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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朋友们, 这个大迁移是很难的。

东北边境那种自发性的突破已经难以重复。

俄国把大部分军队调到中俄边境防守。

夏天的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成了天然屏障。

蒙古边境也被俄国军队接管。

从新疆去欧洲要借道四个国家, 行程六千公里以上, 而去北美和澳洲更要横跨整个太平洋。

无论哪个方向的迁移, 如果没有一批坚强卓绝的领导者投身其中都是绝不可能成为大规模行动的。

而对我们的拯救计划, 自发的零星逃亡根本于事无补。

我们需要一批这样的人∶他们能够成为天然的核心, 一个人能凝聚起几百万人。

他们是天才的组织者, 能在庞大的绝望人群中建立起组织和秩序。

他们是史无前例的战略家, 能在最复杂的形势中巧妙地掌握主动。

他们又是高超机敏的外交家, 能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争得各国政府和人民的同情与宽容。

这批人不用多, 五百三十一个足够了。

这五百三十一个中华民族的英雄就在这里, 就是你们! “朋友们, 细节不需要我在这里讲。

马上就有飞机来接你们。

具体的方案、任务、技术问题、背景情报都会由各方面的专家向你们交待。

明天你们就要到达行动位置。

各个方向的大迁移将在你们到位后同时开始。

现在, 我只请你们做一次选择。

这选择本应在一开始就让你们做, 此时却已是最后一刻, 这是十分粗暴和缺乏尊重的, 但是最终的选择权仍属于你们。

凭你们每个人自身的素质、智力、体力和技能, 你们完全可以在国内最艰苦的条件下生存。

哪怕全中国最后只剩五百三十一个人活着, 那也一定就是你们。

你们个人不需要迁移。

我一点不想隐瞒, 若是承担民族大迁移的使命, 未来的苦难是难以想像的。

等待你们的将是无尽的流浪, 歧视, 四处被驱赶, 饱受艰辛、压迫和侮辱, 面对形形色色的军队、武器、皮鞭、集中营, 甚至是屠杀和焚尸炉。

你们的生活将永远是一道又一道难关。

千万人民的命运将压得你们疲惫不堪。

你们要把整个民族遭受的风雨、烈日、惊涛骇浪和漫漫征途都默默地装在自己心里。

你们必须去做核心。

这核心没有任命, 没有权力机制的保证, 完全靠你们自己孤立地从无到有去形成。

你们是英雄, 历史却不会记载, 没有桂冠, 没有颂扬, 甚至连你们的姓名也不会留下。

政府所有的档案和文件里都没有你们的名字。

有关你们的资料全将被销毁, 一个字也不会留下。

无论在什么样的关头, 政府都不会给你们帮助, 也不会承认你们是被派遣的, 更不会承认迁移是政府组织和操纵的。

哪怕你们遭受毒刑拷打, 走向刑场, 祖国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你们牺牲。

甚至政府还会对你们的行为进行谴责, 向全世界道歉。

这对你们太不公平。

现在请你们选择, 任何不愿意承担这个使命的人都有天经地义的权利, 马上可以退出。

谁都能理解。

不必有任何顾虑, 只要心灵有这个呼唤, 就请毫不迟疑地听从。

训练营营长会妥善安排一切。” 石戈沉默了足有三分钟, 扭过头去看那已和海浪般的群山相接在一起的夕阳。

无尽的风遥远地刮来, 又遥远地刮去。

五百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动一下, 一丝不动, 如同一群雕像。

陈盼的眼泪已流得像河。

石戈转过脸, 凝视这群视死如归的男子汉。

“亲爱的弟兄们, 再看一眼我们的中国吧。

趁太阳还在, 看看这目睹过五千年历史的群山, 看看祖先修造的长城, 看看眼前这被鲜血浇灌过的每一草每一木吧……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可今天……今天……”他的声音一下破裂了,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拜托你们了……中华之火的延续全靠你们了! ”他猛地向众人深深鞠下躬去。

陈盼死死堵住嘴, 像要把魂哭散了一样无声地痛哭 , 哭得无法喘息。

在最后一抹即将消失的殷红阳光中, 数十架直升机在绚烂的火烧云中出现了。

那只鹰越飞越高, 已高到只剩下难以辨认的一个黑点。

东太平洋海盆忍耐力是关键。

时机永远有, 重要是的在最后的一扑之前绝不被发现。

除了深海生物偶然发出的闪烁光斑, 这里永远是一片漆黑。

亿万年的太阳从未照射进来。

几千米饱含盐份和矿物质的海水似乎把一切都吸收得干干净净, 无影无踪。

哪怕一个庞然大物贴着眼皮滑过去, 也难以察觉。

一艘潜艇就这样滑了过去。

它前进得那样慢。

以至一条通体发出暗暗蓝光的电鳗把导弹甲板上的某个排水孔当做了它的巢, 每隔一会便探出扁扁的小头, 或是窜出一下叼住点什么回来享用。

只有潜艇尾部和腹部的六十四个喷嘴无声而坚定地喷着持续不断的水流, 给潜艇提供每小时前进三点五海里的动力。

潜艇一直贴着海盆边缘前进, 这样可以始终置身在南极底层水形成的深海环流中。

借助沿海盆边缘运动的洋流, 航速可以再提高一节半到两节。

再有一千海里, 就可以登上美国的大陆架了。

海面上, 台风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咆哮, 掀起十数米高的巨浪。

以夏威夷岛为基地的美国海军反潜声纳系统受到极大干扰。

然而即使风平浪静, 声纳也不会发现这艘潜艇, 因为它根本就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艘潜艇就像一只野兽, 它懂得什么时候该爬行, 一寸一寸地接近目标。

忍耐力是关键, 时机永远有, 重要的是在最后那一扑之前绝不被发现。

西方“让我国难民通过贵国的领土去欧洲。”一个消息突然在聚集于新疆西南部的中国流民之间传开∶法国、英国、德国、意大利、瑞士……(几乎所有那些欧洲富国的名字都被点到了)将敞开大门, 接纳中国人到他们国家定居。

每个前往的中国人都能获得工作和住房, 还发救济金呢! 这消息对每天只能得到半块美国饼干的饥民来讲, 如同在死亡之海突然见到光明大陆。

那些国家在他们头脑里早如树上长面包、河里流牛奶那样神奇。

以往只是因为护照、签证和外币堵着路。

现在, 什么都不要了。

人家是富得有钱没处花, 专讲什么人道主义。

救了人那些老外心里舒服, 死了能升天, 就跟中国拜菩萨一样……消息越传越生动, 细节不断充实。

此次与以往的流言有一个明显不同, 这次流言的兴起不是逐渐传播扩大范围, 而是以爆炸的形式同时覆盖了上亿人。

假若有什么人能搜集一些蛛丝马迹, 不难看出这次流言是人为制造和推动的。

流民中均匀地分布着一些既普通又特殊的人。

他们的外表与众人一样, 气质却绝然不同。

他们的举止像充满智慧的知识分子, 可他们的生存能力和动手能力又比什么人都强。

他们都是刚刚出现, 却马上就能成为核心。

他们每人有一台袖珍太阳能收音机, 每天长时间用耳塞机听发自北京的短波广播。

那些广播用一种奇特的切字语讲莫名其妙的故事或解释不通的对话, 还有大篇令人费解的数字。

他们全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收到”西欧各国政府的广播。

聚集于他们周围的人在那个时刻听到收音机里传出法、德、英……各种语言的广播, 没有任何人听得懂一个音节, 多亏有他们翻译。

但不论他们彼此相距多远, 翻译出来的内容却全都一样。

如果那些被他们有意躲开的懂外语的人在一旁, 就能听出被“翻译”成德国政府声明的是新型奔驰车的广告, 或是懂法语的人听到的只是一出新歌剧的评论文章。

流言就是这样从均匀分布的多个源头同时发出的, 产生爆炸也就不足为奇了。

从源头不断发出的流言越来越明确和具体∶红其拉甫山口已经开放, 巴基斯坦同意中国难民通过其领土前往欧洲, 并提供交通工具。

流言中又投下一个阴影∶欧洲各国面积有限, 只能限量接纳中国难民, 限额一满即行停止。

被这个消息牵动起来的难民达二亿左右。

俄国援助终止及欧洲援助大幅度减少后, 西线救济站相继关闭, 没有这个消息人们也要开始流动。

而这个恰逢其时的流言一下子给他们指明了流动的去向。

塔什库尔干周围的二千万流民离红其拉甫山口只有一百多公里, 最先开始行动。

聚集在北边的喀什、疏勒、乌恰一带和东边的叶城、莎车一带的难民也随即迁移。

离得比较远的阿合奇、阿克苏、乌什、库车一线的难民意识到自己会落后, 赶路的速度更快、更坚决, 有的甚至昼夜兼程。

然而聚集在更北的伊宁、塔城、阿勒泰一带的难民却连半点有关欧洲的流言都没听到。

他们也在被流言所激动, 但那流言是有关北边那块无比辽阔富饶的土地的, 他们移动起来的双脚是走向哈萨克, 走向东西伯利亚。

如果当年的国家计划委员会官员看到这个现象, 一定会感叹早没想到运用流言也能精确地实现计划, 恰如其份地分配难民去向和数量, 从而大大后悔忽视了这个手段, 当年才把国家计划搞得一团糟。

通往红其拉甫山口的西疆和南疆公路成了人挨人的长龙。

地方公路、土路和小路上也全是人。

挤不上路的人就在戈壁滩上行走。

到处都有抬着薯瓜种植设备的人群。

大部分是旧式设备, 非常笨重。

长着薯瓜的长塑料管用多辆自行车串联起来运载, 极大地牵制了前进速度。

但薯瓜已经是多数人维持生命的唯一食物, 不管多重, 不管那股怪味多么难以下咽, 总比变成路边狰狞的尸体好一些。

当初北京运来这些设备时, 多数人毫无兴趣。

随着援救物资越来越少, 才围绕每套设备形成了一个个进行薯瓜生产和分配的小社团。

社团几乎清一色实行逐级递选制。

因为人们的生命一旦全寄托在薯瓜上, 谁掌握薯瓜种植技术谁就具有天然权威, 成为建立社团的当然核心。

而随设备到难民中推广薯瓜的技术人员全是从“绿色中国大学”及其分校毕业的学员。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难民中建立逐级递选制。

对欧洲接纳中国难民的流言他们都不相信, 但多数并不采取阻止自己社团迁移的举动, 因为他们知道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环。

少数聪明人还会暗自露出会心微笑, 也许他们早就猜到了这一步。

薯瓜产量远远不够, 用以加工营养液的物质也很缺乏, 很多地方找水都困难。

这使拥有薯瓜种植设备的社团对跪在路边哀讨薯瓜的人群只能视而不见, 也就经常成为无组织流民残暴攻击的对象。

双方伤亡都很惨重。

薯瓜种植设备也被捣毁了许多。

流言又开始发挥指导作用∶别打了, 塔什库尔干有的是薯瓜设备, 堆得跟山一样。

赶快往那走吧, 晚去的可就没有了! 接近塔什库尔干的难民队伍的确离老远就看到重型运输机首尾相接地降落。

机上卸下的都是薯瓜种植设备, 而且是最新型的, 可以方便地拆散。

塑料管之间有连接阀门, 拆开时每个单元能保存里面的营养液, 组装起来又是一个相通的整体。

设备每一部分都可以用单人搬运, 这就能使行进速度大为提高。

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工作班子正在有条不紊的组织那些一无所有的饥民, 并号召老社团分出部分人员混编进新社团, 以使新社团在种植技术和组织方面不致于毫无经验。

由于新型设备优点多, 对老社团的人不乏吸引力。

老社团也吸收了相应数量的饥民补充出去的人。

被组织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难民整体的自我控制能力随之越来越强。

一些社团首领相互沟通, 选出了更高一层领导人。

用逐级递选的方式, 组织层次不断提高, 充分显示了逐级递选制在这种不稳定局面中具有的易操作性。

叶尔羌河边堆着许多座小山似的干物质。

没人说得清那到底是什么物质。

似乎有粪干、沉积物, 还有让人想起尸骨的东西, 但都没有完整形状。

从内地被各种车辆运来的难民当初都奇怪垫在他们身下的物质到底做什么用, 现在才明白那时就是在为此刻做准备。

借道别国向欧洲迁移是不能像在自己国土上一样把什么都抓来塞进绞磨机的。

这种干物质肥力相当高, 不用绞磨, 兑上水就可以直接进入催化槽。

许多男人都用裤子做口袋, 塞满这种物质, 挎在肩上或脖子上。

肥料就等于薯瓜, 现在背到身上的越重, 将来挨饿就越少。

翻过明铁盖达坂, 再爬上红其拉甫达坂, 当红其拉甫山口的中巴边境进入视野时, 原来对流言一直不信的社团首领们不由得不惊讶, 巴基斯坦边境确确实实开放了。

中国难民的队伍正在寂然无声地穿过界碑。

前面看不着头, 后面见不到尾。

一切迹象都表明巴基斯坦早做好了充分准备。

从红其拉甫山口到阿富汗边境, 由军队、警察、后备役军人和坦克、装甲车、机枪以及各种通讯器材组成了一道坚固的走廊。

天上直升机巡逻。

地面每个制高点都有重武器向下瞄准。

隔不远就有一个高音喇叭用汉语警告人们不得越过界线, 否则不保证生命安全。

即便夜晚宿营也只能在狭窄的难民走廊中席地而坐。

女人解手顶多用她们自己的身体互相遮挡一下。

最令人惊奇的是巴基斯坦派出那么多车辆运送难民。

各种型号的卡车大部分挂着拖车。

不少车上的中国牌号还没来得及涂掉。

中国一方有一排细长灵活的加油管, 触须一般伸进巴基斯坦境内, 给每辆汽车加满油。

一个中国人负责指挥, 哪个社团正好赶上, 就让哪个社团上车。

巴基斯坦军人和警察按他的指挥维持秩序。

坐车的社团必须把自行车留给步行的社团, 步行社团也能因此轻松一些。

看到一路上那些掉进险恶峡谷下面燃烧的汽车, 没坐上车的人也就不那么遗憾。

尤其汽车塞得太满, 不少体弱者死在半道。

然而坐车的人还是庆幸, 半天时间就能超过那些走了好几天的人们。

除了定期停车, 让路给巴基斯坦本国交通外, 其他时间车轮昼夜飞转, 就连进入阿富汗边境也没停一下, 绕过喀布尔市区, 直抵帕罗帕米苏斯山脉西北的伊朗边境。

阿富汗也建立了难民走廊, 但远不如巴基斯坦那样森严, 只有三三两两的民兵在一座座重机枪工事旁观看怪物一般打量眼前无尽的人流。

沿途村民也出来观看。

从红其拉甫山口穿过巴基斯坦, 再横跨阿富汗到达伊朗边境, 全程二千公里。

乘汽车五十个小时, 而步行需要四十天, 那些全部装备了自行车的社团也得二十天。

土耳其驻巴基斯坦大使接到中国大使的邀请时, 立刻料到与震惊世界的中国难民有关。

虽然眼下还隔着个伊朗, 可土耳其必定是难民洪流直指的下一站。

安卡拉每天十万火急地催他弄清发展。

中国大使馆的地下室里支着一顶半球形屏蔽帐蓬。

这种帐蓬用特殊的金属箔制成, 通电后可以产生一种复杂的场, 吸收和分解各种形式的波。

这是迄今世界最有效的防窃听装备, 尚没有任何一种窃听装置能攻破它。

土耳其大使被中国大使礼貌周全地引进帐蓬。

他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而且是中国外交部的副部长。

他没从任何渠道得知这位副外长何时来到巴基斯坦。

副外长是新人。

国际外交界对他毫不熟悉。

他不善漂亮敏锐的外交辞令, 却很沉稳和自信。

他先详细叙述了中国政府为防止本国难民涌入别国所做的努力, 然后万分遗憾地承认努力最终失败。

这股洪流太强大, 西线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相继被突破, 已无法阻挡, 更不可能挽回。

事到如今, 没有别的办法, 只有因势利导, 请土耳其政府帮忙。

“怎么帮忙 ”土耳其大使忐忑地问。

为了保密, 没有翻译, 他和副外长直接用英语交谈。

“让我国难民通过贵国领土去欧洲。”副外长看着土耳其大使的胡子。

“决不可能! ”土耳其大使叫起来。

他的震惊首先还不是发自难民洪流冲过土耳其的图景, 而是竟有人能提出这种外交要求。

他在外交界干了一辈子, 在他心目中, 这种要求就像某家房子不通风, 却让邻居拆掉自己的房子算是帮忙一样荒谬。

“我们的人民只是借道, 他们和你我一样, 非常清楚只有欧洲才具备救他们的能力。

不会有人留在土耳其。

通过时间总共不超过四十天。

假如贵国能像巴基斯坦一样提供车辆运输, 速度还会快得多。”“决不可能! ”土耳其大使坚决地回答。

“人类历史上从没有过这种先例。”“先例是人创造的……” “可这种先例是对主权的破坏, 是危险的、对世界秩序充满威胁的先例! 决不能开这种先例 ! ” 副外长似乎有些遗憾地轻轻摇头。

“这不是开不开先例的问题, 是贵国政府和我国政府都无法改变和阻挡的现实。

墨守成规不能解决问题, 反而会带来灾难。

假如你抛开空洞的外交原则想想实际状况, 两亿中国难民集结在贵国的边境上, 贵国有什么能力来阻挡呢 用屠杀 我想第一, 贵国不会为一个主权概念宁可杀死两亿人, 现代文明不允许, 古兰经也不允许。

第二, 贵国的军力对于屠杀两亿人来说也差得太多。

也许确实能阻止两亿难民有秩序地经由一条走廊通过贵国, 但却阻止不了两亿难民如决堤洪水一泄千里, 泛滥于贵国境内。

那时贵国的六千万人将淹没在这两亿难民的大海里。

贵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所有一切都将被席卷而荡然无存。

做为一个富有政治见识和外交经验的专家, 大使阁下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前景, 从而劝说贵国政府采取理智的选择。” 土耳其大使半天没说话。

他在想像两亿这个数字到底是多少。

假如排成五人一排, 每排相距一米的队伍, 要排四万公里长, 等于绕着地坏赤道首尾相接。

这样一个队伍要通过他的国家! “现在还不到跟我国谈的时候, 等难民过了伊朗国境再说吧。”谁都知道伊朗这个国家有着奇特的思维方式, 平时做为这个国家的邻居, 总是要多少担点心, 现在却成了一块可以躲在后面的盾牌。

“伊朗已经同意了。”副部长愉快地回答。

“伊朗理解中国人民的灾难来自超级大国的迫害, 这个责任理应由超级大国及充当其盟友的北方发达国家负担。

亚洲和第三世界国家历史上一直遭受殖民主义列强的掠夺。

在地球资源丰富、到处是未开发的新大陆和新边疆的时代, 老殖民主义者是依仗他们的强大而殖民。

但当地球人满为患, 资源告竭时, 就该开始反向的殖民了。

贵国不是也有数百万人迁居欧洲吗 这种新的殖民已变成出于贫穷。

过去殖民的是列强, 现在则是列弱。

列弱该反过来向列强索债了! 德黑兰很清楚, 第三世界不可能用军力向富国进攻, 最大的武器就是贫穷。

伊朗政府已表示愿意为我国难民提供铁路运输。

如果再有贵国政府的配合, 列车可以从马什哈德直达希腊和保加利亚边境, 迁移速度可以大大提高。

这不仅对难民有助, 也大大减少了难民滞留贵国境内的时间, 从哪方面看都是有利的。

请大使阁下再深入地想一想, 如果贵国坚持不同意, 且不说难民一定会自行突破, 就是伊朗也不能容许两亿难民被你们阻隔在境内。

贵国也许马上会面临一场战争……” “这是讹诈! ”大使抗议的底气并不足。

“不是讹诈。

中国政府是想尽量公平地做个交易。

我国虽然已没有钱, 但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和文物还有无数, 足以酬谢贵国。

我国政府还准备在我国领土上给贵国提供一块永久飞地, 报答让路之恩。

贵国不是很需要在太平洋有一个港口吗 青岛、大连、宁波、温州……你们尽可以选择。” 看得出飞地的允诺使土耳其大使有点动心。

“除了过路和火车, 还有什么 ”他丝毫没放松警惕。

“还需要一些最基本的生存物资——如水……” “谁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大使连忙接茬。

“我国专家不是向贵国传授了薯瓜技术吗 难民自己能生产一部分薯瓜, 但不够, 希望贵国在力所能及地提供一些粮食之外再提供一些薯瓜。

另外, 制造营养液的物质也要贵国补充一些。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防疫。

请在这方面多做一些工作。

我国政府会把世界援助的医疗设备和药品转运贵国。

一旦发生大规模瘟疫, 对贵国也是威胁。”“保加利亚和希腊能放行吗 ” “这一点请放心, 保希两国已同意在两国国境线之间开辟一条难民走廊。

难民不进入两国内部, 走廊直通南斯拉夫, 那以后就不对贵国再产生影响了。” 大使沉吟半晌。

“我必须得到这些国家的证实。”副外长微微一笑。

“我劝你不要这样做。

不会有任何一个政府向你证实这种事。

正如将来贵国也永远不会承认曾答应我国难民过境, 而只说成是我国难民强行突破边境一样。”“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是否也如此 ”“我已经说过了, 那两国的边境都是我国难民强行突破的。”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中国大使心里最明白, 为了实现这个“强行突破”, 他率领全体使馆人员废寝忘食工作了多少天。

副外长与土耳其驻巴基斯坦大使在伊斯兰堡会见的同时, 中国外交部另外一名副部长正在大马士革秘密会见伊朗副外长。

“土耳其已经同意了。” 这位中国副外长的回答与土耳其大使在伊斯兰堡听到的“伊朗已经同意了”前后只差几秒钟。

索非亚、雅典、贝尔格莱德的中国外交官都在活跃地忙碌着。

这些日子, 中国外交部忙坏了。

仅西方一线就牵扯了两个副外长, 上千名工作人员。

而东方、南方、北方同时都在撕扯着他们。

北方 满洲里中俄边境俄国人要干的就是这个! 那片曾被迁移成无人区三角地带将重新变成无人区, 只不过多了一亿九千万具尸体。

机舱里只亮着一盏瓦数很小的照明灯, 被蛋壳式遮光罩拢得严严实实。

小个子日本技师在李克明身后老鼠啄食似地频繁变换遮光罩角度, 让光束照在调整到的部位。

李克明很不喜欢这种把双腿固定在支架上的方式, 而且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找不到缘由的不安。

这一点在方案里反复强调∶他在天上出现的形象应当像飞, 而不是吊在飞机下, 那样才能产生足够强烈的效果, 慑服住疯狂的人群, 使他们从死路上回头。

用普通的吊索和背带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吊着, 而这套日本人提供的支架可以使身体稳稳立在天上, 还能在操纵下做出各种动作。

这主意是“北京人”想出来的。

当时觉得最难的就是没处去弄这种支架。

在场的那个日本特务一口承诺下来, 仅用了三十个小时, 就在日本完成了从设计制造到试验改进的全过程, 连同所需的低噪声直升机一块飞到这来。

同机还有两名负责操作的日本技师。

调整完毕, 技师以特有的日本方式点头哈腰说了几句日本话。

“他说要升空试一下。”李良翻译。

李良是李克明的远房堂弟, 原来在黑河外贸局当个科长, 日语俄语都不错, 现在是难民游击队的翻译。

在俄国作战, 李克明一天都离不了他。

直升机垂直升起。

这种日本最新机型比普通直升机声音小几倍。

在乌云密布的黑夜, 有风声遮掩, 地面人群又发出喧嚣, 飞行高度只要超过百米, 地面就不会发现他是吊在直升机下, 就像真“飞”一样。

只是驾驶员和技师都是日本人使李克明总感觉不对劲儿。

如果不是只有日本人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提供这套设备, 他决不愿意让他们掺和进来, 把自己吊在不知根底的外国人脚底下。

他让李良跟在飞机上, 除了当翻译, 上面有一个自己弟兄也感到踏实些。

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黑色吊索把他从舱门侧面的滑轮架送下去。

这种空心吊索不反光, 在夜空中难以分辨。

多根光导纤维从吊索的空心通下来, 在他身体周围伸展开。

机上的光源一开, 就能把他从头到脚均匀地照亮。

空心中还有十多根极细的钢丝, 连接在控制身体的支架各点上, 以从上面操纵他的姿势, 还能防止他的身体随着柔性吊索不自主地转动。

今夜的风足有四、五级, 在铁面上发出咝咝摩擦声。

要不是吊索里面的细纲丝控制着, 他非得被风吹得滴溜溜转个不停。

支架每次装到身上都得这样调整一番。

今夜比前两夜适应多了。

他一边配合调整, 一边用望远镜观察十公里外的边境方向。

俄国一侧, 探照灯如网交织, 好似万花筒密集地错动。

不时传来一阵阵机枪扫射, 此起彼伏。

中国这边一团漆黑, 寂然无声。

然而李克明知道, 他脚下的大地, 从满洲里到额尔古纳河七十公里的中俄边境上, 正积蓄着一亿九千万人的能量。

那能量每分钟都在增长, 尤其在黑夜中。

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自发突破呢 “北京人”死活坚持等待那个“自发”。

“我们已经有了四十辆坦克, 俄国境内又有三十八个分队接应, 完全可以主动出击, 先打开一个让老百姓往活路逃的缺口。”他这几天反复与“北京人”争论。

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的队伍从一群自动跟上他的男人发展到近百个分队, 成为俄国境内一支最大的中国难民游击队。

手下人对他全都唯命是从, 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北京人”一出现就和他平起平坐, 有时甚至还显得更高些。

“不行! ”“北京人”非常坚决。

“从中国境内首先出动坦克攻击等于是侵略。

决不能形成中国对俄国开战的局面。

难民不是仅从满洲里一处进入俄国, 整个北线都要打开。

为了四、五亿难民未来在俄国境内的生存, 必须让中国政府保持一个中间地位, 有回旋余地。

这对未来非常重要。

一切军事行动都只能以难民游击队的面目出现。”“反正坦克最后也得用, 也得从中国境内往外开。”“那不同, 那时不是攻击边境, 而是粉碎阴谋, 俄国抓不住中国政府的把柄。

坦克是自行解散的军队扔下的, 被潜回中国境内的难民游击队开出去……”扔下的 鬼才信! “北京人”领着他们“找到”这些重型坦克时, 发动机的余热还没散尽。

油箱加得满满。

弹药充足。

坦克状况完好之极。

从“北京人”在俄国的密林里第一次露面, 受伤的肩膀扎着从降落伞上割下的尼龙绸, 李克明就相信他是中国政府派出的人。

他直截了当地描述了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向满洲里一带集中的形势。

听起来就跟他组织的一样全盘装在心里。

东北地区只有这段边境没有河流阻挡难民北上。

但是这一带的俄军也最为强大无情。

他是来请游击队到满洲里接应难民的。

自打李克明被诬陷, 对与政府有关的人就都有一种憎恶。

但是“北京人”却赢得了他的信任。

他现在活着的意义就是为同胞们生的权利战斗。

他的游击队粉碎了俄军一次又一次围剿, 不断为难民向远东纵深开辟根据地。

他曾切断过俄军增兵的西伯利亚大铁路, 占领过远东重镇恰格达, 甚至将“列宁已经把远东还给中国”的标语写到了俄军司令部的院墙上。

难民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是拯救他们的神明, 把他叫做“铁面将军”。

对“北京人”的请求, 他没说二话, 立刻传令三十八个游击分队跟随他从外兴安岭向满洲里转移, 昼夜兼程。

谁也没料到俄国人有这一手。

连“北京人”也没料到。

接近满洲里时, 他们发现俄国居民被迁移一空。

由两条铁路和额尔古纳河组成的三角形地区就像一个被倒空的大口袋。

袋口正对着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集中的那段边境。

两条铁路全排满列车, 就像临时筑起的城墙。

军队以列车为工事。

机枪一挺挨一挺, 上下好几排。

那么多机枪同时发射, 子弹几乎能在空中形成没有空隙的铁板。

游击队抓的“舌头”供认接到的命令是不让中国人冲过铁路线, 要打得他们往口袋中间跑。

目的是什么不知道。

在“舌头”的装备中发现了一套防毒面具。

“舌头”说每个俄军士兵都刚发了一套。

李克明和“北京人”对此非常警觉, 也由此确信了日本特务随后提供的情报。

日本特务曾数次与游击队联系, 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全被李克明一口回绝, 还把引见的李良臭骂一顿。

可这次无法再回绝, 他必须确切知道俄国人到底要干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大事。

“……这是中俄边境。”那个曾被李克明从密营赶走的日本特务汉语说得非常流利, 用细长的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轮廓。

“由于其他边境全有河流阻隔, 又逢大汛, 难民难以形成大突破, 北京政府便把整个东北地区的难民引导到这一段没有河流的边境来……”那手指在满洲里画了一个圈。

“这跟北京政府没关系。”“北京人”干巴巴地纠正他。

“至少跟‘绿色中国大学’的一个秘密训练营有关系。”日本特务笑容可掬。

“你能证明有什么秘密训练营吗 ”“北京人”皱起眉头。

“不能, ”日本特务摊开手。

“也不想。”“那就别再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李克明听说过“绿色中国大学”。

俄国境内的中国难民中有那个大学出来的学员, 正在推行一种什么选举制。

秘密训练营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北京人”的反应使他相信训练营一定存在, 而且“北京人”就与那个训练营有关。

日本特务只是想显示一下提高身价, 所以并不争辩, 接着原来话题说下去。

“对俄国人来讲, 中国难民进入西伯利亚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的东欧和中亚部分一直因为民族冲突焦头烂额。

广阔而资源丰富的西伯利亚是俄国眼下仍能维持强大和稳定的基础。

如果不能阻挡几亿中国人涌入, 西伯利亚就将变成华人国。

这最大的一块一丢, 其他部分便更难维系, 俄国就会彻底分崩离析。

为了避免这种结果, 俄国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他们很清楚目前中国难民集中的情况。

守住满洲里这条狭窄地段, 俄军应该能做到。

但中国难民一旦被密集火力打散, 再想阻挡就难上加难。

额尔古纳河水几天内就会退下去, 上游一百多公里全能涉水而过, 也可以从西面穿越蒙古草原。

俄军要想全面防守, 势必失去密集火力, 也就不可能挡住难民洪流的冲击。

俄国人已经认识到, 被动的守是守不住的, 要想阻挡这一亿九千万难民进入俄国, 只有一种可能——把他们全部消灭。

“俄国人现在要干的就是这个。

他们有意在防线上开一个七十公里宽的口子, 当难民开始突破时, 口子两侧的火力将极其强大。

无组织的难民必然遵循这样一个规律∶哪边没有危险就向哪边跑, 所以难民自然先往没有火力的口子里涌, 被装进口袋, 然后便被口袋周边的火力往中间压。

当一亿九千万难民全装进口袋时, 袋口就会扎死。

上百吨 VX沙林化学毒剂将由几千门榴弹炮和火箭炮射出的化学弹从口袋周边送进难民群。

几百架飞机将飞临难民上空进行新式毒剂的饱合施放。

那种低分子量肽化合物的致死能力比老式沙林神经性毒剂高九十五倍, 可以使人在几秒内死亡。

那片曾经被迁移成无人区的三角地带将重新变成无人区, 只不过多了一亿九千万具尸体。

尽管事后的消毒和焚尸耗资巨大, 至少要花几百亿卢布, 但比起丢了西伯利亚和俄国解体, 简直微不足道。”“……这比十个希特勒……还多……”看上去李良震惊得说不出完整话。

“俄国人怎么向世界交待! ”“俄国人不用交待。”日本特务不动声色, 只似在谈一件客观之事。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到中国施毒 不就是为了隐瞒真相。

他们对外只会说难民散入了西伯利亚森林, 别的一概不承认, 还会做出一副受害的样子呢! ”随后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只听见李克明猛力吸烟发出的咝咝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他哑着嗓子问。

“这对你们日本有什么好处 ”日本特务早已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我仅仅以人道主义做回答, 你们一定不会相信。

我可以向你们坦白∶日本面临和中国一样的问题。

眼下的富裕只是一个玻璃瓶。

如果不为未来寻找更有保证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我们这个民族将永远在刀刃上胆战心惊地生活, 随时可能被打得粉碎。

对于我们东方人, 西伯利亚就像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但是仅靠日本的力量是不可能获取西伯利亚的, 这就是我们帮助中国难民的原因。

数量就是武器。

俄国的军事力量再强大也无法抵挡这个武器。

如果几亿中国人进入西伯利亚生息繁衍, 历史迟早会把这片广袤的土地送给黄种民族。

日中两国同种同根, 渊远流长。

日本的资金技术和中国的众多人口结合在一起, 西伯利亚就会成为我们黄种民族新的发祥地。

为了我们两个民族共同的利益, 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俄国人消灭占领西伯利亚的最大武器——中国难民。”直升机缓缓下降。

吊索开始把李克明收回机舱。

支架已经调整好, 剩下的事就是等待今夜突破能不能自发开始了。

“等一等! ”李克明通过话筒让飞机停止下降。

他看见灯光通明的俄国边境突然黑了一段。

那正是俄国人留出的口袋口, 其间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不会是第五分队的突击小组, 他断定。

突击小组应当在昨天切断俄国边境的探照灯电源, 而昨天他身上带着支架白等了一夜, 说明他们已经牺牲。

难民对俄军的残忍凶暴非常恐惧, 一直不敢发起冲击。

原想派人过去把电源切断, 突然的黑暗会使难民产生有机可乘心理, 就能促发整体大突破开始。

今夜断电八成是俄国人自己干的。

也许突击小组未成功的行动启发了他们, 他们跟这边一样, 也在希望突破赶快开始呢。

一种潮水般的声音开始在边境响起, 仿佛逐层推动的波浪, 由小到大, 由远至近。

李克明产生一种悬在大洋上的感觉。

脚下无边的黑暗好似被突发的海啸迅猛波及。

动荡的浪潮撞击出喧天轰响。

突破终于开始了! 满洲里铁路西侧的俄国边境依然雪亮。

探照灯平射着在大地上扫来扫去。

在高处能看见灯光映出的细小人形在机枪扫射中成片倒下。

人群像被用长鞭抽打的羊群向铁路东侧猛跑。

东侧有黑暗保护, 而且没有扫射, 就像畅行无阻的大门, 欢迎光临! 直升机不用降落了。

他通过无线电和“北京人”打了个招呼。

地面行动由“北京人”指挥。

藏在尾矿场里的四十辆重型坦克开始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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