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震耳欲聋的坦克声现在只是海啸中一个小小声部。
操纵坦克的都是难民游击队中当过坦克兵的复员军人。
“北京人”变魔术似地“碰”上过几个坦克教官, 恰恰都极其熟悉这种坦克, 只用几天就把他们训练得操作自如。
然而若不是俄国人故意放开一个“网口”, 哪怕四百辆坦克也别想打进俄国境内。
现在前面既无地雷, 也无反坦克火箭, 连俄国士兵都没有 。
俄国人做梦也没想到, 放进渔网的除了鱼以外, 还有这一队专门进去撞破渔网的家伙。
直升飞机也从“网口”飞进俄国。
天上没有月亮。
浓黑的乌云无声滚动, 落下零星雨点。
李克明不让直升机把自己收上去, 吊在下面视线更清楚, 反正上去也呆不了一会儿。
西面, 俄国境内的铁路线亮满探明灯。
一条条巨大的光柱直指铁路东侧。
列车筑成的城墙喷射着数不清的机枪火光。
海潮般的人群如受惊野马向东方狂奔。
中俄边境的俄军倒转枪口, 又用火力把东奔的人流压向东北方, 那正是俄国人准备施放毒气的方向。
枪对人就如高山绝壁对水, 人潮向没枪的方向排山倒海地倾泻。
黑暗的大地上有一条红光点连成的虚线。
那是事先派进难民中的游击队员向天空举起的手电筒。
他们的任务是始终置身于人群前端, 用蒙上红布的电筒给李克明指示人潮的位置和方向。
在漆黑的大地上, 红光虚线移动得多快啊! 七十公里宽的人流, 被屠杀、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赶, 正在没命地扑向死亡。
怎样才能扭转洪流方向, 把一亿九千万人从死亡境地拉回生路 他们为这个问题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用流言方式可以在难民中揭露俄国人的阴谋, 但那只能使难民不敢过境, 留在这边仍然是死。
先过境, 再由游击队员领着向铁路西侧突围 没人相信那时的难民能保持理性, 听从指挥。
把一亿九千万难民引开满洲里, 另选突破口 谈何容易。
时间不等人, 死亡率已经在以小时为单位增长。
吵到最后, “北京人”独自在树木里一言不发地躺了两个小时, 琢磨出了这一招。
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又不能不承认确实是打破绝境的唯一方法。
直升机超过难民一段距离, 又调转头。
李克明调整好方向和姿势, 下令开始。
伸展在周围的光导纤维同时射出光束, 把他周身上下照得通亮。
由于光导纤维极纤细, 稍远一点便分辨不出光源在哪, 只好似黑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一尊发光的天神, 由远至近飞临狂奔的难民头顶。
“同胞们, ”李克明开口。
小型麦克风隐藏在衣领下, 控制开关在他手里。
声音从直升飞机底部的大功率扩音器中发出, 如滚滚巨雷。
“赶快停下! ”这情景太奇特了。
声音也太巨大。
下面奔移的红光虚线一下降低了速度。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李克明本人, 他自己在那么高的位置都听到了下面不约而同的喊声∶“铁面将军! ”他已经是难民中的传奇人物。
“北京人”这几天又利用流言在难民中大肆宣扬∶他们一进入俄国就会见到“铁面将军”指引。
现在, “铁面将军”在头顶来回飞翔。
黑蓝的铁面发出金属光泽。
他带着枪, 挎着刀, 斗蓬扑喇喇地飘扬。
千百万双仰望的眼睛此刻最需要的不正是这样一个神吗 大潮终于克服了惯性, 在黑暗的俄国大地上停了下来。
“同胞们, 你们拚命跑是想活, 可你们现在跑的方向只能让你们死。
前面是俄国人的圈套, 他们正等着你们往里进。
那里给你们准备的是化学毒剂, 要把你们一个不剩地全毒死。
沾上那种毒剂, 你们先是全身奇痒, 然后是呕吐, 吐出胆汁, 头晕, 不能站立, 眼睛看什么都是弯的, 接着全身起水泡, 皮肤和粘膜全部烂光。
最后肚子里大出血。
如果神经被毒气损坏, 还会发狂, 杀死自己的亲人, 咬死自己的孩子。
没有一个人能活! 同胞们, 你们必须回头! 只有铁路西边才有活的希望。
那边的俄国居民没有迁移, 俄国人不敢在那里用毒剂。
别怕铁路上的扫射, 难民游击队已经出动四十辆坦克, 正在给你们打开通路。
三十八个游击分队将接应你们突围。
冲过铁路就向西北方向去。
贝加尔湖和勒拿河流域有无边的森林和富饶的土地等着你们。
同胞们, 马上回头! 回头者活, 不回头者死! ” 红光虚线没有动。
李克明关掉麦克风, 让飞机带着他横飞了一段。
他心里七上八下。
该说的就是这些, 只能说一遍。
说得太多或者苦口婆心地哀求不会更有效, 反而会失掉震慑力。
他只能让飞机少飞一点距离, 使他开始对第二批人讲同样的话时第一批人仍然能听见。
他将在七十公里宽的人潮前端从这头飞到那头, 重复同样的话, 让所有人都听见。
可人潮会不会回头 前面已经停住的潮头能不能顶住层层后浪的冲击 日本技师保证扩音器能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四公里, 那么四公里以外的人群只能靠调转头的洪流向后推。
万一潮头不转, 一切就是彻底毁灭! 当他又横飞了一段说第三遍时, 终于看到标志第一批人的红光虚线开始向回移动。
起初很慢, 逐渐加快, 他说到第四遍时, 已经又成为奔跑。
他的心踏实了。
潮流就是这样, 只要有第一个浪头扭转了方向, 就会带动其他浪头一起转向。
果然, 他飞过之处, 红光虚线全部开始向回横扫。
七十公里宽的人潮势不可挡地改变了方向。
举着红光电筒的游击队员从人潮最前端变为最后端。
他们在人群犹豫不决的时候放声一喊可能就成了推动人们掉头的关键。
从中国境内继续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中国难民被调转方向的洪流裹挟着向西方席卷。
俄国人布下的口袋反而成了为中国人自动打开的大门。
铁路线上, 四十辆重型坦克把俄军筑起的列车城墙连轰带撞打开一个近五十公里宽的缺口。
俄军无论如何没想到中国难民竟然有坦克。
他们准备的武器和工事都是仅为对付肉体的, 面对四十辆横冲直撞的六十吨重铁山头几乎束手无策。
前来增援的俄军被埋伏的游击分队阻截。
俄国飞机在人海中扔的炸弹不起作用。
当四十辆坦克逐一被空对地导弹摧毁时, 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
黑暗中一片响彻天际的跑步声, 地动山摇。
沉重的呼吸像风暴在低吼。
铁路西侧有俄国居民, 飞机已不敢轻易使用火力。
等到新一天太阳升起前, 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就将有一多半跨过国境。
在俄军飞机旁边, 吊着李克明的直升机借黑暗掩护从低空滑过。
光导纤维的光照已经熄灭。
飞行速度把斗蓬拽成直角, 使他和直升机间形成一个滞后的尖锐斜角。
空气拚命抽打。
下面是俄国的群山, 无比黑暗沉寂。
他心里溢满喜悦, 哗哗向外流淌, 如瀑布喷泉。
他简直想扯开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一支什么歌, 让歌声在满山回响。
“李良, 把我拉上去。”他打开通话器呼叫。
这小子也乐懵了。
他心里暖融融地骂了一句混蛋。
被风死死拽在后面的斗蓬如同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扑在铁面上的风摩擦出尖锐的啸叫。
隐隐看见飞机的影子, 像只老大的猫头鹰, 在斜上方全速飞行。
李良为什么不回答 没听见 不, 吊索在动, 但不是拉他上去, 是越放越长。
他和飞机的距离越来越大! “李良, 你疯了! ”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耳机里无声无息。
冷汗如同身上的一层冰壳。
斗蓬带子仿佛把颈椎勒错了位, 一股血腥气从胸腔窜上来。
黑夜在眼前变得更黑, 却又浮满五彩缤纷的光点。
他一手紧拉着斗蓬, 另一只手终于摸到短刀。
别割断动脉, 只有这个意识是清醒的。
他挣扎着把短刀伸到脖颈后面, 在马上就要丧失神智的一刻割断了斗蓬带子。
斗蓬扑喇一下顿时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在夜空中弹起来。
右腿轰地一下, 骨骼血管肌肉变成一团浆糊。
剧痛使他从半昏迷中清醒。
一座黑黝黝的山头离他远去。
刚才那一割救了他的命, 否则撞上山头的就不是右腿而正正好好是他全身。
“操你妈呀, 李良! 我瞎了眼了! ”李克明狂叫。
声音竟如此巨大, 震得地面树林都在簌簌发抖。
刚才那下撞击正好碰开了李克明身上的扩音器开关, 他的吼叫被飞机底部的高音喇叭变成炸雷。
耳机里传来一片混乱惊慌的日本话, 还有在黑暗中移动身体和到处摸索的声音。
喇叭声会立刻让俄国人发现。
“李良, 你给我说中国话! 你这个狗娘养的汉奸, 你怎么把你卖给了日本人! ” 又一座黑黝黝的山头迎面扑来。
他挥起短刀砍头顶吊索。
然而吊索中间是坚韧的钢丝, 短刀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山头就已经黑森森地撞上来。
如果腰腿没固定在那些支架上, 他可以抓住吊索往上爬, 也可以用脚蹬在前面保护自己, 可现在全身像一块呆笨的铁疙瘩, 只剩双手撑向前。
右手中的短刀在石头上撞出一片火星。
左手能感觉出粉碎, 每根手指都碎成无数段。
崩起的骨渣和细石子敲在铁面上, 发出叮铛响声, 在头顶扩音器里, 化做满天钟鸣。
他的身体被飞机生拉硬拽拖过山头。
“李良, 老子不宰了你不是人! ” 李良终于挺不住了, 耳机里传出他的哭声。
“大哥, 饶了我吧, 是日本人干的。
他们怕中国人有自己的头儿, 怕你成为他们的对手。
他们只要中国人当奴隶。
大哥, 他们的狠心我全明白, 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野人的日子。
日本人答应把我全家迁到日本去……大哥, 我挺不住了, 饶了我吧……”耳机里传来一声枪响。
“……大哥……”李良叫了最后一声。
“我操你们全日本的妈! ”李克明野兽一般凄厉地嘶喊,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久久在天际回荡。
又一座山头扑来。
这回直升机尽量降低高度, 要把他撞到山头之下, 使他无法再次躲过。
看起来已经没有活路, 他只能下意识地再用短刀去割头顶吊索。
这次刀刃却没有发出绝望的尖叫。
刚刚在岩石上的撞击把刀刃磕出了许多缺口, 成了锋利的锯齿, 每割一下都感到吊索中心的钢丝在断裂。
耳机里日本驾驶员发出惊叫。
他看见一片俄国歼击机的黑影钻出乌云。
迎面大山吼叫着撞来了, 在马上就要接触的一刻吊索断了, 他失重一般滑翔, 直至跌进一片软绵绵的黑暗。
他本以为那是永远的黑暗了, 没想到又能看见光。
黎明的露水从铁面上滚进眼窝, 泡软了糊死眼睛的血痂。
他看见青色天空上一抹淡淡红霞, 像是百灵的嘴唇。
当他在月光下用山泉清洗百灵的尸体时, 那嘴唇也残留着一抹红色, 就像这青色天空上的红霞。
他亲吻那唇, 和那尸体交欢, 然而那双眼睛永远严峻地闭着, 那唇再也不张开, 不管他怎么叫, 怎么求。
红霞逐渐扩大。
鸟叫在清晨的空气中颤抖。
妻子突然泪淋淋地抱着孩子从树影中升起, 却飘悠悠地不敢靠近。
他有些惭愧, 但还是把手伸向她。
妻子就是妻子, 是永远在一起的女人。
儿子被紧紧地包在白布里, 使人难以相信那里面是个生命。
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吗 他想。
该回去了, 该做的都已做完, 现在回去正正好好。
他又清醒了一下, 记起了飞机、吊索、李良和日本人。
他在大脑深处笑了一下, 杀了我中国人就没头儿了吗 他想和“北京人”最后握握手, 如果可能的话, 拥抱一下, 但多半不会, 两个男子汉是不好意思做那种举动的。
不知怎么, 天全变红了。
几个俄国军人低头看他, 激动地说着奇怪的俄语。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客客气气挥了一下右手。
僵在手上的短刀在其中一张脸上划出翻卷的红花。
他感觉射进肚子的子弹沉沉甸甸。
他闻着俄罗斯土地的味道和家乡的一模一样。
东南方
只有上了船, 他们才能到达那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新大陆。
无数条船停泊在中国沿海。
分布在一万八千公里海岸线上的中国难民已经观察了它们好多天。
施工船在其间来来去去。
载人小艇穿梭往返。
每条船上都是焊光闪闪, 吹哨鸣笛。
从海外拖进来的旧船被修好。
原来好端端的船却被拆得光秃秃。
连军舰上的大炮雷达也似废物一样被扔进海里。
航行在外的远洋轮全被召回国。
内陆江河船舶被调下海。
中国海军所有舰船都由水上运输部接管。
千万条小型渔船在物资诱导下停泊到不同锚地。
这些船全都在进行拆卸和改装, 加注燃油和淡水。
相当一部分从海上运来的国际援助物资也直接装到这些船上。
没人能解释清这些船到底要干什么用。
直到宣布食品彻底断绝的那天, 出现一些一看就是当头儿的人, 他们在漫长海岸线不同的位置同时发出号召——占领船只! 人们才发现这些船原来就是等着他们“占领”的。
由那些头儿们指挥。
“占领”是非常和平的, 没遭到任何抵抗。
负责保卫港口的中国军队未加干涉。
联合国部队则根本没发现“事变”。
“占领者”“夺取”了港口小船, 向停泊在海面的每条船分别送上去几名难民行动队队员。
只要队员往驾驶舱门口一站, “占领”就告成功, 船长及全体船员也就老老实实成为“人质”, 只能按照国际上“被劫持”的惯例行事——劫持者要去哪就去哪了。
难民们随后在行动队指挥下, 保持原来的薯瓜生产组织开始登船。
混乱是免不的, 但总体还算有秩序。
薯瓜设备被搬上船, 拆成光板的甲板正好使塑料管不受阻碍地铺设, 有效面积最大。
进入舱内的难民看到施工的另一项内容∶无论是油船的油舱里, 航空母舰的机库里, 还是散货船的货舱里, 所有空间全搭满一层层架子。
架子宽度正好是一个人长。
每层的间距刚够一个人弯腰坐起。
不管施工的目的是什么, “占领者”们立刻把那些架子当成了卧铺, 分给一人一肩宽的位置。
虽然挤得像罐头, 多数人还是喜出望外。
有一个躺的地方, 对付漫长旅途就容易多了。
而指挥者们发现, 由于有了这些架子, 每条船装的人便增加了许多倍。
船动起来的那一刻, 舱里静极了, 连婴儿都停止了啼哭 。
许多人这时才想起, 下舱时过于匆忙, 忘记了最后看一眼祖国。
三百吨以上的船直接驶向太平洋彼岸。
无以计数的小船——从渔家的帆船、舢舨, 到几吨几十吨的货轮、交通艇、机动渔船, 以至内河用的小船、驳船和被拆掉了武器的近海巡逻艇、登陆艇……——分成两路。
从东部沿海出发的驶向日本。
从南部沿海出发的以菲律宾群岛和印度尼西亚群岛为跳板驶向澳大利亚。
这些小船如大洋上的蝗虫, 把目力所及的整个海面都布满了。
菲律宾和印尼惊恐万分。
这两个国家几年来一直受漂流出海的中国船民困扰。
中国崩溃开始后, 两国早就担心中国船民数量必然激增, 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如此之多。
从秘密渠道传过来的外交信息使两国稍稍定了一点心。
北京告诉两国, 两国不是这些船的目标, 这些船只是因为没有远洋能力, 途中必须有土地借以避风和补给。
北京暗示当跳板不过是挨几脚踩, 如果跳板一定不愿挨踩, 这满海的蝗虫说不定会把跳板啃碎。
两国知道“挨踩”的意思就是提供食物、淡水和避风港, 不管怎么不情愿, 也只好咬牙认可。
另一个方向, 日本海上自卫队封锁了朝鲜海峡和九州岛西海岸。
中国船被指示一律驶往鹿儿岛海域。
那里已经集中了大量日本政府征用或租买的巨型远洋轮。
中国难民欢欣鼓舞地从四面八方爬上大船, 发现船上已经准备好了跨越大洋的淡水、食物和日本造的薯瓜设备。
正在生长的薯瓜吃起来比中国薯瓜的味道好得多。
谁也说不清日本人为什么这样仁慈。
日本政府向世界发布了公告∶日本没有能力接受如此众多的中国难民, 又不忍驱赶他们漂到大洋上送死, 只好向他们提供有远航能力的船和给养, 让他们自己选择去处。
公告中没提那些船的去处是哪里, 似乎那是中国难民自己的事。
然而每一个接受了任务的日本船长都知道, 他们的航行目标早已确定, 那地方就叫美国。
运输省在鹿儿岛设立的转运指挥本部原以为换了船的中国难民会抛弃小船, 因而调集了众多拖船准备清理海面。
但是他们惊奇地发现每条小船上都留了人。
稍大一点的打头, 更小的用缆绳连在一起拖在后面, 纷纷向中国返航。
这使岸上观望的日本人全都心惊肉跳, 它们这样来来回回, 得送来多少人才是头呢 台湾人和香港人也在向海外跑。
他们的跑跟大陆突然奔腾决口的难民大潮没有关联, 反倒正是因为畏惧那个大潮才拼命跑。
两地与大陆都是近得抬脚就到, 虽然由于制度区别, 经济上没同大陆一道崩溃, 却因此更会成为被席卷的第一个目标。
有钱或有专长的人拿着世界各国的居留证跑了个精光, 然而跑不掉的普通百姓还是多数。
两地出于责任感而坚守岗位的官员必须为留下的人民寻找自保的出路, 北京政府的建议因此就成了他们求之不得的救生圈。
那建议是一个交易∶北京保证不把难民有意引向台湾和香港, 但两地要把所有船只借给大陆运送难民, 并且负责途中给养。
台湾和香港有近千万吨商船。
那些船将以使国际社会找不到指责对象的“占领”形式被借用。
“占领”必须多次重复。
每艘船在“占领者”“胁迫”下把难民送到美洲或澳洲后, 就要返回大陆海岸再次被“占领”, 直到最后没人“占领”时为止。
澜沧江和萨尔温江成了南部边境最初的突破口。
聚集在云南高原上的中国难民用竹子、木料、轮胎、汽油桶等一切能漂浮的材料扎起筏子, 沿江漂进老挝、缅甸、越南、泰国和柬埔寨。
无数人死于上游急流, 以至出现整段江流被撞碎的筏子和尸体堵塞的景象。
尽管如此, 比起徒步穿越热带丛林, 漂流仍算一条快捷的通途。
然而失败也源于此。
随波逐流的漂流者难以保持组织, 无法携带薯瓜设备, 随着身不由已被江水裹挟、死亡威胁和饥饿折磨, 人的恶性成份逐步发作, 自相残杀到处可见, 对当地居民的抢劫也越来越普遍, 并从江边迅速向两岸纵深蔓延, 直到把一座座村寨抢光杀绝。
迁移组织者还在一个重要问题上考虑失算, 中国境内能用于扎筏子的漂浮材料远远不够, 一旦告罄, 难民必然强行进入接壤国家, 砍倒森林, 拆毁建筑, 把大片地区夷为平地。
这些行为导致迁移路经的国家改变了曾在外交努力下达成的默许, 调动起全部力量进行堵截驱赶和镇压。
当地居民也纷纷组织起来, 对中国难民进行血腥报复。
双方损失都很惨重。
中国难民的死亡数量要多数十倍。
但由于绝对数量太大, 不可能杀光, 也不可能完全堵住, 最终还是有上千万满身泥污血迹的人源源不断漂到两江入海口, 又立刻徒步沿着马来半岛继续南行。
不管前面的迁移过程与计划相差了多少, 人群却始终没忘记组织者们最后的叮咛∶马来半岛最南头有成千上万从澳大利亚返回的空船来接他们。
只有上了船, 他们才能到达那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新大陆。
在组织者们的描述中, 那个大陆美如天堂。
河北 张家口“这一切灾难与罪恶的根源就是中国, 是您, 总理阁下! ”被中国难民压得喘不过气的俄国终于认识到, 仅仅靠死守一条细窄的边境线是无论如保挡不住难民的。
北京政权表面连连道歉, 允诺控制难民, 实际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
不建立一道宽阔的缓冲隔离带, 是无法遏制北京的放赖政策的, 既不能阻止难民继续北上, 也不可能把入境难民遣返回中国。
然而现在, 他们建立的隔离带又似乎过于宽阔了。
中国的长城以北地区, 再加上整个东北和整个新疆, 总共三百万平方公里, 被俄国军队短短几天内占领, 成了隔离带。
“长城以北”是个宏观分界, 实际上俄军是以交通、城镇、军事地理和建立新政权的考虑决定具体占领位置的。
张家口市在长城以南, 但没有妨碍它成为俄国占领军中线司令部的所在地。
此刻, 十九时二十七分, 一名负责接收张家口卫星地面站的俄军通讯上尉发现一个异常情况∶地面站发射系统突然自行开启, 向太平洋上空的通讯卫星发送信号。
他查找出启动指令来自一个细如蛛丝的微弱信号。
经过反复捕捉, 最终确定那信号正在东南方熊耳山下向张家口方向移动, 速度约为80—100公里/小时。
地图显示那正好是北京至张家口的干线公路, 因此信号十有八九是从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中发出的。
能自动启动地面站的信号一定非同小可。
那艰深的密码后面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汽车里是什么人 又为什么要来张家口
已经到了熊耳山, 石戈才想到王锋不会要一辆悬挂机构不能调节的汽车。
瞎扳一气那些弄不清名目的柄和钮, 不知哪一下碰对了, 车身从悬挂上抬高, 离地间隙的增加便使通过性立刻大大提高。
他埋怨自己, 如果早调节悬挂, 就不至于让路面上支支棱棱的“枪片”耽误这么长时间了。
又一堆锈迹斑斑的“枪片”铺展在前方路面。
这回他一点速度不减, 放心大胆地冲过去。
车下好似有千百把马刀互相拚砍, 发出密集刺耳的铿锵声。
亏得这辆车的轮胎是不充气胎, 否则不知要被戳漏多少个眼。
枪变成了刀, 似乎不可思议, 可眼前这些枪确实令人欣慰地全成了一张张金属薄片, 仅仅保留着挤扁的枪型, 就像现代派艺术家的作品一样。
军队将领们以殉难式的激情服从了他的命令——消灭军队。
军队担负的打通迁移路线和保卫国际物资的使命已经完成。
在物资指日将断的时刻, 军队必将随之溃散,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
那时千百万枝失去控制和组织的枪枝就会从秩序的保卫者变成祸患。
死于枪下的人将无以计数。
此时中国军队能为未来中国做的最大贡献莫过于立刻消灭自身。
军队为此组建了执行“自杀”的宪 兵。
所有武器全被收缴销毁。
适于单人或小队用的轻型武器销毁得最彻底。
枪枝铺在公路上用坦克压成“枪片”。
弹药被引爆或用于炸毁飞机大炮。
每个士兵发给十天给养, 赤手空拳各奔生路。
自曾国藩、李鸿章时代就开始营建的现代中国军队就这样一干二净地化为乌有, 而多少代中国杰出人物视做富国强兵标志的海军战舰更是早早就被拆成空壳去运送难民了。
黄土可发誓要严惩的亡国亡军败类当然就是指石戈。
俄军出兵的第二天, 黄士可飞往南京成立了“抵抗政府”。
这个政府是针对石戈的“不抵抗命令”建立的。
由于中国军队“自杀”, 俄军如入无人之境 , 占领速度等于运兵车辆的最大时速, 在毫无阻拦的中国土地上放开了奔驰。
石戈唯一的反应就是通过电台要求人民克制, 服从俄国占领当局并与之配合。
其实不用他说, 中国人何尝还有任何抵抗意志 正如俄国所谴责的, 中国难民已经首先侵占了俄国一千万平方公里领土, 还有什么反侵略可谈 黄士可只不过是借题发挥。
这位副总理早想独揽天下, 这正是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一到南京就宣布就职“总统”, 要求世界各国不承认北京, 而国内所有机构、团体和个人都得服从他的新政府。
世界对俄国出兵几乎没什么反应。
面对中国难民铺天盖地的决口, 受威胁的国家全都同情俄国。
只有美国不但立即承认了黄士可的“抵抗政府”, 把使馆迁到南京, 而且还“应新政府请求”, 开始向中国大批增派军队。
但是表面上气势汹汹, 美俄双方在实际行动上却都不想发生真正冲突。
黄士可的“抵抗”被限制在口头。
美军防线仅部署到长江, 远距俄军上千公里。
原属联合国军的两国部队都被允许完整撤出对方占领区。
看上去只像是玩平衡, 你占一块, 我也要占一块。
世界各国都不想在这场对峙中过早表态。
除了少数几个美洲国家使馆跟随美国迁走, 多数使馆仍然留在北京。
所以石戈政府即使丢掉一大半国土, 合法性还未完全丧失。
天上无数羽毛状的薄云拚成一只火凤凰的形状, 在已落入地平线下的夕阳余辉中红艳艳地飘移。
青蓝的远山轮廓逐渐与暮色相溶。
公路两边开始出现密集的村镇, 标志张家口已经不远。
多数村镇只剩空房和招牌, 看不见一个活动的人影。
中国已注定不能靠重新组织来挽救了。
在这一点上, 联合国也好, 美国俄国也好, 还有黄士可, 思路全错了。
中国做为一个组织气数已尽, 眼下只有解散她, 把其中的个体尽快扩散出去, 才是一种不至被全部埋进废墟的挽救。
因而在石戈眼里, 俄国占领, 黄士可另立政府或美国出兵全是不得要领也无需理睬的行为, 不值得激动, 连做样子都没必要。
他自己的政府是否还能存在下去也已无所谓。
解散已接近完成。
该做的事只剩最后一件, 一会儿也就能见分晓了。
已经看到张家口了。
前方公路和铁路的交叉口排列着十几辆坦克, 众多武装士兵守在临时工事后面, 戒备森严。
石戈远远便把车停下, 他知道这时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挨上一炮。
平时俄军从不这样紧张, 中国没能力收复失地, 美国大兵远在千里。
这是一种典型的保卫措施, 说明日本人的情报是准确的——他要见的人今晚就住在张家口。
车上的计算机有翻译功能。
他先输入汉字∶“我只有一个人, 没有武器, 有要事需见你们长官。”屏幕上立刻显示出相应的俄文。
他只会按字母拼读, 车上的扩音器功率足够, 只是没把握读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结果喜出望外, 俄国人真懂了。
两辆坦克开过来, 一前一后把他的车夹在中间, 只要相对一动就能把他连车带人挤扁。
坦克上下来的英俊大尉向他敬礼, 也许看出这辆车别管外表多脏, 一定不会属于一般人。
当石戈用计算机把求见俄军中线司令官的意思翻译成俄文后, 大尉沉吟片刻, 没表示异议。
中线司令官是个具有巨人般体魄的中将。
见到他本人前, 对层层关卡提的问题, 石戈一句实质性的话也不回答, 直到中将最终露面。
“你要干什么 ”中将被任命为司令官, 跟他会讲汉语肯定有关系。
不准确的发音减弱了显而易见的生硬。
“见贵国总统。”中将目光尖锐地一闪, 内心的震惊只表现出这么一点。
“你是谁 ”“中国总理。”这后一个回答倒更使中将震惊。
他盯了石戈好一会, 有礼貌地站起身。
“应当承认, 您一进门我就觉得面熟, 但您在电视上露面似乎更合适, 用这种方式就让人难以和总理相联系了。”石戈微笑。
“这在中国叫做‘微服私访’。”立刻座位有了, 咖啡也有了。
中将用了好一会儿装填一个粗大的烟斗, 点燃之后, 又默不作声吸了五、六口。
“您要见的人不在这里, 能不能由我转达 ”石戈眼望墙布上的花纹, 只当没听见。
如果不是确定无疑, 他不会贸然来。
两个渠道证实这个情报。
虽然中俄由于俄国入侵而宣布断交, 留驻莫斯科处理断交后事务的中国小组仍然掌握原来的情报网络。
俄国总统的此行从新疆到黑龙江, 横跨整个占领区, 但具体到今晚住在张家口, 则是日本人提供的。
“你不必费心揣测, ”石戈打断中将的支吾其词, 递给他一张图。
“中国要害贵国总统用不着总理亲自出马, 何况要贵国总统死, 这张图更有把握。”中将疑惑地接过图, 似乎接的是颗炸弹。
这离事实差得并不远。
只不过图上的炸弹之大是不能用手接的, 足够把整个张家口送上天。
石戈初次见到日本人送来的这张图时, 对科学和毒辣能结合得如此完美产生了一种近似恶心的反应。
十年前日本人狠狠赚了中国一笔钱, 在张家口建了一座大型化工企业。
企业下属的分厂、配套厂、联营厂遍布张家口市区和郊区。
许多条纵横密布的管路把这些厂连在一起。
为了安全, 易燃爆和有毒的化学原料储存在远郊烟筒山中的储存罐里。
那些原料根据生产需要按时按量从主管路输到中心泵站, 再被迷宫一样复杂的管路系统分配到各个工厂车间。
现在俄军占领了张家口, 烟筒山却处于非占领区。
俄国人根本没想到仍旧留在储存罐里的化学原料可以成为多么厉害的武器。
日本人的建议似乎完全是为中国人着想。
能把俄国总统炸死, 俄国政局就会大乱, 对中国难民的堵截围剿和屠杀就不得不放松。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不是有那么多偶然因素凑在一起, 杀死个俄国总统得比登天还难! 石戈没提日本人, 只向中将简单解释了图上的标志和程序。
派数辆大功率发电车代替已经停止运行的电网供电, 烟筒山泵站就能运转。
日本人提供了一个配方, 按其要求的比例和操作要领把不同储存罐中的化学原料混合在一起, 就会形成一种极可怕的流体。
在泵站压力下, 无声无息地送进纵横张家口的地下管路。
图上用绿色标志的阀门派人打开。
蓝色标志的阀门全关死。
黄色横线代表要临时接通的管路。
这些活只要派几十个懂管道技术的特工人员潜入张家口, 几小时就可以完成。
危险的流体将均匀布满张家口地下, 再把所有红色标记处安上无线电遥控雷管。
只要在距张家口市中心五十公里半径内的任何位置发射一个脉冲电波, 张家口就会先在大爆炸中第一次毁灭, 再在大燃烧中第二次毁灭, 最后在生成的毒气中第三次毁灭。
经过这三次毁灭, 张家口不会有任何生命存活, 所以无论俄国总统藏在哪, 也将必死无疑。
汗珠在中将脑门上亮晶晶地渗出, 原来红彤彤的脸变得煞白。
石戈还未讲完, 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已经去抓电话。
“第一 , ”石戈打断他。
“现在没有发电车在烟筒山。
第二, 我已经派人炸断了烟筒山到张家口的管道。
第三, 领我去见贵国总统, 我不会连自己一块毁灭。” 往下再没发生什么困难, 只是等了一段时间。
当石戈坐上挡着厚窗帘的俄制军用轿车时, 听到去占领烟筒山的坦克车队正轰鸣地开过市区。
如果时间来的及的话, 日本人会把这个“建议”送给南京政府, 或者若是不需要那么多辆发电车和那么多个既能装成中国难民又能干管道活的特工人员, 日本人就会自己干。
那样俄国总统必死无疑。
石戈从来不相信日本人会为中国难民着想, 那个民族没有这个习惯。
为了让日本协助向北美转运难民, 他把渤海、胜利、中原三座油田无偿给了日本。
短短时间, 日本人已经让油田满负荷开工, 拚命从地下吸油, 再拚命往日本运。
俄国总统丧命, 俄国人肯定会把仇恨记在中国身上, 日本正是想让中国做消耗俄国炮弹的炮灰, 而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
汽车转来转去, 过了许多道关卡。
石戈下车的花园与外面的紧张气氛完全相反, 看不到士兵, 迎接他的是位穿连衣裙的俄国小姐, 径直把他引进一间灯光辉煌的餐厅。
习惯了灯火管制和停电, 餐厅对他显得过于耀眼。
树丛一样的吊灯和满墙壁灯全都亮着。
餐具和器皿傲然反光。
餐厅中间有一张条形餐桌。
俄国总统坐在一端。
“请。”总统隔着足有十米长的餐桌向石戈做了个手势。
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高贵安详。
深陷的双眼懒懒地闪现着无所不知的光彩。
侍者为石戈拉开高靠背座椅。
色味诱人的俄式菜肴立刻摆满。
随后便只剩一个翻译孤零零地坐在长桌当中。
总统举起斟满伏特加的酒杯, 向石戈做了个碰杯姿势。
石戈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像一把铣刀痛快地滚进喉咙。
不知怎么使他想到了仙人村的冬夜和炕头。
黄土高原的风旋转着刮过耳旁。
总统露出一丝赞许目光, 以同样方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请。”总统拿起刀叉。
美食使石戈的胃产生抽搐。
他已经很多天没吃饱了, 这么好吃的菜更是恍如隔世。
他一言不发连续席卷了四道菜, 只当没注意总统审视的目光。
他满意地告诉自己, 一个能想到别人需要吃饭的总统, 沟通的可能性会大些。
看到石戈的狼吞虎咽告一段落, 总统往椅背上一靠。
“请。”这个请是要听他说话了。
石戈看到桌上有茅台酒, 自己倒满一杯, 向总统举起。
总统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隔桌做出碰杯姿势, 再饮而尽。
“中国难民给贵国造成很大麻烦, 我一直想有机会代表中国政府向您当面表达歉意。” “需要修正一下您的用词。”总统无表情。
“贵国难民给我国造成的不是麻烦, 而是灾难。
我想您来这的目的不是为了道歉。
至少从贵国政府的行为中, 我从未看出过歉意。”“歉意有时无法体现成行为。
当我们整个民族面临绝境时, 有的事无论怎么抱歉也是不可控制的。
已经发生的也不可改变……”“不可改变 这个结论下得不是太早 你以为用不知羞耻的流氓手段就能使俄罗斯束手无策吗 ”俄国总统的愤怒显然已积蓄很久, 但良好的修养使他只发作一句就止住了。
他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一会儿, 用喝水的方式连喝了两杯酒。
“你我这次见面世人不会知道, 你我也不会承认, 所以不妨说点实话。
可以告诉你, 我在等着冬天。
俄罗斯的严冬打败过拿破仑和希特勒的大军, 也会把你们那些衣食无着的难民冻死一大半。”“你可能会失望。
中国人世代受苦, 抗受苦难的能力是你难以想像的。
何况即使真冻死一半, 活着的也是两亿, 只等于把毁灭两次的力量减少到毁灭一次, 俄国照样还是得毁灭。”“如果再加上制造瘟疫和施毒呢 ”“您现在已经没法再把难民装进满洲里那个口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