽管他反复叮嘱过罗锅儿, 可实在信不过那家伙。
所谓的隔离门如同船上的水密门, 为的是一旦出现狗跑出圈的情况, 可以及时关闭以保障人的安全。
刚刚他已吩咐狗圈工人全部都撤到峡谷最后部, 并且关闭隔离门。
两侧的栅栏相当高, 即使最敏捷的狗也跳不到一半。
但是刚出生的小狗能从栅栏空隙钻出来。
栅栏之间的路几乎全叫那些毛烘烘的小球占满了。
它们专爱在两道深深的车辙里爬上跳下, 还爱追逐欧阳中华两只移动的脚。
狗圈刚建时只有四处捕捉的五百多条野狗, 现在已难以计数。
充足的高蛋白食物使狗的繁殖率和存栏数都达到最高水平, 供得上屠宰场日夜不停地宰杀。
如果说眼前这个毁灭的世界上还有什么称得上兴旺发达, 除了这就再没有别处。
狗圈里每座狗栏几乎都挤得满满, 连点空地也难看见。
条条狗都肥头大耳, 以至显得行动不便。
欧阳中华发现一座狗栏的投食口没有关上。
如果里面的狗不是吃得太饱的话, 早就会跳出口来自行找食了。
想到那情景他不禁恶心了一下。
它们要找的食一定像它们吃惯的食。
以它们的判断力, 活的和死的并不是区别, 只要形状一样就行。
他关上投食口, 瞥见几只半大的狗正在里面拥挤着拱一个球。
那球被满栏狗屎糊得污黑一团, 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
但他不用看也能知道, 那只能是一颗人头。
而几只狗崽奋力拽过他脚面的“拔河绳”则是它们父母吃剩的人肠子。
他马上就把恶心抑制下去。
运出去加工营养液的狗粪必须仔细检查。
一旦叫人发现有这类东西, 就会掀起轩然大波。
那时他们能把以往吃进肚子的狗肉全吐出来吗 他想。
或者再喝进去两盆洗衣粉清洗肠子 难道他们就从来没有想过, 狗是要吃东西的, 是不能靠喝风长肉吗 他常对这一点感到奇怪。
真的, 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可一条狗要比一个人还能吃, 这可是人人皆知的常识啊! 一车死尸挡在隔离门前。
真讨厌! 他皱了皱眉头。
反复吩咐过喂多少拉出多少, 喂不了的要拉回去。
隔着满满的死尸车看不清隔离门是否拴好。
其实不一定非那么认真, 有一车死的挡在前面, 乱窜的狗也就不必要跑到后面去吃活的。
但他必须绕过尸车去看一眼, 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被一车尸体吓停了步。
尸体有大有小, 有的完整, 有的破碎, 按操作规程全部扒光衣服。
青的灰的白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的, 重重迭迭在车上堆得老高。
他小心翼翼不碰上一只伸在外面的手。
那手不知为何还捏着一把土。
核冬天降温使尸体腐烂的气味小多了。
扒尸体的铁钩斜倚在车旁。
钩尖磨得油光光。
从他在去太白山的路上看到人群吃掉吃死尸的野狗时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他从未跟任何人进行过商讨。
直到现在, 全基地除了狗场工人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内幕。
虽然这种新食物链早已自然出现。
然而变成人为的生产方式却会把所有人都吓坏。
只有最勇敢最理性的人才能正视人尸的利用价值。
眼前世界的所有蛋白质来源都在不可遏止地趋于零, 只有人尸一日数倍地增长。
任其在荒野腐烂成泥或被野狗叼零并不是对人的生命尊重。
尸体已没有生命, 让它们加入到活着的人体中才等于重新赋予它们新生。
他做为负有使命的人, 有权超脱普通的人伦观念, 从纯粹的食物链角度进行安排。
死人转换成狗给活人吃与死人先转换成泥土再转换成粮食给活人吃本质是一样的, 只不过少转换一道, 时间没拖那么长而已。
现在哪还有那么从容的时间呢 隔离门和栅栏一样, 也是手腕粗的树棍编排成的。
狗圈工人在门那边烤火, 多数边抓虱子边吃狗肉, 也有一些不安分地做着怪模怪样的举动, 其中一个正在撅着屁股学狗爬。
这些人大部分身材畸形, 智力低下, 食量却大得惊人, 只要一闲下来, 几乎总是不停地吃。
对他们不限量, 狗肉随便吃。
基地里属他们吃得饱, 营养好。
这是他们卖力工作和生怕被开除的主要原因。
欧阳中华相信一点, 正常人的精神不可能承受这种工作。
他已经算够有理性的人了, 并且从未干过搬运尸体和喂狗的活, 已经吃不下半点狗肉, 一闻到煮狗的味就作呕。
只有这些不完整的人才会无动于衷。
至少先天身体和后天心理的畸形给了他们常人所不具备的对畸形事物的抵抗力。
此刻, 他们就在小山一般的尸堆旁边安然大吃, 狰狞的死人和刺鼻的腐臭味对他们毫无影响。
近来暴民攻打基地的战事不断, 他们已无需到远处搜罗尸体, 光是清理寨墙外的就富富有余。
如果遍布国土的尸体全能这样利用起来, 生存基地可以增加多少啊! 隔离门关死着并且用绳和门柱绑在一起, 不会被狗扑撞开, 这说明罗锅儿很好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但有点奇怪的是绳结打在这边。
他要求人们全撤到隔离门那边。
难道罗锅儿把胳膊伸到这边来打结 然而这些畸形人的逻辑无法用正常标准衡量, 他对他们已见怪不怪。
返回到峡谷前半部。
这儿除了屠宰场和狗圈工人的宿舍, 侧面还有一道小峡谷。
往里走不远就顶到头, 是一块数百平方米的山窝。
两道又高又厚的土墙把山窝分割, 只留下中间一块小空场。
听见他的脚步, 安静无声的土墙后面猛然响起一群恶狗的狂吠。
尽管他每次都提前做好准备, 还是免不了惊吓一下。
整个狗圈的狗群也立刻跟着呼应起来。
这是一座特殊的狗栏。
里面的狗全经过专门挑选, 个个又长又大, 比狼还凶猛。
狗栏的门是铁条做的。
看见他的身影, 里面的狗纷纷跳起往门上扑, 撞得铁门哐哐震响。
有的狗甚至用牙去咬铁条。
已经把它们饿到最凶猛的程度了, 他满意地想。
每头狗嘴上都戴着一套分成上下两半的箍环。
箍环由皮革和金属组合制成, 形状不规则。
箍环两半之间有细而结实的金属链, 加上那些用于固定的带子, 看上去如同宇航面具或是古代战盔。
他摘下腰间一根短棍。
凶猛扑跳的恶犬立刻退后。
短棍是用电警棍改装的。
上端依然保持电击功能。
握柄部分附加了一个遥控器, 只要操纵一个开关, 狗嘴箍环上的金属链就会被箍环内部的小型电机收紧, 使箍环上下两半紧合在一起, 所有的狗就同时叫不出声了。
如果继续箍紧下去, 会让狗感到极大痛苦。
不过他现在很少进行这种集体惩罚了, 狗群已经训练出来, 即使饿得有点发疯, 一看见他拿出家伙也立刻变得老实。
欧阳中华拉动一根绳索, 打开机关的铁门轰然倒地。
经过多次训练的狗已形成条件反射, 铁门一倒就一窝蜂冲出。
然而这回门前空场上并没有喂它们的死尸, 嘴上的箍环仍然紧闭。
要是没有箍环锁住它们的利齿, 欧阳中华绝不敢走进狗群, 更别说套住那头最大的黑色藏獒。
他又一次想到万一遥控器或箍环失灵会怎样 虽然负责设计和制作这套设备的专家打了保票, 昨天他还是更换了所有箍环上的电池。
专有一架风车昼夜带动充电电机。
基地储备的电池每只都经过严格检查。
此时一切正常, 电棍也良好地发挥威力。
除了藏獒, 其他狗全按照他的喝令返回狗栏, 只有两条动作慢的受到了电击。
他关好铁条门, 又在上面挂了一块草帘, 外面便看不见狗栏里的狗了。
另一面土墙的后面是处空狗栏。
他把藏獒独自关进去, 用一个树棍栅栏门代替铁条门。
栅栏空隙很大, 往里看的视线比铁条门清楚许多。
藏獒在里面绕圈。
他沿一架木梯爬上空狗栏的土墙。
土墙厚度足够在墙头自如地推一辆小车。
喂这些凶猛的狗只能从高墙上往下扔食才安全。
他把控制对面那座狗栏铁门的绳索引到这边。
原想拴在墙头那辆装死尸的小车上。
小车停在十米开外, 莫名其妙地盖着一块草帘。
转而又觉得把小车拉近会碍事, 也不稳定, 便改成在墙头钉了一根木橛固定绳头。
现在只需静静等待了。
他笼着了一堆火, 很快便在火旁入睡。
他梦见一座火山。
从火山口溢出的不是岩浆, 而是酒。
他盘腿坐于地, 头顶云天。
火山只如酒壶大小。
每当手中的杯空了, 他就把火山扳倒重新斟满, 直到叮叮铛铛的声音响彻云霄。
来了! 他睁开眼睛, 上方那根横悬的绳索使劲抖动。
绳上吊的碎铁块上下乱跳。
一看便能感觉出来者的气势。
离峡口老远就能听见一片大呼小叫。
他心里一沉,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多得多!他放慢脚步, 数了一遍在峡口栅栏外晃动的影子。
竟有三十个, 或者还不止, 全带着枪。
原来预计顶多五六个。
怎么办 这么多人无法对付。
可是有退路吗 脑子一瞬间就转到发烫的程度, 脸上表情却要保持平平常常。
他们用枪托砸栅栏门, 又喊又骂。
像在任何场合下一样, 大牛被簇拥在中间。
欧阳中华走到门前时已辨认明白, 来的全是绿卫队头目, 最危险的人物一个不少。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装作不想开门让他们进来, 吱吱唔唔地推托。
他内心确实矛盾。
对付不了这么多人的结局就是毁掉自己, 然而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又太可惜。
一旦成功就是绝大的成功, 绿卫队会立刻化做一盘散沙。
其实已没有考虑的余地。
来的人是五个也好, 三十个也好, 他都不能阻挡他们进入狗圈。
他们已被“狗操女人”的消息刺激起来, 不亲眼看见绝不会罢休。
所以只能按原定的步骤走下去。
“……你他娘的少罗唆 ! ”大牛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响。
“快开门, 俺说你成天猫在狗圈干个啥。
原来你比谁都花花。
为啥不叫着弟兄们一块看 娘的不仗义! ”
他得露出心虚的模样, 但也不能过于痛快地承认有“狗操女人”, 否则会引起怀疑。
大牛虽然蠢, 那帮手下人里可有精的。
他反复做出虚伪的表白, 前言不搭后语, 就是不往外拿钥匙。
“再不开可砸你娘的了! ”大牛吼起来。
那帮手下也狗仗人势地跟着起哄。
“杂种操的, 俺今个非要看看你是个什么种! 跟谁装他娘的屁眼儿没疤拉! 开不开 ”大牛俩眼瞪成暴圆的两个铅球。
一个小头目把枪筒伸进栅栏, 顶在欧阳中华眼睛上。
连这等人都能如此侮辱他了。
自从在寨门上和大牛发生冲突, 他的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
把他彻底踩成肉泥的时刻已经屈指可数, 没几天了。
他装出害怕的样子。
不, 不是装。
他确实害怕。
以往从未面对过赤裸裸的暴力, 一旦身临其境才认识到自己远不是自我以为的那般无所畏惧。
不但害怕, 甚至有想逃跑或是想求饶的反应。
只是这种反应平时不会表现出来, 没有勇气至少还有意志力和自尊。
但此刻不必掩饰, 按设计的步骤这当口正该显出胆怯, 然后再由胆怯转成逢迎。
他底气不足地干笑两声。
“我是想等训好了再请弟兄们看。
既然弟兄们等不及了, 那就请进吧。”
枪管离开了他的眼。
“别他娘的往好听里说。
要不是俺们探出风来, 你他娘的还不是猫着自己看。”小头目擤出一团鼻涕。
“他是猫着自己干! ……”一阵怪声哄笑。
“……老欧, 操狗滋味舒坦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