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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4 link four:Riders of the Mark City》
但是,老师,我此刻突然闪过一个点子。
说不定这样反而方便行事,只要把她推落大海就好了。
如此一来,我也不需要担心溅血的问题,
也不需要整理呕吐物和排泄物。
就是这个,这就是最好的策略了。我确信如此。
是大海,大海才是正确解答,这是个完美的地点。
因为大海接受万事万物,制裁所有一切。
啊,这是哪一位说的呢?我想不起来。
但是我认为这正好也指出了这个世界的真理。
所有的生命都来自大海,
将其还原回去又有什么不对呢?
(内容摘自PART8「RidersoftheMarkCity」的第107页)
PART8「Riders of the Mark City」
笹浦耕19:32
隔天起,我成了他们施行安乐的对象;成了冬志贵以及他那群同伙下手的对象。那些家伙直到昨天都还跟我称兄道弟。
具体上是怎么开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我知道原因是什么,因为我是叛徒。从冬志贵他们的角度来看就是这样。到昨天还开心玩在一起的人,突然开始认真念书,下定决心要勤学向上。
也就是说,我下定决心要降低冬志贵的格调。
……叫我挺身找他们谈判?或是去跟父母亲商量?
你是白痴吗?
我问你,如果有三十辆一字排开的暴走卡车一齐朝你冲撞过来,你还要挺身面对吗?
而且那个卡车司机还威胁你,「要是敢说出去,下次就叫四十辆车来撞你」耶?
一派轻松地叫我去面对,或者要我去找人商量的大人是大白痴,那些家伙什么都不懂。
但是我很清楚。
不是因为我曾经是受害者,而是因为我曾经是加害人。
能够忍耐、面对、找人商量的是绝少数人;能够战胜霸凌的人,也只有万分之一。霸凌最糟糕的情况在于,它会转变成一个人绝对无法应付的透明无色大海啸。
而且演变成最糟的情况已经是常态了。
大人以为自己什么都懂。那是骗人的,他们并不懂,他们只是知道而已;而且知道的都是过时的观念。
他们以为现在和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样,觉得不管事大事小都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称呼它们的方式都一样。
——事发过后,当我跟几个大人聊天时,察觉到这件事而感到非常讶异。在过去霸凌似乎是非常单纯的事,给人取上奇怪的绰号或改编歌词等等。什么跟什么啊!那样就好比只因为「iPod可以播放音乐」,就把它称为「手摇留声机」一样。
任何技术可都是不停进步的耶。
大人怎么会认为霸凌手法会和以前一样?
并不是因为有欺负人的人和被欺负的人存在。
也不是因为有强者和弱者之分。
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说呢?对了,感觉就像班上有一个全身透明的「霸凌同学」突然出现在身边,我这样说对吗?
然后把坐在「霸凌同学」右边的家伙多加一个字,变成「去霸凌同学」后,他便无法不去欺负别人;再把他左手边的家伙加上两个字变成「被霸凌的同学」,不管他再怎么挣扎,都会受人欺负。
「霸凌同学」的真实身分我们并不知道。没有人会告诉我们那家伙会在什么时候,坐上哪个位置。
但是有某种东西存在班级当中。
存在你我之间。
存在你我的话语、情绪或行动之间。他不具有实体,既摸不着也捉不住,但是他确实存在。简直——简直就像—
啊,对了。
像音乐。
我们坐在音乐教室的钢琴前,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什么。乐谱摆放在眼前,琴键也闪闪发光。唯有当我们演奏时,名为「霸凌同学」的音乐才将我们融为一体。
这首曲子是否原本就存在于你我之间?
或者是那个准备好钢琴和乐谱,并带过来的某人所拥有的呢?
这种事谁知道啊。
但是我能断言的只有一点:我们持续弹奏琴键是不对的。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却无法停下来,所以只能将从某处不断涌现而出的扭曲音乐,由指尖倾吐出去。
将之吐出,不断压迫坐在隔壁的家伙。
键盘动了,琴槌敲动弦;不协调音、乱掉的节奏、扭曲的旋律(其中几个曲调大概是我们的即兴演奏……又有谁能断言说它不是呢?至少有一个人可能是这样,不是吗?说不定班上至少有一个人是打从心底享受霸凌?)
每个人都会感到痛苦、感到伤神,并将情绪倾吐而出,压迫坐在隔壁的家伙。这算什么?没有任何人得利啊。但是有人被选为牺牲者,他无法选择地被选上了。其实每个人都想逃出去,想逃到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某个场所,不管是哪里都好,可是音乐仍然持续演奏。
(但是,当中说不定至少有一人乐在其中?)
为什么音乐会继续下去呢?
因为这里是学校;因为外面是社会;因为我们是演奏者;因为没有人可以独自一人活下去?
所以我们聚在一起生活,按照自己的意志钻进四方形的箱子里。
(或许连这意志本身,都是无法选择的部分乐谱?)
乐谱被掀开,琴键被弹奏。拐子干过来,挨揍了。铅笔被人藏起来、鞋子沾满泥土、裤子被塞进虫子、寄来的邮件里反覆质问「你怎么还不快去死啊?」。不管是周末、假日、暑假,情况都没有改变。
然后下个学期开始了。
再下一个学期也一样。
再下一个学期也一样。
再下一个学期也一样。
*
我的情况不到自杀。
为什么?怎么办到的?
我是什么时候得救的?
我只记得一件事,那全都是靠保健室老师的帮助。
那是个女老师,她并不是什么超级大美女,但是笑起来像个孩子般,个性非常可爱,胸部也很大,喜欢顺势吐嘈、咔辣姆久和阪神老虎队,我们大家常找藉口跑去保健室和她玩。
她发觉到了。
在九月的第二周,她阔步迈向职员办公室,然后也去了校长室,去了面谈室,还有我躲起来的屋顶。总之她跑遍了全校,甚至跑到我家里来,到了下一周,她还杀到市公所去。如果放着她不管,相信有一天她一定会闯进县警局或县议会。
在面谈室见面时,校长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珠简直就快掉下来。老爸则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完全处在状况外。但是她仍然不顾一切地开始了大型演说,并抓住我的肩膀猛力摇晃,她的大胸部也跟着左摇右晃。
然后我已经不知所措,身体发热,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个不停,无奈地把事情全都说出来。从霸凌已经转学的那位同学的事开始说起,说了填假问卷的事、还有读书计划、鞋子里被人放泥巴的事、骚扰邮件,跟其他所有的一切。
我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对我的处罚。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要接受处罚。校长摸着头要去厕所时,被她拖住手臂拉回来。教官猛加茶。当我说完话时,已经不敢看她的脸,但是她的眼神却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要接受你道歉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她这么说。
——同样的,可以处罚你的也不是冬志贵同学。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我问她。
她只回答了一句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知道了。我写了封长信给那家伙,转学的那家伙,我和冬志贵施行安乐的对象。我写了好多封信给他。因为她不肯告诉我住址,所以我只好交给她,请她代为转交。
没收到任何回信。
因为老爸工作的关系,我再次回到东京,是在那件事发生完不久之后。但是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应该在转学前就撑不下去了;也因为这样,我才能侥幸逃过一死。
可是,那真的纯粹只是因为我运气好而已。
并不是我平常品行端正。应该是相反。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才能,也不是热血教师和深明大义的父亲奋斗出来的结果,更不像青春电影一样,有什么超级好朋友说:「你们快住手!」只是偶然,只是幸运,只是保健室的老师胸部(心胸)刚好很大而已。
可是……
可是,我真的已经得救了吗?
我真的得救了吗?
说不定我和「霸凌同学」依然坐得很近,只是我和「他」之间刚好夹着某一个人,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会不会仍然继续敲打着琴键,而且心底某处还很享受这件事呢?
所以,现在在某处,会不会有某个人正因为我……代替我……受着死一般的煎熬呢?
然后说不定,那家伙的名字就是——
「笹浦!!」
有人呼唤了我,是西那家伙。
但那仍然只是某个陌生人而已。
西满里衣19:32-19:34
不能再这样哭下去了,这并不像我。
等到我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时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用了二十张面纸擦拭眼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好头发后,我打开门。
好了,我必须好好地正式道个歉,然后再说明原因。对不起,刚才那都是我个人的问题。笹浦你讲的也有一番道理,更何况你家还发生火灾。你在这里先暂时休息一下,德永就交给我们来追踪。好,这样OK,对策很周详。以后就和刑警先生一起合作——
我原本以为应该如此,但是为什么情况变成这样了呢!?
「笹浦!!」
「——啥?」
不行了,这三个人都陷入半昏迷状态。
「果汁……」伊隅低着头念道。「隔壁的……你快……」
「隔壁?」
背脊一阵发寒。不对,这是直觉。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是非常不好的事、危险的事、邪恶的事。
我竖起耳朵,聆听隔壁房间电话的对话。
我听见女人的声音,是「阿姨」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逐渐靠近这个房间。
「是吗……?被社论抨击他霸凌其他人什么的……老师,您相信吗?他可是我们家的冬志贵耶,那些人怎么能这么过分地诬赖人呢!」
慢慢地、慢慢地,
逐步靠近。
「是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假设我们家的冬志贵真的去霸凌别人好了……这也一定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呀!欸,是的。
……正是如此,不愧是老师,跟您说的一样。就是这样。不管是哪一个班级至少都会有一个扰乱秩序的孩子。是的,是的。
反正会被霸凌的小孩,一定是他自己哪里有缺陷,或是家里有问题,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人种。反正、反正……嗯嗯,他们是心灵脆弱,迟早都会去自杀的人。是的。
早死早超生,嗯是啊,这是为了社会好。欸,身为一个国民嘛。是的,是的。他们是国家的负担。而且还能节省掉一部分的税金呢。
是的,孩子。嗯嗯,嗯嗯,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美丽的宝物。是的,孩子正是这个国家的宝物。是的,真的!我们家的冬志贵包括我,都很庆幸上了老师您的课程喔。
……但是老师!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不然我至今的准备全都将化为泡影。是的!那些栽赃给我宝贝儿子的坏蛋!我要把会被霸凌的那种孩子完全地……是的,要确实执行。
是,我按照您在课程所教的,已经成功将四个装置都安置好了。但是很不巧的,他似乎刚好不在。是的。不是。是的。不是。
是的,在出事前找到他时,我心脏真的差点就要停了。但是我顺利把他骗到饭店里来。正是如此。我放了很多那个药。不用客气,谢谢您的关心,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是的,我连刀子都准备好了。」
门缓缓地打开,出现了「阿姨」的脸。
——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吧。
眼睛。
她的眼睛往我们这边看,但是却什么都看不进眼里。
眼尾往上吊,左右两边就像用细细的笔快速地刷过一样,给我一种陌生的惊奇感。原来人的眼睛真的可以往上吊呀。
脖子上的珍珠在颤抖,不停地颤动。她的右手拿着弧刃菜刀,左手拿着手机,价格昂贵的裙子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红茶渍,丝袜不知为何脱线到右边的脚胫上,所有一切都显得不对称且浑沌。
「才不会呢……!」
是吼叫声。她对着我们,对着「老师」吼叫。
发泄愤怒、憎恨、痛苦、一切的一切。
「你们尽管在这里吃吃喝喝吧!我清楚得很。休想我会放你们走!你们随随便便地大吃豪饮,然后说声拜拜就想闪人!哎唷,怎么会有家教这么差的人呢!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跟那个笹浦是同伙吧!是啊,你们就是会背叛好朋友跟学校告密的坏蛋。我就是被你们这种人害的。搞得我们家可爱的冬志贵,我的冬志贵他……!老师啊,您说是不是呢!」
还是发泄欢愉呢?
「你们说他欺负人!说他想杀了朋友!为什么只有我们家孩子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呢!?您说是不是呀……?」
靠近了一步。她挥着菜刀,又再走近一步。
我跟那个刑警N一样,有了确信。
是这个女人放火烧了笹浦家。
我完全没有证据,只是听了她说的话而已。
听了她精神错乱喃喃说出的话而已。
为此,这个女人付了高额的金钱住在这里。为了一边吃最新潮的健康零食,一边眺望笹浦家整个烧起来!
一步、一步、再一步。
我该理解?还是该相信?或者是……?
「……是的,老师!是这样没错吧!」
我得快点逃走!
笹浦耕19:34-19:37
不知是谁在某处挥舞着菜刀。
似乎有某个人在叫着「笹浦」。
刑警先生的身体被我的脚尖绊倒了。不,说反了,是我被绊倒。
「好危险!」
好危险,好危险,好危险。回音奇异地回响着。我抓住西的轮椅。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出现轮椅呢?
「笹浦,这边!」
车轮嘶哑地高速反转,全速向后退,菜刀掠过我的头发。菜刀、阿姨的菜刀。成功地安装了四个装置的……冬志贵阿姨的菜刀。
阿姨被刑警先生绊倒,刑警先生清醒过来,表情十分惊讶;有人挥舞着塑胶袋,菜刀砸向茶几的玻璃。「笹浦、笹浦!」好危险、好危险、好危险,到处都是回音,那是保健室老师的声音。
——快点逃啊,笹浦同学!
是的,她那个时候是这么说的。
我想起来了,所以不逃走不行。菜刀飞了出去,伊隅站了起来,刑警先生摇摇晃晃地跳到阿姨身上。她发出尖叫声,碎掉的桌子像银河般展开,慢慢地、慢慢地,挥撒着蛋糕与饼干的星云,宛如大爆炸的特效般,这一幕以极缓、极缓的慢动作扩展在总统套房过度宽敞的空间里;布兰登堡协奏曲继续不停旋转,无穷无尽地、无穷无尽地、无穷无尽地扩散。
快点逃走啊!
「快点逃吧,笹浦!」
是谁?是老师?是西?
尖叫、打碎的盘子、果汁溅起的水花、紧抓住握把的我。我们穿越门往外面的走廊奔去……
……为什么我会完全忘了冬志贵的事?
这怎么可能——不了解情况的人或许会这么说吧。说三年前才发生的事,而且还是那么痛苦的经验,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这个意见一半正确,一半错误。
遗忘和不让自己去思考不太一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请你们去问其他更厉害的老师吧。
我所能说的就是这样。
人对于不想去思考的事,大概就真的能放着不去思考吧。即使知道也不会去思考,就算记得也不会去回想。人就是这种生物。因为你们看,每当事件发生的时候,电视不也都这样说吗?
——多么令人心痛的事件啊,接下来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
——希望政府能尽早想出对策,接着是下一个话题。
——当地战斗仍然继续进行中。在广告结束后,将为您介绍最新流行的热门商品。
接下来为您播报另一则新闻、接下来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是的,我们虽然知道却不去思考,虽然记得却不去回想,许多事情都马虎带过。如果「马虎带过」这句话不中听的话,那就改用「防护罩」吧。这就是那些家伙还有我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别跟我扯上关系。
别让我去思考。
不要用困难的事情来烦扰我。
不要把你赌上性命的选择,拿来消耗我的脑袋和时间。
因为我也没有答案。对于去判断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我一点自信都没有。
所以拜托离我远一点,要死要活都随你高兴。
离我越远越远越远越好。
但是啊。
那么遥远的地方并不存在。
那个时候,当社团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为什么我会对德永所说的话感到那么不爽,现在的我已经能够了解了。
因为那家伙让我思考了。
不只是我,其他的家伙也是。什么才是好事?怎样才能做好事?好的事、正确的事、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的方法——因为他把那些难题很干脆地推到我们面前。然后,我们觉得「反正做不到」而放弃的事,那家伙却不肯放弃。
只有那家伙如此。
现在的我能够了解,为什么我不想阻止德永自杀的原因。而我明明不想阻止他,为什么却又一直追逐他。
是因为我和忍约定好了?不对,如果是那样子的话,我只要假装在追踪他就好了。要是平常的我,绝对会这样做的。因为我早已经决定好了。
为了杏奈,我可以付出二十四小时;粉领族则是一个小时,我可没有时间能浪费在大白痴身上。我只要假装去找人,然后躲在房间里睡觉就可以了。
但是我却没有这么做。
我对我自己感到不爽。
对于自己一点都搞不清楚什么是正确的事而不爽。
未来的事我不知道,没有什么事会一直持续下去。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消失,而且大部分都没有预告。
晴朗的天空迟早会下雨、新闻的话题立刻改变、执行中的电脑突然开始更新、因相爱而结婚的夫妇在第十年分手;一起开心吃着生日蛋糕的家庭,隔年便各自分散;到昨天为止都还是好朋友的人,却要对自己施行安乐。
昨天、昨天、昨天,确实发生的事只到昨天为止;平安无事只维持到上个星期。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有期限。
那么我又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做才能不受伤?很简单,只要我自己提前决定期限就可以了。
上班族是五分钟。
女子高中生是十个小时。
我最喜欢的年长女友,是二十四小时乘以三百六十五天。
只要由我来决定期限就可以了,在我被世界宣告「时间到了哦」之前,由我先失去耐性就好。
只要先做好背叛的准备就好。
这么做就能安心。
这么做就会安全。
只要我先背叛,便不会被背叛;只要我先放弃,就不会被抛弃;只要我去安乐谁,我就不会被安乐。至少在那个当下不会。
……反正!某人又低声说了。在窗户外面、在展望台上,或许是更近的地方。
反正很麻烦。
反正一个人的话,就不用怕会被背叛。
反正不管和谁相处,都无法真正地了解彼此。
反正早就知道不会有人喜欢自己,所以只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所以……
……我来到外面的走廊,才觉得刚跳进电梯,一眨眼就到了涩谷车站。我和西还有伊隅靠着轮椅滑下长长的坡道,往JR方向前进。应该有刹车的,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
除了这些事之外,其他一切也都很混乱。亲子间的对话、发车铃的声音、逐渐远去的广播声、风声、伊隅的呼叫声、西的尖叫声,全部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其中唯一还算听得清楚的……
「……可恶!」
是我的声音。
大叫的是我。
痛苦的是我。
然后背叛的也是我。
西满里衣19:36-19:37
「笹浦!伊隅!」
这里是哪里?饭店的电梯。玻璃帷幕的对面是夜景。阿姨呢?一定正追赶过来。该怎么办才好?总之先往下跑!
「伊隅!?」
「我——没事……!」双脚瘫软。我很勉强地靠自己的力量站住。「勉强……还能动……」
「笹浦!?」
「好困……」
「不可以睡着!你想被那个阿姨杀死吗!?」
「嗯啥……为什么?……谁会被杀死?」
「就是你啊!还有我也是!」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放火烧了你家!」
「咦咦咦?是这样吗?」
这下真的不行了。这么一来,我只能使出最后一招,用双手抓住轮胎,一到大厅就立刻冲刺。虽然承载了两人份的重量,但是也只能拚了!
「所以拜托你,好好抓紧吧!」
当我回头怒吼的那个瞬间……
我倒抽了一口气。我在遥远的下方,在玻璃帷幕对面看见的正是……
——17。
我从高处俯瞰涩谷站前广场、紧急十字路口、斑马线的直线、横线、斜线、横线。Z?N?
不对,这简直像是某种预兆,或是充满恶意的玩笑。
17!
涂抹在夜间的柏油路上,遭受大群路人践踏,斑马线那绚烂的白线,交织成一个异常巨大的数字『17』,抬头仰望着我们……
德永准19:37
「……那个老婆婆,一定和某人约好了要一起自杀吧。」
搭电梯下东京铁塔时,我低声说道。艾利克斯先生他们没有回应。
我调整耳边的开关。视野的上半部,东京地图照映在遮阳帽的帽檐上,亮起无数的红色光点。
那是「德永·准」被人目击的地点。那家伙的身影因为存在于各处,所以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应该是约好了要结伴自杀……可是对方并没有来。跟『德永』一样。」
西满里衣19:37-19:47
我先注意到,在车站大厅的一片喧嚣当中,有三个穿着夸张的男人。
「——就是他们!」
「——别让他们逃走了!」
「——是西,西满里衣!坐轮椅的!」
是我的名字?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呢!?
我做出闪电般的思考。谣言/破案奖金/追逐德永的人们。要从哪里开始找起?首先从德永认识的人开始,再从「搜索队」下手,一切都很合理。
从井之头公园到这里的一路上,我们都被人追逐着!
「笹浦,抓好!」
「你说啥?」
「后面、后面!」
「什么?后面?」
笹浦那个笨蛋,把我的轮椅整个一百八十度向后转。
「不对不对不对!!他们从后面……不对,他们从正前方冲过来了!你看好一点!」
「啥啊?是这边吗?」
「往那边就回饭店去了!」
「很罗嗦耶,受不了……」
笹浦的肩膀碰到我的后脑杓。我以为要再一次回转,但他却一股劲地往前方跑!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们在大楼里大暴走!
排在寿司店前的队伍、被吓到的家庭、广告墙的美女流泄而过。无限延伸的明亮、白色、细长的走廊对岸——
「出口?是出口!」
是外面,只要往外逃就好!
我们飞奔到夜晚的涩谷。风好冰冷。向右转,前方出现的——是往下的坡道!
「可恶……!」
怒吼声。是笹浦?
「笹浦,等——」我以非常快的速度冲过人行道后,突然紧急手刹车!「——那边是马路!跟你说是马路了!」
「吵死了!」
我全身一震。
左边是黑色摩托车,双载/七百五十cc/在快撞上前紧急刹车。另外又有几辆看起来相似的机车从坡道上方急速靠近。
「是西满里衣吗!?」
摩托车上的男人大叫着。这家伙也是追兵吗!?
「笹浦!」放开刹车。「……全速冲刺!」
「——可恶!」
背后传来叫声,
「——等等,西!」
和另一个远方的声音相互交错。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处在忽然刮起的强风和流泄的夜景当中。
好可怕!好可怕!是云霄飞车啊,
我/笹浦/没有刹车的轮椅,被暴走族追赶,一边以猛烈的速度冲下道玄圾!
「可恶!可恶!可恶,:」
紊乱的呼吸、飞溅的汗水,还是眼泪呢?
想哭的人是我吧:
笹浦耕19:47
……先告诉你们,我才没有哭呢。是真的。
西满里衣19:48-19:59
道玄坂,109前急转弯!
「笹浦,看右边!有五个混混!」
「咳,可恶!」
左边的斑马线……黄灯,勉强过关。
「左边有三个人!……后面有摩托车!……等等,那边不是死路吗!?」
「有路可走的!相信我!」
「哪里有路……啊啊!」
我急远冲进狭窄的巷子里,跌进边侧路道,好痛好痛痛死了啦!
「很危险耶!」咦?话说回来,笹浦的反应什么时候恢复正常了?「因为正好有路可走,才让你侥幸过关的吧!」
「你很吵耶!这一带是我的地盘!你闭嘴别废话了,小心咬到舌头!」
褐色的铺石、激烈的震动、貌似混混的身影,以及笹浦激烈的呼吸、路人的尖叫、闪闪发亮的橘色街灯。这里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中心街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
这时候手机响起。是伊隅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陶子同学,
『西,你听得见吗?我是藤堂!』
「……啊啊啊啊啊。」
『你说什么?』
「对不起,没事!我现在情况很糟糕……」
『我知道!现在我正在追你们!你们赶快停下来吧!别进到中心街去!』
「什么?」
『刚才骑黑色摩托车的就是我!在道玄坂上的那个!』
*
不一会儿我就穿过了中心街,右转/左转/陡得不像话的斜坡,一口气冲上去。卡车紧急刹车/喇叭/「找死啊混帐东西!」
「这里是哪里啊?」
「吵死了!」
「我们到底要往哪里去呢?」
「闭嘴!」
「还有,伊隅呢?」
「罗嗦!」
刮起的强风/震动/车轮的吱嘎声。远处传来的喇叭声/碰撞声/咒骂声和惨叫声。越过宽广的道路,出现了一个更长的坡道。我只能紧抓着轮椅。背后传来紊乱的呼吸,以及强劲的力道。你怎么了,笹浦?
你究竟在挑战什么呢?
突然之间,陡势缓和下来——才这么一想,眼前便出现了安静而微暗的T字路。
笹浦呢?他就像马拉松选手般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呼吸声。他的头埋进双臂环成的圈圈里,拿了皱巴巴的塑胶袋当枕头。
我本来想对他说些什么的,但放弃了。轮椅上有两人份的重量,以及倾斜的坡度。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参加残疾人士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事。虽然平安跑完竞赛路程,但是没能得奖。
那个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而现在的笹浦,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到底在挑战着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正面是宽广的道路、巨大而宽广的大厦。左右两旁是公寓。我轻轻地回头,已经看不见混混们的身影。
『——喂!喂!』
我吓了一跳,右手握住的手机仍在连线中。
「喂?我们已经穿越中心街了唷,刚才那群人果然是在井之头公园的……啊,对了,步乃果呢!?她也跟你们在一起吧?她没事吧?其他人呢?德永又怎么了?」
『我明白了。』冷静到让人生气的回答。『现在我照顺序说明——你等一下。那伙人又围过来了。』
背景一阵混杂,一些惨叫和呻吟声遮盖了藤堂先生的话。
「喂!?」
『刚才那是「λ」。』他的声音不改冷静。『就是从车站大楼起一路追赶你们的帮派。我在代代木前跟那些家伙借了摩托车,往涩谷前进……然后现在从宫益坂追过来的是「信天翁」。』
就算跟我做这种实况转播,我也一样看不见啊!
『他们和群马的关越联盟合作,分辨的方法是看车子旁边有没有用英文写上Gunship。』
「那样的细节现在不重要吧!为什么会——」
再次传来十几秒的噪音。
『……好了,解决掉了。言归正传,原本在以东京为中心的关东圈,有个被称为「白」的帮派。』
「『帮派』?像混混那种的吗?」
『两者的规模和旨意不同。在「白」里可略分为五种系统,虽然还没定型到组织的程度,但也不是完全没扯上关系。他们互相交换情报、做调整,相互配合。』
「是分散型网络吗?」
『也可以这么称呼。在各个网络有数百人,他们身上有电击棒或催泪喷雾等标准配备。平常大约十几个人一组,各自在最近的闹区里担任义警。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但是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们出现了超过自卫程度的暴力行为,不但贩卖毒品,也和帮派扯上关系。跟混混相比更老派,称他们为愚连队(※指二战后不顾既有的道德观,凭感觉进行暴力行为以满足自我欲望的青少年,亦是对行为有所偏差的青少年的旧式称呼。)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yúlián?」
『……算了,忘了我说的话。总之「λ」和「信天翁」是这五大网络里的其中两派。剩下的三个,首要为总部位在横滨的「游动」——这些家伙是老派的暴走族;再来是城东方面的「幽灵海岸」——以足立·葛饰·江户川这三区为中心据点,他们也和木更津的「KOBAYASHIMARU」有交流。第五个是据守池袋的「牙路予」,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行动。』
「我从来都没听过这些。」
『当然。他们表面上是义警团,跟当地商店街和警察相互合作,以协助青少年更生为名目。所以被辅导人将会被逐出网络,当作他们从来都没有加入过,被抹去纪录。』
在我头上亮起虚构的灯泡。
「……你能保证这些事不会闹上新闻吗?」
『是的,一切新闻、电视、周刊。商店街和当地警察都好面子,当地有力人士的子女主宰网络中枢的情况也不少。例如「信天翁」就是。他们今天皆收到某样重要物品所在地的相关情报,也就是德永和新型毒品的……』
「关于毒品的谣言,我刚才在网路上看了。那会不会是『白』捏造出来的呢?」
『他们的确煽动了谣言,但是那和捏造并不一样。』
「咦?」
『至少那不是刻意去做的。我想……』他犹豫了一下下。『……说不定谣言是真的。』
「喂?」
『哎,那个我稍后再说明,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原本「白」就不是一个能够清清楚楚下达旨意的组织,而是一个网络,缺乏适用于整体的单一命令和指示。里面有无数个十几个人的小团体,从中可再粗略分成五个派系,他们互相帮忙也互相竞争。唯一的例外是「游动」,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并不重要。总之在这次的骚动当中,五大派系里有四个派系彻底互相竞争。』
第二个灯泡点亮。
「也就是说——假设一开始确实有一群人故意散播情报,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控制了,这样对吗?」
『是的。结果今天晚间七点五十分的此时此刻,我们被首都圈里最富机动性而且最偏激的情报网所追逐。』
「…………」
Stampede——脑中闪过这个单字,野牛群的暴走。不知道是谁先起头的,但只要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毒品的谣言、德永的合成照片、「白」的同伙,一切都像雪崩般一触即发。德永的谣言,恐怕正要追赶过德永本身,也将追赶过我们。
『另外我会被追捕,似乎是因为谣传我知道德永的藏身之处。』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或许我在代代木让将近二十个「λ」军团的人进医院也有点影响吧。』
我觉得这个一定才是主要原因。
『总而言之,我们先会合一下比较好。你们现在在哪里?』
「你等一下。喂,笹浦,我们现在在哪——」
笹浦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仍然低着头。不一样的是右手抓着手机,双盾颤抖。他是在笑吗?还是在哭呢?不管哪种都不是可以跟他说话的气氛。
我看了看四周。大厦、公寓、T字路口。其他还有什么可以当路标的……有了!
「喂?我跟你说,出了中心街后爬上坡道,有个地方竖立着单举一只手的佛像,这样说你知道吗?」
折口步乃果19:46-20:08
「……是西满里衣吗!?」
藤堂先生大叫的同时,他的摩托车严重地倾斜了,
「啊啊啊!」
我在他背后紧紧抓住他,就这样滚落到地面。虽然因为做好了保护姿势而得救,但真是千钧一发啊!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有三辆机车立刻追撞上来。
「啊啊啊啊!」
在我发出尖叫时,藤堂先生开始对着追兵连续挥出铁拳。有他在的话就不用担心了,这次也能轻松获胜……才一这么想,敌人就从MarkCity(※位于东京涩谷的大型百货综合商场。)蜂拥而上!为什么?为什么!?完了啦,这次真的会被杀掉!
所以我觉得这一定是本能。我猛然站起身,双脚也自己动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舞。后面传来说话声。
——不要让他们跑了!
——在那里!
——你们给我站住!
说了也是白搭,我当然不可能停下来啊!我拨开人群,冲进大楼之间黑暗又诡异的空隙中,不知道是怎么绕的,当我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怪异又扭曲的五叉路正中央。
是的,扭曲的五叉路。五条路,不管哪一条都是坡道,而且不是往右就是往左倾斜。越想直直站立,身体越倾斜一边。而在五叉路的周围看到的是——苍翠的公园、爬墙虎缠绕住的诡异洋房、静谧的街灯。既看不到暴走族也看不到混混们,然后,我一直抓着一个陌生人的上衣衣角。
「呜哇啊!」
因为我夸张的惨叫,那位陌生人回过头来。应该说是往我这边倒下来。他喝醉了吗?我虽然这么想,但仔细观察……发现是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生。而且还满帅的。哎,不过还是比不上我的准咯。
欸,等等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张脸,而且还是最近的事。对了,这个颜色错不了,是在哪儿呢?——啊,该不会是吉祥寺的……!
「伊隅同学!?是吗!?」
「……是的……你是谁?」
哇喔!太巧了吧!或许是命定的邂逅!我忍不住开始深呼吸。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现实感变得薄弱,而我的心情就像进入故事里一样。
「啊——!」我一屁股坐在扭曲的地面上大叫。「包包、我的包包呢!」
「你说什么?」
「我的包包不知放哪儿去了!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