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盼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两遍,惦着今天的"偶然相遇",没往脑子里进。
此刻她又买了一份,不知还得等多长时间,也许再看一遍能看出点名堂。
传单一面印着“百字宪法”四个隶书体字,另一面用大号字印着正文:
第一条各社会组织各级领导人均以n﹙注﹚为基数逐级递选。
以三分之二多数当选。
任期不限。
可随时罢免。
第二条兼有多种组织身份者在各组织均有选举权。
第三条协助履行公务的权力委让人由领导人任命。
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3≦n ≦9 她一边读一边数字数。
所有读的人都做这件事,几乎成了这传单引起的第一反应。
人们数出来的结果不一样。
正文中的字只有八十三个,加上注释有九十个,如果把所有符号都算上,括号的左右两弧各算一个,连正文与注释之间的一横也在内,才有一百个。
人们对这种勉强凑出的一百首先失掉信赖。
陈盼倒是对能凑上一百产生不信任。
一个与文字游戏相关的东西值得认真对待吗 全文内容淡而无味,不知所云,毫无震动性和冲击力,与原来自觉不自觉被挑起的期待相去甚远,似乎仅仅是一种选举规则,尚未展开,却又加上“三分之二”“3≦n ≦9”这类小气的细则,与“宪法”二字相称的那种堂而皇之的权威性﹑原则性和严肃性全然没有,也缺乏能使人肃然起敬的法律色彩。
但就是这个玩艺儿,曾被鼓吹成“根本大法”中的“根本”,“一通百通”中的“第一通”,能发育出一个“全新社会”的“细胞核”,让人翘首以待,结果不免产生被耍弄的感觉。
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智商低,然而要是就此而说“百字宪法”的炮制者智商低,陈盼也不能下这个结论。
“百字宪法社”处处表现不俗,在这个核心上突然变成低能者不符合逻辑。
她不能确定石戈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但她已断定他是个含而不露的人物。
“百字宪法”是不是同样外表不打眼,里面却有深意呢
一个男人在陈盼脚上绊了一下,做出夸张的踉跄。
“我不要你道歉。”男人先发制人地故作豪爽,满嘴酒气,一屁股坐到陈盼身边,紧挨上来。
浓黑的胸毛蔓延到喉头,一看就是个蛮横的家伙。
“该叫你小姐还是太太 你有丈夫我也不在呼,我……”
男人一下噎住。
一个警徽在陈盼手里轻巧地转动一下,又同样轻巧地送回银灰色手袋。
这个过程只有半秒钟。
男人连噎着的那口气都没敢往外呼就逃一般地溜掉。
陈盼很满意。
这是个警界朋友送的。
她第一次试。
周围那些原以为她是个专招外国人的“高等同行”而妒火中烧的暗娼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在高高低低的鱼缸之间转了一圈。
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已经记不清,“偶然相遇”仍然没发生。
那个混蛋到底会不会来 ! 她几乎要骂出“他妈的”。
“绿协”的几个义务“侦探”说他今天一定会来看这个鱼展。
为了跟他家那个看一切人都像小偷的老保姆套关系,他们可费了不少劲。
“他答应一万的事从不会不做数! ”这是老保姆的话,据说那口山西腔调斩钉截铁。
她现在饿着肚子继续把“妓女”或是“便衣”当下去全靠这个“一万”,或是“一丸”,也可能是什么见鬼的“一碗”了。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跑进公园。
一人抱一摞小册子,自动按不同方向分散在人群中。
“……‘百字宪法详析’,一目了然的分析解释……建立逐级递选制的构想……请看! 请看! 刚出印厂……”清脆喊声此起彼伏,在半死不活的人群中凭添一股生气。
陈盼买了一本,十元钱。
她觉得北京这么大的孩子好象全在为“百字宪法社”当小跑腿,把他们的观点术语叫得滚瓜烂熟,动力当然是钱。
“百字宪法社”从一开始就把小册子和传单免费发给孩子。
孩子们随“行情”自己定价。
正值放暑假,赚多赚少都是一份收入,通货膨胀重压下的家庭预算也能得到一份补贴,孩子有干劲儿,家长也支持。
看上去让人掏钱会影响传播,实际满街扔的倒不一定有人看,掏钱的却一定不会让钱白花。
孩子闲不住的腿和清脆的童音把每份印刷品最充分地散布到所有角落。
政治观点和孩子结合在一块,首先就容易争取到同情。
“人阵”“民阵”几次想阻截“百字宪法社”的宣传品,却无法对孩子下手。
而孩子的父母亲属却由此拐着弯地受了影响。
从长远看,孩子是未来,今天为钱,潜移默化留下的政治观点却可能是明天的种子。
利用孩子,不能不说是一举几得的天才发明。
陈盼重新在长椅上坐下。
两腿累极了。
长椅在露天鱼展旁边,随时能发现“偶然相遇”的对像。
她没心思从头看那本刚买的《详析》,跳跃着浏览,看看那三条说的到底是什么。
关键是第一条。
“详析”首先阐明“逐级递选”是核心的四个字。
所谓的“百字宪法”全部意义就在于确立了一个逐级递选制。
条文本身为了严密和普遍适用,只考虑逻辑,叙述死板,绕弯较多,不易使人一下想透。
实际举例说明便显得很简单。
比如n名工人组成一个生产班组。
他们以三分之二多数选举班长。
n 个班组组成一个车间。
n个班长以三分之二多数选举车间主任。
以此类推,n 个车间主任选举厂长。
n 个厂长选举公司经理……这就是逐级递选的过程。
n 限制在不少于三人不多于九人的范围内。
《详析》解释: 根据人类生理的信息负荷能力,当n 为五至六人时,彼此间可做到信息的完全交换,也就是每个人都能向他人充分表达自己又能充分了解他人,由此构成最佳选举范围,同时构成领导人能够最充分管理直接下级的范围。
考虑实际情况复杂万千,不可能把n 定成死数,因而设定一个限制范围。
全社会逐级递选,直到n 个大区首脑选出国家最高元首。
n 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由于n 的范围比有史以来任何选举范围都小得多,因而就无须规定选举时间,也不必由专门机构召集选举,哪怕驻在各自首府的n 个大区首脑彼此远隔千里,现代通讯手段也可以把他们在几分钟内联系在一起。
选举人可随时以三分之二多数选出新领导人,同时罢免原领导人。
而只要不被罢免,领导人就可以无限期地在位任职。
如果把选举看做任免,逐级递选制正好把专制社会的任免方向颠倒过来,把每一级下级由上级任免变成每一级上级由下级任免。
这是一个奇妙的颠倒,陈盼想。
至少在理论上,原来最底层的老百姓站到了过去皇帝的位置,成为赋予和传递权力的源头,任免的起点。
然而皇帝任命的是总督﹑巡抚,逐级递选中的老百姓任免的只是班组长﹑村干部,二者能相提并论吗
第二条一目了然。
现代社会几乎每个人都“兼有多种组织身份”。
陈盼算了一下自己: 1.中国公民﹔2.北京农业大学生物工程系副教授﹑试验室主任﹔3.中国农业科学学会理事,北京分会副会长﹔4.绿色拯救协会书记处秘书组组长﹔5.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6.翠微园居民委员会第17居民组居民﹔7.“灵魂纪念馆”的股份持有者……所有这些组织全实行逐级递选制。
她在每个组织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够忙的,她想。
不过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好处: 一个人的意志因此可有多条渠道进行表达,更符合人的多面性和立体性。
逐级递选制导致的组织形式是金字塔式组合结构。
每层领导人都被赋予他那个小金字塔的全部权力。
随着层次提高,金字塔规模扩大,领导人越来越不可能独自完成领导,需要将职能和权力委让给诸如参谋班子﹑职能部门一类的个人与机构协助工作。
这种委让实际等于是领导人自身的延伸和扩展,所以第三条把权力委让人与其它社会组织分离,规定他们不能自下而上选举,只能自上而下任命。
陈盼已经想到这一点。
假如外交部也实行逐级递选制,外交部长由外交部的司局长们选举任免,国家元首的外交政策如何保证执行呢 同理,军队﹑警察部门更不能实行选举。
根据这一条,她担任的“绿协”书记处秘书组组长职务也不能由属下的秘书们选举,而须由书记处任命,再由她挑选聘用属下的秘书。
但不等于权力委让人就被剥夺了选举权,因为每人还有另外多种身份。
这种结构字面来看可以自圆其说,但仅靠一个“逐级递选”就能改天换地,一百个字符就能把大千世界理出头绪,重组经纬,却让人有说梦的感觉。
有人站到长椅边。
她故意不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一双男人粗糙的脚和变形的凉鞋,裤腿肥肥大大。
显然不是个花花公子,但这种人有时更难缠。
那人坐到她身边,咳嗽一声,见她不理睬,伸出手指碰碰她正在看的小册子。
陈盼懒得废话,眼睛仍看着《详析》,指尖夹出警徽一亮。
似乎没作用,碰上个不认得警徽的土包子等于白亮。
“冒充警务人员可是重罪。”“土包子”说。
陈盼一惊,抬起头。
一个光头揶揄地看着她。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怎么弄了这么个头 ”她惊喜地叫,又立刻后悔显露的惊喜有点过份。
“你觉得我留着那个阴阳头更好看 ”
她觉得自己的笑像傻笑。
这回可是不折不扣的“偶然相遇”! “你怎么会在这 ”石戈摸摸长出半厘米的头发。
“这些玩艺儿是我的本行嘛。”她指指鱼缸,想起手中的《百字宪法详析》和鱼缸扯不上什么关系。
一个小男孩从鱼缸之间摇摇摆摆跑过来,本来对着石戈叽里呱啦地嚷什么,看见陈盼,便停在二米开外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她。
陈盼立刻断定不是“一万”﹑“一丸”,也不是“一碗”,而是“伊万”。
眼前这孩子虽然是个中国孩儿,却长着一头小黄毛,翘鼻子,大嘴巴,一副鬼精灵的模样。
“伊万”的名字和这形像正符合。
伊万揪着石戈的耳朵嘀咕几句。
“他问我应当叫你什么。”石戈传达。
“你叫他什么 ”陈盼指着石戈。
“哥! ”伊万响亮地回答,顺势提了一把裤子。
“为什么 ”陈盼忍俊不禁。
“他没小弟弟! ”
“没有小弟弟就叫哥 ”
“叔叔阿姨家都有小弟弟! 没有小弟弟也有小妹妹! ”
“那……你当然得叫我阿姨。”
“你有小弟弟 ”
“有。”
“比我大比我小 ”
“你几岁 ”
“四岁半。”
“我家小弟弟三岁两个月。”
“好吧,”伊万看看石戈。
“你是阿姨。”
石戈摇摇头。
“我一直以为伊万该叫你妹妹呢。”
“没想到比你大一辈 ”
“不过伊万的爸爸妈妈叫我叔叔。”
“那对眼前没有用。”陈盼把伊万抱在腿上。
“现在的孩子都叫杜勒斯﹑安玛丽之类的美国名,五十年代才兴伊万﹑保尔什么的。”
“他妈是个俄语翻译。”
“怎么把孩子交给你了 ”
“我借的。”
“借 ”
“我自己没有小弟弟,只好跟邻居借。”
“要不要打借条 ”
他们笑起来。
伊万一手抓一个,也跟着笑。
在陈盼眼里,这个所谓的“最新变异品种金鱼展”纯属骗人,根本没有什么新品种,连三尾﹑龙睛﹑沙翅﹑望天那些最基本的老品种也只到中档水平。
然而有她这个专家现场讲解,却使伊万着了迷。
最后石戈只好用冰激凌诱惑才换得他同意结束参观。
石戈竟也能听得津津有味,一直走到冷食店门口还跟伊万不住嘴地讨论。
他们选了三份标明用矿泉水做的冰激凌。
北京水质污染日益严重,饮食业纷纷标明使用无污染水以提高竞争力。
其实谁知真假。
即使在公园里,空气中也弥漫着刺鼻的有毒烟雾。
进入提供“过滤空气”的雅座需额外交费,每人每小时一千元。
石戈似乎要充大方,搜遍全身才凑够钱。
雅座很安静,只有几对恋人。
一个钢琴师边弹边柔声轻唱。
一台大屏幕电视无声地播放足球比赛。
“您的慷慨能使我们的寿命延长两分钟吗 ”
陈盼有模有样地吸了一口号称新鲜的空气。
“每人两分钟就是六分钟。”
“每分钟五百元 ”
“只等于一九八五年的三元。”
“再过几天就只等于三分了。”
冰激凌味道不错,尤其对腹中空空的陈盼。
她一口气吃掉一大半,开始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那是“偶然相遇”的目的。
“也许你在休息的时候讨厌严肃话题,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以为你这样操劳的结果如何
为社会和人谋幸福应该是你的目的,可是你觉得人们幸福了吗 ”
石戈用勺把划着桌布。
“幸福的概念太模糊,‘人们’也太宽泛,只能说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
“谁幸福 ”
“我看你就挺幸福……”
“别谈我,我不是跟你进行正规的哲学探讨,只谈感觉。
幸福这个词是常用的,如果不抬杠,谁都能理解,没必要那么严密。
每个人一生都在追求幸福。
你们这些社会管理者,除了贪官污吏,也都是在想方设法促进社会幸福。
可是每个人努力,全社会努力,努力了几千年,人幸福吗 ”
“这种努力使人类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许多倍……”
“物质生活水平。”
“也许你们绿色人士不认为物质生活水平提高是幸福,但至少因此免除了人迫于饥寒的痛苦。”
“物质匮乏的痛苦存在时,痛苦的缓解或暂时消失会带来幸福感。
这是过去那句格言: ‘痛苦是幸福的源泉’的意义。
然而物质匮乏一旦彻底消除,人不再受饥寒威胁,幸福感就很少再能从物质获取中产生。
幸福不是物质性的有形的东西,不能像冰激凌一样在盘子里堆出一块体积和形状,端过来说,这些幸福属于你,吃进去就会被消化吸收,吃得越多就越幸福。
幸福是精神性的,是情感与心灵的一种感应,产生于无形的精神又作用于无形的精神。
物质财富只能使人免于生理痛苦,不能给人提供精神幸福。
这就是一旦温饱满足后,人的幸福并不与物质财富成正比的原因。
无论物质生活水平如何提高,人并不幸福,甚至有更多的烦恼与不满,面对的危机也比以前更多。”
“理论上我同意。”
“我知道你是搞实际工作的。
先别用‘理论’二字划出一条界线。
你们这些实践家其实只是在历史惯性下实践。
人类的文明开端于与物质匮乏做斗争,你们就认定那是永恒不变的主题,人的幸福只能来源于不停地增加物质财富,不断地提高消费,经济无止境地增长就被你们奉为社会进步的最高目标。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左中右﹑东西方,全是这个目标,区别只在方法和手段。
关于你们在有限的地球上追求无限增长这个悖论造成的危机已经谈得太多了,现在不提那些,也不提自然已经反过来用新的匮乏惩罚人类,只把实践家的近视眼能看见的距离之内的现像拿出来。
我们最近刚完成一项调查。
调查要求每个被调查者自己评价他的一天生活,把一天经历的所有事和过程都按愉快﹑满意﹑轻松﹑自豪﹑有意思﹑感动和烦恼﹑不满﹑有压力﹑自卑﹑没意思﹑厌恶区分。
前一类可以概括为‘幸福’,后一类为‘不幸福’。
回收的调查表有六千多份,来自各阶层各地区,其中国外的有一千四百多份。
统计结果连我们都吃惊,'不幸福' 的评价占百分之六十七。
这还仅仅是日常生活的浅层评价。
深入进去,被各种危机和痛苦纠缠的人比例还要高,所谓‘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而在总体人生意义上的评价,‘没意思’的比例竟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物质生活水平较高的阶层和都市地区,‘不幸福’的评价比能保证温饱但并不十分富足的农村地区高许多,而西方发达国家的调查对像抱怨更多……”
“哥,我还要! ”伊万推开了他的空盘子。
这么一会儿没捣乱,鼻子下巴上全是冰激凌,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石戈把自己那份给他。
陈盼用餐巾纸给他擦嘴。
伊万晃着脑袋躲来躲去,觉得挺开心。
“你的意思是我们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错了 ”
“不能说全错,但错得很多。
最根本的错在于寻求幸福的领域搞错了。
既然幸福是精神性的不是物质性的,在免除了物质性的痛苦之后,寻求幸福就应当在精神领域着手,把以往发展经济的努力用于促进人类精神的建设与发展。
经济增长有极限,精神却没有。
它不消耗资源,反而是精神越繁荣人的物欲越淡漠,从而使人在得到幸福的同时,也使被人类的贪婪毁坏的地球得到拯救。”
“听起来很吸引人。
可精神领域看不见摸不着,什么是繁荣的标准,什么是进入的途径,促进的手段,未免对多数人有点太虚。”
“你看过欧阳中华写的‘精神人’吗 ”
石戈点点头。
“暂且借用你的全套概念和思维方法,只把经济领域里的物质产品换成‘精神人’里所说的‘美’。
‘美’是精神领域生产的产品,可以是许许多多‘科学家’﹑‘设计师’﹑‘工人’﹑‘企业家’共同协作的产物,也可以是个人的‘手工产品’,有‘使用价值’,也能‘流通’﹑‘交换’﹑‘增殖’。
全社会的‘美’越多,‘美’的质量越高,精神就越繁荣,社会就越进步。
‘经济规律’被‘审美规律’取代,‘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为‘美’的生产服务……”
“我无法这样更换概念,物质产品有质量﹑形状﹑硬度﹑颜色﹑温度,‘美’只是一种感觉……”
“质量﹑形状﹑硬度﹑颜色﹑温度同样是感觉。”
“物理性质是能被测量的。”
“测量结果也得通过感觉才能被接受和认识,所以也是一种感觉。”
“……我们进入哲学范畴了。”
“那还是打住吧,那个范畴里只有各执己见。
不过我想既然你能感觉到‘美’,就不能说它‘虚’,……”
又一次中断。
伊万的肚子装不完第二盘。
他把剩下的冰激凌全部抹到了脸上。
“你怎么不往头发上抹 ”陈盼一边给他擦一边抱怨。
“幸亏盘里没有了,不然你这么一说他准往头发上抹给你看。”石戈揉一揉伊万的黄毛。
“去吧,自己看电视去,戴上架子上那个黑耳机,别捣乱。”
那天在“人阵”总部是欧阳中华第一次见石戈。
事后他打听了不少石戈的情况,不知为什么就产生了从石戈手里弄“基地”的想法。
可陈盼觉得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务实主义者,满脑子考虑的首先是如何实施,有没有操作性等等。
他不直接反对陈盼的理论,然而张口闭口总是“环节”,似乎他的思想只有在一环扣一环的连续性上才能延伸,一个环节不清楚就决不往下前进。
这种人不是“精神人”也不是“物质人”,陈盼心里把他称为“权力人”。
他的生命力只会用于在权力机器上熟练灵活地运转,但永远脱离不了那呆板的机器框架。
无法设想一个只会解决眼前问题的权力部件有什么想象力。
哪怕派一个代表团正式请求,也难想象他是否会答应支持这样一个离“实际”十万八千里的“乌托邦”,然而她现在必须按照欧阳中华的意思,用完全“偶然的机会”和纯粹出于“自己的兴趣”向他提出建议。
“……你不能让我们凭空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环节都弄清楚。
我们需要实践,用实践检验和完善。
你给我们一个试验基地,我们就会给你全部答案。
怎么样 ”
欧阳中华一直挖空心思想弄一个以“美”为生活宗旨的社会试验基地。
那不但要搞一块飞地,还要切断外界权力的一切触角,等于建立一个国中之国,完全为所欲为地自行其是。
在一个由国家控制一切的社会里,这算得上比登天还难的白日做梦。
“……咱们搞一个合作,”陈盼详细地描述了“基地”的设想后,又巧妙地把它和“权力机器”统一起来。
“基地算你属下的一个社会试验区──不仅是名义上的,你肯定会从中得到启发。
既然你的工作是研究和解决危机,你也应当搞些试验。
这个基地算你的试验之一。
也许最终你会发现,只有我们这个试验才能提供彻底解决危机的出路……”
一声叫嚷使他们扭转视线。
斜对面是一对吃惊的恋人。
两份刚要的冰激凌摆在桌角,其中一份不翼而飞,全部被踮着脚的伊万用手抓到了自己的头发上。
石戈和陈盼飞跑过去。
伊万眨着眼,对混乱局面十分得意。
石戈连连道歉。
恋人中那个姑娘比较厉害,白了陈盼一眼。
“当妈的也不管好! ”
石戈一边在各个兜怎么也摸不出钱,一边赶快声明: “我不是他爸。”
陈盼又好气又好笑: “你应当说我不是他妈! ”一边拿出自己的钱。
“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就不用赔了。”小伙子到挺大方。
“我们刚才猜了半天也猜不出。”
“对对对,我太老了。”石戈直点头,还是摸不出钱。
“少废话! ”陈盼把钱扔到桌上,揪一下石戈衣襟。
“快走。”
“他是我哥,她是阿姨! ”伊万接上了茬,伸着粘糊糊的手指头,冰激凌沿着脑瓜转圈向下淌,旁边人全大笑起来。
“我要揍你! ”石戈装出凶狠样子抱起伊万,狼狈地跟在陈盼身后逃到外边,找到一个水龙头,做出要用凉水冲伊万以行惩罚的样子,实际却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洗干净。
然后石戈半天没说话,信步在公园里走。
陈盼领着伊万跟在旁边,不让伊万打扰他。
不知为什么,刚才那场笨拙的表演倒使她多了一分信任,她觉得他不会像司空见惯的“权力人”那样精明地一口回绝,礼貌而又婉转,否则无需思考什么。
不过细节上仍然显出十足的“权力人”的精确和算计,看上去他是在信步,思考结束时却正好走到公园门口。
“你的建议或许值得一试,我听进去了,也记住了。
我的力量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大,眼下什么都无法答应你。
容我琢磨琢磨,我会当件事来考虑的。”
等于什么都没得到。
陈盼心里却有一股暖意。
任务完成到这一步比预想的要好,没白等他这么多天。
公园门外就是天安门广场。
比起一九八九年,聚集的人少多了。
老百姓越来越不感兴趣,光顾的也只是看看热闹。
当年出现过的一切全都重演,绝食的,住帐篷的,“人阵”和“民阵”
的高音喇叭互相比赛,民主女神像也立在原来的位置。
接受以往的教训,不给当局口实,民主派动员了许多学生维持秩序和疏导交通。
长安街上跟往常一样车流不息,充斥着呛人的废气。
街对面停着一辆大卡车。
货箱上立着一面纸糊的大字牌,一字不少地写着“百字宪法”。
每个字都跟足球那么大。
刑拓宇站在字牌前演说。
离得远,加上车流噪音,只能断续听到一点。
他在怒斥逐级递选制只给人民选举“伪保长”的权利,是有史以来对特权进行最大垄断的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选举制,最后,邢拓宇接过车下人点燃的一支火把,挥动着向那字牌一字挨一字地击去。
一击一个窟窿。
火焰随之沿着每个窟窿的边缘燃烧扩展。
他按顺序击穿每一个字,符号也不放过。
这字牌肯定是“人阵”制作的,专门为了进行这番焚烧表演,作为对“百字宪法社”一次算总帐的回击。
围聚的人随着每一击叫好,逐渐成为有节奏的集体吼叫。
陈盼侧脸看一眼石戈。
伊万骑在他肩头兴奋地跟着节奏喊好,小胳膊随着邢拓宇每下击打使劲挥动。
字牌的火光似乎横穿街道在石戈脸上隐隐辉映,他的神情像凝结的岩浆。
March 29, 1998
Ⅱ台北“我给你六百万,”那个共军上校回答。
“但是必须在中国,必须在四十五天之内,必须死! ”
整个台湾岛似乎只有一个人对刚刚结束的大选漠不关心。
而对全体台湾人来说,这次大选的意义超过许多最重大的历史事件。
表面上只是执政党的更迭。
民进党以52%的多数选票战胜国民党,取得了“中华民国”的执政权。
这种更迭在任何一个实行多党制和竞选制的社会里司空见惯。
然而对于台湾,其意义不仅在于执政几十年的国民党下台,民进党建党以来第一次执政,更重要的在于这是台湾人民对台湾前途一个转折性的新选择。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在大陆被共产党击溃,退守台湾,几十年来奉行与共产党不共戴天的“反共复国”为基本国策。
然而某种意义上,国共好象同室操戈的哥儿俩,虽然你死我活,却有割不断的血缘,都认定自己是“室”的主人,把“家室”统一视为己任。
蒋氏政权时代,“反攻大陆”的政治目标和军事准备成为不自量力的侈谈,台湾的经济起飞却令世人瞩目,远远把大陆甩在后面。
台湾做为独立力量在国际上生存几十年,政治观念﹑文化意识,生活方式都与大陆发生了根本的歧异。
在多数人心目中,自己已无所谓中国人,而仅是台湾人。
台湾与中国彻底脱钩,成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的“台独”运动便由此发展起来。
国民党政权曾对“台独”运动进行严厉镇压,然而随蒋经国死前实施的“解除戒严”﹑“开放党禁”两大措施,代表台湾本土意识的民进党顺时而生,“台独”势力也蓬勃崛起。
民进党许多成员都是铁杆儿的“台独”分子,曾一度把党的从政宗旨公开放在“台独”上,后来虽然调整了策略,这个目标却一直不变,民进党只有依靠本土意识才能战胜国民党。
一九四九年以后出生的台湾人在台湾人口总数中已占绝大多数,隔离半个世纪,中国大陆对他们同大多数外国一样陌生,除了那儿的市场和资源,其它方面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国民党挂在嘴上的“统一”一直被他们认为是毫无价值的陈词滥调,台湾岛虽然不大,生活起来却很美好,有什么必要和一个随时能吞掉自己的大家伙搞统一呢 不过多数台湾人也担心公开独立会招惹大陆对台湾用武,二者毕竟不成比例,台湾抵挡不住,那样独立谈不上,生存也无法保障。
对于一个工商化社会,眼前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多数台湾人也反对赤裸裸的“台独”主张和过激行为,名义不重要,只要能在实际结果上使台湾和大陆永远别弄到一起去就行。
民进党接受早期操之过急的教训,实施了一种“无旗战略”──既不谈统一,也不谈独立,只要维持现状,主张与大陆一切正常化,力促两岸贸易往来,就像长大成人分家的两兄弟,互通有无,算帐清楚,其它方面则井水不犯河水。
这个正确策略逐年得到越来越多选民的意会和拥戴。
国民党后来虽也迎合台湾人之心态软化了坚持统一的立场,搞起“两个中国”
或“一中一台”,但它的“大陆根”毕竟太深,难以弥合与台湾本土的歧异,最终落得这次大选的结果。
整个台湾岛都被选举结果震动,从上到下一片混乱。
各国驻台北办事机构忙得不可开交。
迟到的记者们更是像蝗虫一样从世界各地飞来,又把无数电波向世界各地发去。
这其中,唯有一个人置身于外。
他既不看当天的报纸,也不理睬电视和广播,对街头演说﹑两派争论全无兴趣,更不参与公共场所的议论﹑欢呼和冲突。
他在阳明山公园一片寂静的小树林里悠然欣赏着一种亚热带球状的琥珀色果实。
往日那些闲情逸致的游客,打太极拳的老人,或是谈情说爱的情侣都被外面的热闹吸引去了。
但此时若有人能从数米之外看见他的话,一定会对他的姿势感到奇怪。
他的眼睛离那串果实未免太近了,而且只盯着一串果实。
如果从两米之外一个特定的角度看他,就会发现他原来不是在欣赏果实,而是在欣赏自己。
一枚椭圆形的小镜子挂在果实和叶子之间。
看他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不时地抹抹嘴唇,弄弄头发,一定会让旁观者觉得他有自恋症一类的怪癖。
但是再近一些,而且是从正面观察,就会发现随着手在脸上动作,他正在逐渐从三十岁的年令变成五十岁。
仅仅几分钟,当他最后把一撇小胡子贴在嘴上,戴上一副老式金边眼镜时,他便从刚才那个轻松愉快的菲律宾富家子弟变成了一个呆板博学的日本防卫厅学者。
原来的皮背包翻过来拼装成一个精致的公文皮箱。
而花里胡哨的衬衫翻过来就显得陈旧保守。
他的步伐也从轻浮的窜跳变成了军人式的端正。
招呼出租车的手势如同敬军礼。
当他在中华民国国防部军事情报局资料馆查阅资料时,他的形像﹑语言和证件都没引起任何怀疑。
全世界有关中共政权的资料属台湾最多,台湾又属这里最多。
其它国家研究中共政权也许仅仅出于政治或经济利益,或是有备无患,只有台湾是出于生死存亡,而台湾军队又是这生死存亡的首要担负者。
所以“中校”──现在叫“小野中二”──索要的资料虽然只是“中共领导人的保卫方式”这样一个极细的题目,从库房里推出来的却是满满一车。
这是几十年从不间断地从各种报刊﹑出版物﹑回忆录﹑审讯材料﹑外国人的访问见闻﹑叛逃者的描述以及潜伏在大陆的情报人员的调查一点一滴汇集而成的。
即便中共在这方面从来讳莫如深,几十年所露的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整体的形像也差不多一览无余。
“中校”看得很快,再复杂的保安措施他都一目了然。
暗杀专家必然是保安专家。
他在这方面已经一通百通。
何况他刚刚在香港的图书馆坐了十好几天,所有的背景情况已经了如指掌。
他常做出眼神不济的老态,把放大镜举在眼前。
放大镜手柄中的照像机就无声地闪动快门。
虽然还会对底片进行深入研究,总的情况已在他脑里清晰地展现。
用他的眼光看,中国的保卫措施没有一处称得上高明,然而却最难下手。
他精心研究过近代历史中所有对国家领导人的暗杀,除了有组织的大规模行动,几乎全是在公众场合进行的。
必须见到对像,然后才能瞄准。
西方领袖为了获得选票,不能不在在公众场合频繁露面。
为了那个美丽的民主程序,他们的日程甚至得公开,几点几分在哪做什么活动,经过哪条大街,参加哪个集会。
那么,即使他们的保卫工作再优秀,又如何能在那么多窗子中找出哪一个藏有枪口呢 中国领导人却不同,他们的一切都与社会隔绝──住在隔绝的大院里,坐着隔绝的汽车,开着隔绝的会议,进行着隔绝的旅行。
连他们的公开也是隔绝。
如果他们需要“和群众在一起”,他们会隔绝地出现在群众中,然后再不隔绝地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
隔绝是保卫工作最好的武器。
再平庸的保卫有了它,也近乎于万无一失。
在银座的那家妓院里,他开价五百万美元。
假如可以趁总书记访问日本期间下手,他只要三百万。
哪下手都比在中国方便。
“我给你六百万。”那个中共上校回答,一根眉毛都不动。
“但是必须在中国,必须在四十五天内,必须死。”
昨天晚上,他在香港第一次给上校留下的号码打电话。
按照约定,他要求知道旅行社的安排。
对方念了一份冗长的日程表,很精细。
当他按照上校交待的规则做了一番复杂整理,便出来一份中共总书记在未来一个月的活动安排。
现在,“中校”在脑子里把那安排反复过来过去。
中南海他肯定不想进,那里的兵几乎人挨人。
在北京伏击车队也不可能。
中共首脑在保护自己方面不惜重金。
防弹车的保险系数相当高,炸翻几个跟头也伤不着里面的人。
专列车厢也是如此,即使把它从桥上炸进河底,它也能八小时内不渗水,有氧气,与外面保持联络……不要说这些方法几乎毫无希望,哪怕有一半的成功可能他也不会用。
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中共政权的最高领导人从未遭受过任何暗杀,警惕性长期受不到刺激就会麻痹,而这种麻痹是可能成功的唯一保障。
一旦打草惊蛇,得手的希望就趋于零。
所以不干则已,要干必成。
他把那些北京的活动一股脑甩掉,安排中只剩下将在月底开始的外出视察。
只要乌龟走起来,总比趴在窝里露头的机会多。
视察范围主要是黄泛区: 开封﹑兰考﹑徐州……黄泛区以外只去一个三峡水库,为刚刚完工的第一期大坝工程剪彩。
视察灾区必然要看望灾民。
从昨天起,“中校”一直在这点上动脑筋,但始终没有突破。
看完眼前这些材料,更觉得难以把握。
第一,他不可能准确知道总书记具体会在开封﹑兰考﹑徐州那些笼统地名中的哪个县,哪个区,哪个乡,哪个村。
那些安排都是临时确定的。
设在北京的电话即使能知道,那时他身在灾区,上哪儿打长途电话 这类事看着是细节,却是关键,可行与否全取决于这种细节。
第二,中国领导人的“和群众见面”都是在被封锁的场合,能接近的人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这种名义上的“公众场合”等于是中南海后院的延伸。
在无法事先制定出精细方案和安排好退路的条件下,他是不会拔枪的。
他做的是生意,生意的第一原则是保本,尤其这种本一丢了可就再也回不来。
就是为了保这个本,他要求中共上校说出他的老板姓名。
“没有这么一个名字,我怎么相信你们会履行刚才达成的协议──保证我活着离开中国呢 公布一个没有老板名字的录像不会形成任何威慑。
有几个人认识你,上校 ”
那一阵儿看上去生意马上就会吹。
“中校”要的名字必须货真价实。
欺骗没有用,他对中国的情况并不陌生。
上校激烈反对,不过争执时间一长就看出那反对更像是卖关子。
火候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上校收起反对,悠悠然开口。
“如果你得到名字,付在你名下的酬金就不该是六百万,”他打暗号似的挤了一下右眼。
“而该是八百万。”
上校把五百万说成六百万的时候,“中校”开始喜欢他,他把六百万说成八百万,“中校”就开始佩服他了。
不愧比自己军阶高一级。
“我会给你一个账号。”上校说。
“你把多出来的二百万转过去。
用句中国话说,那只是‘借花献佛’。
你将得到的名字值一个中国。
有了这个名字,你就会像被装进保险箱那么安全。”
上校的眼光亲切坦然。
钱是老板的,账号却自然是他的。
“中校”敢肯定那账号名下已经有了不止一个两个二百万。
“我一个人独吞八百万不更好吗 ”“中校”笑嘻嘻,当然是开玩笑。
不用上校暗示,他就知道对方也留下了威慑自己的“王牌”。
对这样一个人,宁可把他当成同谋,别把他当成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