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管那个,你是谁啊?」
哦喔,这下失礼了。所以我以最甜美的微笑快速地自我介绍。
——在这之前,其实我已经想好一个作战计划。问我原因吗?因为伊隅和西同学以及笹浦同学是同一挂的人。那个藤堂先生的电话好像讲到一半就断了,我不确定他能听见多少。但是我是「叛徒」的事(……可是!可是……!我不是真的是叛徒啦!真是的!)可能已经被他知道了。
也就是说,依情况不同,伊隅也可能变成敌人。
「敝姓柳田,初次见面。我因为听说了德永同学和一七同学的事,所以加入『搜索队』。你还好吗?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呢。」
「啊,嗯……不,应该没事。」他摇了摇头,想要揉眼睛的手指撞上了眼镜。这一定是喝醉了。「这个反应应该不是巴比妥类药物(※一种抑制中枢神经的镇定药剂。)……掺杂了抑制大脑上皮……在果汁里……因为我没有喝太多,所以快好了。应该会好的。但德永那个家伙……不赶快找到他的话……」
看起来似乎不是没事。是因为被我揪住袖子全速奔跑才变这样的吗?我或许应该带他去看医生比较好。但是很抱歉,在这之前请让我先探一探他的底吧。
「是啊。其他人呢?」
「咦?啊,笹浦他……嗯,我们是一起逃跑的……」
「你那边的最新情报是什么?最后是在哪里目击到德永的?」
「呃……对了,西她接到藤堂的电话……说他从澡堂逃出去了。从后乐园……虽然我刚才搜寻了一下,可是没办法锁定范围……」
「你说他逃出去了?是怎么办到的?」
「穿上别人的衣服……是谁的呢,折——折口的!是折口步乃果。藤堂说他抢了她的衣服后逃走了。不对,是西说的。」
「喔,原来如此。」
看来我的「背叛事件」还没有被拆穿。
好了,我又想了下一个战略。我当初的预定应该是要增加更多盟友的。我以为已经说服好在所同学,结果才不一会儿功夫就因为发现准同学,外加逃跑而忙翻了。虽然是成功说服了,但是人走散了,所以又回到原点。
怎么办……?应该和准同学再次碰面并协助他吗?还是继续潜身在「搜索队」里,和在所同学合作增加盟友呢?
咦?
等一下喔?
「伊隅同学。」
「嗯?」
「刚才有关德永同学和一七同学的事情……」
「嗯,怎么了?」
「为什么你对一七这个名字不会感到哪里奇怪呢?」
那是因恐惧而发青的脸。
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的脸色发青的家伙。太厉害了,真的会变成这种颜色啊。这个也一定要告诉艾蜜利。我猜她一定会说「那种事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太缺乏真实性」之类的。
但是你们看,还是我说得比较正确。所谓的真实性,想必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
「不,那是十七的……」
说到一半,他又闭上嘴巴,然后变得满脸通红。所谓露出狐狸尾巴正是如此也。我几乎快要帮他配上这般古典的旁白。在我们之间,极度冷淡的沉默不停延续。
我的表情大概也随着他一直不停变化。疑惑、不安、惊讶,还有理解。
他对一七这个名字没有感到奇怪。光是这样其实也不能证明什么。因为他已经喝醉了。
但是,被我指正完后脸色发青——而且在这之后,他还很慌张地改口重新说一遍——错不了这证明了某件事。
也就是,伊隅同学他知道:
a……「17」的正确念法是「一七」。
b……「搜索队」的人,都把名字错读成十七。
但是要让a和b同时成立,
c……伊隅同学并没有告诉大家「一七」这个念法。
这个条件是必要的。这么说来……
d……他知道a,但是不能让大家知道他知道。
他是这样想的。好了华生,问题就在这里咯!最大的谜团,难以名状的秘密就潜藏在这当中!
他是怎么知道a的呢?
再加上……为什么他认为这件事不能让「搜索队」的人知道?
赌上我崇拜的福尔摩斯大师之名——其实我比较喜欢莫里亚蒂教授(※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ProfessorJamesMoriarty)是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主要对手。),但是这样的话就和艾蜜莉的角色重叠了,所以更改——我已经了解到可怕的事实,以及谜团的解答。
「伊隅同学,该不会……」
「不——」
「你该不会……」
「不是!」
「……你也是打算协助准同学结伴自杀的人吧!是吧,是这样子的吧!?」
*
前一阵子学长要我去买的漫画里,有一句这样的台词。
——反正为了默西亚,你根本一开始就不打算陪她掉落到她所掉落的地方去。
记得书名是叫做《多余的孩子》(※日本漫画家三原顺,本名为铃木顺子,于1952年出生,1995年过世,北海道出身。《多余的孩子》是三原顺在1975年所出版的作品,故事描写四位少年分别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如披家长抛弃、离家出走等等,内心怀抱痛苦、烦恼、旁徨不安,而一起共同生活的故事。),说不定是我弄错了,还是叫《布谷鸟啼的森林》(※该短篇作品收于三原顺《多余的孩子》系列之中。)咧?
总之默西亚是女主角的名字,她非常地楚楚可怜。然后还有另外一位主角对伪善者神父还是牧师说话的场景。「像你那样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假装要拯救谁,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呢,那种自以为很了解准同学忍受到现在的痛苦,以及他到下定决心所花的时间,并用处于高位的立场提出自大意见的态度,令我感到很反感。我绝对不要那样做。」
我揪住想要逃跑的伊隅同学的衣领,把他扑倒在扭曲的人行道上,紧抓住他,被他甩开后,再次将他扑倒,骑乘在他身上。我拚命地持续说服他,直到最后说出了这句台词。这个姿势虽然非常丢脸,但是为了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边说服他,一边告诉伊隅同学所有的事。
包括准同学是我的初恋对象、我心里一直思念着他、收到遗书邮件的事、决定要帮助他网路结伴自杀、我想了很多策略要帮他但是都没派上用场、和准同学重逢的事、被混混们追着到处逃命的事——总之我把自己的事全都说出来了。
因为伊隅同学也跟准同学站在同一边。
「是这样没错吧!?你是盟友吧?」
「不是!……我只是在BBS上开了板而已……」
「BBS?」
伊隅同学用双手捂住嘴巴,但是他的话却停不下来。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喝醉了,但在我追问了相关的事情后,得知他似乎是中了「冬志贵阿姨」的计。
「那么,结伴自杀的一七同学,也是在你设的BBS上认识的咯?」
「是……是的。」手掌所遮住的深处,泄露出话语来。「一、一个星期前……」
「为什么你会想开那种板呢?」
「因为我想……要看死……德永快死的……我想目击他临死的状况……」
「为什么?」
「……看到的话……或许能理解世界的真实……因为这个世界上……确实不变的……只有『死』而已……」
哼嗯,听起来像史蒂芬·金大师的小说一样。说不定他是受到金大师启发。这么一说,我想起曾听过某个高中生杀人犯嗜读《邪气逼人》(※原文书名「Rage」,1977年出版。),还是《麦田捕手》呢。唉,随便了,趁药效还没退,我还想对伊隅同学问出其他事情呢。
「一七同学是谁?」
「不、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结伴自杀最『完美的地点』和『最佳的方法』又是指什么呢?」
「我不知道!」
「真的吗?」
「是真的!」
嗯,难道是药效过了吗?再试试看。
「伊隅同学,你有没有扒窃过?」
「没有……没有!」
「当过色狼吗?」
「没有!」
「初恋情人的名字是什么?」
「……三、三泽枫……」
「现在交往的对象呢?」
「没有……!」
「你把色情书刊或DVD藏在房间的哪里?」
「我没有藏……我全都……记住了。」
「欸,是吗?难道你会图像式直觉法?」
「医生曾经……这么说……过……」
「初吻是什么时候?跟谁?」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跟姐姐。」
哇!这下一定错不了。现在的伊隅同学并没有对我说谎。如字面所游,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好,那么再继续问看看吧……譬如那种事跟这种事等等,呵呵。突然觉得他很可爱。
我渐渐解除骑乘压制,脸上露出最顶级的甜美微笑,一边拉起脸色发青抖个不停的他。
「伊隅同学呀,看来我们似乎可以成为好伙伴呢。是不是?」
结果他很没礼貌的,脸色更加发青了。
笹浦耕20:06-20:08
「还有一个人在哪!?那个叫伊隅的呢!?」
「啥?」
我关上手机,抬起头来。意识终于回复,眼睛也能聚焦了。黑暗的路边,冰冷的步道。我不知为什么坐在地面上。伊隅那家伙……已经看不到人了。
「他刚才明明还在这边的。」
「你能动吗?还能动吧?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了,快站起来!」
一个没见过的家伙对着我吼叫,我终于发现他顶个和克林(※漫画《七龙珠》里的人物。)一模一样的光头。
「我说,你是谁啊?」
「藤堂。」
其实在这里我应该要表现得更惊讶一点才对。
但是,我(扣除中午过后曾经短暂的通过邮件之外)跟这个叫「藤堂」的家伙完完全全是第一次见面……所以只能露出「喔,是吗,那辛苦你了,然后呢?」的表情,然后一直盯着身穿红色外套站姿雄伟的他看。
「喂,你听见了没啊?这里很危险,我和马桥先生也连络不上——」
「藤堂先生!」
某处传来西的叫声。吵死人的引擎大合唱才刚把叫声遮盖过去,结果又突然变成了低转速。
「我来晚了呀。」藤堂啧了一声。
但是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有眼前的光头而已。真的,他是真人版的克林耶。
「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你是不是刚刚才把那头超长的亮色染发给剪掉?」
「…………」
「咦?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耳边还残留一根特别长的头发。」
「………………」
藤堂愤怒地瞪着我,摸摸耳朵旁边,面不改色地将金色的头发拔下来。呜哇好痛!看的人觉得痛是怎样。
「为什么剃掉了呢?是什么仪式吗?」
「因为心里有所反省才剪短的。详细情况等一下再说。」
「好啊,随便你。」我一边低声说一边环看四周。「但是我稍微安心一点了。」
「为什么安心?」
「因为在看到那个之后,你还能相信在我们往后的人生中,还能有如此恰然自得的谈话时间。」
我跟个搭便车的人一样,小小地挥动了一下姆指,指了那个。也就是——
完美包围住我们三个人的队形一点都没有变形,约有三十个身穿黑色皮衣的人,看起来就像是直接从半个世纪前的美国电影里跑出来一般。他们慢慢地从全黑的重型机车下来,才刚把黑色的安全帽脱下来露出飞机头后,下一秒又不知从哪里拿出木刀和铁链等等开始挥舞,一步一步逼近过来……这是人生最糟糕的状况。
枯野透20:08
实际上,这彷佛是老电影里的一个场景。
夜晚集结的重型机车以及无数的车头灯。笹浦他们被光芒包围住无法动弹。
但是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因为我已经死了。当然,我对于自己帮不上忙感到生气,但实际上我也没有把握自己是否真的在生气。为什么死掉的我还可以掌握笹浦他们的困境呢?我对那种机制一点也不了解。但是我的不了解反而让我感到真实。所谓死亡,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但是「这么一回事」正确来说又是指什么?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任何事是确实的」这种不确实感而已。
不,还有一件确实的事。再这样下去,笹浦他们将会陷入极度的危险当中。
该怎么办?不管怎么想,我都已经死了。有没有其他人在?有没有人能救救笹浦他们?
温井川圣美19:37-20:09
回到病房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奶奶微微地张开眼睛凝视着我。
窗外像泥沼般黑暗,刚才还在这里的伯伯和堂兄弟们,曾几何时失去了踪影。只有机器的哔哔声和画面上的波动宣示着,在这宽敞的房间里,时间并没有静止。
或许我应该按下按钮呼叫护士过来才对。但是,这么冷静的想法并没有办法在绝佳的好时机浮现。我心中只有:
——啊,奶奶醒过来了。
这样的感想,然后继续坐在会客用的椅子上。她不可能会清醒过来的。我整整花了三十秒才注意到这件事。
「哎呀……是圣美呢。」
奶奶面带微笑。我什么话都没说。太过惊讶时人反而会变得冷静。
「好久不见了,你长大了呢。」
「没有啦。」我的回应和我混乱的心理分裂开来,自动地出货了。「我们最近才刚见过的啊,就在你住院的那天。」
「哎呀,长大了呢。已经是大人了呀。」
奶奶伸出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的手又细又皱,还附带管子。
「你长大了,长大了啊。」
奶奶重复了好多次。如果是其他人对我说同样台词的话,那听起来一定像是嘲讽,即使是家人也一样;就算在混乱当中也一样。但是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我却不会这么想。
「是吗?」
「是啊。」
奶奶点了点头。话说回来,刚才罩在她脸上的氧气罩到哪儿去了呢?
「哎呀,奶奶啊,其实应该去爬东京铁塔的。但是我已经不行了。」
我歪着脖子。在很久以前,奶奶就出现了老人失智的症状,我不记得自己和她有过什么正常的对话。
呼叫护士?我仍然没做这个应该要做的反应,反而试图让我和奶奶之间的回忆复苏。在我上幼稚园的时候,她身体还很硬朗。三年前,也就是在我上国二的时候,她开始正式反覆地住院出院。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不再使用标准国语说话,变回年轻时说话的口音。虽然想把她送到好的疗养机构,但钱又不够,只能由我们家和松户的伯父们其中一方来照顾,于是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摩擦。
在那之前呢?奶奶身体还算硬朗,那时我们还住在大森的公寓里。我听她说爷爷在爸爸结婚的前一年过世,那一阵子大家都很辛苦。新年的初次参拜、生日礼物、小学的入学典礼、中元节时去乡下旅行。就这样吗?其他的呢?爷爷那一辈人被称为金鸡蛋,在东京集体就职。奶奶的乡音一直无法矫正,为此受了委屈。她总是把不要的包装纸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收进衣柜的抽屉里,永远都不丢弃。然后呢?再然后呢?我和她最后一次好好地说话是在什么时候?进行有意义的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记忆一点都没有回复。在我心里面,我的祖母比现实更早一步远去了。我真是个不知感恩图报的孙女啊。
「你跟人家约好了吧。」
「咦?」
因为这句话来碍太过突然,我终于能够老实地惊讶了。
「是吧,圣美。呐,对吧。和大家约好要见面,大家互相打电话,而且还要去阻止那个朋友。」
「为……」
(为什么她会知道呢!?)
当然,是我猜得太快了。这只是老年失智症患者想起完全无关的往事而已。奶奶不可能会知道在搜寻德永的那些人。
那些人,又是指谁呢?
他们现在还在努力吗?还是早已经回家了呢?
我心里的两个结论开始互相追逐彼此的尾巴。
大家都回去了?大家还努力在寻找?符合现实的犬儒主义和天真期待的观测。恐怕有其中一方是我真正的想法,但是我也搞不清楚哪一方才是我自己。所谓真正的想法就是这样。
这个时候,我终于想起呼叫钤的存在。我站起身,抓住白色长外套。
满是皱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上臂。
「……没关系的,已经没关系了。」
「咦?」
「不用为奶奶的事操心了。」
现场没有任何声音。连那个反覆哔哔叫的机械声都没有发出声音。奶奶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你去吧,圣美,相信你一定能办得到的。哎呀,我想起了一件事。东京铁塔。我说圣美啊,你等一下能不能代替奶奶爬上东京铁塔,去跟多惠子道歉呢?」
我的身体不能动。
因为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哎,等你有时间再去就可以了。但是呀,不好好遵守约定可是不行的唷。——不要担心,不要担心。没事的。大家在等着你呢。」
为什么她会知道呢?为什么她会知道呢?
「你也是一开始就打算要去的,对吧。结果我变成这样。真对不起,都是奶奶不好,害你迟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去不可的会是我呢?为什么会是这个已经认定所有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我呢?
「但是大家都在等你。你不用为我担心了,圣美。」
他们?是谁?
现在还在寻找吗?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寻找吗?
「好了,时间到了。你快去吧。奶奶会帮你看着的,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
为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是乖孩子啊。」
*
当我从走廊飞奔出去时,和跑进病房的护士们擦身而过。她们的身影看起来好模糊,应该是因为我陷入混乱的关系。假设是因为眼泪好了,那大概也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和奶奶最后一次进行了有意义的交谈。在我刚进小学不久,她安慰我时嘴上一定会挂着那一句话。
——因为你是乖孩子啊。
乖孩子、乖孩子,很单纯的话语,被人用到老套的话语。谁都可以说,对谁都能说,但每次总是降临到除了我以外的人们身上。不管在哪出现都是理所当然,所以价值也下降了许多,可能早就被人当成障碍物来看了。
就像过度的包装纸一般。
就像保丽龙材质的包装材料一样。
就像过期的便利商店便当般。
就像安静而温柔的雨,下在被柏油完全防备的大都市一样。
但是我很喜欢雨。
我喜欢梅雨时期滴滴答答下着雨的季节。
雨规律——坦率地——每年都学不乖地来到我居住的城市,明明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滋润大地,也没有孕育果实的机会,不但会被居民们憎恨是烂天气,到达地面没多久立刻就得往下水道去,但是依然继续下雨。
我喜欢雨天,也喜欢奶奶。只有她会不停地对年幼的我降下小小的雨滴、微小的话语。因为你是乖孩子。因为你是乖孩子。因为你是乖孩子。
她不会说,你要当个乖孩子。
她一次都没说过。
她只是很频繁地喃喃说了无数次,对着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存在我心中的那个很小、很小的什么,不停地反覆诉说。
因为你是乖孩子,因为你是乖孩子。
人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躺着打滚还比较舒服,但是如果要说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话,那就是这个了。——一滴毫不经意的雨,就能让人无止尽地跑下去。
*
视线虽然模糊,但是我立刻找到正在寻找的东西。
电话。
医院里常见的那种旧式淡粉红色的固网电话,在休息室的角落里等待着我。但是要打给谁呢?手机已经摔坏了。同班同学是否会混在交错的邮件送信者当中?我想不起来。该打给谁呢?不管谁都好。总之打给正在寻找德永的某个人!
我翻开钱包,打开装零钱的拉链,总共是两百四十二圆。零钱躺在钱包里仰望着我难堪的表情。
「可恶!」
周围的护士一起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发出恼人噪音的女子高中生。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对这些人的视线感到不在意。
我从国立国际医疗中心的正门开始全速冲刺,到了大江户线的若松河田车站时,已经是距离奶奶说完那一句话的二十五分钟后了。
私市陶子15:16-17:29
是的,老师。那个时候有人把我的手臂,从那染成紫色头发的老太太手上给拿开来。
「——陶子,你怎么了?你在做什么?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呢?欸,不好意思哦,老奶奶?您找我朋友有什么事吗?」
是堀田同学的声音。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再次陷入中断。我眼睛所捕捉到的下一个画面,是床上方高高的天花板。
在微暗的房间内,我一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一点一滴回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房间的。堀田同学出现了,跟那位不可思议的老太太往车站离去的情景浮现脑海。任由堀田同学拉着我的手,坐上奶油色小轿车的副驾驶座时,那冰冷的触感。看到又宽又直的道路无限延伸,然后在她说出那些可怕的话的瞬间……
「你们聊过了吗?在那之后,陶子你过得怎么样呢?」
堀田同学一边操作方向盘很开心地说,「因为我是归国子女,所以领的是国际驾照呢」,看到她骄傲地秀出驾照的模样,我突然想起来了,还有,她说出来的可怕话语并不只有开头的这一句,还包括后来的那些。
「在那之后?」
「就是在你退学之后呀,我们变得很少连络。对了,你和小部见面了吗?」
「嗯,和服部同学见过几次。今天也才传过邮件……」
「所以只是单纯因为我太忙的关系咯。然后呢?你现在怎么样了?」
「当然是跟老师在一起。」
「……是喔?是这样吗?」
她突然皱起眉头,用斜眼从上到下打量了我全身。她的行动有几分奇特。因为堀田同学早已经察觉到我没穿鞋、脸色发青、膝盖发抖、一头乱发。——是的,堀田同学她无法抛下我,又觉得按照事情的进展来看,把我交给警察反而可能会招来不好的后果,所以决定把我带到她原本预定好要去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在意我的模样呢?老师,我觉得她实在有点失礼。
「好吧。反正我也没有立场对别人的外表或兴趣说三道四。」
「你说什么?」
「…………」
「………………」
「……话说回来,你还在继续啊。」
「咦?」
「就是那个啊,你还在继续装啊?」
堀田同学扬了一下下巴比出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了她所发射出来的虚线,很准确地刺中我隆起的肚子。
「那个……我不太懂您在说什……」
「还有你那讲话方式也是。」
「我讲话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就是那一句客气的『我』(※私市陶子所使用的日语第一人称为较谦让有礼的「わたくし」。)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讲话的!」
「以前?」
「所·以·咯!就是我们玩那个游戏之前的事啊!『假扮怀孕』!我们欺骗了老师,捉弄了他的那个游戏啊!」
啊——老师,我不懂。这名女士到底在说些什么呢?在我和老师相爱后,上天赐予了这个宝宝给我们。
「在黄金周结束后,你自己提议的呀。你说新来的老师稍微跟他开点玩笑就满脸通红很好玩,还说如果告诉他:『我有了孩子,该怎么办?』的话,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从堀田同学嘴里说出来的话,变成了危险的玻璃碎片,一片接着一片刺入我的耳朵里。
「——结果引发了那场大骚动,其他还有毒品的事、外宿的事,全部都爆发出来——唉,反正我也因此乐得轻松,因为我原本就不太想去学校了,一点都不成问题——我爸妈对上流的东西十分憧憬。虽然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外交官或书记官等等,但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国家公务员而已,真是太逊了。对了,陶子你那边才算真正厉害吧。你的家世等等。在那之后,你跟那个『后母大人』之间的战争变得如何了?结果还是被赶出家门了吗……?」
这是怎么一回事?
堀田同学在说谎。为什么要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排列在一起呢?假扮怀孕?她说「假扮」是什么意思呢?事实只有一个,这不是真的,但是却假装是真的。也就是说,她没讲明的,正是我隆起的肚子——我真的完完全全——在这八个月之间一直欺骗了老师——
这是谎言,当然是谎言,我最了解我自己的事了,这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自己的过去?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但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我不去摸摸看自己的肚子呢?只要稍微动手摸一下,立刻就能判别事实,便能立刻消除这个疑虑了呀。
不,根本没有疑虑,也不可能会有的。我怀了老师的孩子,所以不可能会有这种不是事实的疑虑;也不可以有。所以我也没有必要一个一个去加以确认。况且我现在还多了更急需处理的状况。
是的,我非杀掉堀田同学不可。因为没有比话语更恐怖的东西了。不管自己再怎么打算保守秘密,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不把她灭口的话,我和老师那宝贵的甜蜜生活将会被破坏。啊——心跳得好快,胸口像要被人撕裂般。但是老师,请您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该表现的时候我就会好好表现。
而且,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杀过一个人了。
*
我侧躺在床上,视野四周的朦胧已经逐渐散去。然后我发现,现在距离我坐上堀田同学的车子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在做下那个重要的决定之后,我便昏了过去,那场可怕的对话大概也因此突然中断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在陷入混乱的状态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上面用蓝色的墨水写上细小的文字。到底是谁、又是怎么样在那么高的地方——不对,并非如此。那些蓝色的文字,是从这个阴暗房间的某处被投影上去的。彷佛像是天文馆的星星一样。
Sometimesangelsmayhauntyou,
andghostswouldblessyou.
不知为什么突然感到怀念,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起了老师的课,试着把英文翻译成日文。
——有时候,天使诅咒你;有时候,亡灵为你祝祷。
然后不知怎么一回事,从某处传来一句话——
「……八十分。」
是我不曾听过的男性声音。
看来我似乎把以为只在脑子里进行的翻译清楚地说出了口。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我从来不曾这样过。
「第一行的haunt说起来,应该带有『作祟』的意思在里头。但是能把bless翻译成『祝祷』,确实很精确。」
我想要坐起身却没有办法,因为我的手脚都使不上力。我到底怎么了?我仍然在睡梦中吗?还沉浸在睡梦里,以为自己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房间里醒过来了?这个阴暗的房间——但是除了天花板以外,全都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见。我连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都无法掌握。只有一件事错不了,那就是我必须将堀田同学灭口才行。
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是的,是咖啡的香味。
「哎呀,看来你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呢。那刚好,我专程泡好的这一杯也不用浪费掉。」
我努力将身体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有个穿着蓝色衬衫(但是看起来像充满皱纹的睡衣),而且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轮廓分明,光这样就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了,但是更吸引我目光的,是他那一头齐肩的长发。说是白发——也不尽然,那色泽把金色和银色调合得十分均匀、自然,完全不像最近在闹区看到的那种,又是退色又是染色所强迫覆盖出来的颜色。每当他稍微转动头部,那一头美发便滑顺地描绘出轨迹,让我的视线忍不住跟随。这真是距离「不自然」或是「人工」等等形容最遥远的……啊——该怎么说才好呢,简直像在某个遥远又丰沛的国度里,享受风儿及光芒恩惠的一片麦田,尽情生长,无限延伸;轻轻地摆动,靠过来又退回去,他的发色就像是把这种色彩如实地移植过去一般……我接受到的就是这种印象。
然后这个不可思议的男性的左手上,握着一个银色的小水壶。他将细长而可爱、尖尖突起的注水口,缓缓地按照顺时针……就像个熟练的工匠转起宝贝玩具的发条般……对着放置在前方柜台的杯子和咖啡滤网里注入热水。
「就快好了,请你再等一下,小姐。」
「请问……您是谁?」
「什么?喔。」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扬,同时表示出困惑和放弃。「她没跟你说吗?」
「她?」
「凉子同学,就是你以前的同班同学。」他把空着的右手从头上往横摆动做出波浪,准确地模仿出堀田同学华丽的发型给我看。「也是——这么一说那的确也像她的作风。总是不取得屋主的同意就任意使用这里。她的行为模式有些地方让我联想到野猫,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她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地盘的一部分。」
「这里……?」
「是我家。」
好棒的房间呀,我反射性地说,但是无法好好地发完音到最后。
这个房间……不,我实在无法一语道尽房间的模样。天花板挑高,正面有一面大窗户,但是玻璃似乎是用什么特殊的工法点缀,在黑暗的夜空下只看得见七彩的闪烁光点,看不清楚本该映在对侧那无数建筑物的形状及大小。在窗户旁边,可以看见左边墙壁上有数十幅用精巧的画框装饰的小幅画作。似乎是尤特里罗(※摩里斯·尤特里罗(MauriceUtrillo1833-1955)是巴黎画派中最著名的风景画画家。)。不知什么原因,所有的画都向右倾斜,倾斜程度也各自不一,虽然没有特别的规则和方针,但是很自然地视线被吸往右边去。他所站立的柜台是在尤特里罗群画的前面,再往右边深处好像有个厨房,但是我实在不觉得用粉笔和腊笔所描绘的风景画适合拿来当作指示厨房的导览板。
另外右边的墙壁是一整面书柜,那里整整齐齐地排放着绘盘和西洋棋的棋子。虽然也有书本,但怎么看都是把那拿来当作安全摆放盘子和棋子的道具。棋子光是骑士就有几十个,而且尺寸和造型都不一样,其他的棋子很可怜地、卑微地被塞在角落。另外在这里看不到任何棋盘。
地板的四个角落有三处都堆满了CD,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都是经过细心地分门别类排好的,但是不管是哪个CD盒都是打开的状态,再不然就是空的,或是里面的歌词本跑出来。而且房间里找不到CD音响。这大概是因为有某物取代了音响吧,有一个状似冰箱的巨大黑胶唱片机占据了最后一个角落。其他还有像布袋和尚的小小雕像、用无数三角形拼成的一个像琵琶的乐器、跟小孩子的身材差不多宽且生满锈的弹簧、像是从各处的温泉旅馆借来的毛巾共几十条堆在一起、只有前半身的脚踏车、印刷着宛如在英文字母上点缀胡子和浊音符号文字的杂志,总而言之全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而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没整理好的房间里常常出现的……是的,唯独那脱完后乱丢的衣服没有出现。
豪华与有气无力;纤细与漫不经心。什么都乱七八糟的,但是却有强烈的整体感。每个地方都故意崩解、零乱、置之不理,看不出这究竟是不是原本的意图。服装凌乱代表心情凌乱,虽然这么说,但是错不了,这一定反应出了这个房间的居住者心中的想法。
「这里是……?您又是……?」
「回答之前,我先把这个给你吧。只要是闯进这个房间的孩子,我都会交给他们这个的。」
他倒完咖啡后将单手伸过来,从某处拿出一张高雅的象牙色名片。正面用细如丝线、不经修饰而扩散开来的文字记载着:
年轻隐士Hermit-by-Chance&Choice
在所治英ZaishoHaruhide
另外还印上了电子邮址。不过上面没有住址和电话号码。翻到背面,这应该是勘亭流字体吧,字体非常的粗,
呆樋亭管斋
我只会念这些。
「dāitōngtíng·guǎnzhāi……?」
「如果你能读成『请不要管我』(※此为日文谐音。)就给你满分一百分了。」
这位先生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因为你是美女,所以我给你九十分。」
「……真是如此吗?」
「真是如此。来,这是咖啡,小心烫口。」
我一直盯着黑色表面上逐渐荡开来又消失的波纹看,枕边小小的灯火不知何时点亮了。
如果喝下这股暖意,能让心情稳定下来的话该有多好,但是我却没有稳定下来的余力。我必须找出堀田同学,然后这位先生是堀田同学认识的人。可怕的疑惑正在我心里逐渐扩大成长。如果她把那个谎言也告诉他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该连这位先生都一并杀死吗?堀田同学的谎言就像传染病一样,传得越广非死不可的人便越多。
「非常抱歉,虽然你专程泡了,但是我不能喝。」
「你不喜欢咖啡吗?」
「不是……但是,刺激性食物对婴儿可能不太好。」
「喔,原来如此。」治英先生说。「你还真是爱操心呢,要当母亲的女性,或许就需要这么小心谨慎吧。」
我撒了个巧妙的谎言,但是这样我就能稍微安心了,因为这位先生还没听到堀田同学的谎言。问我为什么?因为他相信我真的身怀六甲,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杀了这位先生。要杀了这么一位心地善良还能煮一手好咖啡的先生,真教人过意不去。
「接下来,我该跟谁连络才好呢?」
「什么?」
「告诉其他人你在这里的事。我应该跟哪位连络才好呢?凉子小姐说警察局跟医院都不行,我自己也觉得把那种制服人种弄进家里来很麻烦——但是,你的家人应该很担心吧。」
「不行!」
我的声音不禁变得很大声。
「怎么说?」
「不是……呃……不用了。您不需要跟任何人连络。」
「不行。不过如果你孤苦伶仃的话,那事情又另当别论。」
「不是的,我有老师——不,请您别跟老师连络。」
「为什么?」
「因为我其实是不能待在这里的。」
「在这里的每个人,全都是不能待在这里的人唷。」
治英先生看似愉快地轻轻耸了耸肩。
「凉子同学就是典型的例子,她老是跷课跑来这里玩。
还有其他人也是。高中生、大学生。不只是小孩子,还有作家、诗人、音乐家、未来的摄影师、立志当建筑师的人。实业家、虚业家、业界的人、学者、空手道家、和服店的老板加上上班族。没有的大概就只有军人而已吧。
说实话,现在楼下的房间里,那些人正开心地开着跨年派对呢……我身为屋主还默认他们的行为说起来也有问题……他们跑到这个隐士的隐居处,随自己高兴来浪费时间和设备。是的,他们应该还有很多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不过,原因可能还是出在我身上吧。原本呢,这里应该变成『隐士庵』的。如同大象坟场、帝王谷(※帝王谷位于埃及,是专门用来埋葬古埃及新王国时期,十八到二十王朝的法老和贵族的山谷。)、遇难船在最后一次漂流后到达了港口;跟勃克林(※阿诺德·勃克林ArnoldBocklin(1827~1901)为瑞士的象征主义画家。最著名的画作是五幅「死岛」系列,是以他小女儿埋葬的英国公墓的气氛来描绘成的,其画风充满神秘、幻想的气氛,对二十世纪的超现实主义画派有很大的影响。)的那幅画像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朋友的朋友互相传递备份钥匙,擅自将行李搬进来,变得和现在免费住宿的埃尔米塔日饭店一样。当初我的预定不是这样的,真的。但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这还是只能归咎于主人的性格。我明明是个连大门钥匙都懒得去换的隐士志向的人,但是却非常喜欢听人家说话。无论如何都无法改掉爱追根究底的毛病。真是伤脑筋呀,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