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还是该使用刺杀吧。因为是派对,所以到处都可以看见大小适中的刀子。直直地瞄准心脏刺进去也罢,对准颈部切断颈动脉也罢。这方法看似简单,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不管是砍是杀,都会涌出大量的鲜血。这似乎又会给人添麻烦,而且我也尽可能想躲开那溅出来的鲜血。染上溅出来的鲜血会使我动摇,这又会带给肚子里的宝宝不好的影响,所以不行。
虽然说人体的七成是水分所构成,那么血液的量又占有多少呢?如果先假设这七成全是血液的话,那么这些重量是多少?还是说跟体积有关呢?啊,老师,我不太懂,但再烦恼下去也没用,所以在这里就假设是有重量的吧。堀田同学的体重……我记得当我们在那间学校坐在一起时,他是比我稍微重了一些些。确实是四十九公斤。在数字上来说是几近于理想体重,但是当事人却常常说不再瘦一点的话不行。虽然如此,她却常在半夜偷吃甜点,不过我也常陪伴在她身旁,所以无法责备她。因为没有比在半夜破坏规矩开派对更愉悦的行为了。
不对不对,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现在是血花飞溅的问题。
堀田同学的体重大约估算成五十公斤,七成是三十五公斤。就算没有一次全都喷出来,假设说只要一口气喷出一成来的话,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要把这假想出来,必须先换算成体积才行。来试算看看吧。血液当然比水浓,自古不就有「血浓于水」这句俗语吗?水一立方公分是一公克,一公升的话就等于一公斤,所以三十五公斤的一成就是三·五公斤,以水来说就是三·五公升,到这边都没问题。那么,血液又比水浓几倍呢?
我回溯到自己小时候擦伤膝盖时舔伤口的记忆。是的,那个浓度。带着咸味,一股强烈的金属味道,那股更接近于单杠和铅笔芯的记忆鲜明地复苏了。盐分、铁质、还有那黏度跟微温。血品尝起来竟然比起水来要更如此复杂而丰富。两倍,不,我想应该是三倍浓度。假设重量一样但浓度是三倍,体积的话当然应该会变成三分之一。三·五除以三是一·六六六六……啊——老师,我发觉到一件严重的事,这个计算没有尽头。这样下去我永远都无法杀了堀田同学。
那么就断然四舍五入吧。大约是一·一六七公升。有效数字算到小数第一位的话就是一·二。
好了,答案出来了。我要刺杀堀田同学的话,大约有一公升左右的血会喷出来。我得领悟到就算闪得再快也会溅出大约〇·六公升左右的血。这个份量对胎教并不好。
天啊,伤脑筋,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当我一个人烦恼时,窗边传来堀田同学很有活力的声音。
「……你看!眼前就是东京湾呢!那艘船已经可以发动了吧?快点出发去漫游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堀田同学从这个房间走出去。糟了。在那之前,我得用这把刀刺杀她才行。考虑到后面要打扫等等程序,可以的话希望能借用洗手间在那儿行动,不过也不能说这么奢侈的话了。
但是,老师,我此刻突然闪过一个点子。
说不定这样反而方便行事。
只要把她推落大海就好了,如此一来,我既不需要担心溅血的问髓,也不需要整理呕吐物和排泄物。就是这个,这就是最好的策略了。我如此确信。是大海,大海才是正确解答。这是个完美的地点。因为大海接受万事万物,制裁所有一切。啊,这是哪一位说的呢?我想不起来。但是我认为这正好也指出了这个世界的真理。所有的生命都来自大海。将其还原回去又有什么不对呢?
「陶子小姐,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呢?」
听见了忍小姐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又像是贴近耳边。
「回到床上休息比较好吧?大家接下来似乎要乘船去东京湾内小绕一下。我也会去,因为我妹妹说她非常想去,所以我才一起去的,但是想留下来的人也可以留下来。陶子同学?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刚才我做的蛋糕还有一些,你可以拿到楼上去——」
「不。」我回答。「我也一起去。」
在所惟信19:05-19:23
哎呀,果然关掉引擎是对的。这么夸张地摔落翻滚都没爆炸,实在太幸运了。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啊!还不赶快下车,太危险了!快点抓好,抓住我的手!放手的话这辆车可是会掉下去的!」
可是好暗,我什么都看不见,而且还上下颠倒。
「这边、这边!快点我会拉住你的!一、二……」
好痛好痛好痛,我的腰我的腰。
「你是男孩子吧,忍耐一下!……好,出来了!」
呼……哇,车门变形成这样,真亏我还能爬得出来。
「不要摸,太危险了。那边是悬崖。」
但是真的太厉害了。一开始是慢慢地横向滑下去,然后又再横向翻转了两圈……不,应该是两圈半吧。哎呀,好危险。如果我再多发呆一下,一定跟在绞肉机里一样吧。
「你还冷静地分析个什么劲儿。啊,不行,会掉下去掉下去!」
啊、啊、啊……啊——啊。完全掉下去了。从我这边看这个谷还满深的。呼……再见了「奇妙仙子1号」,我不会忘了你至今的活跃。
「什么活跃呀。」
当然是载着小爱兜风呀,前一阵子不是还在校庆园游会奔驰过吗。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啊?不只是你,还有我的耶!啊啊啊,怎么办……?那台车贷款还没选完……」
好了好了,不要那么沮丧。
话说回来,能不能帮我撕开身上的胶带?
「…………」
我不会逃走的,在这深山里也没地方可逃呀。
哎呀,不过四处真的一片黑呢。咦,那是天空吗?不是岩石?还是雨云?哇,我完全没发现耶。超冷的。这里到底是哪里呀?
「不知道啦,是八王子的某处吧。那我只松开脚喔?」
咦?手腕呢?
「在我愿意相信你之前,你都得保持这个状态。总之你现在快点往上……啊,好痛。」
咦?您受伤了吗?
「没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是脚踝吗?哪边哪边?哎呀,这可不能勉强。我们再找更好爬的地方吧。您看,不觉得那边比较矮吗?
「已经跟你说过我看不见了,太暗了。」
呃,但是,只要把眼睛眯成这样,姿势放低一点……您看不到吗?有没有手机?
「虽然有,但是光靠手机的亮光,可没办法照到那么远。」
只看脚边的话应该还办得到吧。
「办不到啦。我告诉你,已经够了,那种事随便它去。为什么我必须要在这种地方跟人质争论手机的事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我到底在搞什么呀呀呀呀~~」
哎呀,就算您一直蹲在那里,还是不可以放弃啊。对了,您不管小爱了吗!那她的人生怎么办!听好了,我们两个为了小爱,必须继续完成完全犯罪不可!一起从我家弄来一大票赎金,不让警察抓到。然后,美园小姐会在新年过后靠着连续剧的工作把小爱送上主流偶像的宝座,上遍所有黄金时段,出一堆DVD,接演电影。歌手出专辑大卖,再开演唱会,最后我要坐在贵宾席第一排从右边数来的第十个位子上欣赏!
所以我们首先得到交赎金的地点。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更改收赎金的时间。对,这样比较轻松。就这么做吧。
「……停,等一下。」
咦?
「你的手机在哪?」
在车子里吧。剐才美园小姐拆下电池,然后……
「车子在哪?」
悬崖下面。
「那么,我们该怎么跟被恐吓人连络呢?」
当然是用美园小姐的手机寄邮件……啊。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使用我的手机会泄露身分。假设现在我上网,随便找个地方弄一个丢弃式信箱寄信过去,警察只要调查一下立刻就知道了。而且照你刚才说的,手机只要开机就知道地方了不是吗?」
说得也是。这样的话,总之我们先去有公共电话的地方吧……
「啦啦啦、噜噜噜,嘀啦睫啦啦~~」
咦?教父?
「哎呀,真是的——是的、是的!啊,小爱吗?」
咦?咦?什么跟什么!?
「啊,嗯,对对对,现在我正在开车。呃,嗯,在六本木这附近。是的是的,因为那件事有点耽误了。嗯,对不起,我这里很慌乱。嗯,嗯嗯。啊,对了,小爱你那边赶上了吗?啊,那太好了。那么请你跟所有的工作人员也说一声。嗯,哎呀谢谢,真是帮了大忙。那么你好好加油哦,辛苦你了……那是什么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难道刚才是……
「小爱打来的。」
什么,只有美园小姐一个人听太诈了!我也好想跟小爱说话!为什么不换我听一下呢!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如果让你讲的话,不就让人家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哔·哔·哔。
咦?
「啊?啊!啊啊啊~~电池电池电池!」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没了……没电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啦!」
天啊。
「怎么办……怎么办!」
嗯。唉~~不过再回头想想,刚才那通电话正好帮美园小姐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从手机泄露出犯人所在地的危险性已经降为零……好痛呀!!为什么打人呀!
「这支没电的手机,除了拿来打人以外已经没有别的用途了!」
枯野透20:09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总而言之,现在能搞清楚的,就是笹浦他们已经完全孤立无援。不过我本来也就跟他差不多一样孤立无援。
那么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再怎么说,这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死掉。
——先竖起耳朵聆听。
我突然想起这个建议。那是叔叔的口头禅之一。
——必须竖起耳朵倾听别人说话时,表示耳朵平常都被什么堵塞住而混浊了。是吧?你不道么觉得吗?
聆听别人说话时,对方的话会流往这一方。话语就像水流一样。水并不是只有流在自然界的河川里,过去东京曾经也有过运河、水道、水渠……现在已经减少了一大半……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不少人们花费功夫打造水流。
然后人的身体里有水车和水桶,水车咔啦咔啦地转动,水桶积了水,快满出来时水车便往反方向转,舀出水来。那就等同于话语被传送出去,从对面送过来,再从这里往对面送过去。
所以如果大家都忙着说话,便什么也做不成。
必须有个人偶尔竖起耳朵去接引水。停止舀水,将自己里面的桶子装进满满的话语。
——但是如果快满出来的话呢?……我问。
——这个啊,问题在于……叔叔歪着头一边找答案……该由谁来竖耳倾听,这是最大的问题。如文字所述,人的器度这种东西会遭受挑战,能够接纳多少水,便代表了那个人的器度大小。你懂吗?
——呃。
当时我并不太懂,到现在也没有能弄懂的自信。但是现在的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行了。
焦躁感。
这句话便足以表达一切。
我没有身体,也不太清楚还有没有意识。如果能变成灵魂或什么的话,似乎更能派上用场,不过我似乎不属于那类东西。
但是,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真的吗?真的吗?)
因为从我这边可以了解他们的事情便表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相互连结。
我并不是已经完全跟这个世界切割。假设就算是单向沟通,但至少那之间还通行着什么。
水的流向、话语的流向。景色、光、声音、动作。
许多讯号。
(有人竖起耳朵。)
那么——能不能想个办法由我回传讯号呢?
西满里衣20:11
「游动」——是皮衣军团的名字,
「那是什么意思呢?」
「细节我不知道。」从右边传来藤堂先生的声音。「因为他们的大哥姓『有働』,所以大概——」
「喂,你们不要自己聊了起来!」
男看守斥责道。脚边似乎踹了什么而发出声音。穿着靴子的脚踹了藤堂先生脚胫。大概是这样,但是我不确定。光靠窥探一件事,并不能确定什么。
视线是一片黑暗。
我们被戴上眼罩和手铐,押进摇晃的卡车后车厢里。
我感觉到藤堂先生动了,但是他完全没有抵抗。他害怕这群人吗?不会吧。应该相反才对。「游动」比较警戒他,所以才一直用木刀的刀锋抵着我的喉咙。这是他们的预防策略,同时这也是我对藤堂先生的评估,这个人绝对不会做出牺牲女性的行动。
那么笹浦呢?
在我左边,一句话都不说。
车子摇晃,肩膀相碰撞。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我试着去想像,他的这半天,像暴风雨般的连续体验——遗书邮件、吉祥寺的骚动、警察的约谈、枯野透的死、住家遭人纵火、阿姨的菜刀、接下来又是这个,实在太混乱了。
要是我跟他的立场对调的话呢?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掌握任何确信去思考了。不仅如此!所有一切都很不切实际。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都不知道了。
……嘿,笹浦,你在想什么呢?
在所惟信19:26-20:11
「喂,你在想什么呀?跑到这一片黑暗又杂草丛生的地方。你先别问我了,快点爬上刚才那个悬崖再说吧。」
要靠美园小姐的脚上去,总之是不可能了。从这边绕出去的话,就可以接到剐才的道路回去。
「真的吗?」
请相信我。在这种时候逞强走最短距离的捷径最危险了。所谓山呀,只要不停往低处前进的话,一定可以抵达人所居住的地方。
「是吗?」
杰克·希金斯(※笔名JackHiggins,1929年生,本名HarryPatterson,英国当代著名大众文学小说家,以书写惊悚小说闻名。)曾经在小说里写过。
「啥?你读过杰克·希金斯的小说?就凭你?」
不行吗?
「没人说不行啊。这该不会是受你叔叔的影响吧?」
嗯,是呀,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吧,跟他要了一堆他不要的旧早川(※早川书房是日本的出版社之一,由早川清于1945年成立。出版书籍类型当中以推理、科幻等翻译小说为大宗。)的银色书……咦,但为什么你会知道?
「没有啊,这些无所谓吧。好了快走吧。往低处走,往低处走!出发吧!」
*
「——为什么停下来呢?」
欸,没有啊,因为……
「还没走到马路上耶。而且我们到底走多久了呀?」
呃,唉——
「怎么了?该不会你也受伤了吧?还好吗?痛不痛?因为很暗我看不见,如果你哪里受伤了的话,请务必要说出来。拜托你一定要说哦!」
不,不是这样。这里已经是最低的地方了。
「……咦?」
是洼地。从刚才的陡坡来到洼地,代表我们从那里绕过来了,这里全都像陨石坑一样凹陷下去。
「你说这里变成怎样?我听不懂啦。因为我又看不见。」
啊,对不起,总之我们闯进了进退无门的迷魂阵里。
「真的吗?那是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教人难以置信!这样不就跟遇难一样……」
正是如此(※日语「遇难」的发音和「正是如此」相同。)。
好痛!!
「现在可不是听你说阿伯双关冷笑话的时候啊!!」
西满里衣20:25-20:35
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把我们从卡车里放下来,眼罩也被拿下,一字排开横成一列。冰冷的黑暗、水的味道、阴森森的湿气。眼睛慢慢开始习惯。
「这里是哪里?」
全黑的森林。
或者更应该说是溪谷?峡谷?左边是黑色的水面。粗壮的树林、长满青苔的岩石、黑暗的深处传来瀑布的声音。太蠢了吧!竟然会有这样的地方,在市中心里怎么可能会有呢。从涩谷过来只要十五分钟的地方,居然出现这样的峡谷。但这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不管怎么看这都是秘境。为什么?事情到底变怎样了?
再怎么不切实际都该有个限度吧!
黑暗的深处传来声音。是惨叫?动物的叫声?该不会,该不会……
(要是在这里出现古代恐龙的话,我可是会真的生气哦!)
……不对。是口哨。忽短忽长。我们振作一点吧!
影子在晃动。
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距离我们前方约七、八公尺处。身高大致和笹浦相同,不过肩膀更宽。
口哨声再次响起,是从男人的唇缝里传来。
突然之间,森林里的黑暗爆炸出一片白光。我们用铐上手铐的双手遮住眼睛,惊人的亮光从左右两旁倾泻出来。是机车的车头灯……在我察觉到之前,还以为是工厂爆炸了。
(也就是说——)
这个男人是有働?
男人的身影很清楚的浮现,跟其他穿皮衣的人一模一样,不过只有一点不一样。
他左手握着一把细长并闪着白银色的东西,如同铰链般张开。是刀子吗!?
「Q……Question。」
男人念出声来。
「Q-U-E-S-T-I-O-N。名词、疑问。他动词、提问题。询问、怀疑。例句——『我要询问眼前的三个俘虏』。」
……不是刀子。
是英文单字卡。
我发现自己的嘴巴干渴。不切实际,所有一切都不切实际,没有任何事可以相信。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而且为什么他手上会拿着单字卡啊!
「你们把德永准藏在哪儿?」男人灵巧地从这块岩石跳往另一块岩石,移动到藤堂先生跟前。「先说声好久不见了,Mr.藤堂。Answerplease」
「不知道。」
「……这种耍人的答案我可是不会接受唷。那么退缩的话,你连能够得胜的战争也会赢不了哦。懂吧?」
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对我们说的。
五十辆机车一瞬间催了油门,好比军队的整体感。如果只是一般的暴走族,在我家附近也能常常看到,但要像这样工整地一起行动是绝对不可能的。我重新注视光芒中的有働。要当这些人的大哥,是需要如何的统御力,以及何等的暴力。
在我心里有种挫折感。恐惧、绝望。我失败了,无法抓住德永,也已经超过了预定的时间。一定是这样的。我们来不及了,十七和德永已经自杀了。不只是这样,连我们的性命也即将失去。
恐惧、绝望。还有直觉。在这里只要应对稍微出了点差错,我们便无法活着回去。
「你说战争?」藤堂的声音显得紧张。
「就是这么回事。」
「等等,关于德永的谣言是——」
「误会吗?」
「是的。」
「『白』会因为单纯的误会而出动五分之四的人马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厉害了,欸。」
「所以我说那是一场误会。」
「不是吧。这不是误会,是谣言。」
「…………」藤堂先生眉头紧蹙。「有什么不一样?」
「谣言是谣言。」
有働重复。简直就像那时候的刑警先生一样。啊,话说回来,刑警先生不知道是否平安?
「是误会或是会错意,都是听话的那些家伙的问题。而谣言是话语……**裸的、不经修饰的、纯粹的话语。
你想想看,『粉红的手机』里藏着秘密资料,不管是谁都能轻易制造的终极毒品。似真似假的故事,因此如果真的有的话才更觉得有趣。任谁都会对这种『故事』感到有兴趣。
谣言、内线消息、都市传说。你明白吗?大家每天都很无聊。是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很无聊,闲得要命,有气无力的,未来似乎是一片黑暗。这玩意儿可以帮我抛开这种大便般的心情,是非常方便的云霄飞车。
看看网路立刻就能明白。大家玩『德永准』这个梗玩得很热络,到每个BBS板上任意留言,登上捏造的证据照片,散播个人资料。因为每个人都很闲,每个人都想去相信。所谓纯粹的话语就是这么一回事呀。更何况今天还是除夕。」
「………」
「想相信的家伙便相信,不想信的家伙便不会相信,就只是这样而已。而且我并不相信。」
「既然如此的话——」
「虽然我不相信,但是想相信的那些家伙们已经相信,并且开始行动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是假装相信而开始行动。你明白吗,藤堂?从今天中午过后『白』就被谣言所侵蚀,被话语左右了。
而且『白』一旦开始行动,这就不再只是单纯的话语了。事情变成事实,也是现实,已经到了不是我要相信或不相信的程度了,很教人感伤啊。
所以我们要找出德永准。找到他持有的宝贝手机。只要其他家伙们想要,它的价值就存在。即便其实它并没有任何价值也无所谓,因为价值的根本不在于有用而在于稀有。你懂了吗?」
「………」
「不懂吗?那么我再用适合你的方式说吧。听好了,『λ』和『信天翁』跟『幽灵海岸』几乎已经总动员,如果只有我们什么都没做的话面子上挂不住,不是吗?」
「池袋并没有行动。」
「那只是现在。托你的福,让我们至少能幸免于吊车尾这么不名誉的事。……其实我原本打算等到春天才要对东京大举展开攻势的,唉,这下也没办法了。」
「等等!」
「很可惜,已经没有你出场的余地了。」
他离开藤堂先生,走过我面前,拿着单字卡贴近笹浦的鼻尖。
「好,下一个,就是你了……R。R-E-P-L-Y,REPLY。名词,回覆。不及物动词,回答。应答。及物动词的话,反驳。——好了,德永准在哪里?」
经过长长的沉默后笹浦回答。
「如果告诉你,你就会放了我们吗?」
「R-E-Q-U-E-S-T。」下一张卡。「REQUEST。名词,要求、需求。及物动词,要求。『他要求和情报对等的代价』。——如果你老实的告诉我的话,可以免于被卷草蓆丢进东京湾里,这个怎么样?嗯?」
「告诉你之后,有不会被丢进海里去的保证吗?」
「老是要求保证的话,人生会很无聊喔。」
「漫长而无聊的人生,远比被卷草蓆丢进海里这种短暂的人生要好上几百倍。」
「那样的话……」有働手插着腰看着周围的手下。「我也可以把它变成漫长而充满痛苦的人生唷?」
「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
「那本单字卡是干嘛用的?」
「因为快要考试了——怎么样怎么样,你那什么表情?你想说:『暴走族的大哥不可以准备升学考试』吗?这是我的自由吧。话说回来考试很棒的,考试!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这玩意儿叫做公平竞赛的精神。你也快考试了吧。」
「我才二年级。」
「别狡辩了笨蛋。一年可是一转眼就过了。现在开始好好念书吧。」
「那我想快点回家看参考书,可以帮我解开这个手铐吗?」
两个人快节奏的对话,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从刚才开始笹浦的话语就充满了挑衅。为什么他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呢?难道他手上还握有什么王牌吗?不会吧。那么又是为什么呢?难不成……只是意气用事而已?
你在想什么啊,笹浦!为什么还能如此——
(我们已经失败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努力不懈呢!?
「哼嗯。」
从有働的嘴里传出来的,是苦笑。
「看来,我们大少爷真是嚣张到不懂得要少讲几句啊。用英文说的话……嗯,是那个。Wise-ass这玩意儿吧。嗯。——好吧,Mr.笹浦,听好了。如果你现在还不少讲一句的话,我就立刻把你们所有人都卷草蓆快速扔进东京湾。你的答案呢?」
「……你绝对不会把我们卷草蓆的。」
「你说啥,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揍我们逼问出情报的话,大可不必大老远的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在涩谷就可以这么做了。」
藤堂先生在我身旁倒抽一口气。
不知道笹浦是注意到了没,仍然沉着地继续说下去。
非常充满自信。
「你抓住我们,应该可以立刻随意处分我们的。但是我们虽然又是手铐又是眼罩的演得很夸张,你却连一拳都没有揍我们。当然,藤堂好像稍微被踹了一脚。
你对我们的钱包和学生证跟手机连碰都没碰。连手机里有没有德永的来电等也不去确认。
总而言之,你什么都没做。
应该说,你没让他们这么做。
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只是想用言语恫吓我们,但是对我们的人身安全其实有所保障。你不想使用卑鄙的手段,希望不伤我们一根汗毛就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你的意图仔细想一下就能理解……但是,你也精心的设计了如果一不小心猜错,便容易引起混乱的局面。你就是如此判断我们的吧,我说错了吗?」
下个瞬间。
「笹浦!」
有働一拳命中他的脸!……手在那之前停住了。
只有我落空的惨叫声空虚地扩散在黑暗之中。
「开玩笑的。」
拳头张开来,用单字卡抚摸笹浦的脸颊。
「你看事情满透彻的嘛,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冷静思考。你大学打算考哪一所?」
「我读附属高中。而且刚说过我才二年级,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才没转移话题咧。考虑将来可是很重要的事,还有这个社会的构造也是。你的胆识还满适合东大的。」
「这样喔。所以你打算把我们怎么样?」
有働不回答。
双手交叉,歪着头,慢慢抬头看森林的黑暗,再看看地面。
为什么?在想事情吗?想些什么?
沉默。只有瀑布的声音回响着。十秒——二十——三十。
然后……
有働的手快速举起,同时在我们身后的一个穿皮衣的人说:
「——停!别拍了!」
摄影机?
什么摄影机?
难道我们被拍摄了?为了什么?
「哎呀,真是没办法。」无视呆住的我,有働像舒缓僵硬的肩膀似的交互运动。「——Mr.笹浦,我可不讨厌你的胆识和机智喔。不,我是说真的。不过你记好,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次佳的对策。」
接着他对着藤堂先生说:
「其实我是想拍下你私底下抓狂的模样,再不然也要拍到你为这两个家伙求饶的样子。」
「是为了UD吗?」
「是啊,说实话就是这样。」
有働的苦笑。我无法跟上他们的对话。怎么回事?事情变成什么样了?两个人在谈话中同时注意到我那充满问号的表情。
「等一下再说明——」
「你闭嘴,让我说明吧。」穿皮衣的首脑很凶狠的打断藤堂先生的台词。「你的『等一下再说明』一点都靠不住,从以前就是!……所以,请看。这玩意儿就是UD。」
他拿出来一张闪着暗银色的长方形卡片。
「……信用卡?」
「很可惜差一点点,这是电子货币。『游动』独创的。」
把手中的卡片翻转过来。六角形的徽章发光。
我对他那开心的表情感到惊讶,简直就像发现圣诞老人的秘密玩具工场般的小孩子一样。到底该怎么说这个人?他是何方神圣?
「怎么了呀,你那什么表情?」有働对我嘟起嘴来。「你想说:『暴走族不可以对信用经济出手』吗?我刚也说了,思考未来是很重要的事。」
「但是……可是……电子货币!」
「你可别小看神奈川的工业高中啊,呿——是这样的,你听好了,比如说啊,你知道为什么流氓要那样拚命赚钱吗?」
「因为可以买想要的东西?」
「答对一半。钱不只是可以买东西而已。不管何时何地,都可以用来换取东西。所以每个人都想要钱。
正因为每个人都想要,所以钱可以换取东西。只要拥有很多,就可以买很多东西。钱够多的话,说不定可以买下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其实虽然也不见得是这样,但是有相当多大人他们相信如此。也就是说,正如刚才我所提到的,这变成事实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在这里问个问题……在这个什么都能用钱买的世界里,谁才是最强的家伙呢?」
我们互看彼此的脸好一会儿。藤堂先生一副已经知道答案但是不想说的表情。笹浦呢?心不在焉的模样,完全不想参加。真没办法。
「……拥有最多钱的人?」
「猜错。」
有働很可惜似地摇摇头,他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可惜。
「正确答案是,宣布印着花样的纸才是钱,然后让更多人去使用它的人。
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搞错了。就连对赚钱那么敏感的流氓也是如此……那些家伙最终只是互相抢夺某个人所制造并挥散的纸片而已。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自己造钱,能到处撒,而且还尽可能的让大多数人使用的家伙才是最强的,——所以道就是我的强硬,是『游动』的强硬。」
他把卡举到额头上,沐浴在车头灯的奔流当中,顿时塑胶片闪耀成黄金。
「别担心,这张卡是可以使用的。特别在神奈川那一带最好用。如果是车站前的商店街的话,这卡几乎都能适用。嗯,虽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但是只要让店长看一下,他就会带你去里面的读码机那里。安全系统也很完美。和一般银行发行的卡相比,这个还比较安全呢。至少比起『λ』他们干那种小家子器的老鼠会要好上几百倍。」
眼睛睁大,面颊潮红。他不只是找到圣诞老人的工厂而已,还是个打算窜夺工厂的坏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不在涩谷立刻就询问我们,而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又为什么不对我们施加暴力、又为什么想拍下我们的模样。
为了制造劝募加入UD的材料。
「游动」绅士般的对应,是他们和其他义警团不一样的地方。为了证明就算是对敌对集团的大哥,也都能靠说服来增加自己的势力。他们想要留下鲜明的影像,当作是对新加入的参加者制造宣传元素。
宣传。
情报战。
是的。他们所说的「战争」早就已经开始了——
「顺带一提汇率是一百二十圆对一UD,一UD是一百CUD所以小额付款也OK。和『游动』电子保镳签了约的所有人,当然都可以使用手上的日圆交换UD——」
「等等。」藤堂先生说。
「啊?」
「刚才你说什么?什么保镳?」
「是电子保镳。diàn·zǐ·bǎo·biāo。」缓慢而讽刺地发音的嘴形,很自然地松开。「就是防止电子黑函跟BBS被灌爆等情况发生,风评还满不错的。客层不只是学生,也针对OL或上班族。参加『UD』的话,刚开始的第一个月有免费警卫的优惠。往后的每个月收两百UD,我们所层用的军队二十四小时在网路上看守着。刚开始只是快速发出警告电子邮件而已。如果还有第二次的话……」
「那时候的话?」我问。
「……寄件人的自家周围半夜会变得超级吵闹。如果这样还不改的话,最终就是家庭访问了。目前我们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怎么样,很厉害吧?」
电子保镳。恐吓跟制裁。
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大概是因此他们才故意派出这么作风古老的暴走族部队吧。
「我知道了。够了。」藤堂先生一脸受够了的表情,和有働兴致高昂的心情刚好正负相抵为零。「然后呢?」
「嗯哼,要问这个啊。那么接下来大家不要耍小技俩,不作戏也不宣传,让我们坦白说出心底话吧。——听好了,就像刚才我所说的,毒品什么的谣言,说真的我都无所谓,问题在于德永事件害得『白』的势力范围改变了。我清楚地告诉你,『λ』跟『信天翁』的核心自行结盟,目前已经谈到要联合抢走你的地盘了。」
「这么蠢——」
「——的事情就算发生也不足为奇,所谓除夕就是不管谁都很容易high的时期。」
「…………」
藤堂先生看了脚下泥泞的地面后又偷看了笹浦。
有働继续说。
「你跟这个部属在这场骚动中消耗了许多战力。应该说,经乎都已经四分五裂,只能各自在都内逃窜。不管再怎么优秀的军队,只要上面的指挥系统被斩断的话就无法作战。如果要攻占你的地盘的话就得趁现在。这也是顺便抢夺其他中立地区的好机会。
那么一来会如何呢?你知道的吧。原本『入λ是从立川到十六号线,而『信天翁』是关越。再把新宿拿到手后,关东西部的重要据点,便完全收进一个完整的网络势力之下。所有平衡将完全崩溃。如果一个不小心,有相当大的机率『幽灵海岸』也会开口说让我们加入同盟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这当然是因为,要是『λ=信天翁』联盟和『游动』先联合起来的话,反而会对我们不利呀。」
「……你要和他们联盟吗?」
「拜托,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跑去跟那群乡下人搅和在一起。不过『幽灵海岸』那帮人并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打算的。也就代表说,他们因为心生恐惧而联合起来的可能性非常高。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是这样子的。『别赶不上巴士』,是不是?哎,晚上车的人虽然立场弱掉,但是总比被干掉要来得好。只要帮忙摧毁『游动』和『牙路矛』的话,应该会分到一些小小甜头。所以在五大网络之中,只有三个能够生存下来。而他们的老鼠会也可以开个爽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动作对『游动』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对我们来说最好的情况就是——你宣布跟『游动』投降,哭着求饶,用这个证据来交换德永,就是这么回事。」
「……这些事情都能顺利完成,你再怎么乐观也不至于会认真地如此期待吧。」
「是啊。」有働说。「哭着求饶这一段我已经放弃,只希望能要到德永就好了。」
「如果我说不交给你的话会怎么样?」
「那就先把你海扁一顿再卷草蓆丢进大海咯。」
有働这么回答时的眼神,一点都看不出来是暴走族的大哥。反而像是把心爱的玩具搞丢了的孩子般——
是的。
这个人,有某些地方非常的孩子气。
「不对吧。你是在赌输赢。」
「……什么?」
「你在跟自己赌输赢。」藤堂先生又重复了一次。非常自信的口吻和刚才的笹浦一模一样。「比赛方法交给你,如果你赢了的话,我就变成『游动』的手下。如果我赢了的话,你这次就从德永这件事当中抽手,并且让这两个人平安回家。」
「哈啊!?我说Mr.藤堂,我有个最基本的疑问!为什么我要赌这一把,故意把这个对我有利的状况给放弃掉不可呢?」
「因为你并不觉得这个状况对你是有利的——你想要堂堂正正的分出胜负,赢得结果。」
我终于了解这段对话的意思,那也是笹浦所指出来的事。
公平地分出胜负。
这是有働这个人的基本原理。他最想要的东西,考试、说服、保镳和代价。从所有相同的模式里隐然可见。这恐怕也是他能领导该大集团的大原则。
笹浦注意到这一点指出来后,藤堂先生好好地接受。
现在就在赌这一点!
「嗯哼嗯嗯嗯……?」
终于有働开口了。
他一边直视着藤堂先生,瞳孔的深处里诉说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愿意承受如此风险是为了这两个人。」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他们明明不是你的部下耶?」
「正因为这样才更加需要这么做。」
「……对嘛。」有働突然浮现笑容。「我对你的乱来并不讨厌。从以前就是。很好。」
「你同意了吗?」
「应该说,让我把它变得更好玩吧。赢家通杀(Winner-take-all)。顺便说一下这个时候的动词take因为可以解释成虚拟语气或是祈使语气,所以第三人称语尾的-s可以不加。懂了吗,Mr.笹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