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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说完,他离开会场。

办公厅那群工作人员立刻又像狗一样跟在左右,为他开门,替他引路。

无言的士兵挡住那群狗。

只有陆浩然一个人走出来。

军委办公厅接替了中央办公厅。

一个陌生军官引导他。

似乎是胜利了,他却觉得无比孤独。

人民大会堂里塞满了野战军士兵。

穿礼服的中央警卫团已被缴械,武警卫队也已调离。

通讯联络全部切断,只有外地口音的军官对着步兵电台哇啦哇啦地呼叫。

而外面的天安门广场,人们什么也不知道,只当是这个国家平平常常的一天,只不过有点雨,初秋的凉意微微渗在其中。

April 7, 1998

北京中央军委总部这是王锋最满意的一手,在把“温和派”全盘打垮的同时,让“强硬派”也跟着垮台,只剩下陆浩然一个光杆。

王锋是中央候补委员。

三年前那次代表大会,他只是国防科工委一个年轻主任,给个候补就算照顾了。

中央办公厅没通知他参加这次特别会议。

他们对他心里没底。

“候补”是可以灵活对待的,有的得到通知,有的没得到。

但是政治局“二号”亲自给他打过电话摸他的态度。

他代表主席表示军队绝对服从党,谁当选新总书记军队就听谁指挥。

为了表示忠诚,他又提出用旅游车把部分军队埋伏在天安门广场以防暴乱和保护会议的建议。

建议被“二号”感激地接受了,使包围大会堂的行动变得更加容易和名正言顺。

没得到开会通知使王锋免却了寻找借口不参加会议的麻烦,而且他把在京的军队中央委员大部分提前支到外地去,除了几个他本来就想除掉的家伙和投靠了“二等兵”的叛徒,那几个军内异己分子现在已经和阴谋集团一块进高级党校“学习”去了。

王锋满意地微笑,修长的手指弹钢琴般在巨大的褐色办公桌上敲打。

得到这种程度的胜利即便是开怀大笑也不会显得轻浮,然而他仅仅是慢慢喝一杯咖啡,稍事休息,品味一下心头的喜悦。

与地球自转同步的大型地球仪在办公室中央缓缓旋转。

各色灯光标志的军事目标繁星般分布在凸凹的山峰海谷间。

二十二部专线电话直通七大军区﹑三海舰队﹑空军指挥的五中心和七个最重要的导弹基地。

一面防辐射玻璃墙后面矗立着五十六台电视,上下七行,左右八列,展示着整个军委总部的活动。

王锋休息时愿意看这些屏幕。

一到军委上任,他就把国防科工委的这套设备搬过来。

屏幕还是老屏幕,里面的内容却大不一样了。

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第二行第五列那个画面出现在一个单独的大屏幕上。

那是侦听处的接收中心。

约有二十名军官正在接收台前忙碌地操作。

这个处是王锋一个月前建立的。

七十三名受过德国﹑美国或英国专业部门培训的窃听专家和近二百名助手在那里工作。

此刻,大部分专家和助手正隐藏在人民大会堂的杂物间﹑中央党校的地下室﹑中南海的电工房或是各个电话局里,用最先进的设备把对像的任何声音都记录下来,发送到接收中心,由中心整理成音质良好的录音带。

微笑一直挂在王锋嘴边。

该满意的事很多,这个侦听中心便是其中之一。

有了它,对任何他感兴趣的人就可以像伸着爪子的猫观看蒙着眼的老鼠一样。

它制作一盘小小的录音带,就能让一大群中国最有实权的人物束手就范。

动用军队当然谁也不能抵抗,但那会落下个政变的名声,国内国外都会惹起一大堆麻烦。

然而一盘录音放出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让他们去“学习”。

坐牢判刑看上去太过火,进党校学习很合适,治病救人嘛。

改正了还可以重新工作。

但是在改正之前,党校会比监狱看守得还严。

谁为阴谋家说话,谁就是阴谋家的同伙,也一起进去学习! 接收中心正在用密语询问钓鱼台窃听系统的安装情况。

那一百四十一个中央委员住在钓鱼台国宾馆。

王锋已经指示,他们的录音带也要及时整理出来。

暂时不能让这批人回家了。

在一个人人都喊民主的时代,可能随时需要这批会举手的人。

他们不会被重兵包围。

但为了他们的安全,也得有警卫。

不会限制他们的自由,但出门总得有司机﹑保镖,再一人配一个秘书。

司机﹑秘书﹑保镖会毕恭毕敬,让他们派头十足,洋洋得意。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在监视之下。

只要随时让他们象征性地通过一下中央文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成了局势的主人,举手就是了。

王锋一一浏览那五十六个屏幕。

他对军委这个机构真是满意非凡。

这不是管理军队的班子,足以管理一个国家。

能接下这么一个班子,他得感谢当年那位从国家最高领袖主动退居军委主席的“老人家”。

不甘寂寞的“老人家”不可能光管一个军队,军委就必然得为他担负起研究和指导国家工作的职能。

军队的参政能力从那时起在体制上打下了基础。

“老人家”不在了,他的体制却一直在运转。

平时似乎是浪费,空耗无数金钱白养那些机构,一到关键时刻,便显示出非凡的能力。

如果没有八室为每个中央委员建立的详细档案,如果没有二十一室几年内对所有中央委员的跟踪调查和分析,如果没有十三处迅速行动和搜寻的能力,他决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清楚每个人的立场﹑背景﹑性格,选出这一百四十一个合作者。

也不可能立刻查出每人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为了不惊动地方党的机关从而使消息传到北京,集合这一百四十一人完全是秘密的,由穿便衣的军人携带伪造的中央办公厅通知在深夜将每个人从家中带出。

有的人在出差中途的旅馆,有的人在情妇的被窝,但无一遗漏地被找到。

同时就地隔离所有知道消息的人。

今晨三时之前,这一百四十一人已经从二十四个省市集中到北京。

五时之前,逐个做了“思想工作”。

六时之前,听了正在召开的中央紧急特别会议的阴谋交易活动的录音。

七时之前,对全体进行了形势教育。

八时之前,布置了行动方案,规定了纪律。

然后是精美的早餐,每人都受到国宾般的招待。

八时三十分,上车到人民大会堂之前,请他们“检阅”

全副武装的士兵,安排了一辆似乎是偶然碰上的囚车,在他们面前押走企图走漏消息的“奸细”。

这一切都进行得如同钟表一样严密,使对精确近乎有“癖”的王锋感到一种审美上的愉快。

蜂音器柔和地响了一下,值班副官通过传声器报告陆浩然来了。

王锋敲了一个按键,一行电视屏幕的画面转换成从楼门口到办公室的一路。

车队刚停在楼门口。

前后都是军委的警卫车。

即使是在军委院里,保卫人员也没放松警惕。

王锋给军委保卫部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陆浩然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在这个时刻,陆浩然绝不能出意外。

陆浩然从中间的防弹车里出来。

士兵们立正敬礼。

王锋有点意外,还有一男一女从车里跟出来。

他第一眼就不喜欢那个男的,那形像让人想起一只轻手轻脚﹑时刻审视的山猫,全身上下充满精气。

相比之下,陆浩然似乎能被那山猫吞掉。

王锋也不喜欢女的,虽然她跟在陆浩然身后,却感觉她随时能跟陆浩然手拉手。

“那两个是什么人 ”他在这间宽阔无人的办公室里任何一个角落问话,值班副官都会通过传声器随时回答。

“陆浩然说是他的工作人员,坚持要带在身边,实际是陪他练气功的,男的叫周驰……”

王锋没再往下听。

他知道这两个人。

April 8, 1998

陆浩然把两个跑江湖的带在身边干什么呢 王锋看着他们走出第一个屏幕,又进入第二个屏幕。

为了壮声势 他的身边助手和秘书这次或多或少都有叛卖言行,大部分都被隔离审查了,即使还剩几个,他这几天受的冷遇也足以使他难以信任。

但他不仅仅是图个前呼后拥的派头,军委办公厅提供了不少人供他差遣,他是要表现自己的力量,不甘心成为军委的附庸。

弄两个跑江湖的冒名顶替固然可笑,却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迹象。

“把后面两个截下,核实一下身份。”

不用多说,下边人会理解。

既有礼貌又有威慑地盘问一番,便能使一般人不敢继续再掺和。

二十一室曾就陆浩然对气功的热衷做过一个分析,他有可能把气功当成一种可借用的政治力量。

这些年主文化衰落,亚文化泛滥兴起,其中尤以气功为最。

全国的气功门徒和爱好者将近一亿。

不少人像对宗教一样盲目崇拜气功及其宗师,气功由此有颇强的凝聚力,很容易形成有组织力量。

周驰主持的气功学会已经有了道会门的味道,等级和服从都很严格,意识形态的影响也很有力。

在陆浩然势单力孤的时候,他有可能想到借助这股势力。

第五个屏幕上,一名微笑的军官把周驰和女演员请进另一个客厅。

陆浩然回头看了看,没说出什么。

王锋觉得那分析有点过头。

陆浩然没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他毫无个性,软弱,缺乏主见,练气功的大都是这种人。

或许,王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他控制气功,而是气功控制了他。

周驰那两只晶亮的小眼睛随着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起闪烁。

陆浩然已经走近。

王锋握住门把。

开门便是会客厅。

他回头看着最后一个屏幕。

当副官为陆浩然打开会客厅另一端的门时,他同时推开这端的门。

“您好! ”在会客厅中间,王锋意味深长地握着陆浩然的手。

“总书记。”

陆浩然只对这个称呼淡然一笑。

“如果我是真正的总书记,你就不会向我伸手而是该向我敬礼了。”

王锋有点出乎意外,他打了个哈哈:“民主的时代嘛……”

“也不会事先不跟我商量,就塞来这么一堆任免状让我签字。”陆浩然口气并不强硬,却把一迭任免状放在桌上,该他签字的地方全是空白。

“请允许我解释,总书记。”王锋把“总书记”三个字说得非常有节奏。

“这十八个省的任命分秒必争。

原来的省长和书记虽然被集中到党校学习,毕竟防不胜防。

各省都有庞大的驻京机构,耳目众多,关系广泛,万一走漏了消息──我们推断顶多能保密两天──而新任命的省长书记又没有到任采取相应措施,破坏分子就可能在各省制造动乱,惹起麻烦,甚至造成连锁反应。

各地驻军已经进入一级战备。

十八架专机随时等待起飞,只待任命手续一办完,就载着新省长和书记飞往十八个省会。

没有充分时间和您商量完全是形势所迫,请总书记理解。”

“这些人都是谁 ”陆浩然用手指敲敲任免状。

“我几乎一个也不了解。

有的名字甚至从来没听说过!”

王锋心里莞尔。

你当然不了解。

这是七部苦心经营了多少年的成果。

培养和掌握一个随时能推到最前线去委以重任的干部要花多少心血,尤其还得掩饰掉和军队的关系就更不容易。

但播种总会有收获,播种这么多年我们才摘取这一次。

你怎么会听说呢

“请您放心,总书记。

至少这一点您清楚:原来这十八个省的省长和书记个个都是您的敌人,而现在,即使不熟悉的人也比敌人强。

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一定会成为您忠诚的下属。”

陆浩然沉吟一会。

“现在应当告诉我了,那份划分阵营的名单是不是你搞的 ”

王锋微微一笑。

“只能说我知道。”

“目的是什么 ”

“等着您签字的这十八份任免状。”

对于军人,这在战术上叫做“佯动”。

在二十一室分析的基础上,由八处拟出那份让对方难以琢磨的名单,由三部安插在“陆浩然办公室”的一个双料耳目做为投靠礼献给“二号”,同时六部组织大量假动作,使对方怀疑自己的力量,抢着把这些省的头头调进北京,增加自己的数量优势,结果正好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净!如果没有这个佯动造成的调虎离山,即使北京的问题解决了,这帮各据一方的诸侯也不会老实。

现在拔掉了这些地方毒头,他们的势力也就成为乌合之众,成不了大气候。

“签字是可以的。”陆浩然隔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但应当有一部分名额由我安排。”

“请说吧,您想安排谁 ”

他知道这位新总书记会提哪些人。

果然,连说出口的先后顺序都和料想的差不多,全是“强硬派”阵营的老搭档,国务院那些国务委员和部长。

谁都知道控制地方的重要,这位新总书记以前就是因为没抓住各省而成为空架子的。

王锋有点夸张地扬起眉。

“总书记,您糊涂啊!这些人刚刚背叛党的原则,加入阴谋集团活动,表现那么恶劣,他们唯一该得到的就是党纪国法的处理,你怎么能让他们去当一方省长 岂不要把国家毁在他们手里吗! ”

陆浩然一下被噎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王锋表面惊诧,心里却对陆浩然的尴尬忍俊不禁。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手──在把“温和派”

全盘打垮的同时,让强硬派”也跟着垮台,只剩陆浩然一个光杆。

他不让陆浩然进行派系活动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你也搞阴谋,我们怎么反对其它搞阴谋的人呢 这就让“强硬派”

群龙无首。

在大变动的当口,每个玩政治的人都要寻找出路和退路,不会老老实实等着就擒,卷进阴谋交易是必然的。

陆浩然也许现在省过味来,但即使他想宽恕他们,“党”和“国家”

也会断然拒绝。

没有这一招,国务院那帮老奸巨滑的政客迟早是麻烦。

陆浩然会有恃无恐,说不定还要分庭抗礼。

而现在,就让他去靠气功师吧。

王锋退了一步。

不管怎么样,得让总书记面子上过得去。

这一点早在考虑之中。

“为了稳定全国的大局,这批任命没时间调整了。

马上就该考虑国务院的任命,”王锋微微一顿。

“除了总理和国防﹑外交﹑安全﹑公安﹑财政五个部的部长,还有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由主席指派,其它人选可以先由您拟定,只要不启用那些阴谋家,我们会予以充分尊重的。”

除了已被关在党校的那批政客,他还能找出什么有份量的角色呢 况且,国务院在北京,随时可以伸出手指捏一下。

据说捏臭虫时会发出一个响声。

王锋还从未见过臭虫呢。

“签字吧,总书记。”

 April 9, 1998

三峡“凶手在逃跑中被击毙”,多么圆的句号啊! 李克明用脚尖试探地顶了一下,病房的门从外面反锁了。

一块帘子从外面挡住玻璃。

看不见走廊,只反射出他自己被纱布包成方形的头和病房窗外明亮的天。

他在门上踢了几脚,踢得不重,只是因为他双臂全被纱布裹满,无法敲门。

帘从外面撩开,露出护士长吃惊的脸。

“我要撒尿。”说话的震动使他从胸腔往上所有部位都剧烈疼痛。

护士长开门进来,连扶带搀地让他回床。

“你怎么能下床!快躺下。

我给你拿尿壶”。

护士长四十好几了,大坝一开工就在这个工地职工医院工作。

李克明认识她丈夫。

可她此刻的神色和声调都有点不对。

“我自己上厕所。

我能走。”李克明甩脱她,剧痛使他差点叫出声。

几天昏迷后,这是他第一次下床。

他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下半身却没受多少伤。

他的恢复速度令医生吃惊。

走了这几步路,他感觉扭伤的脚也好了一多半。

“不行。”护士长很紧张。

“尿壶……一样。”

“我没法端。”他把手伸给护士长。

那是两块纱布包成的板。

“我给你端。”

“我不要女的! ”他跨出病房。

“我可以给你端。”一个身穿医生白大褂的男人挡住他。

李克明透过纱布上留给眼睛的窟窿打量他。

“我不认识你。”

“端尿壶用不着认识,不是女的,对你就够了。”

“我更不愿意让一个半男半女的人摆弄我的鸡巴! ”李克明故意放大声音。

那男人不受刺激,宽容地一笑。

“给他屋里放一个电马桶。”他对护士长说。

走廊里还有另外两个男人,都穿白大褂。

一个站在楼梯口,另一个站在阳台门前,虽然装成无关的样子,可一眼就能看出是两条狗。

“好吧。”李克明尽量让声调轻松。

“用用伺候洋屁股的玩艺儿也不赖。

不过得让我手指头能活动。”

护士长看了一眼那男人。

“合理要求。”男人高雅地说。

出了什么问题 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

昨天房门还没反锁,玻璃外面没有挂帘,护士长还亲切慈祥,也没有监视的狗,同事和朋友还可以络绎不绝地探望。

这一切变化都是在昨晚和老三的谈话之后,难道泄露了

清醒以后,李克明装得什么都没觉察,对调查人员只谈和凶手搏斗的过程。

在沉迪面前装得更傻,无论沉迪怎么绕圈儿套他,他都回忆不起沉迪那些古怪的行为,只对嘉奖的许诺有兴趣。

但是他的心里已经雪亮。

当他在老三的怀里清醒,知道凶手跑了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他明明在飞机上看见了搜索队。

老三说,搜索队沿北岸走了一半,突然被告知凶手在南岸,命令他们返回,部署的封锁线全部撤掉。

从那时起,原来那些孤立的疑点就连成一条明晰的线──沉迪一定是这次暗杀的同谋! 所有那些无法理解的事都变得那么明白:否定他的保卫方案不是因为他的方案不好,而是他的方案太严密,凶手难以下手和逃脱﹔把公安处人员缴械,弄到外围是因为他们对环境太熟悉﹔让直升机撒纸屑是为了转移人们注意力,给凶手创造时机﹔不让他跟公安处联系是为了一切行动全由沉迪控制,而控制的目的就是给凶手网开一面﹔如果他那时能调来一艘公安处的巡逻艇,就算凶手会飞也他妈的跑不了! 可叫一个“最高机密”把他吓住了! 至于不派飞机和巡逻队到北岸,中途调回搜索队以及拖延对公路﹑车站的封锁,目的都再明显不过。

但其它人并不容易意识到,沉迪掩饰得很巧妙。

在一片混乱中,很难说哪个决策正确或错误,顶多人们觉得他无能,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越狡猾的人越盼着人家说他无能。

不过沉迪心里会明白,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李克明。

在那个关键时刻,他没有回旋余地,不可能充分伪装。

当时骗过了李克明,事一过就会昭然若揭,除非李克明是傻子。

李克明当然不是傻子,只要查一下档案,看看那些功劳记录,听听上下级的评价,谁都会知道这个李克明是多么精明,多难欺骗。

然而精明的李克明装出在搏斗﹑4烧﹑飞机爆炸和脑震荡之后变傻了,记忆紊乱甚至丧失,言语迟钝,懵懵懂懂。

直到昨晚之前,看来沉迪也有点信了。

哪出差错了呢 只能是和老三说的话被沉迪知道了! 窃听器! 他心里抖了一下。

看一眼四面,床栏里,台灯中,桌子后面,椅垫底下,或者就是床头柜上的药丸,或者就是墙上那个黑点,窃听器可能早装了满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企业公安处的局限使他从来没有用过窃听器,所以这方面的概念太少,又是在自己的职工医院里,更不容易想到这一层。

他和老三的谈话只是防备隔墙有耳,开大电视音量,尽量压低声音,防“耳”够了,却怎么防得了有计算器处理信号的窃听设备呢

老三怎样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现在应当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

如果继续顺利,零点三十七分将在丰台下车,立刻给当年警官学校老校长打电话。

老校长现在是安全部五局的局长。

哪怕在梦中惊醒,他也一定会立刻接见老三,因为老三带去的消息将告诉他,这次暗杀的主谋就在国家上层内部,只要揪住沉迪这根线,就能挖个水落石出。

如果往下还是顺利,也许就能防止国家的一场大动乱。

他李克明就成了民族英雄! 可是,如果不顺利呢 ……如果不顺利……他不敢往下想……老三是公安处刑警队长,和李克明从小光屁股长大,都是黑龙江省黑河人,又是警官学校一个班的同学,亲兄弟的关系也难比得上他俩。

但不管他敢不敢想下去,那预感却始终牢牢地缠住他。

直到一辆呼啸开来的救护车引起一楼急救室一片嘈杂忙乱,终于听到一声撕裂人心的哭声隔着低质量的楼板传来,那预感才离去,剩下刀剜一样的事实。

那是老三的妻在哭,边哭边诉,隐隐约约,又像字字雷鸣。

“……三哥呀,你为啥不说话,你为啥要走……你是要回黑河看妈去吗,为啥不叫着我……他们说你喝多了,我不信,喝酒咱家有,你是想妈了才去坐火车……我也要去,三哥呀,我也让那火车轮子压,就让压你那个轮子压我……”

李克明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好象是个没有知觉的人。

天色已暗得看不清表上指针了。

他轻轻下床,藏在窗子后面。

窗外,那辆没拔钥匙的摩托车还停在楼下,似乎它的主人已经把它忘记了。

通到楼下的铁雨水管距窗子只有一米,可以顺着它爬下楼。

虽然上身被纱布缠着不方便,但早上让护士长重新包扎的手已经能活动,下身也足够灵活。

窗下是花池,掉下去也没大事,只要骑上摩托车,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出去老远了。

以他对地形的熟悉和开摩托车的本事,没有人能追上他。

李克明知道自己必须走,不能再耽搁。

下午,那两个调查人员已经摆出审问的架势了:他为什么在总书记被害前说出“请总书记看水里”的话 然后又高喊“中华鲟”

据了解他爷爷一家都被日本人残杀,他对日本是不是有仇恨 对总书记去日本签署把他家乡租借给日本有什么看法 他反问他们是不是认为他是杀害总书记的凶手。

一个调查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带着新锈的手枪。

“据你提供的情况,凶手有一支形状奇特的枪被你踢进水里。

我们把那个水湾全部抽干,但只发现了这只八八式手枪。

枪号是0503146。”

April 10, 1998

正是李克明的枪。

李克明惊呆了。

那两个人再没往下问,颇有深意地互相看一眼,留下李克明自己发呆。

那时李克明明白了,并不是他能置沉迪于死地,相同的武器也握在沉迪手里,而且威力大得多。

他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是沉迪同伙,所以一直不敢对调查者揭露沉迪。

即便他们全是清白的,他也无法让人相信他们的上司是暗杀同谋。

他没有证据。

唯一在现场的飞行员死了。

而沈迪把他打成凶手却容易得多。

他坚持飞机巡行。

不少人能证明他的迫切有点反常。

他可以事先在飞机上藏好手枪,躲过检查并不困难。

他让总书记看水里是转移人们对空中的注意。

喊“中华鲟”也许是和飞行员之间的暗号。

为了灭口,他杀掉飞行员,布置了飞机失事的现场,在火中有意烧伤自己,编了一个惊险的故事。

如果沉迪这样说他,让人相信的份量岂不是重得多。

更何况他们还“捞”出了一支他的枪! 他们为什么这么蠢呢 如果他们诬陷我是凶手,为什么不等关键时刻突然袭击,却把假证据早早露给我,以使我早有准备呢 在正常的审问中,连真证据也不会轻易地拿出来,何况他们都是一流专家。

不,他们不是蠢。

他们聪明之极。

要想出他们的聪明所在。

沉迪此刻在想什么 怎样对他最有利 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让我死! 如果我不死,用他的势力虽然可以把我打成凶手,可这个暗杀毕竟不等同普通的刑事凶杀,过去就过去了。

我绝不会承认,我必定会在每一次审问﹑每一个场合揭穿他。

肯定会有人对这类事感兴趣,继续追下去。

哪怕他的靠山再硬,我活着也是个后患无穷的麻烦事。

而死人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任凭活人说,半点也他妈的不会反驳。

是的,他一定会让我死,就像让老三死一样! 怎么让我死最好呢 下毒 饭里﹑水里﹑静脉注射液里 或是干脆给一枪。

可那又是一桩谋杀,而且在他们的看管中,难以摆脱干系,也有许多线索可以追下去,说不定又追出麻烦来。

让我自杀 他们突然挑明怀疑我是凶手是指望我走这条道吗 怎么可能! 我怎么能是那种傻子!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王牌没打出来我就会死。

那么,他们的聪明是什么呢

楼下的摩托车有点怪。

怎么这么巧 从下午到天黑,钥匙插在点火锁上,似乎就专等着我去骑。

既然认定我是嫌疑犯,不要说是谋杀国家首脑的刺客,就是普通杀人犯也不应戒备如此松懈。

窗上没有铁栏。

窗下有摩托车。

走廊的看守刚被人叫去看电视,大叫大嚷嘻嘻哈哈。

不对。

正常的程序应当是立刻派专机把我送到北京,至少一个连的士兵押送,关进国家级大犯的监狱。

一阵小风吹过,李克明用苍蝇拍捅一下窗台上的罐头盒,“啪啦”一声掉在楼下。

四﹑五个黑影在不同位置闪了闪,又隐没起来。

是了,这就是沉迪狗头里的聪明。

他是想让我逃跑,用“捞”出来的枪压迫我。

我只有逃跑才能脱离他的手心,揭穿他和澄清自己。

他摸准我会这样干。

松懈的戒备和摩托车都是诱饵。

只要我一跑,隐藏在暗中的枪手就会把我射成全身窟窿眼儿。

“凶手在逃跑中被击毙”,多么圆的句号啊! 这就是将来我那从没见过面的儿子从政治课本上看到的历史! 我儿子的爹是千古罪人,我儿子就永远是罪人的儿子! 他想起了正在黑河老家坐月子的妻子。

他庆幸把她送回老家分娩。

当时想的只是老家不似这里夏日炎热,也有老人照顾。

而现在,如果妻子没走,一定会被害死。

即使他没给妻子讲他掌握的秘密,沉迪也会以防万一。

沉迪算得对,他必须逃跑。

即使他知道沉迪正盼着他逃跑他也得逃。

不逃是没有出路的,沉迪不会因为他不逃就不干掉他。

前后左右围得好象铁桶,他往哪逃都注定遇到子弹。

沉迪把一切都算得准准,然而他毕竟是个外来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所有的教科书也不曾讲授,还有那样一条路。

李克明以尽可能轻的动作穿上连裤防水服。

鬼差神使,工地警卫队那几个大咧咧的小子来看他时,用这条防水服装了一下子罐头和水果。

防水服用最新材料做成,又轻又薄。

他把被窝做成人形,攀着暖气管爬上天花板。

他的动作很慢。

他不担心有人闯进来。

当他们盼着他逃跑时,是不会有人打扰他的。

这是一栋五十年代盖的老楼。

天花板和铺瓦的楼顶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空间,排列着纵横交错的木架﹑管道和电线,生活着许许多多的老鼠。

多亏了这些老鼠时刻发出声响,他的动作才能在窃听器里被掩盖。

他顶开一块钉在方形木框上的天花板,爬进三角形空间。

全身伤口重新开裂。

他觉出血在纱布里面流。

痒和痛的感觉尖锐地混合在一起。

上面有许多亮光,是透过天花板裂缝和漏洞从下面房间照上来的。

李克明把掀起的天花板重新盖好,小心翼翼踩着木架走向西端。

幸好两腿仍然结实有力。

透过天花板缝隙和孔洞,依次看见一个个房间。

病人多数已经入睡。

值班室里那个半男半女的男人在擦枪。

走廊每个拐角都有隐蔽的枪手。

而护士宿舍,还跟他上次看见那样亮着雪亮的灯泡。

一个年轻女护士脱得光光的在擦澡。

乳房随着动作软软地颤动。

两月前他在一个盗卖电缆的电工那发现过一迭照片,全是裸体或半裸体的姑娘。

有睡觉的﹑洗澡的﹑看书的或是坐着发呆的。

不是一个姑娘,拍摄角度却始终不变,都是自上而下俯拍的。

电工一会儿说捡的一会说买的,一看李克明拿出刚充完电的警棍,他就老老实实供出了这条路。

在楼房顶端摸到那个细长的铝梯时,李克明心头浮起一丝喜悦。

为了证实电工的供词,他在电工带领下亲自走过一遍。

这个小梯子原来藏在楼外的山崖石缝里。

那次进来把梯子收到楼里,他们没从原路回去,直接从天棚口下到走廊,对医院的人只说检查电线。

既然谁也不知道,他就不想把照片弄到法庭上让姑娘们丢脸,这条秘密通路也没有必要说出去。

他当时觉得便宜了电工,在那小子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现在却变成了对那小子的满心感激。

顶端墙上有一个正方形的小出口。

挪开半朽的木盖,一股阴凉的风吹进来。

出口外面相隔六米远,便是一座山崖。

黑黝黝的山影衬在暗淡夜空上。

他把头探出去静静倾听,除了风在楼和山崖间穿流,没有别的动静。

埋伏者的注意力全在其它三面,这边是立陡的山崖。

谁想得到一个“色”字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呢

李克明把梯子从出口顺出去,搭到对面石崖一道裂缝下部的凸台上,反复调整,梯子那端的挂钩挂住钉在石头里的一个铁环。

再次倾听,远处有隐隐的雷声。

他钻出出口,挪回木盖。

每动一下,伤口和纱布之间都如锉刀摩擦。

高度紧张在人体内调动的潜能是惊人的。

疼痛已经麻木,只要失血不过量,他就可以保持敏捷和平衡。

这两个因素对于沿着半尺宽的梯子爬过六米空间至关重要。

虽然只是几步的事,当他踩上石崖的凸台时,也几乎瘫倒。

歇了足有五分钟,他把梯子收过来,沿着石崖裂缝立起,再顺梯子爬到顶端。

上面已经不是垂直的陡崖,抓住那电工当时安装的一根铁链,就可以一直爬到矗立在石崖顶的高压电塔下。

高压电塔的黑影狰狞古怪。

一条小路通向江边。

大坝灯光在上游白昼一样照耀。

流向下游的江水波涛滚滚,嘶哑地呼啸。

他把防水服上的充气隔层吹鼓,扎死袖口领口和帽子上的绳带。

他安慰自己,只要不透水,破裂的伤口就不会感染。

等到不需要有这么激烈的动作时,静静躺几天,就会重新愈合。

水的力量很大,刚没过膝盖就难以站住。

他知道往下没有太险恶的水情,所以并不担心。

再走几步,双脚离地,充气的防水服使他浮起。

无法避免浪花打湿脸上的纱布。

他尽量高仰着脸。

天上星星黯淡无光。

水速很快。

照这个速度,不久就可以漂到那只小木船的停泊处。

上了木船水就不会继续弄湿伤口。

往下四十里是水文站的小码头,那几条狗熟悉他,不会纠缠。

他可以开走水文站的摩托艇。

天亮之前就能开出去二百多公里,再转汽车﹑火车……关键是这张烧伤的脸,不管是不是包着纱布,都太引人注目,也太容易被通缉。

不过那个真正的凶手也一样被烧伤了脸,他曾向调查者反复讲过这点。

既然沉迪不想让真正的凶手落网,在凶手彻底安全以前,他不会通告这一点。

也许这反而是最好的掩护,除了脸上的伤和纱布,他还能说出我甚么呢 重要的是得找一个安全的立脚之处,一个可靠的人……

April 11, 1998

山西省仙人村在那两个乳房之间,汩汩冒出滚烫的血,染红了无边的大地和天空。

每扬起一铲谷子,石戈就感觉自己像那些谷粒一样在清风中飞起,均匀地散开,让风吹走碎草﹑糠皮和灰尘,干干净净地落在那堆在阳光下金灿灿闪光的新谷堆上。

汗水痒痒地在身上流。

太阳暖融融。

空气中充满庄稼成熟的香气。

他像入了迷一样陶醉在往复的机械动作中,很久没有过这么愉快的感觉了。

干得不错。

他审视着扬起的每一铲谷子。

三十年前在这个村插队的时候,全体北京知识青年中只有他能干扬谷子的话。

谷子轻,扬重了会被风刮进糠堆,扬轻了又不干净。

当年为了练这门把式,他跟桂枝爹学了整整一秋。

袖珍收音机里传出的二胡曲优婉回旋。

他呼吸着乡间空气,内心深深地叹息。

是不是该永远这样生活 在这种明朗安宁之中,连苍蝇的嗡鸣都令人感动。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提出了。

离开仙人村二十五年,回来了七次,每次来都问,然而每次又都急匆匆地离开,赶回喧嚣忙乱的都市。

忙碌被今天的文明视做判定人生价值的标准,人生追求的进步似乎就是不停的变易。

忙来忙去,理想却似乎离得更远。

身不由已的忙乱不仅产生异化和邪恶,而且剥夺了人和自己内心独处的美德。

所有交流功能都用于对外,看﹑听﹑说﹑读,无穷无尽,永无空闲。

心灵只是一个泵血机器,人生成了一堆事务的堆砌。

到头来一片悲哀的空虚,一无所有,只见稀疏的头发落叶般飘零。

他已经是几下几上了。

这么多年,虽然尽力油滑和玲珑,可在根本的问题上,他几乎总扮演一个唱反调的角色。

那些人都叫他“黑乌鸦”。

只要他一叫,就有灾难要临头。

当他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他那不吉的叫声让人分外恼恨,而事实总是证明“黑乌鸦”比他们高一筹时就更令一些人不能容忍。

想打发掉他这只“黑乌鸦”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这次隔离审查就是一个总攻。

本来确实打中了要害,连他手下的小乌鸦也可以一块被拔光毛。

可他冷不丁打出个总书记,让他们一下缩回手。

审查马上就结束了,只做出一个处理──解散十六号机关。

虽然出气不够,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不往深问,免得明知总书记是后台却对着干,抢在总书记视察回来前处理完,等总书记过问时就演戏──谁也不知道内幕。

这正是石戈希望的,是他“唬”出来的,真请示总书记就会糟糕透顶。

他没有保住十六号机关的奢望,只要不连累太多的人就是最好结果。

他和机关里每个人最后握一次手,便上了最早一班来山西的火车。

和过去一样,这次仍然住在桂枝家。

桂枝爹是当年的生产队长,他是北京知识青年集体户的户长,打架打出来的交情,倒成了亲人一样。

桂枝爹老了。

桂枝妈死了。

桂枝以前住在婆家,现在被丈夫赶出了门,回了自己家。

这次他住得最长,一晃十几天了。

他每天除了帮桂枝家干点农活,就是在附近的田里坡上一个人转,看天,看夕阳,听鸟叫,数南飞的雁。

以往每次下台,用不了多久,上头又会把他召回去。

事情往往按照他的预言发展。

他所批评的那些喧嚣一时的“热门”方案最终也大都落个难以收拾的结果。

许多关口看上去似乎过不去了,所有的办法都使绝了,所有的人都退却了,把他找回来,到最后却总是能解决。

这更使他招人恨,但又是不能不重新启用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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