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
对石戈来讲, 保留政府的意义在于推动逐级递选的社会结构成长, 直到产生新的全国性逐级递选政府取代现政府。
而欧阳中华在生存基地实行的是绿党自上而下的一党治理, 与逐级递选完全相反, 让石戈插手岂不等于自己拆自己的台石戈慢慢地骑着车。
突然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好干, 有什么地方好去, 仿佛一根长时间处于极限状态的发条冷不丁飞散, 悠悠划过宁静的空间。
他一手平端着收音机, 让太阳能电池迎着阳光。
外国广播是现在唯一的的消息来源。
各电台都在报道美国在俄国反封锁行动中遭受的损失。
分析家们惶惶不安地猜测美国下步可能采取的反击。
冲突就是这样你一拳我一脚升级的, 一直达到全面战争。
他并不对收音机里那些美军士兵的伤亡数字有什么负疚, 虽然他知道究其根源, 自己逃不了干系, 然而已经目睹了而且还正在目睹着以千万和亿为单位的死亡, 即便真打起全面战争又能引起什么感慨呢 他只是盼望中国难民抓紧每一秒上船的时间, 趁着美国必定要进行的反击还未开始, 尽多尽快地逃出日本海那个口袋。
天知道美国人会怎样反击! 现在除了在心中祈祷, 他已经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北京已极少有居民。
外国人也早被各自政府专派的飞机接回国。
炽热的阳光下一幢幢使馆建筑宛如一座座空坟, 低垂着沉默不语的阴影。
自生自长的花朵穿出已然锈迹斑驳的铁栏, 倾斜在无人的人行道上亮晃晃地开放。
杜甫那“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的诗句蓦地像一把尖刀插进心里, 使他不得不使劲压迫胸口, 抑制突如其来的心疼。
主要大街上能看见一队队骑自行车或步行往城外方向去的人。
他们多数是大幅度精简政府的决定颁布后自愿到各地去组织人民生产自救的政府工作人员。
遣散人员中的另一部分投奔了绿党。
这种分道扬镳某种程度上反映出崩溃的中国正在以两种不同方式出现的新芽。
前者大部分是“绿协”和“绿大”的成员。
他们带着薯瓜设备走出去组织逐级递选社团。
后者的命运则要稳妥得多。
只要认可绿党的原则和领导, 被接纳进生存基地, 就等于获得了一张生命保票, 不管未来多艰苦也一定能活下去。
二者相比, 走出去的有如走向洪荒世界, 完全靠渺小一已对抗未来的未知与恐怖。
石戈为眼前这些走出去的年轻人骄傲和感动。
他们面黄肌瘦却依然充满理想的形象让他想起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情景。
人类如果还能有未来, 那一定靠得是英勇卓绝的理想。
哪怕理想有时幼稚甚至荒谬, 也比现实的神机妙算更使他感到亲近。
收音机里一条消息引起他注意。
黄士可在南京自杀了, 用手枪, 死在他的“总统”办公室。
美联社称他的死起因于他的财政部长刘亚基。
前几天的新闻提到过刘亚基。
那时他被尊为烈士, 南京指控他是被俄国与北京合谋暗杀的, 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真实情况却是这位财政部长没有死, 只是失踪, 不光是失踪, 还巧妙地把美国给黄士可政府的一笔九千万美元援款分散在黑洞一样的世界银行系统中, 化做了他个人的财产。
黄士可知道这个丑闻会在世界面前给他的政府什么样的打击, 只好打掉牙往肚里咽, 导演了一场烈士剧, 却没想到仅隔两天就在内讧中被捅了出来。
石戈不相信黄士可的自杀仅仅是为了脸面, 他不是个脸皮薄到那种程度的人, 只有彻底的绝望和沮丧才会使他迈出这一步。
石戈见过不少人因民族的末日和亡国的痛苦走上自杀的路。
黄士可刚入阁时那种“舍我其谁也”的劲头更易导致难以承受的心理落差。
对某些人来讲, 活着不仅仅是自己一条命, 心死了, 人也就得死。
从这个意义上, 黄士可的死至少可以受点尊敬。
绿党引起的不快逐渐消散了。
石戈带着点自嘲想起当年的一次“自杀”。
那是一个阴云愁惨的秋日, 他坐在长江边为中国思考一个把计件和计时统一在一起的“计劳”工资制度。
千百个行业, 千万个工种, 千变万化的情况, 他盯着滔滔江水几个小时, 也没向包罗万象的标准迈近一步。
先是航标工的女人出来观察他几次, 然后是航标工领来派出所的警察纠缠着不让他走,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开导话。
最后是副校长带着两个老师匆匆赶到。
他们告诉他, 学校从电话中得知一个带校徽的学生正准备投江寻死。
打那以后, 那种想自上而下把一切都管到管好的企图就永远和一个呆望江水的“自杀者”迭印在一起。
随着日后的宦海沉浮, 他越来越体会到政治的最高境界该是“无为而治”。
对一个日益复杂而且变化纷纭的大千世界, 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或技术能自上而下把它管理得面面俱到。
以权力为特征的人为调节系统像一辆没有发动机却有制动器的车, 每前进一步都得由渺小的管理者挣扎着全力去推。
这就是这么多年被冠以美名的“改革”的实质。
从这个角度, 他厌恶权力, 不能安然地握有那玩艺儿, 并且总是对权力的重负感到害怕和疲惫不堪。
早年那次“自杀”也许是逐级递选制得以产生的初始契机。
虽然他以后一直掌握权力, 越来越大, 也能把权力运用得不输于任何嗜权者, 他的最终理想却一直是“消灭”权力, 让权力在逐级递选的自动调节系统中从坚硬耀眼的王冠化作空气般无形, 为全社会所有人共享而不再被任何个人占有。
老子的“无为”是不靠人为, 靠系统自身的能量, 靠一种自下而上的结构性凝聚和分担。
那么现在, 他又何必为不能继续施权而忧虑呢 绿党不合作并不构成决定性障碍。
逐级递选制已培育了足够的细胞。
如果它是有生命力的, 就一定能活生生地分裂增殖, 以“自动”和“自下而上”的基因成长出整个未来社会的系统。
他若想一直在成长过程中高举奶瓶, 与长江边上那个“自杀者”又有何异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骑车的方向与中南海相反, 前面是北京内燃机总厂的大门。
这个厂已被改建成全国规模最大的薯瓜设备制造厂。
他曾来过多次。
那时这里热火朝天, 现在却寂然无声, 杳无人迹。
一片惆怅迷雾般在他心田漫开。
他知道鬼差神使引他来到这的正是陈盼。
最后一次视察他看见了她。
她是“便携型”薯瓜设备投产的技术负责人, 昼夜全在车间。
他没有跟她多说话, 以后也没再想她。
但是现在, 刚停下与世界的赛跑便把方向转向她, 虽是无意识的, 却更显出她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位置。
然而眼前已是空空。
他惊讶地看到竟有一辆小汽车从厂区深处开出来。
当他半信半疑地伸了伸手, 汽车在他面前刹住时, 他随即消除了谁人还有汽油的疑问, 也把打听陈盼的一串问话咽了回去。
开车的是鲁时加。
鲁时加没下车, 微笑中也有点尴尬。
“不在了。”他没说出谁不在, 但两人都明白。
鲁时加不光替欧阳中华来拒绝石戈, 也替他来接陈盼。
石戈感觉自己像个贼, 一直要装成正人君子的模样, 却在最后一刻又被人当场抓住。
“送你回去吧。”鲁时加似是急于摆脱窘境。
“不必了, 反正也没什么事。”他很客气。
汽车很快消失了, 留下一股久违了的汽油味。
人的内核如果是心, 那么心的内核就应当是“无”。
他在阳光下干涩地眯起眼睛。
“无”永远没有得, 也就永远没有失。
他的眼睛眯得极细极细, 宛如脸上深且密的皱纹。
他沉重地骑上自行车, 极度的困乏猛地扑了上来。
如同一条张牙舞爪扑来的巨型章鱼, 倾刻便把他软绵绵地缠进去。
一路他好几次和车一起平平地摔倒, 真想就势躺在地上就那么睡过去。
原以为睡眠的要求早已经被活活勒死了, 却原来绳子一松它就要以十倍的狠劲反过来勒你。
他之所以每次都趁着摔疼带来的那点清醒劲挣扎着爬起, 就是怕一睡过去就得睡上几个月。
他欠睡眠的债太多了。
中南海已经没有门卫。
十天前他下令允许寻食者自由出入。
那时这里是北京唯一一块还有昆虫、鱼和可食植物的地方, 现在连蚯蚓都被挖光了。
空气中弥漫着排干了水的湖底腥气。
到处是掘地三尺的土坑泥堆。
名贵花木和千年古树零落倾倒。
中央政府收缩进东北角一个小院。
留守者廖廖无几, 全都东倒西歪地坠入梦乡, 连坐在门口的值班长也死死把头垂在胸前。
石戈梦游般拉开自己的房门。
床在房角漂浮着显得遥不可及。
他一点不想再走, 门前的地毯像拉着他倒下。
这时有个声音吱地一叫, 使他心头猛然一颤。
不知为何他感到这声音和他有关, 是他的一部分。
他低头寻找, 立刻看见门和墙之间挤着个充气娃娃。
娃娃身体已经歪倒, 只露出脑袋, 斜着两只大眼睛瞪他, 撇着小嘴, 像是被挤疼的模样。
他睁了睁眼睛。
沙沙 ! 是真的! 他轰地一下从下坠的深渊中跳出来。
不是做梦, 是真的! 沙沙原来是站在门口等他, 被他昏昏沉沉拉门时挤到了门后。
他把沙沙从门口一把抱起。
手的压力使沙沙发出一连串撒娇般的叫声。
那两支伸在胸前的小胳膊夹着一张纸条, 像是递给他。
纸条上是陈盼的字∶牋 我参加了一支南下工作团, 马上就要出发。
等了你近两个小时, 看来命运牋犞只乖诩绦ε摇=茨懿荒芗 我已不去想它。
擅自作主, 留下沙沙牋牳潘职至少答应过做他爸爸)。
别说我卸包袱……唉, 想开玩笑却止不住牋犙劾帷2皇巧岵坏美肟⒆ 而是留下他, 便觉得我的一部分和你留在了一起牋我多想和你在一起的是全部)。
我已知道你为何疏远我。
那件事我不想解释。
牋牰杂诮凶雒说亩 解释不清, 也无法改变。
我只想对你说, 我在法庭上最牋牶蠖阅闼档哪蔷浠笆钦娴 从无改变, 也不会改变。
我一直不知道, 你当时是牋牱裉四蔷浠啊H绻惶 我现在就再说一遍∶我爱你! 13∶17他猛地把手表挥到眼前——13∶28! 眼前一黑, 如当头挨了一棍。
他抱起沙沙夺门而出。
他不清楚该往哪边追, 但知道十一分钟的时间陈盼走不远, 只要死命地跑, 东南西北全跑遍, 一定能追上! 跑出四、五百米才想起该骑自行车, 又舍不得再回头, 依旧往新华门方向跑下去。
她最可能从那个门走, 可他刚才偏就没有从那回。
斜插过一条树墙夹峙的小径, 前面是一座石碑亭阁。
跨过驮碑的石龟往下一跳, 就是直通新华门的档馈5涞匚次缺又重新飞起, 只觉得一团风, 一股力量,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另外一个人同他一块天旋地转地跌进被寻食者扒倒的树墙中。
他一挺身爬起来, 脸被树枝戳破了一大块, 沙沙倒一点事没有, 在颤动的树枝间吱吱乱叫。
撞他的是“龙口”和一辆电瓶车。
一堆摔散了的汽车电瓶压住了“龙口”的拐杖。
“过一会儿来帮你 ! ”他抱起沙沙就跑。
“龙口”一把拽住他的裤脚。
“发射机的秘密清楚了! ……”“回来再说! ”他挣脱“龙口”。
“……王锋有一艘能发射核弹的潜艇……”“龙口”在身后喊。
他已经跑在路上。
“……死亡名单是潜艇官兵的家属……”他向新华门的方向跑。
“……他们全死于美国核弹……”已经看到了新华门。
“龙口”声嘶力竭的声音远去。
“……那艘潜艇没被摧毁! ”他一下定住, 如同撞在一面大墙上, 满眼金星。
新华门倏地缩成天边一个猩红色的斑点。
此后的过程失去了整体的现实感, 只好似一堆散乱重叠的幻影。
逻辑和记忆全被一个顶天立地的“! ”震成了碎片。
“龙口”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只是找到了一个一年前退休的核潜艇艇长。
前艇长一眼便认出了王锋电文中的九个名字, 都曾是他最棒的导弹发射手和轮机师。
当时调走他们的命令来头极大, 从此他们便从潜艇部队消失。
“龙口”所做的结论统统是推测, 然而石戈一点也不敢怀疑, 这才是王锋! 他和“龙口”从没有汽油的各种汽车上拼命拆电瓶往电瓶车上装。
只有“龙口”那个工程师的脑子才能发掘出这种能源。
电瓶车是单人的, 好在没顶蓬, 石戈可以抱着沙沙坐在椅背上。
多数电瓶电都不足, 又加上超载, 走一段换一个, 没跑几十公里就全部耗光, 又得到处找废汽车再拆电瓶。
驶到专关国家级犯人的秦城监狱时太阳已西斜。
石戈虽然签署过允许所有犯人各自逃生的法令, 因为“发射机案”未完, 王锋是唯一的例外。
监狱管理人员已擅自挂职而去。
囚室钥匙端正地摆在办公室正中桌面上。
石戈坐牢也在这, 很熟悉。
他一手搀着因开车太久撑不住拐杖的“龙口”, 一手抱着沙沙。
高处窗子射进的阳光使牢房像天井。
王锋看上去已挺长时间没进食水, 灰绿色军便服肮脏之极, 满脸胡子, 却依然高傲挺拔。
石戈突然问他是不是还有一艘核导弹潜艇, 他连眉毛都没动。
然而石戈立刻确信——有! 从不指望他会承认, 只要看一眼他的目光就够了, 比什么话语都明白。
王锋的高度足以把头低得很低俯视石戈。
“核导弹潜艇是国家机密, 你有什么资格问 ”那目光转而变得那样轻蔑残忍。
可石戈知道, 眼前这个上帝与魔鬼的统一体虽然有在所不惜毁灭世界的勇气, 却只差最后那么一点, 就是亲自发布毁灭令, 明明白白地去背上千古罪名。
也许这是出自贵族血液的自爱, 却导致他使出了卑鄙小人的手段——用一份死亡名单去挑唆, 让大洋深处那一百二十七个战士充当他的替罪者。
“你不可怜那些战士吗 ”他问王锋。
“他们的亲人那样惨死, 你却要他们代你去下地狱。”王锋眼里射出一丝歹毒∶“我可怜的是你, 马戏团的侏儒! ”相对王锋的身高, 石戈被称为侏儒也算合理, 可跟马戏团有什么关系 他止住拔枪喝斥的“龙口”。
“你被释放了。”他没锁囚室的铁门。
走廊拐角的监视镜映出他脸上的血迹, 像俗气的胭脂。
沙沙在他手中歪眉斜眼。
“龙口”端着枪一拐一跳跟在身旁。
当他坐上电瓶车椅背向山下冲去时, 倒真是想起了马戏团。
在他这个马戏团侏儒的脑子里, 跟飞天老爷车一样疯狂地闪过各种措施。
可是一把没有电、没有汽油、没有网络、没有国际联系几块牌子竖起来, 措施的通道就顿成一片苍白真空, 连一丝小风也无从波动。
灼热的夕阳把脑子晒得昏昏然。
得用多少个电瓶能把这辆车开到张家口 俄国对美国将遭核打击也许不着急, 但他们得防止美国误会……他在大太阳底下刷地出了一身冰冷的汗……误会! 潜艇为何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 是不是就在等着误会的时机 时机已经就在眼前, 只差毫厘! “调头! 上张家口! ”他对“龙口”耳朵喊。
可“龙口”像没听见, 七拐八拐把车拐进一个大院, 一声长啸, 周围飘出五六个戴眼镜的鬼魂。
看到“龙口”从车座下拽出干鱼分发, 石戈才明白为什么在开放中南海的前夜他恨不得把湖里的鱼全打光。
他把参与过研究接收机的专家——只要在北京的——都接到研究所用鱼养起来。
他算准了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
听了“龙口”的主意石戈狠狠拥抱了他。
发射机显然是潜艇唯一的指令来源。
死亡名单不是指令只是暗示。
如果能用这个发射机发出一个明确禁令, 就等于撤消暗示, 以指令的权威约束艇上官兵放弃核报复的企图。
关键在于如何发出禁令。
不掌握全套密码无法直接使用发射机。
但只要禁令所用的字都是死亡名单上已有的, 就可以从手头掌握的接收机样机上逆向追踪, 直到查出每个字和发射机上哪几个按键相对应, 不就可以照葫芦画瓢把禁令逐字发出去吗 这种解剖追踪相当艰深繁琐, 为了减少工程量, 石戈只选了七个字∶绝、对、不、许、用、核、弹。
这七个字在死亡名单中的出现频率都很高, 使追踪方便了不少。
幸运的是研究所各种仪器设备基本完好, 只需他去搜罗汽车电瓶或者拼命摇动那座海浪发电模型供应能源。
从接收机样机打印出的汉字开始, 一步步向机械——电器——电路——讯号分解深入, 看上去就像把一个手术台上的躯体一点点剥开。
示波仪波形闪跳。
塔式显微镜缓缓移动。
精密触臂探查着毛细血管般的电路和细胞似的节点。
专家们仿佛是操着手术刀的外科大夫, 一步步把复杂万千而又简单之致的讯号追根溯源。
当七个字在发射机上的对应按键全部被找到的时候, 破损的月亮已经在后半夜的天空上爬了出来。
七上字立刻被发射出去, 也使用了循环发射的方式。
专家们设计接收机时赋予了它一种功能∶如果都是循环电文, 先发的将被后发的冲掉, 不再存储于接收机内。
“龙口”用电波追踪仪向石戈显示, 北郊的卫星地面站正在把电文向太空转发。
那个地面站有太阳能电源系统, 可以自动不停地工作下去。
今夜的光线好奇特, 空气中似乎流满黯红的血。
朦胧显现的世界整个被染红。
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月亮, 好似个碗大的伤口, 静悄悄的, 令人恐怖地流着过量的血。
ⅩⅣ 大地心的那个位置, 已经生长出荒原上第一颗嫩绿的新芽。
一个男人走在大地上。
他斜背着行李卷, 手抱一个充气娃娃。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踏踏实实, 一看就是个走远路的人, 已走过千山万水, 还将再走万水千山。
然而他停下了脚步, 突然不想再走。
一束温暖的阳光神奇地照亮脚下这片荒原, 凋敝的土地立刻显得充满渴望。
不知为什么, 他有一种到了的感觉。
到了哪, 说不清。
但如果不是到了的话, 为什么几次迈步又收住脚 他放下了行李, 放下了娃娃, 脱掉上衣, 开始挖掘土地。
他注意到旁边有一具仰卧在阳光下的白骨。
一路即使只停片刻, 他也要避开尸骨, 然而现在不走了, 却丝毫不介意这具白骨就在身旁。
更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具白骨挺美, 需要克制着才能不把目光时时转过去。
他挖松了很小一块土地, 因为他只有一小把种籽。
那是一路上他在死亡的土地中一粒一粒找到的。
他把挖松的土揉得很细很细。
土壤贪婪地吸收阳光的热量。
一块古老的彩陶碎片从土下露出, 上面断裂的纹绘像一只祖先的眼睛。
他把种籽一粒粒播进土地。
一阵微风吹过, 他听到了身后娃娃的叫声。
他一回头。
可能是风吹的,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娃娃扑到了白骨上, 倾斜着伏在白骨胸前。
风吹的压力使娃娃发出亲昵叫声, 两只小手似是正在伸出去拥抱。
男人猛然注意到, 在白骨的胸肋之间, 也就是心的那个位置, 已经生长出荒原上第一颗嫩绿的新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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