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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那名字只有两个字: 一百万元是个“王”,一百万元是个“锋”。

中共总书记的视察路线在“中校”脑子里一圈又一圈地流动。

怎么流动也不对劲儿,越流动越找不到契机。

他终于断定,应当反过来──“守株待兔”。

“中校”很喜欢这个中国成语。

兔子到处跑,它必然要撞上的“株”在哪呢 ……突然,“中校”把全部灾区也甩掉了。

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一道白色的坝。

三峡! 白色的坝照亮了他的脑海。

“小姐,长江三峡的,大坝的,资料,有没有 ”他用生硬的汉语问女管理员。

女管理员在计算器上查找一番。

“对不起,这类工程问题的资料我们这里收得不多。”

“小野中二”刺耳地笑了一声。

“工程问题 台湾军队错了的认识,有战争,大坝十个氢弹的是。”

一个正在查找目录的台湾军官抬起头。

“先生对三峡工程有兴趣,可以去加拿大。

加国为了拿到这项工程,做了多年研究。

这方面的材料称得上世界之冠。”

“谢谢。”“小野中二”欠身致意。

“同时请先生知道,没有日本防卫厅指教,台湾军队也明白大坝对战争的作用。

至少本人就刚在加拿大研究完这个问题。”

“对不起。”“小野中二”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立正鞠躬。

一小时四十三分之后,“中校”乘坐的飞机在桃源国际机场起飞,飞往加拿大。

“小野中二”

又变成了年轻快活的菲律宾旅游者。

March 30, 1998

闽粤沿海交界这次“风灾”必须有广东的联手。

台风过后天气总是晴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晒得到处冒油。

十七号,十八号,十九号三场台风几乎没有间隙,连在一块儿刮。

连续二十多天风雨交加,久别重现的太阳把人眼晃得生疼。

秘书在身后举着特制的大伞。

黄士可很想把正在一旁速记的百灵拉进伞下,和自己挨在一起。

她娇嫩的脸上渗出的香汗让他怜惜。

他生平很少有这种想把另外一个人捧在手心里护起来的冲动。

可是当着众多记者﹑随从和地方官,他昂着头发花白的硕大头颅,装出眼睛都不往姑娘那转一下。

灾情是严重的,这是他对记者们谈话的核心。

做为福建省常务副省长﹑省政府赴灾区视察慰问团的团长,他对巨大损失表现出无比痛心。

数十名记者乘坐省里提供的专车跟随他从福州一路深入到这个地处省界的西坑镇,台风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

他希望记者们如实向全国报道,宣传福建人民抗风救灾的英雄事迹。

“……我们福建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重建灾区,夺回损失,不给国家增加任何负担,不向兄弟省市伸手。

这不是希图自力更生的名义,我们十分需要帮助。

但是我们知道国家困难,遭受黄河水灾的兄弟省市也需要帮助。

福建自力更生是福建对国家和受灾省市所能做的最大支持。

请记者朋友们多为福建做做解释。

黄河决口时,我们正被十七号台风搞得很紧张。

十八号台风紧跟着登陆,造成大伙看到的这场大灾害。

随之而来的十九号台风又继续扩大灾情。

不是我们不支持遭受黄灾的兄弟省市,我们实在是力不从心,自救不暇啊……”

这是关键。

之所以下大气力请来这么多记者,给他们超规格的接待,送他们大包小包的礼物,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跟随视察团的流动电台上把这些解释向全国各地发出去。

遭受黄灾的省市集体发难,攻击东南沿海诸省见死不救,来势汹汹。

福建首当其冲,弄得很被动。

仅靠中央责难后临时征集的几车皮旧衣服平息不了四起的攻击,只有把福建自己的受灾状况宣传出去,才能让别人没话可说。

这是他此次出行的主要目的。

每个记者身后都有人举伞遮阳。

福州的红灯绿酒,厦门的按摩女郎,石狮的走私货和餐餐生猛海鲜使他们对福建产生了不少热爱之心,很有感情地按黄士可的口径争相写稿发稿,深入进灾民家的只剩下黄士可。

诏安县县长跟在身后。

黄士可登楼时强忍着不发出肥胖者的喘息。

百灵和其它随从人员被留在外面,然而他仍觉得自己体重引起的震动会传进她耳中。

必须节食! 还要跑步! 这些天时时下这个决心。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心里突然装进一位美貌姑娘的倩影时,这种焦虑必是第一反应。

不管在别的方面多么自信,谁也逃不脱衰老肥胖和皱纹引起的沮丧。

这是一座三层楼的家宅。

房主原来是个渔民,靠走私和运送难民发了财,把房子造得又昂贵又难看,非常显眼。

位置正在风口上,可房子没受任何破坏,连块玻璃也没碎,只在房檐屋角上,布景似地挂了几块塑料瓦楞板,当做被风吹掉的。

对记者讲话时,黄士可正对着这栋上上下下镶满了小镜子的蠢楼,每一眼看见它都止不住冒火。

不用多,只要有一个记者进到这里,如果又正好是个穷追猛打的家伙,精心布置的整台大戏就会露馅。

福建不但躲不过攻击,连他自己也会就此完蛋。

黄士可一走上楼顶,避开众人耳目,就冲着诏安县长的脸狠狠骂了一句最难听的闽南话。

台风损失远不如这次“视察”出来的那么严重。

三场台风连得紧,渔业和海洋运输受了影响,如此而已。

但正好碰上这个当口,适当转化也就有了必要。

坏事变好事。

开始只是应付责难,紧接着又有了更大意义,保住福建的腰包全靠这一招。

在精心的整体部署之下,十八号台风“刮断”了通讯线路。

当福建各地气象站与上级气象局重新恢复联系时,报告上去的台风数据不是从仪器上测的,而是福州通过隐秘渠道摊派下去的,与实际的差距在任何记录上也查不出来,哪怕老天爷亲自来对质。

多处地区出现局部“龙卷风”,“破坏”强度非常大。

数十个工作小组从福州赶赴“灾区”各地,指导灾情统计,制作报表,在视察团和记者团将要经过的路线上,事先统一好干部和“灾民”描述“损失”的口径,组织人员拉倒路边的树木,推倒电线杆。

在预定记者要停留的地方扒掉房顶,敲碎玻璃,扔上满地破烂。

夸大灾情虚报损失自古就是多得救济的招数,向基层布置别的事大都阻力重重,这种事却点一下就心领神会,配合默契。

黄士可很少对下面视察时能这么满意,这栋楼就更使他格外恼火。

诏安县长唯唯诺诺。

黄士可不听解释。

在从海上去日本﹑台湾﹑香港﹑印尼﹑南朝鲜──几乎是除中国以外的一切国家──寻找好日子的“难民”越来越多的时候,海边的船老大发财发得已经用皮箱装美元了。

这栋楼的主人既然能把一副名贵鹿茸送到黄士可在福州的家,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县长就更不知受了他多少好处,要不怎么那么为他说好话。

这种暴发户就是有了金山也丢不掉天生的小农意识,自己的窝连块玻璃也舍不得打,更别说扒房顶。

工作组是带着钱下来的。

扒谁的房子付谁钱,只给多不会少。

省里虽然为此拿出一笔款,比起中央勒令福建支持黄灾地区的钱物,还不到零头。

花这点钱免掉那笔勒索再划算也不过。

可这些小农就是舍不得眼前的坛坛罐罐。

“今晚扒掉房顶,打碎所有朝海的玻璃,还有那些见鬼的镜子! ”黄士可从牙缝里说。

“明天中央慰问团到。

还是这个样子我扒你的皮! ”

顶楼只有他和诏安县长,连主人一家都没让跟上来。

在本省各县县长面前,他说话从来不忌讳。

他在福建干了几十年,常务副省长做了八年多。

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只盯住一把手。

省长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他这个副省长却稳坐江山,日益根深叶茂。

各县县长几乎全是他的心腹。

论实际权力,他比省长说话顶用得多。

这出“风灾”的总导演是他。

只有他敢对下面进行这种赤裸裸的布置。

福建就象握在他手心里一样。

西坑镇是这次视察慰问的最后一站。

大队人马由此折返,今晚赶到漳州下榻。

黄士可继续西行,到广东境内的柘林会见正在进行同样视察慰问的广东副省长。

虽然西坑到柘林只有二十公里,黄士可还是把百灵叫到自己车上。

名义上让她利用行车时间给他念文件,这是机要员的职责,实际升起车内的隔音玻璃之后,他俩在后排谈的话题却全然与百灵手中的机密文件无关。

从福州到西坑,他俩这样谈了一路。

出发之前,副秘书长介绍这位新来的机要员,是他第一次见百灵。

从那一刻起,百灵就再也离不开他的脑海。

百灵吸引他的不光是青春和性感的放射,不光是她乌黑的眼睛,湿润的嘴唇,白里透红的娇嫩皮肤,让人心颤的女性线条和曲面。

美貌姑娘他见过太多了,百灵和她们不一样。

她穿著朴素,风度端庄拘谨,美丽似乎从未被她意识到是资本。

越是这样,她就越显得迷人。

她与他正面相对时从来只像一个下级,然而常在他回头侧目之间,突然碰上她凝视的目光,充满让人心醉的热情,又闪着被识破的慌乱而逃离,重新藏进拘谨的盔甲之下。

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他被诱惑。

他见过的女人只会当面讨好卖俏,勾一下小手指就能爬上床。

他不信任也看不起那种女人。

但是他也从未想到,到了现在这把年令,自己还能吸引一个美丽姑娘暗中投来的热情目光。

正因为在暗中,就不会是装的。

可为什么 难道除了权力以外,自己还有别的魅力 还能射出点燃女人心灵的火种 还能再回味年轻时光的辉煌吗 这可太诱惑他了。

他不敢相信,又太想证实。

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恋的小伙,一头栽进一见钟情的情网,又为如何证实苦恼万分。

他毕竟不是小伙子了,身份也不一样,内在的冲动再强也不该决口。

矜持就像一个面具紧紧贴在脸上,做出隔绝的表情,发出隔绝的声音,只是伸出一些肉眼难辩的蛛丝小心翼翼地试探。

一路“念文件”,谈了那么多次,越谈越近,却始终没得到最终的证实。

谈话气氛始终保持在上级对下级﹑长者对晚辈的关怀上。

上次谈到百灵的婚事。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连对像还没有,以眼下的社会标准已经快成“老大难”了。

黄士可接着这个话题亲切地劝导她: 猜不透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一直不“解决”。

不要太挑剔,尽快解决个人问题,有利于个人生活,也有利于为党工作。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小伙 ”黄士可半开玩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百灵试图露出一丝笑容,反而显得悲哀。

一双秀眼长久看着汽车窗外掠过的田园房舍,两行眼泪慢慢流下。

百灵,你是不是受过伤 ”

“不,不是伤。”她轻轻摇头。

“伤能治好,我已经彻底毁了。”

黄士可动情地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百灵,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她的手颤抖,发烫。

她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

“我要的不是帮助,是你的鄙视。

我十四岁时,被一个退休飞行员勾引,和他发生了关系。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

他温柔体贴,教我,启发我,让我迷恋上男女之间的事,越来越不能自拔。

两年多的时间,谁也不知道,连我的父母也没怀疑。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中风死去。

我大病一场。

从那以后,十年了,我再没有过男人。

成群的小伙子追求我,我也试图接触过。

可是我发现我已经厌恶年轻男人,已经形成了一种心态,只喜欢那些成熟的,智能的,像父亲一样慈祥的老年男人。

我喜欢灰白的头发,饱经风霜的皱纹。

厌恶所有光滑和稚嫩的面孔。

开始我以为是怀念,只是一时的病,会好起来。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丝毫没有变化。

我一直克制自己,生怕给别人带来不幸和罪孽。

不过仅仅靠克制太缺乏力量。

我需要被鄙视,只有鄙视才能把注定不幸的爱情从人心里拔掉……”她抬起头。

“鄙视我吧。”

柘林镇已经在望。

黄士可的头脑像晕眩。

她爱老年男人! 她有了克制不住的爱情! 她让他鄙视! 难道不是再清楚不过。

他怎么会鄙视,他甚至想谢谢那个升了天的飞行员。

如果不是柘林就在前面,他会把百灵立刻拥抱在怀里。

一辆军绿色的大型宿营车停在柘林镇外的小树林旁。

广东方面的人招手欢迎。

百灵迅速擦掉脸上泪痕,又变成念文件的机要员。

黄士可内心翻卷着狂喜,抑制不住满脸放光的笑容。

迎到车前的广东省副省长把这喜悦理解成“风灾”的成功,摇着他的手一块放声大笑。

这次“风灾”必须有广东的联手。

十八号十九号台风都是先从广东登陆再进入福建。

如果广东据实呈报台风数据和损失状况,福建的弄虚作假就会被看穿。

广东受到的攻击仅次于福建。

中央摊派给它援助黄灾地区的款数比福建高一倍,因而对于假造风灾的热情比福建还高。

柘林镇沿街的房子全被掀了顶,龇牙咧嘴一派惨状。

相比之下,身为总导演的黄士可倒觉得自己逊色了。

宿营车外表看着简陋,里面却全然像一个小宫殿,连五星级饭店的高级套房才配备的蛋壳型洗澡器这里也有。

几个漂亮姑娘魔术般地摆出一桌丰盛酒席,色香味是特级厨师的功夫。

随着轻柔音乐,灯光缓慢地变换色彩和亮度。

广东副省长有点遗憾地告诉他,这套玩艺儿──包括厨师和姑娘──都是从广州军区租来的,付港币。

省政府早想自己弄两套,却顾虑进口限制和廉政纪律,怕被人捅上去惹起查处。

军队以军事器材名义进口,花多少外汇没人敢问,也不理海关,直接用军舰运进来。

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原来内外相符的资本主义外壳罩上一层跟野战﹑救灾﹑下乡等活动相符的中国皮。

话题很快集中到局势上。

文化革命之后,中国转上了发展经济﹑改革开放的道路。

改革的本质在于扩大市场经济和权力下放。

一旦放松中央集权控制,原本蕴于气候﹑地理﹑技术力量﹑工业基础﹑商业传统等各方面的差距便立刻显露出来,在各省之间造成日益扩大的差距。

东南沿海诸省的发展步伐远远超过内地,加上国家的沿海开放战略给了这些省优惠政策,差距更加扩大。

内地的人才﹑资金﹑原料纷纷流向沿海,使沿海诸省愈益发达,良性循环,内地各省则越来越不平衡。

“六四”以后,重新崛起的强硬派企图改变这种局面,加强计划经济和中央控制,但沿海各省的改革成果已很难逆转。

不少县的年度上缴利税超过内地的地区。

只要害怕全国经济陡降,就不可能下决心消灭改革。

加上层层都弄花样百出的对策保护自己,尽管政治控制一再加紧,沿海各省的经济大格局却没发生根本变化。

内地改革本来就不巩固,计划经济体制的大工业占的比例又高,与沿海的断裂仍然不断扩大。

中国已形成分为两大块的格局,被人称为“两个中国”。

不同的是,“六四”以前,沿海是主导,内地亦步亦趋地跟随。

而现在,内地的政治气势却强硬起来,常对沿海进行攻击。

这次借黄河水灾的发难就是又一次较量。

为此,沿海各省不能不把“六四”看作一道分水岭,“六四”的案不翻,政治上的被动局面难改变,缚在身上的绳索就去不掉。

他们紧锣密鼓地相互串联,出谋划策,给以总书记为首的温和派打气。

到了目前这步,最关键的是军队。

各省正在分头做自己境内驻军的工作。

广州军区已经基本没问题。

多年置身于自由经济最发达的环境,官兵的思想意识很开放。

团以上的部队都参与经商,办企业,搞公司。

军区本身拥有众多经济实体,算得上一个披军装的大财团,自觉不自觉地已和自由经济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政治上,这种位置已经预先决定了他们将站在哪边。

面对广东的成果,黄士可自叹弗如。

福建驻军属南京军区,照理也身处自由经济地区,然而无论他挖空心思搞出多少政策,有的简直就是明摆着往军队手里塞钱,只要对方肯张开巴掌,可南京军区那只拳头死攥着,每支部队都被抓得牢牢,关在兵营里,不参与经济活动,跟地方也少来往。

到现在只拉到一群专门为非作歹的军队高干子弟,让他们个个当上经理总裁。

这当然有用,却远不如把他们的爹拉进来更有用。

好在南京军区的现任将领和广州军区的现任将领一样,“六四”事件时都未参与开枪。

开不开枪不是偶然。

当年有人是被“六四”推着走,有人则是把“六四”当成一步棋,算出深谋远虑的棋局,至少防备一着不慎,影响满盘。

不让手上染血,可以看做是为未来留的后手。

现在未来已到,后手是什么呢 黄士可请广东副省长协助,南京军区白司令的女婿明天去深圳做一笔交易,一定要让那位女婿捞上一大笔。

广东为此亏空的由福建补。

摊牌时刻越来越近,这时必须不惜血本。

席上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可口。

黄士可只是尝尝,酒也只抿几口。

广东副省长对这种变化表示惊讶。

黄士可的善吃善喝是有名的。

他推托血压不好。

尽管百灵已经表白她爱白发和皱纹,但无论如何不会爱高耸的肚皮。

即使不为年龄苦恼,形像也应当看得过去。

至少该比现在减掉十公斤。

如果眼前不是这个尖嘴猴腮的广东佬,而是百灵,这个小宫殿该是多么美好啊。

他拒绝了去汕头下榻。

那边安排了一位泰国女按摩师在饭店等着为他进行“保健”。

“救灾期间,我应当住在本省。”他说,内心有些反感。

广东太不检点,有些过份。

天已经变黑,他发现百灵被副秘书长带去汾水关打前站了,有些悻然。

副秘书长平时挺有眼力,这时怎么不问一声就把百灵带走! 汾水关是汕漳公路进入福建的第一个小镇,今晚住地就安排在那里。

下午副秘书长提出这个建议时黄士可心中一动,这种僻静之地不是最容易发生什么吗 既不是广东的外人之地,又无本省大队人马的眼睛。

他几乎是怀着冲动的热情表示赞同。

“对,应当和灾区人民同吃同住! ”然而百灵呢 他在汾水关的黑暗中四处张望,副秘书长却径直把他领进一个破旧的矿泉水浴池。

“这是朱砂泉,冬暖夏凉,全国只有五处,最滋养皮肤,人称‘回春泉’……”副秘书长就像看不出他的烦恼,兴致勃勃地介绍。

黄士可刚想张口,副秘书长又道歉他的废话占用了时间,匆匆退了出去。

这个白痴! 黄士可在心里骂。

泉水的确很舒服,温度跟体温一样,始终在流动,痒痒地抚摸全身皮肤,像是能自动擦掉每个毛孔里的灰尘和汗渍。

只是浴室设施太糟糕,让人想起几十年前的公用澡堂。

浴池是水泥的,很粗糙。

几条长凳摆在旁边放衣服。

墙皮东裂一条西缺一块。

房顶露着夜空亮晶晶的星星。

整个浴室被一排塑料瓦楞板一分为二,浴池也被那排瓦楞板隔成两个。

黄士可用脚探探,滑溜溜的瓦楞板一直插到浴池底。

两边流动的水在缝隙之间相通。

也许年久失修,瓦楞板被水冲得晃晃悠悠。

这一半浴室灯是坏的。

透过瓦楞板的绿色塑料,那一侧一个很亮的灯泡倒也使这边什么都看得清。

他听见门响,拖鞋走动,盆碰在浴池上,那边有人进来。

是个女人。

那一半是女浴室。

来人显然不知道隔壁有人。

这边黑着灯,没动静。

她轻快地哼着歌。

传来脱衣服的悉索声。

百灵! 他听出来了。

心脏开始狂跳。

百灵下水了。

这水两边相通,与她的皮肤摩擦后再流到他的皮肤上! 她的身影被对面灯光投到塑料板上,虽然变形,随着瓦楞起伏,却是赤裸的,活动的,从各个角度展现出变化的曲线和轮廓。

浴池里的泉水好象变成酒精,蓝幽幽地越烧越旺。

黄士可屏住呼吸,抑制住颤抖,手贴上瓦楞板去轻抚那个影子。

逐渐,他的身体与瓦楞板越贴越近,好似全然不受头脑控制,被一种神奇力量牵引。

他站起,冲动地把整个身体贴上那影子……他没有反应过来,瓦楞板是怎么倒下去的,只见一片光芒洒过来,瓦楞板的平面倾斜,那个影子在上面滑动,好象把黑色影子转换了一下,展现出雪白的胴体。

百灵惊恐地瞪大眼睛,两只娇弱的手臂先挡胸脯又挡两腿之间,然而她没有喊叫,当他迈过燃烧的泉水抱住她时,她只是瘫软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震憾人心的的叹息。

March 31, 1998

北京中南海要想拖延他宣布翻案,最好的办法不是在内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借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

“收──”

声音好似发自天际,从彩霞中升起,充满安慰,轻柔地飞近,拖着长长的裙裾,带来飘逸的风,像细密的丝网,把扩散的气体笼罩,像母亲的手,逐渐合在一起……陆浩然全身流动的气感一点点消退。

如果说发功时像甘泉沐浴,收功时就像丝绸擦身。

眼前荡漾的金色﹑银色﹑群星﹑仙境般的美景逐渐离去,好象在九霄云上飞了一周,他又回到中南海这片翠竹之间。

“请总理进长廊休息。”周驰的女弟子恭敬地说。

她是个电影演员,虽已人过中年,仍然漂亮,嗓音也美。

跟刚才那个纯净的“收──”相比,此时语气里夹着一丝焦虑,投向周驰的眼光也有隐隐的不安。

周驰坐在太湖石旁的石凳上,举目望着阴云疾驰的天空,全身纹丝不动,神色凝重,似乎在承受无形重压。

陆浩然周围成三角站立的三个男弟子也已收功,关注地看着周驰。

女演员拉着陆浩然的手,刚一迈进湖边长廊,一阵风横着荡过,刮起湖面一片涟漪。

周驰在风中长舒一口气,稳稳起身,面色微红。

三个男弟子簇拥他走进长廊。

女演员屏住呼吸。

当她看见掉在长廊外面青石板上的第一滴雨时,发出惊喜的欢呼。

“总理,你看! ”她指着那滴雨,激动得像得了奥斯卡金像奖。

刚结束的气功使陆浩然眼前亮度提高好几倍,可他怎么看也只是一滴雨。

“要不是大师运气把雨托住,它早就下来了。”女演员的神气好象陆浩然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天上真是响起一声雷鸣,接着劈劈啪啪掉起雨点,打得竹叶一片哗哗做响。

“人正在做功的时候不能被雨激,做到半截也不能生停下来,哪一种都会让人生病,全靠大师发功托住了雨。”女演员崇拜地望着周驰向陆浩然解释。

“我看见大师身上的光晕从绿色变成红色,直射到天上。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师托雨。

您看,大师一收气,这雨就下来了。

听说托雨对内气耗损特别大。

大师,您感觉怎么样 ”

周驰微微一笑,没回答,似乎不值一提。

陆浩然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什么。

他已经接受了气功,但是就他受的教育来讲,呼风托雨一类的东西怎么也像是神话。

他毕竟是五十年代的留苏副博士,又搞了多年的科技工作。

然而眼见的一些事实又由不得他不信。

那个脖上有疤的男弟子曾把他亲手写的字条嚼成纸糊,又复原成原样,字条还潮呼呼的。

他不会看错那上自己的签名。

他有时想这是不是一种高明的戏法 刚才那个托雨也许只是正好在下雨之前他走进了长廊,而不是周驰能让雨在他走进长廊之后才下。

虔诚的女演员容易受暗示,周驰可以通过对女演员的暗示进行控制。

如果真是戏法,这个周驰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据说周驰五十多了,看上去就像三十多岁。

一双小眼睛亮晶晶,非常有神。

皮肤光滑细嫩,几乎连一根皱纹也没有。

只是有点驼背,使他显得像个弓身等待扑食的豹。

他是全国气功学会理事长。

这个学会在全国各地都有分支机构,正式会员二千六百多万,还有好几倍于这个数字的气功爱好者。

这么多人全都真心崇拜他,再有权势的政治家也不得不羡幕。

他现在每星期来中南海两次,为陆浩然组场发功。

所谓“组场”就是让他的三个男弟子围绕陆浩然布成一个气阵,女演员与陆浩然相对补以阴气,在他的总体控制下,集体对陆浩然发功。

据说在这种气阵中受功者的修为可以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身心得到的益处更大。

练功者能得到这种扶助的自古便是凤毛麟角,当代也许就再无旁人。

陆浩然练功已有几年历史。

开始只当做养身之道,练练停停,没什么长进。

自从在政局中冷落,被挤出核心,练功兴趣才逐渐浓起来。

可能因为心灰意冷,下意识地需要一个寄托,也是因为难得有了许多空闲时间需要打发,但主要是因为周驰。

卫生部部长亲自向他推荐这位“气功宗师”。

周驰的气阵使他感到心驰神醉,如升九天,身临仙境。

受完功后感到如同换了一个新人,充满活力,全身轻松,精神振奋,而且每经过一次气阵,他的感应就提高一块。

短短两个月,他已觉得今非昔比,气功对他的意义已经变得相当重大。

每次做功都好象过节,一做完就开始盼望下一次。

也许这是人类未知的全新领域。

既然人类认知没有止境,就不该把原来的观念当做永恒真理。

陆浩然的判断又荡到另一个方向。

他总是像钟摆一样在怀疑和相信二者之间摆动。

这真是使他烦心。

大半生都很明确地走过来了,突然一切又全都变得摸不准。

而在摸不准之中,就不免产生出某种敬畏。

敬畏什么呢 他瞟了一眼周驰,正和那尖利明亮的目光相遇,不禁一下又把目光闪开,心中不免沮丧,身为一国总理,他倒真是不能看轻这个坐过牢﹑跑过江湖的气功师。

工作人员通报公安部长来接他。

他跟周驰握手告辞,没说什么感谢的话。

然而和最初的坦然受之不同,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忐忑不安,越来越想讨好面前这个人。

公安部长直皱眉头,行车时把手伸出车窗,从落在掌心上的雨点判断雨的趋势。

行动马上要开始,如果雨大起来,说不定就会落空,至少也影响效果。

十七号楼保密室的电视屏幕展现出聚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正纷纷散开避雨,不过外国记者还都留在原地未动,只是在他们的摄像机上打起了伞。

“外国记者在场就行。”公安部长说。

“看热闹的人少点无所谓。”

近来陆浩然每天都在这间保密室看一会儿天安门广场。

今天比较特殊,公安部长陪着,工作人员未得到指令一律不许入内。

公安部长扳动一个类似游戏机操纵手柄的控制器。

电视画面随着手柄扳动方向左右横移,或者前推后拉,还可以变换画面。

天安门广场安置了多台自动摄像机,和设在大会堂里的控制中心相联。

眼前的屏幕通过保密电话的专用电缆不但可以接受画面,还能指挥那些摄像机动作。

雨不断加大。

广场上一片水淋淋。

地面被雨打起一层白雾。

旗帜湿淋淋地垂成一条条。

标语的墨迹开始流淌。

到时间了,外国记者纷纷看表。

没有任何行动迹像。

下雨容易让人改变主意,或者是觉得不适于燃烧,尽管汽油并不怕雨。

周驰能不能把雨托住呢 陆浩然想。

雷鸣宏亮密集。

一个人的肉体之躯难道能与天空的能量相抗衡 气功如果真有这么大能力,人间的一切就都将望尘莫及。

然而他没有把握,除了刚才那个“托雨”是真是假,还有周驰是否会用这种能力为他服务。

他决定试一试。

“周驰同志,”趁公安部长出去的一会儿,他拨通了近来常拨的那个电话号码。

“为了国家利益,我希望你能让天安门广场上的雨停一会儿。”

那边没有声音,也没有听出挂机。

电话线路好象突然中断,里面成了真空。

公安部长进来,他刚让手下人查问。

“气象台说三分钟内雨会停。”他兴高采烈。

陆浩然却有点恨他。

回过头去看屏幕时,雨果然已经小了,接着出现一束阳光,晃得广场亮堂堂。

夏天的雨本来就忽有忽无,不用气象台,也不用气功师,任何人的预言都至少有二分之一的准确概率。

陆浩然重新拿起电话听筒,很正常,电流均匀地嗡鸣。

这个周驰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雨到底是怎么停的 陆浩然什么验证也未得到,反而更加疑惑。

西山谒见“主席”,除了得到支持他出任总书记的许诺,具体步骤一点没向他透露。

王锋说他的身份最好超脱些,不适于牵扯进中间环节,只有一点需要他: 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以前,不能让现任总书记公开为“六四”翻案。

陆浩然乐于“超脱”。

如果军方行动失败,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参与,自然没有干系。

而阻止为“六四”翻案,没有军方,他也是不遗余力的。

他很清楚现任总书记的策略: 既把“六四”翻案做为打垮强硬派﹑收买民心和获得国际支持的武器,又不让这武器被民主派利用,反而要借此搞臭他们。

看上去这两个目标不可能同时实现,尤其后一个目标似乎是个悖论,但“二等兵”的狡诈正体现在这里。

他利用当年东欧的经验,不是压制民主派,反而让他们一股脑出笼,充分表演。

那些人大喊大叫民主,实际一旦有获得权力的可能,就会把主义丢在一边,甚至连廉耻也不要。

当他们觉得共产党步步后退,最终会被迫放弃一党专政,而由他们取而代之时,他们的斗争矛头就会立刻转移到彼此之间。

“二等兵”正在制造这种“被迫后退”的假像,而且一会儿和这个谈判,不理那个,一会儿让那个占上风,使另一个丢脸,巧妙地挑拨离间,煽动妒心,利用民主派缺乏理性和控制的一面,把“民主斗士”们的野心﹑党争﹑不择手段暴露无遗。

人民很快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

他们原本在“六四”事件中获得的政治资本也因此化为乌有。

同时,当局一方面控制着不发生伤害根本的混乱,却又改变八九年的做法,不再费力不讨好地拼力维持社会运转,而是有意不施加调节,强化表层混乱,让人民生活发生困难。

北京市各部门同时大撒手,水﹑电﹑煤气纷纷中断,粮食﹑蔬菜供应不上,交通邮电半死不活,犯罪率大幅度上升。

伪装成歹徒的秘密警察在整个北京城抢劫﹑放火﹑制造恐怖,新闻媒介再按统一口径大肆渲染,把一切归于动乱形势。

老百姓很快被吓住了,对民主运动从普遍支持变成害怕厌恶,甚至抱怨当局软弱,未采取强硬措施稳定形势。

群众转向之快各方都感到意外。

翻案而不动乱的局面已经成熟,既可以把“六四”蓄积的怨气一泄而光,又已让“害群之马”离了群。

今后若干年的政治稳定由此有了保证。

原来温和派自己预计至少还需一个月才到公开翻案的时机,形势的迅速发展使他们决定提前,明天就宣布。

不管军队能制造出什么变化,只要“二等兵”还在总书记的位置,他宣布的翻案就代表国家和党,不管谁再想往回收都不是一件易事,会引起无数麻烦和灾难性后果。

这也是“二等兵”

急于把生米做成熟饭的原因。

如果召开中央全会讨论,陆浩然可以动员起相当的反对票,至少能做到议而不决,无法形成决议。

然而“二等兵”玩了个花招。

他将在明天接见“华盛顿邮报”主编时以“个人身分”表示赞同翻案,那将立刻在国内外引起轰动,再召开中央全会,那时有先声夺人的舆论逼迫,多数中央委员不敢逆潮而动,翻案决议就会在全会上通过。

公安部长出了个主意。

在陆浩然左右,他是最有鬼点子的人。

“二等兵”要想同时打着“二鸟”,手里那块“翻案”的石头就必须以赐予的形式拋出,而决不能是被逼着扔的。

一旦有被逼之嫌,随翻案而来的民心和桂冠就给了逼的一方,动乱分子就有了新的市场,他自己则成了落水狗,所以要想拖延他宣布翻案,最好的方法不是在内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借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

怎么逼 游行示威已经没人感兴趣了。

绝食几起几落。

电视播放了绝食者偷吃食物的大量录像后,已经成了玩笑。

最后通牒下了无数次,没人再认真。

能做的都做了,也都失去了效果。

只剩下一件事有人说过,却至今还没人做──自焚。

自焚不像绝食可以当面绝,背后吃。

汽油一燃起来就要经受里里外外每个细胞每根神经每滴鲜血燃烧的过程。

在这个利润的时代,这种没有一丝赚头的残酷献身几乎不可能想象。

然而公安部长的想象力却不那么悲观。

他确实找到了一个,而且通知了外国记者,让他们带着所有记录和传播的工具,赶到天安门广场。

屏幕右侧的人群突然乱起来,一个刚划着火柴点烟的男人被按倒。

几个穿便衣的汉子把从他身上搜出的白酒传着闻了一遍,倒在地上。

消息显然已经走漏。

广场上到处都是便衣,检查所有的瓶子﹑水壶和饮料。

西方记者被劝告离开,否则不保证安全。

北京公安局效忠总书记。

大批警察陆续赶到。

对方意图很明显,只要抓住或吓住自焚者,保证今天不让这个人烧起来,总书记明天就可以按计划“赐予”翻案。

公安部长操纵画面摇来移去。

陆浩然看着有点头晕,闭上眼睛。

其实他听个结果就是了,没必要目睹现场,只是事关重大,一旦失败,后备方案几乎没有。

“她来了。”公安部长的声音喜忧参半。

画面停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推成近景,她脸庞瘦削苍白,有点歪斜的眼睛茫然散光,细小牙齿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牵动下颚向一边扭曲。

她一身病态,这么热的天气还穿长袖衣裤,瘦得像个纸人。

一对乳房却异乎寻常地丰满,高高撑起胸前的衣服。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忙碌的警察没人注意她。

公安部长很满意这点。

警察的思维模式会自然而然把自焚者想成意志坚强的人,这种病弱女子看上去根本不贴边。

这也确实,公安部长对她的意志毫无把握。

她是个癌病患者,两个乳房被挖得干干净净。

未婚夫吓跑了,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医生断言她只有半年好活。

她等不及,自杀过两次,都被家里人及时发现,硬救她活过来。

打着“人阵”招牌的公安部人员许诺,只要她用自焚的方式死,就给她家三百万元钱。

这世上她唯一爱的只剩父母,能用这早就不想要的生命给他们的贫苦晚年换一笔可观财富无疑吸引了她。

然而自焚毕竟和吃安眠药不一样,太痛苦,太丑陋,太作践自己。

她对政治毫无兴趣,不想当烈士,对“名传千古”的开导也无动于衷。

她只知自己是一个还未结婚的姑娘,不想烧光衣服,烧掉皮肤,再烧出骨头。

她怕疼,超过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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