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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难民队伍中走出的第二排老人从第一排老人打开的缺口继续深入, 引爆了剩余的炸弹和地雷。

倒下的老人带着微笑。

活着的老人一直走到卧倒的士兵脸前。

整个难民队伍从凝固的波浪变成洪流, 无声而和平地开始流淌, 流进老人们用血肉之躯敲开的欧洲大门。

士兵的手指勾住扳机, 无数威力强大的武器在等待驱动的命令。

军官们的眼睛全盯住将军。

将军的脸从铁青变成紫红, 呼吸中透出窒息的嘶鸣。

突然, 将军转向邢拓宇,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狂怒吼叫。

邢拓宇不做任何反抗, 看着那张通红的大嘴在眼前猛烈张合。

“他在跟我说什么 ”当将军最终放开手, 他扬起眉头问翻译。

翻译是个壮实小伙子, 用和将军相似的凶狠眼光瞪着他。

“将军问中国的军队在哪 为什么用绵羊来侵略别的国家 这是一场卑鄙的不公平的战争! 中国有再多的军队武器我们也能把你们打进地狱。

你们这是在侮辱德意志军队的光荣! ” 将军已经冷静, 双手背在身后, 沉默地注视正在深入的难民。

他长叹一口气。

“您能向他们开枪吗 ”他问身边一个少校。

少校的表情像吃了一剂苦药, 只是摇了摇头。

“我被全球军界誉为防御专家。”将军惨然地一笑。

“但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战争。

要抵御的不是残暴的敌人, 而是无边无际的绵羊。

我等了一辈子战争, 自信能抵御一切强敌, 到头来却是白当了一辈子军人。” 国境线上, 中国难民已开始长驱直入。

坦克大坝被人海淹没。

人们从坦克上面翻越, 只当是跨过一道土墚。

从了望塔上俯瞰, 根本看不见坦克, 只是人海隆起的一道鼓包, 就像撞上了横礁的河流, 虽然掀起一道翻卷的波浪, 却依然不停地继续奔流。

邢拓宇突然感到眼前这番景象和他少年时代的梦境产生了一种神秘的相通。

这铺天盖地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枯槁人群与凯撒、拿破仑的大军别如天壤, 却同样是胜利者, 由这亿万双老人、孩子、怀抱婴儿的女人的赤足踏起的黄尘将所向无敌地弥漫全世界的天空。

“再见。”他对将军行了个中国式的军礼。

他真心地产生出一种同情和尊敬, 就像从小对那些勇敢的败将感觉一样。

北京

水下, 五百米, 一百二十七个人, 那一定是艘潜艇! 突如其来的暴雨从顶蓬裂孔往下灌, 仿佛在头顶开了好几个水龙头。

“龙口”本来就饿得直打颤, 叫冷水一激, 抖得便如跳起迪斯科。

他只有不停地拧衣服上的积水。

假若这辆残疾人三轮机动车的底板不也同样到处是孔的话, 车里就早得叫雨水灌成澡盆了。

拧到那只空裤腿时, 他的心又是麻酥酥地收缩一下。

快两个月了, 仍然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少了一条腿。

可如果不是真的, 全训练营怎么会只剩自己一个留在国内 身为华北大队山东分队烟台小队的队员, 他现在本应正在率领成千上万的海上难民“占领”日本远洋轮驶往北美。

可偏偏送他到出发地点的飞机在空中熄了火。

迫降虽然成功, 全机人员却只有他永远失去了一条腿, 结果也就只剩下他留在暴雨里等一个很有可能一去不复返的饿鬼。

他第十次或是第十一次看表, 伴着雷鸣破口大骂。

他是特种训练营最年轻的成员, 刚满二十四岁。

当他架着拐杖哭着向石戈要一份对得起那些训练的工作时, 石戈让他加入了调查发射机的班子, 并给他了一份至少能以残疾人机动车代步的汽油配额。

发射机现在就揣在他口袋里。

开始他是最末一位配角。

班子里全是搞破案的老手, 没人瞧得起他这个外行。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继续坚持, 班子已经名存实亡。

说实在的, 他很能理解那些老手的怨气。

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撬开王锋的嘴就能掏出一切。

对王锋用精神是无法取胜的, 他那种居高临下傲视一切的气势使每个审讯者都感到是自己在挨审, 什么也问不出来。

老手们一致认为只有用刑, 通过肉体摧残打垮他的精神防线。

共产党时期这种方法打垮过那么多精神贵族——那些精英们、政治犯和知识分子们——百战百胜! 如果一个人痛苦地嚎叫在地上爬, 仰着被揍变形的脸求饶, 他还怎么可能“居高临下”或“傲视一切”呢 支撑人一口“气”的高贵和自尊一旦被打掉, 他就什么都会说出来。

可对王锋用刑不是件小事, 没得到批准不好擅自动手。

然而刚跟石戈透露一点这个意思, 就招来他一顿愤怒的斥责∶过去那套法西斯手段是人类和中国的耻辱, 永远不许借尸还魂! 这一下等于把直接突破的路封死了, 只剩一个谁也弄不懂是在说什么的发射机。

组织了一大批密码专家进行破译, 俄国情报机关也共同参与, 费了不少劲, 全都毫无结果。

密码结构罕见, 找不出密钥。

至今调查毫无进展, 而班子其他人在日益恶化、朝不保夕的国内形势下, 或弃职而去, 或不辞而别, 各谋出路, 已经走光了。

“龙口”进入“绿大”特别训练营以前是个电子工程师。

职业习惯使他把重点放在发射机本身上。

电波一直照样发射。

用石戈的话说, 已经发射那么长时间了, 该有的害处早就有了, 继续开机害处不会更大, 反而是停机更容易引起变故。

这样就不可能解剖发射机。

发射机上也没有任何铭牌标记提供线索。

但“龙口”从工艺、材料、只有行家眼睛才能发现的那些微小特点上断定发射机是国内研制的。

如果能找到研制的人和单位, 也许就是个突破口。

全国的电子研制单位有几千家, 挨个调查有如大海捞针。

而且国内现状已是原有单位基本散光, 人们不是随难民队伍出走异国, 就是投奔绿党的生存基地。

即使哪也没去, 也没人再与单位有什么联系了。

可是“龙口”有他自己的思路。

这玩艺既然弄得如此神秘, 肯定不会在普通民用部门研制。

王锋原来是国防科工委主任, 最大可能就是隶属于国防科工委的电子研究部门研制的。

这个范围仍然大, 全国总共有近百家。

不过通过研究王锋的档案, “龙口”看出他习惯把他关心的研究项目放在眼皮底下, 以便随时视查和掌握进展。

所以那个研究单位在北京的可能性最大。

国防科工委能研制电子通讯器材的单位在北京有五家。

这些天, “龙口”就在这五家之间来回跑。

每个单位都是人去楼空, 一片破败。

他把希望寄托在石戈政府用配给食物把专家留在国内的政策上。

北京剩的人虽已寥寥无几, 但这个政策使高级技术人才在其中占的比例居多。

一般来讲, 如果没有被抢或被烧, 人们都会住在原住处。

中国多数住房是单位宿舍, 所以在单位附近找, 找到人的可能性是该有的。

然而, 真找起来比预料的更困难。

有的宿舍很分散, 并不全在单位附近。

好不容易找到, 却是十室九空。

楼上楼下跑个大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

他腋下和手已被拐杖磨得鲜血淋淋。

好不容易遇上有人, 又常是怎么叫也不开门。

这年头, 谁能相信还有人要打听什么“科研产品”的情况, 太可疑了! 他终于琢磨出一招。

他算直属石戈的工作人员, 在中南海领配给食品。

他跟配给处打了一架, 把以前拖欠他的两天定量强要出来, 加上连续两天光吃野菜, 一共攒下四块压缩干粮, 又四处拆零件组装了一个扩音器, 用汽车电瓶做电源, 便挨个到那几个研究所的宿舍区广播∶谁能认得他手里的发射机并提供有关情况, 四天的口粮就归谁, 当场兑现! 这一招还真灵, 再不用他自己跑腿了。

一广播完, 那些鬼窠一样的空楼便会东一个西一个自动出来一些鬼魂般的形影。

个个瘦得好似一阵清风就能吹上天。

他们没有表情地围上来, 只有那些眼镜还能显示出往昔的身份。

可他们不认得发射机, 只认得“龙口”高举在手里的四块干粮。

眼镜后面的眼睛盯在干粮上的时间比盯在发射机上的时间长得多。

“真的”“真的”, 他们议论, 不是议论发射机, 而是在说那干粮是真的。

他们有人还戴着上校大校的军衔呢。

有几次“龙口”甚至感觉很危险。

如果饥饿的人们一拥而上, 即使只是一群弱不禁风的知识分子, 也不是他用一条腿所能抵挡的。

每当有这种感觉, 他就一下把干粮塞进怀里, 手里换上一支手枪。

虽然觉得不大礼貌, 可只有飞快地开车逃离后才感到歉疚。

大雨使对面的楼影影绰绰。

叶脉般在天上生长的闪电却清晰之极。

但愿这次是真的! “龙口”骂完又祈祷, 看表看天再看对面的楼。

当他已经彻底绝望, 准备一口气把四块干粮全部吃掉, 再回去向石戈报告一事无成后睡他几天几夜的时候, 这个人挎着半筐野菜出现在车旁。

“我看看你那玩艺儿。”他显然是刚听到消息, 气喘吁吁地赶来。

“龙口”把刚想塞进嘴里的干粮放下, 懒懒地拿起发射机。

他根本没信心。

眼前这人满脸脏胡子, 没有半点科学家的样。

“把盖打开。”那人说。

这人知道有个盖 !盖打开了。

那人只扫了一眼。

“把干粮给我。”“你认得! ”“龙口”喊。

“我负责研制它的接收机, 不认得发射机怎么干活 ”“龙口”激动万分, 连珠炮似的问题冲口而出∶ 这套收发报机是为什么目的设计的 接收机现在在哪 密码是什么 能不能破译 ……那人对每个问题都是连连摇头。

“我怎么知道, 我只是个工具。”他的眼睛死盯着仪表板上的四块干粮 。

“龙口”把干粮包起来。

“假如你什么都提供不出来, 你认不认得这台发射机毫无用处。”那人咽了一下, 有点慌张, 立刻开动脑筋。

“……试制时我们先搞过一台接收机样机, 上面配有特制的译码器, 可以把发射机密码自动打成明文。

如果这台发射机还在发射, 也许从样机上能得到解了密的明文电文。”“太对了! ”“龙口”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样机在哪 ”“可能还在库房……”“上车! ”“先把干粮给我。”那人说。

“龙口”斜视他。

“你信不过我 ”那人惨稀稀地苦笑。

“我跟你一去就得大半天, 说不定我女儿在这段时间就得饿死。”“龙口”从四块干粮中拿出两块递给他。

“剩下的完事再给你。”雨像来时那样突然地停下。

阳光立刻从云隙里灿烂地射出。

“龙口”看见那人就站在对面的楼门洞里。

他不是骗子, 只是个怕淋雨的软蛋包, 连趟过街上流淌的雨水都直哆嗦。

研究所库房的大门已被砸开, 里面的东西因为不能吃, 得以大部分还在。

两人全都饿得东倒西歪, 每搬动一件东西都得歇半天。

谢天谢地! 接收机样机终于在最底层被翻出来。

可安装的时候那人看上去一点不熟练, 犹犹豫豫, 来回琢磨。

难道研制者会是这个样子吗 “龙口”没吱声, 到底他还能摆弄下去, 自己虽然也是个不错的电子工程师, 可几乎连半点都看不明白。

终于有那么一下, 在那人捅来捅去之中, 仪表灯全亮起来。

打印机立刻轧轧地开始动作。

一条纸带从输纸孔里让人惊喜万分地爬出来。

“龙口”扑上去。

是字! 汉字! 破译成功了! 然而喜悦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他很快又陷入茫然。

所有的字他都认得, 意思也理解, 可这算是什么电文呢 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家属死亡情况, 循环往复。

难道这是值得通过如此尖端的设备, 随机启动全中国的卫星地面站, 覆盖全世界的电文内容吗 是王锋那个傲视一切的大人物在最终一刻所干的事情吗 是值得石戈亲自布置、克格勃参予, 而他自己没日没夜奔波所要破的案子吗 那人对输出的是什么一点不感兴趣, 看都不看一眼, 只是坐在一旁喘气, 半天才擦掉额上汗珠。

“说实话, 我只是设计天线的, 对机器本身不熟悉。

不过天线也不容易, 要求水下五百米也能收到电波呢……”他的眼睛又盯在了干粮上。

水下! 五百米! 一百二十七个人! 从小就爱和男孩们比赛兵器知识的“龙口”马上就意识到∶那一定是一艘潜艇! 美国 洛杉矶黄祸在一条龙背上跏趺而坐, 双手合掌, 一副静观沉思的模样。

加利福尼亚州州长觉得眼前的情景就是世界末日。

从萨克拉门托沿着海岸线驱车五百英里, 好像是一场在地狱里旅行的恶梦。

昔日挤满了游客的金色沙滩现在堆着一层层中国人的尸体, 全泡得如面包一般发酵膨胀。

腐烂气体吸引着乌云似的苍蝇, 落下时如在无边的死尸上面盖了一层无边的黑纱。

横扫太平洋的“凯撒”号飓风刚刚过去。

极其睛朗的天气使人能看到一片片死尸继续从海平线涌来。

无数条食肉鱼从大洋深处跟随而至, 在死尸中跳跃翻腾。

据卫星观测, 至少有上百艘中国难民船因飓风沉没。

虽然加州在飓风中遭受巨大损失, 却到处是一片欢庆气氛。

人们举杯畅饮, 感谢上帝的明智, 并祈求上帝继续兴风作浪, 把中国佬全部淹死在太平洋。

然而仅仅十几天以前, 舆论还是往另一面倒的呢。

州长这些天常想起历史学家的一句评价∶如果不是与专制相比的话, 民主制便是最糟糕的制度。

事实上, 对于应付灾难, 专制还比民主强得多。

中国难民的行动策划者精于利用民主制的弱点, 从单独放出一条船先到美国就显出是个老手。

这条船对美国产生的影响使州长沮丧之极。

虽然电视每天播放的卫星图片清楚地显示千万条船正在后面齐头并进地接近美国, 但人们只看到眼前一条船时, 恐惧就远远让位给好奇心。

商业化、私营化再加上自由化的传播媒介一定会竞相满足人们的好奇, 政府却没有权利控制舆论。

蜂拥而至的几千名记者, 上百家电视台便成了中国难民的义务宣传工具。

美国人爱看戏, 性格单纯, 又爱表现高尚与慈善。

坐在电视机前, 既能看清细节, 又不过于贴近, 是最有利于产生同情心的位置。

州长本人也是通过电视看到那条船的。

那船有一个让人听起来有点心酸的船名——“锦绣中华”号。

当它出现在旧金山海域时, 甲板似一块平坦的农田, 种植着薯瓜。

除了几个驱赶海鸟的草人, 没有任何人迹。

相对这样一块宁静“田园”, 美国海军的阻拦行动反倒显得让人讨厌。

其实阻拦毫无用处, 既不能开炮, 也不能硬撞。

要不是那条船有礼貌地自己在港外落锚, 就得眼看它靠上岸。

那条船的使命无疑是为博取美国人的同情先行制造舆论的。

接受采访的难民领导者英语说得就跟道地的美国人一样。

他煽动性地回顾美国做为吸引世界苦难者灯塔的历史, 重述华盛顿、杰斐逊和林肯的伟大原则。

大洋的海风吹过每一位美国人祖先远渡重洋的船只, 他相信今天的美国也不会给身处绝境的中国人以军舰和炮火。

在他演讲时, 船舱里出来大队难民, 在薯瓜塑料管之间散成间隔相等的队形做操。

州长想像得出那副情景对守在电视机前的全体美国人会产生怎样的震憾。

所有难民都是赤裸的。

蓝幽幽半透明的躯体好像玻璃纸叠的僵尸。

做操动作仿佛梦游, 轻飘飘地宛如随时能飞起来。

更让人吃惊的是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没有头发, 每个头颅都是光的, 上千个排列在一起,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憾力。

那位难民领导人向登船采访的记者团解释∶为了保持最低程度的存活, 难民必须轮流到甲板上“放风”。

即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每人每天也只能轮上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他们的衣服和头发(包括阴毛)全用于制造薯瓜营养液了。

除此之外, 海上找不到别的物质。

全船现在只有他身上这件碎布拼的袍子, 是专为这次接受采访缝制的。

州长看得出其中的表演手法, 但凄惨不可能全靠伪装。

当摄像机深入到船舱内部时, 悲惨之状惊心动魄。

一层层狭窄隔架上挤满肩挨肩躺着的人。

在新闻灯照耀下, 无发的头颅在隔架边缘古怪地反光, 仿佛是一串串渔网上的浮球。

所有躯体都在做着同样动作——先把瘦骨嶙峋的胸膛充满气, 再把腹部收成薄薄两张皮。

船舱里回响着千万人沉重的呼吸, 如刮着时起时落的风暴。

那个蛊惑专家又借机发挥。

他介绍难民们正在做一种中国气功, 用以把胃液排进肠道, 抑制胃的蠕动和痉挛, 减轻饥饿感。

他边说边走到那位最胖的众议员身边, 对一直跟着他的电视镜头说, 这种气功用于节食减肥会受到美国人民欢迎, 美国人民由此可以更加健美, 省下的食物也能使中国难民不再做这种气功。

中国难民可实在不算肥呀。

使州长悲哀的是这么一个表演竟能在初始起到左右美国的效果。

美国掀起一片狂热。

人们集会、请愿、募捐、成立救援组织。

以世界救世主自居的美国民族心理和热衷人生戏剧的美国人心态使人们闭眼不看后果。

那些道德家压力集团、妇女组织和形形色色爱出风头的戏子们越是这时越会跳出来显示自己。

最可悲的是对后果清醒到极点的政府和政治家们也注定在民主的钳制下缩手缩脚, 无所作为。

既然他们的政治命运由那些无知短见的选民决定, 他们就必须把自己的智力水平和见识降到与选民同等的位置, 以致在开始那个决定性时刻反应软弱迟缓, 失去了先机。

比“锦绣中华”号晚三天, 正是蛊惑性宣传的效果达到最大值时, 中国难民船大批到达北美海岸。

在当时那种气氛下进行有力反击是不可能的, 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中国难民把无数放下海的救生艇一艘一艘连接在一起, 成为从大船舶地通向海滩的栈桥, 秩序井然地开始登陆, 从而轻而易举地打破了美国海军对港口的封锁。

政府只能派遣军队封锁登陆点, 防止难民深入内地。

中国难民很服从。

倒是美国人组成的志愿救援队到处惹麻烦。

他们经常试图冲破封锁, 把食物衣服和药品送给难民。

仅一天时间, 从圣迭戈到加拿大的鲁帕特太子港, 那种救生艇栈桥就搭起了三十八座, 向北美大地大口地倾吐黄色人流, 让人想起中国神话中的龙。

每艘下空了的船立刻调头驶回中国去接下一批人。

后续船队一批比一批多地到达。

三十八条栈桥上的人流从此不再中断。

实际上, 民主的可笑常常就在于无主, 毫无主见。

用不了几天, 原来的激动、誓言、情感就可以忘个精光, 一变而成为完全相反的立场。

首先变化的是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 俄勒冈和华盛顿三个州。

中国难民对它们的冲击最大。

三州旅游业顿成空白。

旅馆关闭。

居民外逃。

预定的国际会议纷纷转移。

娱乐业、夜总会也一蹶不振。

连在地震期间都未停业的迪斯尼乐园也关了门。

失业率直线上升。

各行业迅速萎缩。

可中国难民仍是越来越多地继续登陆, 根本看不见头。

政府在人道原则和国家利益的冲突之中拿不出合理的现实对策, 只有被动地承受, 来多少收多少, 从全国紧急调拨生活物资, 同时全力生产薯瓜种植设备供给难民, 还要严密防疫和隔离, 使中国难民及病菌不向美国社会渗透扩散。

这基本是传统难民对策的一脉相承。

然而, 现在的区别在于量的不成比例。

一个人肚子里长个鸡蛋大的瘤子还可以对付, 如果长出个牛一样大的瘤子, 用对付鸡蛋的方法怎么能对付呢 所谓的“灭虱团”已开始在西海岸蔓延。

那是由老板们出钱, 失业者们出人组成的屠杀组织。

他们宣称∶中国人毁了自己的国家, 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在地球上生存。

现在他们企图到别的国家寄生, 就有理由像消灭虱子一样消灭他们。

美国军队不下手, 他们就自己组织起来“灭虱”! 在“灭虱者”的叫嚣中, 种族主义的色彩非常浓重。

州长本人是黑人, 深知种族歧视是怎么回事。

但这回的“灭虱者”却大部分是有色人种——黑人、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菲律宾人、古巴人……从他们对中国人的蔑视与憎恶来看, 似乎全世界最低下的人种便是华人。

甚至美国社会的华人也普遍存在敌视自己同胞的情绪。

他们自己虽不参加“灭虱团”, 但对“灭虱团”的屠杀却能心安理得, 甚至表示赞同。

结果原本为抵御中国难民而调集的美国军队和警察反倒成天忙于制止屠杀, 成了中国难民的保护者。

民主社会法律至上, 杀人是犯法的, 不管杀什么人, 这是美国军队处境尴尬的主要原因。

中国难民谦恭服从, 对付“灭虱团”却很头疼, 甚至要展开枪战。

有几个集中营被“灭虱团”攻破, 那种惨不忍睹的场面让州长恶心了好几天。

反而那时中国难民四散而逃, 军队却无法管住, 因而也发生了士兵向难民开枪的事。

跑出去的难民基本没有好下场, 语言不通、地理不熟、最终大都被“灭虱团”斩尽杀绝, 吊在公路两侧的树上或路标上。

“灭虱团”引起一部分人喝彩, 也有一些人为之辩护, 为美国的良心寻找安慰。

大多数在初始为中国难民流过泪, 捐过钱, 参加过示威请愿的人现在都沉默了。

即使不赞成“灭虱团”, 也用沉默给予认可, 只要自己的手不沾血就行。

然而“灭虱者”的行为也同时激起了另一种力量, 他们主要由知识分子和受教育程度较高的青年组成, 也有教会、慈善组织和人权组织人士。

他们开始都是形形色色的救援队和募捐组织的骨干, 现在则逐步演化成与“灭虱团”针锋相对的集团, 专门保护和解救中国难民。

新闻媒介相对于“灭虱团”把他们叫做“救人团”。

与“灭虱团”的功利原则相反, “救人团”完全从道德立场出发。

他们或是人间的理想主义者, 或是献身上帝的圣徒。

在他们心目中, 为了人道和博爱, 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 怎么能容忍不肯分享一碗饭而从事的屠杀 也有人是追求戏剧性的人生, 这个冲突提供的舞台正好可以使他们扮演那种在寂寞时代不可能产生的崇高角色。

当然也少不了企图捞取政治资本的政客。

这一派激进分子相当多, 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大学生, 拿起武器的速度几乎和“灭虱团”一样快。

他们冒着飓风出海接应中国难民的船队, 为保卫登陆点和“灭虱团”展开枪战。

他们解救受攻击的难民集中营, 并在许多地方建立了中国难民保护所, 不但提供吃住和武装守卫, 还力图在难民中组织自力更生的生产, 为此又与受到侵犯的土地和资源所有者发生冲突。

已近洛杉矶。

公路两旁出现鳞次栉比的巨型广告牌。

州长记得上一次路过时, 高架桥旁最显著的也是最大的那块广告牌上是个女人屁股和一双高跟鞋, 现在则换成了一幅古典画。

这幅克纳科弗斯根据德皇威廉二世的草图画于一八九五年的《黄祸图》被世人遗忘多年了, 近来却成了全世界的热门话题, 到处展示和复制。

画面中央是上天派下人间的天使长米加勒, 手持燃烧的宝剑站在悬崖边上, 正在向一群武装的女神——欧洲列国的化身们告诫临近的威胁。

隔着美丽的欧洲平原和多瑙河, 黄祸正在一条龙背上跏趺而坐, 双手合掌, 一副静观沉思的模样, 在焚烧城市的火焰光辉中拨开暴风云从天边逼近。

州长从前的黄祸概念是在矮小蒙古马上射箭冲锋的黄种兵士, 现在才理解黄祸为什么会被画成一个佛陀。

那正是中国难民的气质, 柔弱似水, 却比成吉斯汗的铁骑更能征服和毁灭! 车队驶进洛杉矶市区。

往日车水马龙的大街现已几乎没有生命迹像。

街两侧的建筑全都门窗紧闭, 从里面堵得严严实实。

满街汽车有的车轮朝天, 有的烧得只剩残骸。

城市上空笼罩着黑烟, 着火的建筑仍在自行燃烧, 只有时而传来的枪声打破寂静。

从前天夜里开始, 为保卫在飓风中劫后余生登陆的中国难民, “救人团”和“灭虱团”在洛杉矶市内展开了全面枪战。

随后军队和警察也被卷入, 加上中国难民, 形成难分难解的四方混战。

州长不得不把去白宫见总统的时间推后, 先赶到这来处理危机。

这已经是内战了, 恐怖感越来越深地渗进州长内心。

最使人担忧的还不是美国与中国难民之间的水火不相容, 而是美国内部的冲突。

前两天一个众议员在电视里声言这是新的林肯时代, 将爆发不分南北的的南北战争, 那时他还认为是故做危言, 现在却已经看到全国一亿多枝民间枪枝全举起来互相射击的情景了。

虽然“灭虱团”和“救人团”目前还只是西海岸的事物, 但类似的对立已经在全国范围造成分裂。

洛杉矶的混战一旦扩展到全国, 州长身上掠过一阵寒颤, 美国就完了! 这正是俄国的目标所在! 州长已经和总统交换了这个看法。

俄国不但投入了三千万吨船只运送中国难民, 供给粮食和燃油, 联邦调查局还发现潜伏在美国的俄国特务收到指令, 要他们借难民问题挑动美国社会的争端和分裂。

俄国远东各港目前成了中国难民最大的出口, 不光是滞留在中国北方的难民将从那里上船, 就连已经进入西伯利亚森林的中国难民也受到宣传诱惑, 想把艰苦的野人生活换成天堂式的美国生活, 成批地弃陆登船。

俄国巴不得把他们全都倾倒到美国来。

如果不加阻止, 美国就得被活埋, 加利福尼亚的今天就必然成为美国的明天。

州长深知无论“灭虱团”还是“救人团”都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在人权意识已经如此普及的今天, 屠杀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接受的。

但一个社会又不能支撑在迂腐的道德原则上。

“救人团”的偏执大部分是被“灭虱团”的行为刺激和强化起来的。

只要稍微冷静一点, 每个头脑都会明白美国不可能无限地接受中国难民。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切断中国难民的来源, 至少使还未上路的一亿、二亿、三亿不再进来。

晚一天切断来源, 未来的难题就得多加上几百万人。

他在电话里向总统反复强调这一点。

如何切断来源 他已提出建议——唯一的办法就是封锁俄国的远东港口。

他知道这个建议的份量。

这可能要冒着与俄国开战的危险。

但是别无选择。

即使在远东真地打起来, 也比在美国本土发生全面内战好。

他向总统谈了几点估计∶第一, 即使开战, 也只是局部战争, 俄国不会为中国难民全面开战;第二, 俄国在力量对比中处于弱方, 承受的中国难民也远比美国多, 趁它还没用太多的难民削弱美国, 开战也是美国胜利;第三, 开战将带来一个好处, 国内尖锐对立的各方会转移注意力, 缓和矛盾, 化解导致全国动乱的危机。

看来总统是听进去他的话了, 约他去白宫详谈。

州长准备在洛杉矶逗留的时间尽量短, 然后直飞华盛顿。

“停车! ”他叫司机。

十字路口东侧的街上, 一群身穿画着骷髅头——灭虱团的标志——服装的人正在向畏缩地蹲挤在地上的数十个中国难民身上浇汽油。

一个“灭虱团”成员狞笑着划燃火柴。

“住手 ! ”州长跳下车。

保镖还没来得及跟上, 他已经向那边大步跑去。

“住手! ” 火柴扔在了难民头上。

“轰”地一声, 数十个难民成了数十具熊熊燃烧的火把, 惨叫着四散狂窜。

烧焦肉皮的气味顿时呛进鼻腔。

女人的长发喷着火焰拖在身后。

孩子成了滚动的小火球。

一个燃烧的男人突然抱住那个扔火柴的“灭虱者”。

其他“灭虱者”吓得拼命逃掉。

州长站住了, 绝望地举起长长的胳膊。

周围全是燃烧的人, 他竟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透过那些窜动嚎叫的火把, 他看到逃远的“灭虱者”们回过头举枪扫射。

胸膛里似乎猛地钻进一只滚烫的小虫子。

一块血迹在雪白的衬衫上梦幻般迅速扩展。

他想喊一句∶“我是州长! ”可他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天地仿佛倒转。

他看见一个火把跟他一同倾倒, 两人的节拍如做操一般整齐。

远东逼到这份上, 俄国除了奋起反击, 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

黎明。

日本海像灰色的绸子, 平静而柔软地波动。

如此平柔的海面上竟没有航行的船。

如果升到足够的高度看一眼, 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日本海多像个口袋。

朝鲜半岛、日本列岛、萨哈林岛组成一圈天然屏障, 从海参崴到尼古拉耶夫斯科之间的俄国港口全部被装在里面, 只有拉彼鲁兹、津轻、对马等几个狭窄的海峡可以出入。

现在, 每个海峡都布设着数层水雷网, 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巨型舰炮和舰载飞机似门拴和钉子一样封着门。

口袋被扎死了。

然而中国难民是升不到能看清口袋的高度的。

他们继续一传百, 百传万地传着消息, 只要赶到俄国港口, 就能被送往美国。

他们不分昼夜拼命地赶路。

除了陆地, 嫩江、牡丹江、乌苏里江和黑龙江也成了通道。

难民还自己开通了从哈尔滨、牡丹江到海参崴的火车, 而且来来回回运转得不算坏。

前一段难民一到港口就能上船。

每天有三百万到五百万中国人乘俄国轮船驶离远东港口。

远东海岸比中国海岸离美国近, 航程能缩短三天至六天。

然而现在, 装在口袋里的船不能动, 外面的船进不来, 难民却在一天比一天多地继续往海边涌, 眼看连锡霍特山脉都要被挤倒了。

美国一边派舰队阻挡从世界各地开赴远东的俄国舰队, 一边态度极软化地倾诉自己的苦衷, 呼吁召开国际会议, 与俄国直接谈判。

但是对俄国来讲, 问题已是根本无法用谈判解决的了, 它已落入一个绝望的困境——它在自己的领土上打开了去美国的口子, 原意主要是想把俄国境内的中国难民释放掉, 以使自己避免没顶之灾, 没想到却把成倍的难民从中国境内更汹涌地吸向这些口子, 从而吸进俄国, 其数量远远超过送出去的人。

现在口子堵死了, 吸引并不随之消失, 反而继续扩大, 那么封锁每拖延一天, 俄国就将被淹没得更深一分, 解脱就更没指望, 力量对比也就更弱。

逼到这份上, 俄国除了奋起反击, 打破封锁, 把口子开到底, 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 黎明。

日本海像灰色的绸子, 平静而柔软地波动。

五千枚燃气导弹在前, 五千架作战飞机在后, 仿佛鸽群一般嗡嗡地飞过黎明的天空。

没用多久, 太阳升起了, 当清新的阳光把日本海从铅灰色变为深沉的蔚蓝色时, 美军在日本和南韩的五个基地已化做废墟。

封锁日本海和鞑靼海峡的美国舰队全军复没。

水雷网则被重型轰炸机投下的扫雷炸弹炸得无影无踪。

日本海平静而美丽。

千百艘满载中国难民的俄国船立即启锚, 很快就把马力加到最大。

北京石戈只选了七个字∶绝、对、不、许、用、核、弹! 与鲁时加的谈判没有丝毫成果。

其实欧阳中华自己不来北京露面, 派鲁时加做代表, 石戈就料到了会是这种结局。

鲁时加请石戈再喝一杯加糖的茶, 吃块白面烤饼。

虽然谈判之间一直在喝和吃, 石戈还是又为此多坐了片刻, 中国再不会找到能受到这种招待的地方了。

“我十分抱歉。”鲁时加说。

看上去他是真心诚意。

绿党现在拥有的一切某种意义上都是这位吃了点东西肠子就响个不停的总理给的。

可绿党的报答只是这点茶和饼, 再多半分也不肯答应。

石戈弄不清绿党到底掌握多少物资。

国际救援物资源源不绝时, 他亲自签发的特别命令使欧阳中华自始至终没停过往绿党控制的数百座生存基地里运送物资。

每个基地的人就像蚂蚁, 终日活动全是往窝里搬运。

眼下中国若还有够得上规模的生存物资, 那一定全在绿党手里。

从绿党的这个北京办事处也能略见一斑。

在中国所有机构都在不可遏止地垮台时, 绿党不但开设了办事处, 而且越办越大, 成了北京最有实力的实体, 连他这个总理都得亲自上门拜访。

办事处占据了原来外交学会的整座院子。

大门和院墙四角有荷枪实弹的“绿卫队”队员守卫。

从早到晚有很多人在大门口排队登记表格。

办事处的主要工作是吸收进入生存基地的人。

石戈对至今仍能见到文牍手段惊讶不已。

这说明绿党不仅有一个相当规模的网络在运转, 而且还在力求运转精确, 这和整个中国目前的走向正相反, 不能不给人留下极深印象。

政府的网络能力——无论是交通还是信息交换都已丧失殆尽。

设备都在, 关键是没了能源。

人类的分工化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几乎没有任何一种生产能以局部形式从事和维持。

石油制品自不必说, 早就生产不出一滴。

电力也是如此, 当人的能源——食品一断, 工人便倾刻散光。

北京附近的几个水电站这几天全都停了工。

尽管他还挂着总理的名, 但交通工具只剩自行车, 而所有信息系统都鸦雀无声了的时候, 感到的却只像一个多余的蜘蛛,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悬在半空。

天地变成了只有视觉和听觉所及的范围那么窄。

把握宏观的能力一下倒退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而几千年前只有部落, 是根本不需要政府和总理的。

鲁时加一直把他送出院门外, 看着他跨上自行车。

“随时欢迎您到基地来。”石戈明白这句告别的意思。

对方眼里是未加掩饰的怜悯, 无疑认准他只剩下一条路——到生存基地去保命。

他原想把政府机构尽力维持下去。

民族迁移好比洪水奔泄, 只要大坝炸开了, 往下的事就不必再由政府操心。

但国内尚存留着三到四亿人, 这批人如何生存并且重建国家, 便成了新的使命。

从这个角度, 仍需要一个政府。

他原以为绿党的生存基地可以为政府所用, 毕竟欧阳中华是用生态保护总局局长的政府职权营造这些基地的。

基地本身虽不能容纳三四亿人, 但可以成为几百个凝聚和组织的核心, 给政府提供一个新的替代网络, 使中国得以继续保持国家形态。

在这种基础上发挥逐级递选制和薯瓜的作用, 有指导地恢复生产, 是有可能在已被迁移释放了压力的空间中挺过崩溃的。

然而刚刚的谈判已经很清楚, 欧阳中华丝毫没把生存基地看做政府有份, 而是理所当然视为绿党独有, 或者就是他个人独有。

他通过鲁时加传达的信息礼貌周全, 意思明确∶他无意让政府分享生存基地的资源和网络, 也不想让石戈插手生存基地的任何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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