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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所过之处, 富裕地区变成贫穷, 贫穷地区变成死亡, 繁华城镇变成废墟, 偏远乡村寸草不剩。

无数股这样的洪流在奔腾、激荡、越来越大, 越来越凶猛。

内部的一切约束全没了, 就像一座水库里面发生了地震, 只剩下最外面一道堤坝——国境线。

北京 中央军委总部

他了解丁大海, 没有指令, 只有死亡, 那就等于从笼子里放出一个魔鬼, 没有必要给魔鬼指令。

第一抹阳光悄然地爬上窗子对面的墙壁。

虽然是早晨的阳光, 却是血红的, 像冬天将落的夕日, 又暗又粘, 缓缓地流淌。

王锋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对面墙壁被满城的火光照亮, 被武装直升机的扫射震颤, 又被暗青的黎明涂抹。

他一直坐着, 一动不动, 连手指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一夜对他只好似是一分钟。

他的一生从未有过这样短的夜, 这样呆滞的凝固。

阳光来了, 虽然象血, 却也是阳光。

阳光下人不能像具僵尸一样发呆。

阳光来自地球的旋转。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终于站起。

窗外, 黑烟凄惨地笼罩着北京。

扁圆的朝阳在烟中抖动着虚幻边缘。

从未见过这么红的太阳, 红得吓人。

一架直升机低低地飞过上空, 低到特种兵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全靠他们粉碎了叛乱。

目力所及的街上到处是尸体, 宛如田野上被割倒的麦捆, 压在红旗和鲜血之上。

暴乱和哄抢似乎随着阳光的出现停止了。

该抢的都已抢完。

黑色烟柱从北京各个方向升起。

很静。

静得好似是梦, 好似是古战场, 好似是他少年时脑海里的一幅画。

在那幅画里, 光线、颜色、气氛都和眼前一样, 只不过四面耸立的不是高楼而是群山, 他立在阿尔卑斯山的的峰顶, 身披朝霞, 手拄卷刃的军刀。

然而现在, 他手里没有军刀, 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按下呼叫全体秘书的按钮。

楼里这么安静。

秘书们无声地出现, 眼里分布着血丝, 脸上长满胡茬, 匆忙地拉扯着揉皱的军服。

似乎每个人都在这一夜间变得潦倒, 却又都用看望垂死病人的眼光看着他。

他吩咐召见美国和俄国的大使, 布置得很详细, 包括如何通知, 如何护送, 铺什么地毯, 怎样奏乐……仿佛这一夜他就想了这么一个召见。

这件小事要动用全体秘书, 而且用接待元首的规格接待两国大使, 这意味什么 秘书们的眼神里全都画出问号。

他们从来只是执行任务的机器人, 但今天不同了, 在末日面前,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有权力怀疑和追究。

“干去吧。”王锋像没看见那些问号。

声音如同一杯放在静室里的白水。

秘书们执行了。

只提出一个问题∶美国为抗议对台北的核打击撤走了大使, 只留下一个临时代办。

“临时代办也一样。”他没把这当成一个问题。

军委总部现在被叫做全国最高统帅部, 是战时全国最高权力机关, 也是唯一的权力机关。

王锋没有给自己挂上最高统帅的头衔, 他不注重名义。

统帅部其他头面人物只是徒具形式。

美俄核打击之后, 最后几个挂名的也提出辞呈。

这对王锋没有影响。

他们在也好, 走也好, 全都毫无用处。

庆幸的是统帅部基层人员都在, 还在有效地运转, 使他能完成这最后一个步骤。

他心里明白, 基层人员的忠于职守与其说出自忠诚, 不如说是因为地下仓库里储备的那些食物。

这个大院可能是中国唯一能让人吃饱的地方了, 而且能荫及家属。

一个国家就靠最后这点大米和猪肉来维系, 他在心头掠过去淡淡的叹息。

他已经毫无激动, 连在收音机里听见南京军区那位苏副参谋长代表南京部队和江苏、浙江、上海三省市宣布拥护联合国解除中国核武装的讲话也只是轻蔑地淡笑一下。

这些人表示效忠已经很有经验了。

哪边强大 效忠哪边。

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次效忠表态, 现在竟然效忠到联合国那去了。

腔调和语言却仍是典型的中国老套, 未免显得滑稽。

一得知美俄进行打击, 他就明白这回彻底完了。

失掉核威慑, 也就失掉了维护国家统一和对抗外来干涉的唯一保证。

能不能打起民族主义的旗帜做一次最后努力, 用对外仇恨凝聚起人民 他仅是稍想一下就立刻放弃了。

已经不可能了, 中国已经失掉了民族主义。

这么多年的崇洋媚外和妄自菲薄使中国人以中国为耻。

民族主义只被当做政治顽固派的空喊, 已没有人再为民族激动, 甘为民族流血。

一个民族的灭亡先在心里亡。

此刻, 各地电台纷纷发表效忠联合国的声明。

那些人唯一善做的就是乘国家之危窃个人之利。

其实还有什么利能被他们去窃 只有同归于尽。

蠢人们, 一切都将很快结束, 连你们蝇营狗苟的性命。

外事局长来汇报。

打击中国后, 联合国立即宣布成立“援助中国特别委员会”, 消除核打击造成的后果, 弥补中国的损失。

大批满载救援物资的飞机等待飞往中国。

当时王锋激愤地在电台向全世界宣布∶那些假仁假义的飞机胆敢侵犯中国领空, 来一架打一架! 中国人宁可饿死, 也不吃那些肮脏的狗食! 但是此刻, 各省市自行宣布开放机场, 抢着欢迎救援物资。

联合国也变得强硬起来, 刚发表的一个声明攻击北京政权没有权力置人民死活而不顾, 如果昨天援助飞机能够立刻到达, 中国就不会发生这一夜的大暴乱, 发生暴乱的责任在北京政权。

声明号召中国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对世界敞开大门, 援助飞机马上就在各地机场降落。

与昨天的激愤完全不同, 王锋似乎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去吧。”那台白色电话又响了。

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几个关系最近的人。

他在电话机旁站了半天。

不知为什么能听出是同一个人打的。

从美俄核打击的消息一传开, 这个人已经打了好几次。

这次他终于拿起话筒。

“我是莹莹! ”那边的声音又急又喜。

“你怎么样 ”他没做声, 只想再听一听这个声音, 随便她讲些什么。

可是莹莹没听到回答, 便在电话里不停地“喂喂”呼叫。

他迟疑一下, 还是按下了转接开关。

值班桌前的分机会亮起灯来, 下面人就知道这个电话应当挡驾。

他听见话筒里秘书用礼貌但坚定的谎言说他不在。

莹莹那么失望, 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一定让他给我打电话。”这是她最后的声音。

窗外的太阳亮了一些, 烟淡了一些, 仍然混混沌沌。

他把那丝惆怅轻轻抹掉, 按下电话机上直拨自己家的按键。

妻子还是老样子, 什么也不多说, 什么也不多问。

跟他生活了十几年, 她已经知道这是他最需要的方式。

他说的也不多, 只是让她带着孩子回老家。

“……老家的乡亲们很爱戴父亲, 会对你们很好的。”他觉出这句话让妻子不安, 好像是交待后事, 便把话结束了。

让秘书安排送妻儿回老家, 又吩咐给主席夫人和莹莹一家送去够吃半年的食品。

似乎没什么事了。

他让勤务员取来为重大场合特制的上将礼服。

这礼服一次没穿过。

提升上将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却恍如过了一个世纪。

虽然他瘦了一点, 礼服仍然合身, 可以说漂亮之极。

勤务员打开他的勋章盒。

他在其中挑出一枚最不起眼的戴在胸前。

这是他此生得到的第一枚勋章。

那时他只是位于新疆戈壁的导弹基地中一个风尘仆仆充满梦想的下级军官。

礼仪副官来接他。

美国代办和俄国大使马上就到。

在走廊他见到海军副官, 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衣衫不整。

看来胶东沿海也成了暴民的天下。

海军副官的调查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只能是这个结果。

美俄打击后他派海军副官飞往那座炸毁的潜艇基地, 尽管结果与预料的一样, 但经过现场调查, 就不仅仅是空洞的名字和数字, 而是流着血, 燃着火, 是一堆实实在在的尸骨和一片光天化日下的废墟了。

他把海军副官交上来的报告放进礼服口袋。

与往常不同的是, 他跟海军副官握了握手, 握得有力, 而且真诚。

美国代办和俄国大使的车同时开到。

这是按他的指示, 由引导车控制速度, 使不同路线的两个车队几乎一秒不差地停在红地毯前。

开路的摩托车队按礼仪队形排列。

礼炮齐鸣。

两条红地毯铺成V字形。

两支陆海空三军仪仗队各在一条地毯旁列队。

当美国代办和俄国大使迈下汽车, 两支军乐队同时奏起美俄两国国歌。

两名副官引导美国代办和俄国大使各走一条地毯。

V字的尖端就在统帅部大门前。

代办和大使经历过无数礼仪场合, 这种仪式却从末见过。

两国国歌组合成不和谐的喧嚣。

为什么排列着接待元首的仪仗队, 却不敬礼, 只是让枪和眼睛在阳光中闪亮 那么多军官又为何如士兵一样在统帅部门前列队, 从将军直到少尉 这似乎谈不上举行投降仪式, 没有任何方面向中国宣战, 无需投降。

但也许中国人终于清醒了, 不能与世界对抗, 尤其要向美俄表示敬意 这种场面也许是把代办和大使当做美俄两国的象征, 来接受中国人乞求的宽宥吧 代办和大使在V字尖端汇合, 美俄国歌也正好奏完 。

引导官高喊敬礼, 统帅部大门大开, 王锋从中走出。

全体军官、仪仗队和排列在台阶两侧的卫兵向他敬礼。

军乐队奏起中国国歌。

王锋英俊挺拔, 阳光洒满全身。

他从高高台阶走下, 好似是来自燃着圣火的峰顶。

代办和大使并排站立, 脸上带着外交场合的标准微笑。

待王锋走到他们面前, 两位外交官伸出手, 脸上的笑容越发虚伪自信。

那是两张光洁的脸, 连欢笑的时候都没有皱纹。

王锋仔细看着那两张脸, 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没见到你们总统, 只好以二位代替。”他的手突然呼啸地划破空气, 一左一右, 狠狠打在那两张脸上。

他打得那么有力, 美国代办和俄国大使几乎同时重重摔倒在红地毯上, 口鼻涌出鲜血。

中国国歌高奏, 五星红旗飘扬。

全体官兵立正敬礼。

大使和代办挣扎着企图撑起身体, 保持一点尊严, 却晕头转向, 怎么也站不起来。

王峰俯视他们, 直到中国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

一名副官双手递上一块白手绢。

他拈起手绢, 如在宴会上一般文雅地擦手, 再把手绢抛在两个大国代表眼前, 向全体官兵庄严还礼, 在他们震惊崇敬的目光下, 返身走回统帅部大门。

楼里只留着一名值班秘书, 正在机要室守着电话, 看见王锋进来, 起身立正。

“告诉同志们”王锋对他说, 比平常和蔼得多。

“统帅部解散了, 让后勤部门把储存的所有食品全分给大家, 个人自己去谋生吧。”值班秘书瞪大眼睛, 不敢相信。

“去吧。”王锋拍拍他的肩, 走进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有一种墓穴的感觉, 静得连空气分子都似死亡。

他仔细锁好门, 坐到办公桌前, 从内侧衣袋里掏出那台袖珍发射机, 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

一听到美俄核打击, 在首先冲出来的无数念头中, 就有这艘潜艇。

惊恐混乱的洪流把一切都冲得连根拔起, 眼前飞掠的影像中只有它是一块稳定屹立的礁石。

所有的核基地、核潜艇、核轰炸机都立刻失掉联系, 说明已被摧毁, 只有它不能这样判断, 因为它从不联系。

当联合国公布打击结果的公报一出来, 他就知道他的潜艇还在。

那些得意洋洋的数字中没有它。

所谓的百分之百摧毁之外, 还有一个百分之百没被摧毁, 那就是它! 现在,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世界上存在着这艘潜艇。

其他知情人全埋在那个被美国核弹炸塌的岩洞之下了, 和那艘“替身潜艇”一块儿, 化为永恒的沉默。

如果眼前有什么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再为别人所知的秘密, 那就是这艘潜艇, 以及潜艇上携带的四十枚核弹头。

打开发射机的金属壳盖, 里面是一排精巧的按键。

他先仔细检查了发射机工作是否正常, 电池是否充足, 然后开始输入密码。

不是指令, 也不提艇上的核弹, 他只是把海军副官的调查报告凝缩成一份死亡名单。

照理只要一句话就全能说明∶“基地被美国核弹炸毁, 你艇全体家属无一幸免。”但他让海军副官对一百二十七名艇员的每个家庭都进行具体调查。

无论老人、小孩、每个死者都得有姓有名, 并且有现场实况。

逐一按姓名描述的死亡远比一句笼统的概括让人感到死亡的痛切。

他做得很细, 不出一点差错。

他不着急, 反正也再没有别的事可干。

他仅仅就是输入这么一个死亡名单, 仿佛这台发射机不是用于在国家存亡之际发布最后命令, 而只是殡仪馆火化仪式上一个专管最后唱名的司仪。

然而他知道这足够了, 足够得他都难以预料。

他了解丁大海。

没有指令, 只有死亡, 那就等于从笼子里放出一个魔鬼。

没有必要给魔鬼指令。

他的身份也不该为魔鬼的行动负责。

通报死亡名单出于他的慈悲, 历史只能如是说。

但是放出了魔鬼, 以后的一切, 魔鬼将会做得比他彻底一百倍。

对这点, 他坚信不疑。

全部密码输入之后, 他通过外接显示盘进行了检查。

一直在防辐射玻璃墙后面空白闪烁的电视屏幕突然出现了画面。

播音员宣布电视台已效忠联合国, 重新开始工作。

画面上几架俄制重型直升飞机在被各类汽车封闭了跑道的国际机场垂直降落。

吊桥式舱门隆隆放下。

里面看上去是救援物资, 但轻型装甲车和武装吉普车却撞开伪装在舱门口的物资箱, 猎犬一般冲向机场各个要害部位。

士兵全部头戴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的兰色贝雷帽。

防守机场的中国军队没做任何抵抗。

力大无穷的小型装甲车东一头西一头把跑道上的汽车撞到一边, 不一会儿就把跑道清理干净。

天上出现大群在战斗机护卫下的巨型运输机, 巨大的轰鸣使摄像机都在发抖。

他轻轻按下发射机上一个橙红色的圆形按钮。

那按钮有一个白圈, 标志发射机从此将循环往复发射这段电文, 直到机内的高能电池全部耗光。

微型指示灯亮起来, 射出朦胧的血光。

没有任何声音, 电波已在大气中穿行, 从卫星上折射, 与大洋深处那台接收机相呼应了。

整个统帅部已经空无一人。

停车场上只剩他那辆“奔驰”车孤零零地停在中间。

他用一块在秘书室里找到的强力固体胶把发射机粘在车壳之下。

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只是一种游戏心理。

不管这辆车将来属于谁, 后继主人都会坐在一个他永远弄不明白的电波上。

让他们去枉费心机地猜吧。

太阳仍然是红的。

这在中午时分是很少见的。

当插着联合国旗帜的武装吉普车冲进中国最高统帅部时, 只看见一个跟西方人比也算高个子的年轻上将站在V形红地毯的顶端。

他的军礼服一尘不染, 他的腰身如同检阅军队那样挺得笔直, 而他的脸上, 带着让那些前来逮捕他的军人们困惑不解的神情——只有把世界命运握在手心的人才可能那样微笑。

南中国海 460米深海底

纸带轧轧地向外爬着, 只有死亡, 死亡……可他现在要的不是知道死亡, 而是回答死亡! 纸带按照每秒五字的阅读速度, 不紧不慢, 从接收机里簌簌爬出, 在丁大海膝前盘成一堆。

每一个序号后面的名字在他眼里都是一张在这个狭长空间里朝夕相见的面孔, 好似在联欢晚会上, 全家老小跟在他们后面。

他受过所有那些女人的招待, 老人的嘱托, 孩子的亲吻。

可在眼前这细细的米色纸带上, 他们全化做了死亡的灰尘。

难道就没有一个活的吗 难道! 这纸带太长了, 输出太慢了, 他恨不得能抓住纸带拼命往外拽。

两个字的死亡如此无穷无尽地展现。

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只要不出现自己名字。

然而脑海里却象排炮一样轰鸣着∶家 家 家 ……序号126……仍然不是他的名字。

往下的字他已无法辨认。

全艇一共一百二十七人。

还剩最后一个! 纸带轧轧…………127丁大海父丁云锁死无尸母张玉兰死无尸妻于丽萍麦田耕作衣服烧光身体烧焦难以辨尸子丁小龙海边钓鱼跳海中未死双目失明严重辐射烧伤皮肉脱落摸路回家失足跌落岩缝调查组找到时口唤父母而死 他的心无声地爆裂, 腾起满天血雾。

心脏碎块子弹般射向四方。

迎面吹来漆黑的风暴。

他似化成了石头。

血管在皮肤上形成凸起的网。

他的眼睛是干的, 如同沾着磨屑的砂纸。

但倒流的眼泪却呛进肺腑, 阻塞呼吸, 扼断血脉, 把神经撕得粉碎。

他在脑海里拚命地抡着双臂, 驱赶那些 魔幻般生长的画面。

妻子赤裸的身体缩成婴儿般大小, 如同一颗黑色的枣核。

眼睛却痛苦地睁着, 看着他, 看着儿子。

儿子的肉像没有贴牢的泥巴一样一块块脱落, 撒在埋着父母尸身的废墟上, 只剩一副骨架, 白碜碜的。

两只无光的眼球吊在胸前。

天地间所有方向都传来儿子哭喊∶“爸爸——爸爸——。”儿子的渔竿挂在舱壁上。

渔钩是中号的, 很尖锐, 隐约发着蓝光 。

他一把抓过渔钩, 猛钩进左臂肌肉。

锐利的疼痛好似一种解脱, 使他开始清醒, 使梦魇逐渐隐退。

血从渔钩边缘渗出, 如冒着蒸汽。

他把钩提起。

倒钩钩着皮肉。

在逐渐加力中, 皮裂了, 肉断了, 渔钩血淋淋地拔出来, 带着一块鲜亮的皮肉, 好似鱼饵。

再刺进另一个位置。

刺了又刺。

滚烫的血流出, 越流越多。

一根动脉破了, 如同喷起一股鲜红美丽的细泉。

他仔细看着那血。

眼前再没有画面, 只有血, 带走了体内的温度, 流走了燥热的狂暴。

皮下血管的网络展平了。

牙关也松了下来。

最后, 他按住喷泉, 扎上止血带。

接收机一直未停往外吐纸带。

轧轧轧轧……扭着, 绕着, 后面的推着前面的, 已经把他的膝盖掩没, 铺满了舱室地面, 沾染着粘稠血液, 开始向床上桌上爬去。

他把眼光重新投向纸带, 还是那个死亡名单……125……126……难道是个无休无止的梦! 他“砰”地把接收机推进航海桌。

纸带停止了, 但密码锁上的红灯立刻亮起。

手腕上的振荡器也开始振动。

在有信号的时候, 只要接收机不打开, 振荡器就将一直振动催促收报。

振荡器振动的强度并不大, 却非常清晰。

振动的时间稍微一长, 就分不出是振在腕上还是振在心里, 全身都随着发抖, 如同发生了共振。

一直振下去 , 会把神经和骨骼全都振碎。

应当有指令! 他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明亮刺眼的窗, 一瞬间清醒过来。

仅仅知道死亡没有意义, 他要的是指令, 与死亡同样黑色, 不留余地, 同样无情的指令! 臂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手苍白得如同死去的肢体。

对准密码, 接收机沿着导轨重新滑出。

红灯灭了, 振荡器也即刻停止。

积存的纸带如一条蛇刷地窜出。

……5……又是死亡名单! 他把刚刚飞快窜出的那段纸带从纸带堆里抽出。

然而127结束后紧接着就是 1, 中间只有一个空格, 根本没有指令! 他猛力地倒拽纸带, 查找每个127 和 1 之间的空隙, 全是只有一个空格。

这是一段循环电文, 只有死亡名单, 没有指令! 纸带仍然轧轧地向外爬着, 只有死亡, 死亡, 死亡……可他现在要的已不是知道死亡, 而是回答死亡! 打开收音机。

全世界电台都在从早到晚谈中国。

头条新闻刚刚换上新内容——王锋被联合国军逮捕。

丁大海默默听着, 突然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孤独。

虽然出航后王锋从未跟他联系, 但无论海底是多么漆黑一片, 他却一直感到整艘潜艇被托在一只巨大无边的手上, 一双眼睛无所不在地看着他, 一个神明随时会给他以指引。

现在, 他像秤砣一样滴溜溜地下沉。

随着那只手、那双眼睛和那个神明的消失, 这艘潜艇和人间失掉了唯一的联系, 似乎已成为一百二十七个人合葬的棺材, 驶上通往阴间之路。

他想不明白王锋为什么只发出一个死亡名单, 是没来得及还是有没说出的深意 但是有一点很清楚, 往下怎么办, 只能由他自己决定了。

纸带轧轧输出, 已经快堆到腰部。

他把接收机推进航海桌。

纸带停了。

振荡器又开始振动。

他摘下手表, 放到桌上。

振荡器带动手表在桌上跳个不停, 活向只疯癫的耗子, 让人惊悸心慌。

他扣上去一只水杯, 耗子在下面哒哒作响。

他咬牙切齿地从臂上撕下一块带血的纱布, 把表包了无数层, 死死勒住, 扣上杯子, 再压上两本航海手册, 这才总算摆脱了那种梦魇的感觉。

他把满地纸带拢到一起, 先用身体压, 再用膝盖压, 最后团在脚下踩了又踩, 踩成硬梆梆的一小砣。

他换掉沾满血迹的衣服, 把纸带塞进厨房旁边的垃圾处理机, 一直守在旁边, 直到纸带完全被绞成混合在海水里的纸浆。

他发出启航命令。

潜艇里立刻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露出欢欣表情。

再这么呆下去, 真是要寂寞得发疯了。

北京 那计划太大了, 大得有点过份、大得让人产生犯罪的感觉。

……一个人渺小的胸膛难道该塞下这么大的计划和责任吗

石戈快步走进会客厅。

三十几名等待已久的核专家站起身。

他们大都白发苍苍。

其中最老的一位当场展开一幅白绢。

上面用血写着大字——“生为中国人, 不做外国鬼”。

老人们的手指都包着纱布。

联合国迫使中国非核化的措施之一是把中国核方面的骨干人才全部转移到国外。

对个人来讲, 条件很优厚∶每个在转移之列的人可以自愿选择移居国, 全部直系亲属能立即拿到绿卡, 接纳国政府提供高额安家费, 并负责安排就业。

对接纳国来讲, 这是一笔白捡的财富。

而对九千多名从前受“保密法”制约不能出国的中国核技术人员, 这个迁移如天降之喜, 所以没有任何强迫成份, 笼罩着一片皆大欢喜的气氛。

只有这三十六名老专家拒绝移居国外。

“……十分抱歉。”石戈没坐下, 说话节奏很快。

“我没有时间和你们仔细谈, 虽然我十分希望那样。

政府将把这幅白绢保存在纪念馆里。

但是你们必须走。

你们是中国核领域的顶尖人物, 世人瞩目, 你们不走, 国际社会的疑虑不能解除, 非核决议会被认为没得到彻底实施, 由此会对中国产生一系列不利影响, 波及国内千家万户。

希望你们个人的民族感情能服从整体的民族利益……”“我不同意! ”一头银发的总设计师激动的打断他。

“整体的民族利益丧失在你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在非核决议上签字! 眼前你能多得一点救援物资, 将来中国靠什么保卫自己 当年我视美国绿卡如粪土, 回到祖国, 不是为了事隔半个世纪看你的非核化, 让殖民主义列强瓜分中国的历史重演! ” “老总, 殖民的历史如果重演, ”石戈停一下, 脸上表情怪怪的。

“……大概也是颠倒过来的。”在场的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没解释, 看一眼腕上的表。

每个政府工作人员都按他的要求佩带这种表, 液晶盘上以百分之一秒为单位显示时间飞逝。

“没有时间争论了。

请大家记住一点, 此刻每一秒钟都有上百甚至更多的人在丧失生命。

我们说话这一会儿, 已经死掉几万人了。

不要做任何耽搁时间的事, 立刻出国。

谁继续拒绝, 我将派人把他抬上飞机。”他迅速跟身边几个老专家握手告别。

总设计师却拒绝伸手。

“我一生憎恨卖国者。”老人咄咄逼人地瞪着他。

“走吧, 老总。”他温和地说。

尘暴连续刮了两天了。

白天天空一片奇异的暗黄, 就像黄昏, 似乎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被尘埃顶替了, 在厉鬼般嗥叫的长风中翻飞腾转。

而夜晚, 风声更加凄厉。

门外的灯映出一团橙色混沌, 倒显得亮堂堂, 深沉而又庄严。

他用凉水冲了一阵头, 在走廊窗前站了几秒。

从死刑场被接进中南海, 直到现在几乎没合眼。

猛力从坠落深渊的困意中把自己拉出来。

秘书在身后咳嗽, 暗示部长们还在开了半截的会上等他。

从死囚到国家元首, 似乎没使他感到变化。

将被处死的前夜, 他也看到了这种天地互相吞食的景像。

不过那是在梦里, 是血的颜色。

现在就在眼前, 颜色黄一些。

他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激动, 好像那个死刑判决仍然留在身上。

只不过这次死的不是他一个, 而是整个民族, 由他率领。

自己死, 闭上眼睛, 瞬间就可以排除一切困扰。

可十三亿条人命压上肩头却成了另一回事。

当“联合国援助中国特别委员会”邀请他出任“中国临时政府总理”时, 他立刻就表示同意。

他没做政治家在这时通常要做的姿态, 连考虑的时间也没要。

中国已经没有考虑的时间了。

他一生的理想是建设一个美好中国, 然而看来命运就是为了这个无法逃脱也不可改变的崩溃让他来到世上的。

他只提了一个先决条件∶所有国际援助物资都得听从他的分配和调遣, 不许直接交给任何地方政权、社会集团和民族势力。

进口国际援助物资的全部口岸必须由他直接管辖, 并由联合国部队保护。

物资从哪个口岸进, 进多少, 什么品种, 何时进, 何时停, 分给谁, 分多少, 全要服从他的安排。

做为一个主权国家的最高首脑, 这个要求看上去不过份。

其他方面他则一点不争。

“联合国援助中国特别委员会”表面上是一个由联合国副秘书长领导的国际机构, 实际美国和俄国在其中起主导作用, 两国暗中都力图按自己的意志操纵石戈。

石戈对两方都显得很顺从, 把军队和北方各省的行政权给了俄国提名的人选。

对美国支持的黄士可和台湾人选, 他交出了内政、经济以及黄河以南的地方控制权, 并让黄士可当了第一副总理。

自己只要了外交、运输和外汇管理三个与国际援助有关的部门, 并对其他部门的事一概不过问。

名为最高首脑, 实际比最末一位副总理主管的范围还小。

美俄双方对石戈这种姿态全都出乎意料地满意。

事实上随着这种安排, 中国的领导力量变成了三块。

一块美国势力, 一块俄国势力, 石戈势力相比最为弱小。

分析家们都认为他缺乏雄心, 只求应付眼前问题, 对国家制度、经济模式和政治格局一类的本质问题没有任何长远打算, 因此只可能做一个过渡人物。

对此最不理解的是石戈自己的班子。

宣布他出任总理不到十二小时, 原十六号机关的一班人就纷纷上门报到。

当年他们不是常在一起憧憬, 有朝一日接管中国, 定让中国翻个个吗 然而现在, 当年的“总理”成了真正的总理, 为什么却变得如此令人丧气呢 正在开的会议就是在这种不理解的焦燥气氛中进行的。

“……总理阁下,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为什么欧洲和俄国的援助物资不走显而易见更安全可靠而且成本更低的二连浩特或满洲里, 非要从充满风险的新疆阿拉山口运进来 ”铁路运输部部长尽管努力控制自己, 恼火的质问口气仍很明显。

围坐在环形会议桌旁的十几名部长看上去都有同感。

国际援助物资总量的百分之五十三路经与中国接壤几千公里的俄国。

从西部新疆入境的欧亚铁路虽然运输总里程短, 但入境口岸远离中国东部经济中心和人口稠密区, 比起从东部的满洲里和二连浩特进口, 大大增加了在中国境内的运输距离和压力。

尤其当前新疆暴乱正愈演愈烈, 号称“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的势力控制了大部分地区, 新疆和内地的铁路交通已经中断。

这时石戈坚持把一多半俄国和欧洲的援助物资从新疆运进, 难道不是发疯吗 这个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运输问题。

石戈主管的范围虽小, 却成立了近二十个部。

光是运输方面就有铁路运输部、公路运输部、航空运输部、水上运输部、铁道部、公路部、交通机械部和交通安全部八个部。

他的整个施政格局看上去似以运输为基础。

四个运输部的部长是他的班子里最强的人物, 而且都是国际问题专家, 这种班子配置很令人费解。

“我只要求食物从新疆进, 燃油可以绕道二连浩特。”石戈口气柔和。

“从新疆运进的物资缩短了境外的运输距离, 可以折合成上万吨燃油, 让‘联援会’如数补给我们。

而我们并不需要把食物全部运进内地, 补的燃油等于白赚。

食物多数应当留在新疆, 集中在以伊宁、阿克苏、喀什、塔什库尔干为轴线的新疆西部地区。

在那一带建立分发食物的救济网点, 把内地难以承受的流民吸引过去。

我要求立刻打通通往新疆的铁路, 抽调内地完好的机车和车皮集中到这条干线, 二连运进的燃油首先保证西行车辆, 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最大运量, 把内地流民尽快送往新疆。”这既是一个命令, 也是一个解释。

可这个解释却使部长们更加锁紧眉头。

从一上台, 石戈一直在推动这种把流民导向“四边”的战略, 所谓“四边”是指中国四面边境地区加上东南沿海地区。

他以发放救济食品为诱饵, 让救济站一步一步从中心地区向“四边”撤退, 吸引流民的洪流跟随在后。

流民四处奔走根本上只为找到一口吃的, 所以这种吸引非常有效, 横冲直撞的流民立刻辐射状地指向“四边”。

石戈的理由是∶恢复秩序的最大难点在流民, 把流民引向“四边”, 才能比较容易地整顿和重建中心地区。

而国际援助物资大部分从“四边”入境, 消耗物资的大头——几亿流民身在“四边”, 也就免除了向内地运输的工作量和被哄抢的风险。

但是所谓“四边”, 其中“三边”已经挤得要爆炸。

富裕的沿海地区早就人满为患, 中日经济合作区吸引的人流又把东北塞得不剩一点空地。

南北战争使中原战场近二亿百姓迁移。

不管是北方荒凉的蒙古草原, 还是西南多山的云贵高原, 都已变得拥挤不堪。

部长们一致认为, 当前的关键在于恢复生产。

国际援助是填不饱十三亿个肚子的。

从这个角度出发, 至少应当把流民从经济基础最雄厚的沿海地区引开, 为什么却相反, 越是像广州、福州、温州、上海、青岛、大连这样重要的港口城市, 越让源源到来的流民日益爆炸地凝聚 现在“四边”只剩西边是空的了。

那个边离人口中心太遥远, 除了难以生存的青藏高原便是不可逾越的新疆沙漠和戈壁。

其他三边靠人腿就能走到。

石戈现在是要动用火车填满这一边了! 不光是火车, 他又指示交通机械部征集大型汽车, 改成双层, 加护拦, 挂拖车, 使每辆次能运载二百五十人到三百人。

要求十天内征集改装一万辆。

由公路运输部组织, 从敦煌至和田, 沿古丝绸南路, 开通另一条运输流民的大干线。

同时, 与铁路并行的北疆公路也要开展汽车运输。

“……第三种方式也不要忽视, 人的两条腿虽然慢, 但是人人都有。

沿途设置进行诱导的救济站, 完全可以把人腿调动起来。

另外, 全国有三亿辆自行车, 各大城市都有成千上万被丢弃的, 交通机械部要收集起来, 无偿提供给移民, 可以数倍地提高迁移速度。

要组织好配件生产供应和沿途维修。

总之, 调动一切手段, 把无法安置到其他三边的两亿流民尽快送到西部边疆, 这是眼下的首要任务。” “将来呢 ”航空运输部部长问。

“记不记得在十六号机关时你向我布置的移民研究课题 我的课题组研究了两个月。

不错, 结果表明只有新疆是中国唯一能容纳移民的地方。

但我把最后的数字跟你说得很清楚: 顶多再接纳一千五百万人就达到饱合。

可你现在要移去两亿人。

他们在那无地可种, 无荒可开, 无事可干。

国际援助的食品连两亿人的牙缝都塞不满。

我不相信你没这个常识。”石戈疲惫地转着手中一枝笔。

“我的常识是先考虑今天, 然后再说明天。”“你过去可没这样教导过我们……”石戈立起手中的笔, 口气仍然温和。

“过去我也没说过这种话∶我已经定了, 你们就照办。

但是现在我要这样说, 请照办。”会场冷了一会儿。

石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其他人也不自觉地模仿。

百分之一秒的液晶数字发疯般闪烁。

“怎么保证运输畅通 ”铁路运输部部长问。

迁移流民首先要在叛乱的新疆打通交通干线, 形成安全走廊, 维护沿途供应。

吸引流民的物资也会吸引新疆叛乱者。

在如此漫长的战线上打败熟悉地形、受当地居民支持的叛乱者不是件容易事。

没有非常强大的军事力量是无法想像的。

交通安全部部长是原十六号机关的“国防组”组长。

部长中只有他对石戈的新疆战略没表示异议。

他是个军事专家, 而保卫新疆运输实质就是一场大规模战争。

他的部等于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部。

他介绍了军事准备。

关键在于控制军队。

目前的军队基本以集团军为单位各自为营。

新成立的中央军事机构根本不能进行有效控制。

每支部队面临的首要问题是让士兵不挨饿。

此时的中国万里赤地, 一片萧条, 连军队自古求生的老路——抢也变得无济于事, 许多部队就此瓦解。

士兵们各自奔回老家寻找家人, 也有不少变成武装土匪。

七十七个集团军仅剩下五十一个。

其中十三个只有牌子, 其他的建制也不完整。

这种时候, 谁能给他们食物燃油, 他们就会没二话地听从谁的指挥。

石戈让出了名义上的军权, 但是物资控制权却比什么名义都有用。

交通安全部向每个团以上的军事单位派出特派员。

他们不参与军队指挥, 只负责随时把军队情况汇报到交通安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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