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核基地大都地处偏僻地区, 只有少量几个海军核基地离城市较近, 所以打击不会对中国经济产生严重破坏。
当然中国人口稠密, 免不了一定的伤亡。
不过用中国标准衡量也是极小的, 远远小于他们正在玩火自焚的核赌博可能造成的伤亡, 更不用说发生全球核战了。
我担心对生态的影响, 尤其是会不会出现核冬天效应 虽然不少科学家否定核冬天, 但三年前TTAPS研究室进行的模拟试验已经部分验证了这种理论。
美俄对此做出绝对保证, 即使按照核冬天理论, 核战规模也得在十亿吨TNT当量以上才能产生核冬天效应, 而这次打击的总当量将限制在二千万吨以下, 仅为2%。
何况钻地弹扩散性小, 中国的植被已基本砍伐一净, 到处是荒山秃岭, 除了城市, 地面可燃物质很少, 无从产生足以影响气候的大火和浓烟。
小的影响肯定会有。
但如果舍不得一点可以弥补的牺牲, 造成的全球灾难则不可挽回。
美俄表示有把握确保消灭中国所有的核力量, 决不漏掉一处。
这两个国家原来对中国的核布署就了如指掌。
双方情报部门核对结果也完全一致。
现在又开始新一轮侦察。
上周专门为此发射了三颗卫星。
俄国外长的神情像是已把中国捏在了手心。
我提醒他那是个很容易煽起仇外情绪的民族, 即使失掉了核报复能力, 几百万常规部队对俄国发起拚死攻击也不是好对付的。
他微笑着回答北京不但不会进攻俄国, 还将感谢俄国。
因为俄国负责摧毁的只是位于南中国的核基地。
那些基地大部分都在叛乱分子和独立势力控制的地盘上, 随时可能被攻击, 已经成了对北京政权的威胁。
而负责摧毁北中国核目标的是美国, 相隔一个太平洋, 中国军队是无法冲过去的。
在保卫世界和平的旗帜下, 两国显然都在为未来的对华政策埋伏棋步。
与俄国接壤的是北中国, 而美国的立场更接近南中国和台湾香港。
采用这种舍近求远的“交换场地”实施打击, 使美俄都像是在帮助一方, 打击另一方, 至少使同自己利害关系较多的这方不结下怨仇。
这种算计无可非议, 政治上从来没有无私奉献。
但在这个划分中却能嗅出一种危险的味道:当年两极对峙的幽灵又在若隐若现, 未来中国很可能继续分裂, 而两个核大国将站在分裂的两边, 成为对手。
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前的关键还是制止核战争。
解除中国的核武装不能是一时的。
如果保留这个国家生产核武器的能力, 用不了几天, 新的威胁就会重新笼罩, 加进复仇的因素就更加危险。
所以必须同时撤消中国的一切核武器研究机构, 拆除所有制造核武器的工厂, 销毁一切有关的设备。
图纸、资料, 并从此建立国际约束, 永远不许中国再具有核能力。
实现这一点要做大量的法律准备, 还有更多的实际工作。
除了联合国, 谁也不可能发挥名正言顺的主导作用。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可以借处理这件史无前例的大事推进立法、创建实体和掌握资源, 大大推动联合国从一个空发议论的讲坛向真正发挥领导作用的世界政府迈进。
这个理想正是多少代国际政治活动家梦寐以求的。
我越来越说服自己接受美俄的方案。
越深思熟虑, 越觉得别无选择, 而且无懈可击。
然而我祈求上帝给我指示。
我害怕, 不知这个选择是不是对, 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我不敢坚信理性。
追求和平虽然是人类的理性认识, 但是人类还有更多的无意识, 以及盲目的本能, 在不知什么时间, 什么地点, 随时都可能暴烈地发作。
人类的自大狂总使他们觉得眼前的现实便是文明巅峰, 历史上那些愚昧、残暴和身不由已再也不会重现。
然而上帝, 只有你才知道, 人类只是在雕虫小技上变得奇巧, 面对宏大宇宙, 我们则永无止境地沉沦。
华盛顿 五角大楼中国全部十六艘导弹潜艇如在眼前澡盆里一样清楚。
麦戈文上校面对着一张半个桌面大的彩色卫星图片端详了足有一小时。
那是中国胶东半岛一个海军基地的局部照片。
不管中国人搞得多神秘, 美国情报机构老早就知道那个蟹壳形收缩的石崖之下有一座可供潜艇出入的岩洞, 而且一年前也已确切掌握, 一艘新型潜艇正在那里装配。
这张照片是一百三十三天前例行侦察中拍摄的。
本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直到成立对中国实施核打击的指挥部, 才随成堆的参考资料转到负责制定打击海上目标方案的麦戈文小组来。
照理说有用的情报早被整理出来, 任何值得稍加注意之处全逃不过计算机的“眼睛”。
没人愿意白费力气去翻原始档案。
但这次行动实在太关重大, 不容许半点纰漏。
尤其对隐蔽性最强的海下目标, 最微小的大意也可能带来灾难, 因此要求所有原始档案都重新经过三道审查。
前两道已经通过了。
麦戈文是最后一道, 也没发现与以往分析不一致的疑点。
他本来想把资料退回档案室, 却总觉得哪有点不对。
直到大前天深夜, 这张照片在半睡半醒中出现在脑海, 他一下惊醒。
让他心神不安的就是这条微弱的痕迹, 从那个蟹壳般的缺口里伸出, 好似一根卷曲的纤维。
另一端消失在基地污水排放口的热源中。
痕迹是那么细小, 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顶多当成相纸上的划痕或光学处理中杂质的投影。
但是从岩洞出口伸出, 会是偶然吗
他让技术中心把照片上的痕迹逐步放大, 用功能最强的计算机反复处理。
此刻在他眼前的算得上当今全世界效果最好的卫星图片。
痕迹相当明显, 已经完全能断定是一个热源轨迹。
麦戈文是美国海军首屈一指的反潜专家。
他那深度近视的眼睛辩认得出卫星图片上任何种类潜艇的蛛丝马迹。
可是与所有值得警惕的热源相比, 这个热源却弱得太多。
计算机没注意它是正常的。
尤其不可能是一艘潜艇。
即使美国也不能在十年内把潜艇热源降到如此之低, 别说中国。
然而热源是从岩洞出来的。
岩洞里正在完成一艘潜艇。
说它不是潜艇, 又到底是什么呢 不弄清楚是不能轻易下结论的。
这两天, 他提请指挥部联合美俄两国的卫星侦察系统又在全球海洋进行了一次拉网式搜寻。
这种搜寻已经进行好多遍了。
中国全部十六艘导弹潜艇如在眼前澡盆里一样清楚。
现在, 澡盆里依然如故。
十六艘潜艇中的三艘在中国海, 一艘在日本海, 两艘在太平洋中部, 一艘在印度洋, 两艘在大西洋绕圈子, 其他七艘全在北海舰队的基地。
没有一艘从监视中逃脱哪怕一分钟。
难道中国能造出一艘魔幻般的隐形潜艇, 除了这么一点痕迹, 下海一百三十三天, 就再也没露出过任何踪影 不可能! 然而, 洞里出来的是什么
如果不能证实潜艇还在洞里继续施工, 如果洞里已经空空荡荡, 全部打击计划就得立刻中止, 直到找到那个隐形潜艇。
中国人能搞出什么东西来你永远也想不透。
他们既是最笨的臭猪, 又有不可思议的天才。
他想起丁。
他在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研究生院讲反潜课时曾被那块愚钝的木头当众难倒。
从那以后他总是防着中国人一手。
电话响了。
对方是中央情报局的远东处处长。
“上校, 你的问题核实了。
潜艇还在洞里, 尚未完工。”
“是亲眼看见吗 ”
“我们会用传闻做情报吗 ”处长的口气流露明显不满。
麦戈文通过指挥部直捅总统, 逼迫中央情报局答应今晚八时前查清问题。
“我们冒着暴露一个最有价值的情报员的风险做这件事。
他虽然是中国军队的高级干部, 但在三天内非进这个洞不可, 迟早会被人怀疑。
他不但亲眼看见潜艇, 还用微型相机拍了照片。”
“太好了! ”
“对我可不好。”
“非常抱歉。”如果这位处长知道他的“鼹鼠”证明了一个多么关键的问题, 就不会这样不满了。
但这个行动恐怕只有他们的局长能知道个大概。
麦戈文的目光仍然盯着卫星图片上那条令人困惑的痕迹。
当处长说到情报员弄清一百三十三天之前岩洞曾开过一次闸门, 以灌进海水对潜艇进行检验, 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
一切都清楚了。
开闸时已进入冬季, 岩洞里会溢出一些暖气, 在温差影响下随海水飘向温度较高的污水排放口, 在红外线卫星照片上就反映出这条微弱的轨迹。
行了, 虽然白费了半天劲, 总算轻松了。
麦戈文计算了摧毁这个岩洞所需的核当量。
虽然指挥部对当量限制很严, 他还是尽量多加了一点。
钻地弹钻不透岩石, 只能靠爆炸力震塌岩洞而破坏里面的潜艇。
一公里之外的港口里还停泊着三艘导弹核潜艇。
需要一枚双弹头导弹分头打击。
好在附近都是军事目标, 波击面虽大, 并不会过多地杀伤平民。
南中国海 460米深海底他恨美国, 恨到刻骨铭心。
丁大海猛地睁开眼睛, 非常清醒, 仿佛一直没睡过。
眼球温润光滑。
心脏跳动很快。
他通常每次睡五小时, 几乎像钟表一样准确, 从来不多不少。
今天却刚睡三小时就醒了。
他不想再睡下去, 也知道睡不着。
这几天一直处在神经紧张的状态。
直觉告诉他, 有一个很大的危险正在咄咄逼近。
可他猜不透那危险到底是什么 未知的危险最使人紧张。
他在梦中也搅尽脑汁地猜测:为什么中国海突然出现了密布的声纳浮标 不明国籍的直升飞机一架架盘旋着收集悬浮基阵的电波 为什么拖运声纳渔网似地在头顶拉来拉去 那些拖轮如在焦燥地寻找大鱼 为什么远东的天空突然增加了好几颗侦察卫星, 似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中国的大陆和海洋 为什么这些天密码电波像疾风暴雨一样骤然密集地充满空间 而美国和俄国的电台竟使用同一种密码, 好似他们是一家
八小时之前, 那些密码电波戛然而止。
美国和俄国的电台同时闭住了嘴巴。
这不是好兆头, 让他心惊肉跳! 战争史上这种前例意味着准备已经做好, 就要开始行动。
此刻, 是什么把他从梦中突然惊醒呢 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回到指挥舱。
除了睡觉, 他就像长在那里。
他立刻知道, 就在他醒来的同一刻, 寂然无声的密码电波突然恢复了。
负责侦听的少尉正要去叫他。
他戴上耳机。
所有电台都在拚命地发送和接收。
空中的电波比过去更密集, 更响亮, 却不似过去那样叽叽咕咕地密谋, 而是放肆地欢呼。
他什么也听不懂, 只是感觉, 但他相信感觉。
他们那件蓄谋已久的事已经干完了! 他的核潜艇静静地躺在海沟里。
四面是散发着热量的火山喷口。
海底生物繁忙地活动。
出海以来, 潜艇多数时间是卧在海底, 如同一块礁石, 为那些喜爱依附的贝类和鱼类提供栖息场所。
他爱在天然热源里隐蔽自己。
除了节约冷却剂, 火山热量还可以在冰冷的海底使艇内保持温暖。
现在, 他只知道外面发生了事, 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唯一能做和该做的就是继续卧在海底。
指挥舱中部有一块彩色屏幕。
里面的图象非常奇特, 没有光线, 没有层次, 只有一个个轮廓清晰的色块在活动, 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是经过计算机处理后, 把声纳接受的声波信号变成直观的视觉形象显示出来。
如果外面有一条鲸鱼在游动, 屏幕上就出现一个剪纸般的兰色鲸形在位移。
旁边的数字表示鲸的座标。
随着距离远近, 鲸形大小按比例变化。
同时, 近处不发出声波但是阻挡声波的物体也能显现。
海沟周围的火山在屏幕上是一些半透明的形状。
火山背后的发声物体照样看得见。
十二小时之前, 丁大海看见“青岛号”从头顶驶过。
声纳电视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立刻就把它认出来。
“青岛号”也是一艘导弹核潜艇。
艇长是丁大海在潜艇学院的同班同学。
丁大海用挑剔的眼光看着他向西北方向行驶。
糟糕透了, 他竟然没发现下方有一条台湾潜艇海蛇般地贴着海底在跟踪, 那副在班里洋洋自得吹牛皮的架势一点没改。
丁大海没有发出警告。
台湾潜艇几乎擦自己身边开过去。
只需轻轻按一下鱼雷发射钮, 就能让头顶的四百六十米海水成为埋葬它的坟墓。
然而他明知台湾潜艇的目的可能是劫持“青岛号”, 用来威慑甚至打击大陆, 就像他们曾企图在陆地上占领核导弹基地一样, 他却一动不动, 什么都不做。
哪怕台湾潜艇就在他眼前开始下手, 他也仍然是一块礁石。
深水鱼会惊慌地逃窜, 用粘液包裹珍珠的贝类会痉挛地合上硬壳, 可礁石不会动。
然而, 当丁大海又在屏幕坐了一小时零六分, 礁石却猛地跳动起来。
四壁同时发出令人恐怖的战栗。
声纳屏幕霎时出现耀眼的闪动。
只有在风暴横行时潜艇贴近海面, 屏幕才会有这种亮条, 艇身才会这样颤抖摇动。
可这是四百六十米深的海底, 除了潜流亘古不变地稳稳流动, 怎么会有风暴 计算机显然也在疑惑。
从艇壁传进的隆隆声连人耳都能听见, 它却迟迟不做出判断, 不给出相应的色块图形。
声纳电视没有故障。
那些吓坏了的海底生物正在屏幕上清晰地盲目奔逃。
是海底地震 火山爆发 海啸 是不是要赶快逃离这一群可怕的火山口 然而屏幕上只有火山是最冷静的, 稳稳地屹立, 阻挡而不是发出声波。
那声波来自遥远的地方, 无比巨大。
有了。
屏幕右上角, 终于出现一个白色的亮点, 极亮极亮。
亮点外面先生出一个黄色的环, 然后又生出一个红色的环。
核爆炸! 这是核爆炸的标志! 只在训练时看过。
深海核爆炸就是这个图形。
原以为一辈子不会在现实中看到。
整个大海被摇动了。
爆炸的座标是西北一百四十海里。
“青岛号”
! 是事故 还是台湾潜艇造成的 还是那些密码电波的结果 他知道消灭核潜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核打击。
一颗核弹可以使八海里半径的球形范围内所有舰艇受到致命摧毁, 十五海里半径之内的遭到严重损坏, 失去战斗力。
但除了全面核战争, 确保一次性摧毁对方全部核力量之外, 没人会用这种大规模污染海洋的方式打击一艘潜艇。
有这种可能吗 中国和外国发生全面核战争了吗
距离太远, 水下冲击波又大部分被水的阻力吸收。
潜艇除了开头跳动几下, 便只剩动荡的海水在艇壁外面长时间地摩擦。
丁大海依然没采取任何行动, 也没发出叫醒全艇人员的警报。
当声纳电视显示出一百四十海里外传来的水下声波时, 核爆炸已经发生一个多小时了。
那些密码电波肯定是在核打击完成后才恢复的。
这一个多小时, 他听的是他们相互兴奋地核实打击结果。
如果自己的潜艇已被发现, 那就会和“青岛号”同时被摧毁。
既然没被发现, 最好的方式就是静静呆在海底, 继续保持一块礁石的状态。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戴上收音机耳机。
这是艇上了解海上世界的唯一渠道。
调谐旋钮原来处在青岛台的位置。
艇员们总是爱听家乡的情况。
可打开电源开关却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
空白! 青岛台不见了! 他左右调调, 没有。
表针指的正是黄金广播时间。
他急切地转了一下旋钮, 哗啦啦掠过许多电台, 不同国家, 不同语言, 每个电台全都存在, 只有青岛台消失了! 一个英文播音员像是在足球场上一样亢奋而快节奏地报道:联合国为了防止核战争全面爆发, 决定彻底摧毁中国的一切核力量。
以北纬30度为界, 北部由美国实行打击, 南部由俄国实行打击。
打击现已完成。
成功率百分之百。
海空目标也同时解决。
其中台湾购买的核潜艇被俄国炸沉在印度洋。
两架携带核弹巡航的中国远程轰炸机被美国导弹摧毁在中国东北上空。
这是一次人类军事史上成功的典范, 打击范围如此之广, 精度如此之高, 时间如此之一致。
更重要的意义在于, 这是人类第一次以武器摧毁武器的和平战争, 也是第一次没有敌人的军事行动。
无论世界人民还是中国人民, 从中得到的都只有好处。
没人失败, 没人征服, 全体人类成员都是最终的胜利者! 丁大海的心好似被一只卷钝的钢爪缓缓挖出一个空洞, 空荡荡, 血淋淋, 却感觉不到疼痛, 一片麻木。
脑袋被砍下来的瞬间大概也是这种麻木。
麻得全身冰凉。
麻得全身骨骼肌肉都抽缩成金属和塑料。
指挥舱里的值班军官全在各自岗位上操作。
收音机只有休息时间才允许听。
他用仿佛失掉了关节的僵硬手指关闭开关。
声纳屏幕上的核爆炸图形已经扩散, 如一具彩环箭靶, 占满整个屏幕, 射出血一样的光芒。
他的脑子很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无穷的纷乱只似一些远距离的网在背景动荡, 而眼前只有一个个明晰的步骤。
他在导弹舱和陀螺室之间的舱壁夹层中找到了一排电路配置板。
这块无人光顾的角落全靠咬在他嘴里的小电筒照亮。
他的手一点也不颤抖, 稳定地拆下一个个螺丝和线头。
不用看线路图。
四年的日日夜夜, 他对艇上千万条线路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他仅仅颠倒几个线头, 将线头上的标签互换了一下。
没有人能查出来。
然而从此艇上每一台收音机都会在刚通电的一刻被烧毁。
开一台烧一台, 烧得无法再修复。
只有艇长舱里的一台除外。
他巡视了生活舱。
上上下下、军官舱、水手舱, 多数人在睡觉。
污浊的空气被排风扇抽出, 送进的是永远一个气息的人造空气。
水手统舱里, 几个人在一角打扑克, 无声无息, 如幻影一样。
没有人听过收音机。
几盏惨淡的低瓦荧光灯隐隐约约照亮周围。
每个铺位上下左右都贴满家人的照片。
那是每个人打发这海底漫漫黑暗的灯塔。
丁大海感到喉头一阵滚动。
他当时挑选的全是老兵。
没有一个艇员没成家。
家属全搬进了基地那片新建的宿舍。
他一直没去想像基地的现状。
是火海 是白烟 还是一片肮脏的海水 可现在, 看着那些女人和孩子的照片, 他身上开始颤抖。
旁边一个熟睡的水兵一直不断地含混低语, 听得出他是正在梦中和妻子做爱。
那低语温柔、渴望、疯狂、惊心动魄。
他妻子在舱壁上微笑地凝视他。
那微笑让人想一头撞在地上, 狠狠地咬住钢铁! 他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颤抖挺进僵硬的骨髓深处。
圆圆头颅在宽厚的肩膀上沉重而昂然。
深度近视镜射出冰冷刺心的锐光。
他回到自己舱室, 锁上舱门, 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
联合国发表的公告对打击程度极力轻描淡写, 宣称实行打击的核当量限制在最低限度, 对绝大多数目标使用钻地弹和战术核弹头, 有些甚至用常规弹头。
任何公告和报道都没有一一列举被打击的地点。
这使他的心空落落地往下坠, 却又在黑暗中产生一星侥幸的希望。
也许修造这艘潜艇的计划从来没被发现, 而基地的其他核潜艇又全都出港, 那样就没有打击基地的必要。
或者, 他们已经知道这艘潜艇下海了, 而留在洞里的那个是假的。
不, 不会。
如果知道这艘潜艇下海, 他们决不会留下他。
在没找到他之前, 也决不会打击别的目标。
他太知道美国了, 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恨美国, 恨到刻骨铭心。
要去美国进修之前, 他也确实兴奋过一阵。
对他这个渔村长大的中国军人, 美国就像另一个星球那样神秘。
但自打他到了美国的那天, 感到的就只有格格不入。
他是学院里唯一一个中国人。
那些摩天楼、灯海、车流、摇滚乐, 五光十色旋转的一切在他眼里全像浮躁的梦影, 扰得他昼夜不宁。
他不会用刀叉, 在自动售货机前束手无策, 走进城里就转向, 对拳王歌星一无所知。
他不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穿什么衣服, 让谁走在前面。
他在礼节上总是错误百出, 越害怕就越出笑话, 越不合时宜。
自从他发现, 或者只是他自己那么觉得, 周围的美国人总是用嘲笑的眼光打量他, 等着他的失误而彼此交换会意的目光, 他就再不和美国人来往。
他把全部时间用于学业, 几乎每一分钟都捧着书。
碰见人再不想该打什么招呼, 做什么表情, 只好似没看见, 迈着重锤似的操练步伐走自己的路。
他很快成了学院有名的怪人, 大伙都叫他“中国锡兵。”
直到有一天, 学院图书馆那个叫贝西的姑娘闯进他的宿舍, 说天天在图书馆见面却从不被他理睬是多么遗憾。
贝西的衣服很快脱光了。
他说不出一句话, 随贝西摆布, 最后像一头疯狂的公牛把贝西掀倒在床上。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感到那么轻松。
他决意不再当个锡兵, 要成为美国人的朋友, 学会一切他不会的东西。
可贝西再也不来了。
在图书馆, 不是他不理贝西, 而是贝西装作看不见他。
他像丢了魂一样, 但并没妨碍他在课堂上的模拟潜艇战中连续击败五个同班美国佬。
那个身高两米的大个子一向看不起有色人种, 却在三分钟之内连中了他两颗鱼雷。
那张白脸连雀斑都像盖了一层霜似地变白。
课间休息时大个子走近正在窗前发呆的他。
“你的那玩艺儿怎么不如你的鱼雷那么好使 ”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眼睛, 大个子恶毒地咧开大嘴。
“贝西跟人家打赌要试试‘中国锡兵’有没有那玩艺儿。
昨晚她在我床上说你是瓶汽水, 一开盖——砰! 只一下就没气了, 哈哈哈! ……”
再往下是什么过程他一点也记不住了, 只有那发疯的感觉永远在他血液里激荡。
大个子是学院的拳击冠军, 却被他打成一根稻草。
当他被十几个人死死按住, 大个子的脑袋已成了一个一动不动软绵绵的血葫芦。
在法庭上, 证人形容了他当时野兽般的吼声、魔鬼一样的表情和多少人也拦不住的力气。
人们一致谴责他当对方已经不能还手时还毫无怜悯地继续殴打。
有人认为他有蓄意杀人的倾问。
全法庭的人都恨他。
他并不申辩, 连大个子侮辱他的原话也不复述。
他不对抗法庭, 无动于衷地接受判决。
相比他的仇恨, 法庭太小了, 他恨的是整个美国! 儿子做的渔竿斜挂在舱壁上。
那夜渔钩钩在他的军服上, 现在钩在他心上, 钩上的渔线连在北纬36度15分的家, 那个被卑鄙的分工分给美国打击的基地上的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 摘下渔竿长时间地抚摸。
他此刻摘下的是腕上的表, 仔细地擦着表背上的振荡器。
虽然那振荡器是用合金材料制作, 一万年也不会生锈, 可他还是担心长时间没接到讯号会变得不灵敏。
他仔细地擦。
他等着, 等着振荡器向他发出呼唤。
Ⅹ中国 无论城市、农村、北方、南方, 人们全都瞪着血红的眼睛, 抢!
美俄两国在这次打击中一共发射了二百零五枚导弹。
俄国七十六枚, 美国一百二十九枚。
其中十四枚是常规弹头。
只对六处建筑在花岗岩中的深地下基地用了大当量弹头, 以确保震塌发射井。
相对于这次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发射, 损失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步。
伤亡人数不超过二百万。
除了个别靠近核潜艇基地的城市受到一定程度破坏, 主要经济区和工业设施完好无缺。
可以把这次打击看作一次精确完美的外科手术, 干干净净地摘除了病体, 只流了最少的血。
如果中国人民都能像制定这次打击方案的军事战略家们一样清醒并且在行地从性能高超的计算机上看看结果, 或者哪怕是通晓利害地掰掰手指头, 也就算得出中国失去的仅仅是毁灭自身的武器, 创造财富的能力丝毫未减。
从成灾的人口中减掉二百万贫穷落后的山民, 换来的是上千万大都市人民的安全。
主持打击的联合国和世界大家庭不会让中国吃亏, 将送来数百亿美元, 流水一样的物资, 远远超出核打击造成的损失。
中国人民应当欢欣鼓舞, 感恩不尽。
如果真是这样, 这次打击就将成为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成功。
然而, 此时中国人最缺的就是平心静气的计算能力和理智, 如同荒原上的兽被扎了一针绝不会揉揉痛处感谢给它防疫一样。
中国人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战争、灾难、饥饿、死亡、国际制裁……如同地震时山顶滚下的石头劈头盖脸没完没了。
死尸已到处可见。
就连天安门广场的过街地道里也天天清理出饿死或病死的无家可归者。
瘟疫随春天开始悄悄流行, 常常是一家一家地死亡。
医院缺药, 只进行最简单的处理。
医护人员面黄肌瘦。
火葬场的情况更槽, 油料缺乏, 百分之九十的汽车停驶, 通向火葬场的路被拉尸体的人力车挤得难以通行。
没有烧尸体的油, 火化炉更是远远不够, 腐尸臭气散布在方圆几十里。
水电定时限量。
百分之八十的企业停工, 没有原料, 也没有市场, 连工人上班的交通都不能保证。
少数关系社会存亡的企业在军队看管下强制生产。
工人们就像被关在军营里一样昼夜工作。
煤气一天供应两次。
到处都有因为忘记关煤气阀而发生的中毒或爆炸。
高楼大厦里支起无数以书和家俱做燃料的自制小火炉, 在嘶叫的春风中不断地制造火灾, 一着就是一片。
街上似乎只有怪叫的消防车跑来跑去。
绝大多数百姓都是木然地看看, 好似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没有了工作, 没有了收入, 没有了财产, 也没有了希望。
眼神全都是茫然和散光的。
每天的生活只剩等待一百克配给粮食。
他们之所以还老老实实坐在那, 只因为他们自古就是这样, 祖祖辈辈只会蹲在家门口看着人世沧桑来来去去。
但在他们木然的脸面下, 那些绷紧得吹一口气就能嗡嗡作响的神经已到了随时都会断掉的边缘。
再加一点力, 无数根折断的神经就会像鞭子一样抽打出去。
二百零五枚导弹发出的力足够了。
中国的普通老百姓是通过传闻知道这件事的。
官方电台电视台最初若无其事地播放原定节目, 不久就变成音乐, 电视屏幕上也只有彩条。
敏感的人很快就从外国电台听到了中国遭受核打击的消息。
消息以不亚于电流的速度在人们的耳嘴之间传开, 逐级放大, 很快就变成大半个中国已被炸平。
街头巷尾全是交头接耳的人们, 连不识字的老太太也大谈导弹怎么像雨点一样落下, 核爆炸如何把一座座城市变成看不见底的大坑。
一般来讲, 中国人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只要自己还活着, 自己一家都是好好的, 视野之外的灾难再大也没有切身威胁感。
人们虽然普遍从麻木中兴奋起来, 却没有表现出激动。
描述传闻的人加进自己的想像, 绘声绘色,如同在讲天方夜谭的故事。
街上的笑声比往常多了很多。
然而, 越是在人们不去关心身外之事的时候, 他们对与自身生存悠关的事就越敏感。
宏观的打击通过微观的折射反弹出来, 同样会汇聚成宏观的动荡, 而且将更加暴烈, 更无理性和不可控制。
北京的动乱开始于王府仓胡同发生的一件小事。
这条胡同因当年建有王府的仓库而得名。
现在一所停课的中学被当做临时仓库。
这一带居民的配给口粮全在这领取。
核打击的消息使本来分开在不同日期领粮的居民同时拥到学校门口排队, 很快就聚起了上万人。
人们的理由很简单, 说不定明天政府就得完蛋, 那时找谁去要粮 发粮站虽然有一个排的士兵守护, 也不敢同上万名认定末日已到的群众来硬的, 不得不同意加夜班, 让所有排队者都领到下周口粮。
开始秩序还好, 只是队伍前进速度太慢。
人们又饿又累。
春天的夜晚寒气逼人。
停电使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发粮的柜台上亮着几支微弱烛光。
一个终于排到的年轻男人和发粮站工作人员争吵起来。
同样又累又烦的工作人员说年轻男人的儿子前天已死, 只能给他和他妻子两人的口粮。
年轻男人坚持说他儿子死在星期一, 这一周的定量应当给。
争执激烈而且充满火气。
年轻男人突然向柜台伸出手, 自己抓起他认为儿子应得的一份粮。
那仅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装着七百克又黑又粗的面粉。
然而这一个动作就成了整个动乱的开始。
无数只手立刻同时伸出去自己抓粮。
蜡烛熄灭了, 一片黑暗。
排在后面的人本来就已恐慌自己领不到粮, 现在就同疯了一样往前冲。
士兵在黑暗中盲目地开枪, 打中了群众, 也打中了发粮站的工作人员,但是遏止不住人的洪流。
被枪打死的人远不如被踩死的人多。
转眼之间, 储存在这个中学里的五十吨粮食就被抢光。
学校的楼房被点燃, 照亮院中东倒西歪的尸体和撒了满地的粮食。
暴烈的人群迅速扩大。
开始目标还只在食品。
人人都知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唯一保证就是吃的。
既然秩序已乱了, 不参与抢劫最终就会一无所有。
食品店、粮站、饭馆、食堂如秋风中的落叶被一扫而空。
人们的不满和仇恨愈演愈烈地发泄出来。
居民家庭紧接着被波及。
只要有人喊一声某家有囤积, 人们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地冲进去洗劫、放火和杀人。
看得见火光的地区越来越大, 在全面停电的黑夜城市中显得分外耀眼。
半小时后, 数以千计的暴民围住距离王府仓胡同不远的中国银行大厦。
鼓动者高喊中国银行里全是外国钱, 有了外国钱就可以到外国去过好日子。
暴民用汽车千斤顶撑开大门铁栏, 打碎玻璃冲进去。
军队和警察因为缺乏燃油丧失了机动力。
当他们跑步赶到时, 中国银行大厦已经从每个窗口向外喷吐火舌了。
同时, 在王府仓胡同另一端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办公楼也开始燃烧。
暴乱很快就扩大到全北京。
由于当局全力维持而没有瘫痪的电话系统这时起了到处点火的作用。
军警开始还全力镇压, 枪声密集, 仅阜城门一带的暴民就被打死几千人。
但随着暴乱范围扩大, 军警的力量很快就被分散, 镇压能力大幅度下降。
不少分散的军警也加入了抢劫队伍。
他们已经听到中国遭受核打击的传闻。
经验也告诉他们, 今夜的暴乱已不可遏制, 政府必定要垮台, 不赶快趁机捞一把就是傻瓜。
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成千上万的中国人逃进外国驻华大使馆。
其中不少人是早已准备好的。
多次出现过的专制国家人民逃进外国使馆而成功地移居西方的先例启发了他们, 只等一出现合适机会, 就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细软携家投奔“自由世界”。
当局穷于应付暴乱, 抽不出力量阻止。
发达国家的使馆很快就被挤得要爆炸, 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小便就地, 而且只能站着。
第三世界国家的使馆随之成了后来者的目标。
连北朝鲜和越南使馆也进了不少人。
起初每个使馆都非常恐慌, 接着又开始庆幸, 正是这些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保护了使馆免遭抢劫, 他们密集的血肉之躯是暴乱者难以逾越的围墙。
而他们自己则懂得要拿到签证,必须遵守规矩。
另一部分人则趁机揭竿而起。
大学生们成群结队走出校园,打着红旗,头缠布条, 一路用半导体扩音器演讲, 指责专制政府导致中国陷入灾难, 号召人民加入他们的队伍, 占领中南海, 接管政府。
“民阵”和“人阵”的旗帜全都重新打出来, 纷纷公布自己的新政府名单, 呼吁国际承认和支持。
中央电视台枪声激烈, 在奋勇进攻的队伍中, 邢拓宇举着红旗冲在最前面。
然而群众对政治行动的反应极其冷漠。
人们最关心的是肚子。
不管用什么手段, 现在多得到点食物, 将来就能多活几天。
丰台火车站尚未卸车的四十车皮大米半小时内颗粒不剩。
晚来的人又在街上抢那些早来的人。
抢劫如同涟漪那样一圈圈扩大。
市内所有的商店, 包括王府井、西单那些大商店无一幸免。
当涟漪继续向外扩大, 就成了城里人冲进郊区村庄, 一股脑将农民的粮食、猪、羊、连出壳不久的小鸡全部抢光。
而惊呆了的农民清醒之后, 便以十倍的仇恨和疯狂去抢别的村子, 杀城里人, 截断铁路公路, 把一切正在运输途中的物资劫为己有。
核打击当晚, 类似北京的哄抢在全国二十四个大城市先后发生。
难以估计是不约而同还是彼此有关联。
美国之音、B B C、N H K都以最快速度报导了北京的暴乱。
追求真实和及时的西方式新闻报道无疑对引发其他城市的哄抢有很大作用。
到第二天清晨, 哄抢已经扩展到全国。
无论城市、农村、北方、南方, 人们全都瞪着通红的眼睛, 抢! 只有抢才是唯一有效的行动。
合伙抢。
单个抢。
互相抢。
抢不成就打。
打不过就跑。
弱者被强者杀。
强者被更强者杀。
在各地流窜的流民、难民、饥民把抢劫的残暴提到最高水平。
全中国都在惊悸地抽动, 只剩亿万个分裂的分子相互撞击和吞食, 而所有的血脉、经络都停止了活动。
物资流通的渠道全部被切断。
铁路上堆满沉重的障碍物。
公路挖满大大小小的坑。
中国瘫痪了。
各级政府纷纷垮台。
即使有个别地方首脑想出来控制局面, 也只如螳臂挡车。
法律和秩序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本能——抢! 抢! ! 抢! ! ! 无数失去了财产、亲人和家园的百姓加入流民大军, 如势不可挡的洪水, 东一头西一头地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