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到此结束。西和藤堂一脸莫名其妙的交互看着我们俩。从投手丘回来的有働,一脸不爽的推给我。
「挂断了。」
「这样喔。」
「那是什么啊。」
「哪个?」
「刚才讲电话的人。」
我直视有働的双眼,突然浮出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这家伙可能真的是个小鬼,单纯只长年纪,内在还是保持跟小鬼一样。
因为有働这家伙还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脸因为气过头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喔喔,那个家伙啊。」
我回答。
像是混合了同情跟共呜和好奇心般,说不定还有一点像友情似的什么,就是我对眼前这个暴走族大哥所持有的感觉。
「……我觉得你不要知道会比较好耶?」
渡部亚希穗20:44-21:03
是的,我要变成好孩子,变成好孩子。
像念咒语一样不停在心中反覆的同时,四处分散的搜索队又开始一点一点聚集起来。还有连新的邮件都传来了。
「我是温井川圣美。」
临时作战总部设在吉祥寺的KTV。
比我们先进到包厢里跟我们打招呼的,是自称德永那家伙的同学,外表看起来是有点男孩子气的女人。
而且她好巨大!
我的头顶大概只到她的胸部左右吧?也就是说,这个嘛,一百八十公分,不,应该更高吧。好厉害啊。她应该是排球选手之类的吧。真好,有个专长。
「欸……怎么了?」
「不、没事没事没事,没有。」
哇,沙哑的声音,好酷哦。眼睛也很细长,配上一头短发,皮肤也是偏小麦色,该怎么说呢,就像会在MTV里的音乐影片里出现跳着最新舞步的那种感觉?
「我、我姓渡部,叫渡部亚希穗。叫我亚希穗就可以了,呃……」
太紧张了,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然后石蕗那家伙从一旁插嘴,
「好了、好了,站着说也不太好,请、请、请,到那边的位子上吧。」
就像这样他一个人开始不停地随便乱扯,不知不觉讲到温井川同学的学校在哪里,然后突然说:
「——对了,听说亚希穗同学就读白百合?」
「啊,是这样吗?」温井川同学眼神流露出惊讶。「好厉害呀。」
「嗯,没有,那是,唉就是这样子。」
「咦?」
「没、没事!呃,我去一下厕所就回来,呵呵呵。」
抱着那个人的望远镜飞奔出包厢后,我彻底陷入沮丧。
啊啊啊啊,我又来了。
这样不行的嘛,不行的嘛,不行的嘛!
这样的话不就跟以前一样。我又说谎了。虽然说不是我主动说谎,但是结果还是一样,石蕗那个混蛋,我要杀了他!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呢。从刚才开始就乱成一团,胸部也很刺痛。话说回来,这件胸罩也是专门为了敲而改造的。可恶。是的,我跟昨天不一样了,要跟昨天那个坏孩子的我告别!上吧,渡部亚希穗(现在开始无罩)!
当我下定决心要解开前扣式胸衣时。
「……咦?」
是什么呢,这张纸条?
12月31日
9点以后10点之前写信给17小姐
17unbegotten@coolmail.co.jp
离开家是8点过后很塞?万一发生电车意外
◎7点半起床
准备决定好的事
遗书该怎么办用电子鄂件?朋友用家人用
→留纸绦有太早被发现的危险性╳
→在行动前一刻送信◎先斟酌文字
打扫房间完成
洗衣服完成
手机充电完成
借来的书姐姐朋友→夹入纸条
电车钱?目的地不明
——走路
——电车
——巴士计程车???
三十分钟从车站完美的地点勘查?
以内无人?
不会留下遗体?
不给别人添麻烦?
***千万别给人添麻烦***
没有指示◎为了保险起见先领钱
啊,对了。这是德永的自杀笔记。我都给忘了,可恶,找到这张纸的时候透先生还活着呢,可恶,但是我不会再哭了。谁要哭啊。请在天国守护我吧,透先生,我一定会变成好孩子的。
但是还是有些不好读的地方。这是什么?我又没有弄脏。突然觉得有些在意,便把纸条翻到背面。结果——
17unbegotten@coolmail.co.jp
我一直盯着看了三十秒。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女厕回响着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女孩子的叫声,也就是我的声音。
笨蛋、笨蛋、笨蛋。我这个笨蛋·呆子·超级小笨蛋。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个呢。
邮址啊!
这个就是十七的邮址啊!
笹浦耕21:04-21:27
当然有働很想知道。
应该说和那个混帐东西对话完后,会不想知道那家伙来历的人应该不存在。好奇心的背后就是不安。在知道答案为止,心绝对不会安宁的。
所以我最后也只能说了。
所有一切。
原本只是打算跟有働说而已,但是却没办法那样做,因为西和藤堂他们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西不停地插进我和有働之间。如果藤堂没有阻止她的话,那家伙应该已经用车轮不只把我的脚趾,连同胫骨也都一起辗碎了吧。
「怎么一回事,没有啊。」
「你别想打迷糊仗。我们可不是笨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刚才的电话是什么?你在隐瞒什么?还有刚才讨论时你也很不对劲,为什么我们不能看呢?」
「什么?」有働低头看刚塞还给我的手机。
「不是的,因为——」
「等一下,我来说明吧。」藤堂说。「因为有些复杂的事情,所以待会儿再好好……」
「Mr.藤堂,你的『待会儿』基本上不足以采信!喂,笹浦你那样算什么啊!」
「对啊,算什么啊?为什么呢?明明我们是同伴却保留秘密?」
「不是什么秘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告诉我们吧!为什么要排挤我们呢!」
「就说不是那样子了啊!」
说实话,我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他们三人同时开炮当然也有影响。但是,最让我难挨的还是西那家伙。
应该说是西的眼泪。
很大颗的眼泪。
那家伙毅然往上瞪的双眼里,已经滴滴答答地滚落泪珠。
而我却无法让它停止。
(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在这里哭咧。我明明就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真受不了,就是这样才说女人莫名其妙,可恶我最不会应付这种了,啊啊可恶可恶可恶我冷静点!
「……所以!你们不要知道这件事比较好啦!我是为了你们的安全才这样做的!」
哇,我是白痴吗!
「那算什么?模仿刑警先生吗?」
很不巧西那家伙比我还亢奋。
「所以你才更不该隐瞒呀!让我们自己决定这是危险还是不危险!交给我们自己来判断!」
「所以说等你们知道的话就太迟了!」
「你以为你是我们的监护人吗!?」
「不是的!就像那个刑警大叔说的一样!」
「所以!那个跟这个完全没有关系吧!再说——」
西抿了嘴。
藤堂眨了眨眼睛。
我轮流盯着这两个人看。也只能盯着看了。
从西的左眼里流出的最后一滴,非常慢速地滴到脸颊后滑落。
「……咦?」
西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反正不管怎么说现在都已经太迟了。而且西那家伙也不是笨蛋。
「……难道……不是信同学……你说德永所捡到的手机……就是刑警先生正在寻找,里面有《名册》的……?」
「喂。」
有人抓住我的脖子拉过去,塞到鼻尖前的白色单字卡遮盖住了球场黄色的照明。
「Mr.笹浦。T-A-L-K。说,全部都给我说出来。不说的话,我真的宰了你。」
——所以我全说了。
我们坐在靠近三垒附近的观众席上,在混浊的夜晚云层下,夜间照明的正中央。
说出关于法布瑞这个男人的事。
那家伙在找『粉红先生的手机』的事。
关于「照顾」的规则。
藏在手机里的,不是超级毒品的制造法,那种东西原本就不存在。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个执着很深的刑警不停寻找那个东西。
德永的遗书邮件和我们组成「搜索队」的事。
井之头公园里发生的事。
然后有一位没见过面的伙伴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藤堂那家伙偶尔点点头。关于《名册》他大概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吧。
西一直僵住不动。
有働那家伙也让皮衣军团一起听。因为他主张所有人都该平等聆听。那是「游动」的规矩。那些家伙喇开始听时,就像在享受什么新式笑话似地气氛和乐轻松。他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板凳上,用梳子弄弄头发,有的人则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零食回来吃。他们吃洋芋片时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配上乌龙茶的保特瓶发出「啵砰啵砰」的声音,帮漫长的故事伴奏。
但是有働是认真的。
终于皮衣军团他们半开玩笑的态度,小声的交谈,以及洋芋片的声音都逐渐变得安静。彷佛像圣诞节的灯饰点亮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开始从角落一点一点关掉数量庞大的灯泡一样。
故事结束时,没有任何一张脸上有笑容。
「这——」
第一个开口的,是刚才在比赛中担任二号打者的家伙。
「——这也就是说……听到刚才那个故事的我们……所有人——」
「将受到法布瑞『轻微的照顾』。」
我一老实回答完,所有人都一阵哗然。
「你啊!」
「搞什么,看不起人吗!」
「别闹了!」
「……停!」
有働一吼,所有人刹时安静,真不愧是老大。
「你们现在这样说并不公平。要他说出来的是我们,刚才你们也都赞成要听的耶?」
满脸不服的表情、表情、表情。虽然如此,他们还是慢慢地点了头。
「对,这样就对了。『游动』里没有隐瞒也没有特权。只要一个人知道,所有人都要知道。好事坏事所有人平等扛下。对吧?」
「是。」
「声音太小了!」
「是!!!」
你们是漂流者大爆笑(※漂流者原本是乐队,后来开始演出短篇喜剧。1977年2月在富士电视演出知名的综艺节目「漂流者大爆笑」,陆陆续续播出至2000年告终。)吗!
「好……,然后是……」碇矢长介(※本名碇矢长一(1931年11月1日-2004年3月20日),是日本知名贝斯手、演员、搞笑艺人,为漂流者的成员之一。),才不是,有働重新面向我这边。「反正依你的个性,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都已经想好了吧?是吧?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呢?」「啥?问我怎么做?」
「也就是说,比赛的条件。我说过如果我们输了,会答应你任何一个愿望。你忘了吗?」
我忘了。
「约定就是约定。」这家伙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而且『游动』向来一诺千金。我们不像其他义警团一样出尔反尔,事后再来找麻烦。简单来说呢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完全掉进你的作战计划了。Mr.藤堂,你的作战参谋长还真有两下子呢!」
不。我压根就没想到这种事。而且我才不是什么藤堂的参谋长咧。
「然后呢?你希望我们这个天下无敌的『游动』怎么行动呢?怎么样?快点说啊!」
「……你该不会是在生气吧?」
「有一半是的。」那家伙用力地点了头。「但是剩下的一半是欣赏你,我在想怎样才能让你跟我去考同一所大学。」
「同一所是指……」
「当然是指东大呀!要让我讲几次咧!」
「你没说过啊!」
「是这样吗?」
「而且那种地方我才不去咧!我说过我是附属高中了!」
「知道了啦,不要那么生气。……反正那都是明年的事。还有,我欣赏的并不是你的参谋能力。如果要比过人的胆识或脑筋灵光的话随便找都有。」
「不然是什么呀。」
「在处理手机这件事情上来说,你尽可能地避免卷入同伴想让事情落幕,一个人拚死地挣扎。——你知道这种愚蠢的行为叫什么吗?」
「不知道啦。」
然后有働那家伙把那本单字卡拿出来。
只有一瞬间,说不出为什么,那家伙的眼神看起来像个大人。
「G-A-L-L-A-N-T-R-Y……GALLANTRY。名词,勇敢。骑士精神。侠义精神。——对吧,Mr.藤堂?」
PART9「快到对岸前,他们……」
藤堂真澄21:20-21:41
晚间九点二十八分,开始往多摩川河床移动。「游动」小队已经在此设下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宛如灾害防救总部一样。不管怎么说,或许都该感谢有働他孩子气的性格。
同三十四分。河床中央设置好宽大而长型的帐篷,全长超过十公尺,让人联想到小学运动会的贵宾席。
同三十五分,先打电话到马桥警部补的手机里,没人接。仁科警部,一样没人接。打给二班班长,没人接。以下,随意打。
同三十九分,掌握概况。马桥警部补左上臂及左腹部受重伤,现在正在医院治疗中。「冬志贵阿姨」的行踪不明,现场残留血迹。目前涩谷警署正全力搜查中但因适逢除夕人手压倒性的不足。另一方面,义警团几乎呈现毁灭状态,近八成团员被送进医院里。确认各个班长住院地点,唯有二班班长仍然下落不明。
同四十分,「游动」侦察队报告。「入」、「信天翁」、「幽灵海岸」也正式加入新联盟。推测他们是服从上层组织,各县暴力团的指示。
同四十一分。有働一直看着我和笹浦,说了一句。
——虽然是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你们肚子不饿吗?
在所惟信21:41-21:43
欸,可是我肚子好饿呀。
(说得也是,午饭只吃了鸡肉焗饭,在网咖的餐点份量偏偏又比较少。那时再点个什么来吃就好了,像咖哩之类的。当时满里衣同学叫了焗饭,我也顺便叫了跟她一样的东西,因为她长得好可爱,不过还是小爱比较可爱。嗯,我果真会外遇吗?这是老爸的遗传吗?真讨厌。啊,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美园小姐吃过午饭了吗?还是陪着小爱一起节食呢。
「……我懂了。」
咦?
「我明白人生的真理了,我会相信自己以外的人实在很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错误,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您太夸张了吧,只不过是多绕了一大圈山路而已。
「再怎么绕也该有点分寸!」
真是没办法,唉。我知道了。如果您要那么说的话,就绕回原路去吧。
「嗯哼,那么哪一条是来时路?」
这个当然……嗯。
「哪一条呢?」
「喂,哪一条啊?」
呃……啊对了,我想到另外一个更好的方法了。这里是在八王子里的某一处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说,只要一直往东走就可以接近都心咯?
「是啊。」
那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向东不停往前走就可以了。
「所以,哪边是东边?」
嗯……这边吗?
好痛!!
西满里衣21:44-22:04
一片漆黑的多摩川,对岸是公寓的灯火。
将奔驰的轮椅停在堤防黑暗的柏油路上,我俯瞰宽广的河床,大大的帐篷籼营火分布旧处。「游动」似乎真的召集了所有人。共一百个人?两百个人?五百个人?人多到让我不想数,
就连现在这一刻,跨越多摩川大桥的另一边,仍然有机车跟四轮驱动等排成一列聚集过来。
黑暗里的沙洲也可以见到人影,从河面的四面八方船桨激起白色波浪。难道这些都是从对岸直接渡河过来的人吗?
(但是他们所做的事,照理说如果要升火的话,不管就法律上,或条文上等等来说,都必须得先申请到许可才行……)
我已经无法想像,他们究竟违反了什么规则到什么程度。
我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因为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接着我思考——关于德永、关于他的自杀动机、关于我的没有把握、关于饥饿感、关于从两人出局·满球数到不死三振、关于藤堂先生或许其实对棒球非常拿手的可能性,以及那个马桥刑警的梦想。
那时我隔着洗手间的门听见了那些话。GPS、监视器、资料库。说实话我也曾经有过一样的想法。而且不只是一次或两次,每次听到新闻播报小孩子被牺牲的案件时就会想到。我已经想了好多次、好多次了。心里想说不定这次孩子能得救。只要使用各种方便的机器的话,现在应该能好好救助他们了吧。
GPS、监视摄影机、资料库、建造透过网路的通报系统,牵动所有的手机跟Suica(※是一款能在东京圈内使用的JR储值车票兼电子货币。),这个系统实现的话就能救人。悲剧会消失,所有一切都能得救,包括被害者家属的悲伤,还有那些活不到十七岁就被杀死的人的灵魂。
如果能够现在立刻实现的话,不知道会有多棒,而且又会有多么危险。
眼帘下的帐篷。篝火的星座。
(法律啦、条文啦,又违反了多少个什么。)
如果是昨天的我,一定百分之百会完全地赞成刑警先生的主意吧。
逮捕罪犯!大家都为此稍微舍弃掉交换情报前独处的舒适感吧!彼此互相发出讯号,一起逮捕罪犯吧!再顺便连那群吵死人的暴走族也一并抓走!
还可以做些其他的什么呢?还能找到纵火犯。
色狼呢?当然也能一举成擒。
就这样?还有其他的吗?杀人、强盗、抢劫、家暴、性骚扰、非法丢弃。在所有地方都装上摄影机,让我们四处布下善意的红外线感应器。
其他呢?其他呢?
应该还能再多做些什么的,因为这是如此的方便。在这么方便的机器堆里,我们应该可以拯救更多更多的人,孩子们、老人、弱者、以及所有的人,所以拯救吧,因为我们做得到所以拯救吧,不救怎么行!居心不良的反对者是谁!好,那就先把那些家伙处理掉——
我想像在不久的将来,世界一定会变成那样。我们应该禽很欢迎,人概连我都会唯唯诺诺地赞成。为了安心,也为了安全。
藉此随时随地掌握我们孩子的所在地。若判断出有危险便立刻请人赶过去阻止。因为孩子身处险境会让大人感到不安,让大人伤心,让大人痛苦。所以要让一切处于安全,让一切没有失误,让一切都很确实进行。
确实。
(……我们难道没有失败的自由吗?没有愚蠢的自由吗?)
在两人出局满垒数里全力挥棒的自由。
(冒险的自由?让大家担心的自由?)
这种自由是否存在这个世界上呢……?
「吃饭咯。」
往上爬的人影,从连接河床的斜坡那儿走上来。是笹浦。
他把双手纸盘当中装了比较多的那一盘伸出来给我,里面是牛肉、炒青菜、还有炒饭。
「跟你说一下,听说他们事前就已经申请好烤肉的许可了。他们早已预定好在这里举行宴会。」
「欸,原来如此。」我接下了大份量的晚餐和免洗筷。盘子的底部很温暖。「谢谢,」
「我连同热水瓶把整壶茶都拿来了。如果想喝的话就说一声。」
「嗯。」
笹浦坐在我旁边的水泥地上盘起腿。两人的位置关系突然变成由我往下看身材高大的他,我不自觉地脸上浮现笑容。
「什么啦?」
「没事。——你的上衣怎么了?」
「喔,这个吗?」他用手抓起这件混杂着一点灰绿色,怎么看都像现役美国海军飞行员的外套给我看。「我跟他们说只穿运动服好冷,借件衣服给我穿吧,然后他们就拿了这件给我,牛仔裤也是。」
「这样喔。」
看起来满适合的。因为笹浦的轮廓很深,所以如果再戴上全罩式安全帽的话,看起来真的是个美军飞行员。
但是我把感想吞进去,有一段时间只是这样一起默默地继续吃饭。寒冷已经融化得不知去向。
「感觉好像战国时代开战前似的。」笹浦先吃完后,突然开口说。
「咦?」
「你看这些,就像这样。」他修长的食指慢慢地从右到左扫过眼帘下的河床。「建造阵地,插上火把。在NHK的大河连续剧里很常见呢。『游动』聚集了这么一堆人,还弄了帐篷什么的,真是胡搞瞎搞,弄得跟真的战争一样。」
「嗯。」
我们点了头。是的,这已经是真正的战争了。
——当然,我们没办法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我们知道的全都是在连续剧和电影里重现过去的故事,就算我们在新闻里看到关于今天的惨状,那仍然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度里无比安全的画面,只要下个新闻一进来就再也不会看到。这是电子国度的捉迷藏。一切都变成『上一则新闻』。我、我们,一定什么都没弄明白。
但是这是战争,是我们的战争。
追逐自杀志愿者、在整个东京里暴走的义警团网络、电子货币和老鼠会之间的势力斗争。
从大人们的角度来看,这是生活太富裕的坏孩子们所闹出来的一晚骚动。
对我们而言则是世界上最真实的战争。
「笹浦。」
「啥?」
「茶。续杯。」
「来咯。」
喝光热麦茶,看了一下手机,差五分十点。对了,必须得跟妈妈连络一下。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把事情简洁地摘要在邮件里。才五分多钟回信就来了。
主旨:
不管你人在哪里都没关系,
但是记住自己做的事要自己善后。
一如往常的大原则,真不傀是妈妈。当我正准备要挟起纸盘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牛肉时,又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啊!!」
「哇啊。」笹浦乌龙茶洒了。「搞什么啊,这么突然。」
「笔电!我的笔电啊!!」
怎么回事,我竟然完全忘了!
「不见了、不见了!怎么办,我忘在哪里了!因为我一直……呃,最后一次是在……对了饭店!」
「先别慌,我帮你问看看。」
笹浦用手机打通后立刻挂掉。手机马上又震动和闪灯。
「喔。嗯,对。——问西的笔记型电脑在哪里。对。最后是在涩谷——喔,果然。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她的。拜拜。」他关上手机,「他说电脑现在正当作案件的证物由警察保管中。」
「你刚刚该不会是打给藤堂先生吧?」
「是呀。」
「打到那里?」在十公尺前河床正中间,跟灯火最明亮的帐篷间的距离。「……好小气!而且你好懒!」
「为什么啊?」
「你走到那儿去不就好了,再不然也好好打个电话。」
「因为不想花电话费啊。」
「所以才说你很小气!」
笹浦抬头看我。
「干嘛?」
「我说啊,」篝火映照出面颊纤细的轮廓,宛如坠落敌营的孤独飞行员。「我们家原本就很穷了,再加上今天晚上,我所有的财产——衣服、床、书柜、CD,电脑、教科书跟笔记本还有包包、制作到一半的电影材料,以及其他一切的一切都跟整个家一起烧掉化成烟雾了。你懂吗?要说什么小气不小气,麻烦你去跟有床可睡有衣服可换的家伙说,去跟那些人生还过得去的家伙们说。」
啊。
怎么搞的,我真是一点都没改。讲话时依旧带着莫名的自信。搞什么呀,我真是到底在搞什么呀。
「……抱歉。」
好不容易挤出来这一句话。
「咦?不、不是那样,你不用那么介意啦。」笹浦不知怎么回事,显得很慌张。他怎么了?「哎呀,真的,其实我真的很小气,而且我也是真的没钱,打到上上星期的工也被革职了。」
「是吗?」
「是啊,我之前在家庭餐厅打工,时薪还算不错。说辛苦嘛,其实真的很辛苦。因为那家店的店长是个很差劲的家伙!他叫做松毯。还满年轻的……大概才二十六、七岁,在大学拿了个企管什么的学位,但是总是一副很践的样子,而且他完全不做事。
前一阵子那家伙又跟客人吵了起来,周围的客人都被吓坏了。一开始是有客人抱怨上菜很慢啦、菜上错了等等,然后还说餐点比菜单上的照片份量要来得少,这种抱怨是很常有的。唉,因为那客人好像也喝醉了,所以我不是要说哪一方不对……明明只要应付一下低头道歉就好,不知道怎么搞的,松毯那家伙脑羞成怒地回嘴说:『那不然你要我怎么做呀!照片就是照好看的呀!』。
大约互吵了二十分钟,到最后演变成『如果你不出去的话我就要叫警察了。』『你敢叫的话就叫啊。』我和杨同学……欸,杨同学是另一个打工的同事,他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我和他一起并排站在角落,我们两个脸上带着『到底该笑还是该慌张呢?怎么办才好呢?』的表情在一旁用冷眼观察。事实上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啊,不过收银台可是超忙的。因为其他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个说吃饱了结帐离开餐厅。
结果,由打工打最久的阿姨出面低头道歉,才终于收拾了局面。但是松毯那家伙改对那个阿姨发火,在厨房的入口处怒骂类似『你是反对我的管理哲学吗!』这种话。真的很没用。」
「……那位店长不会被开除吗?」
「问题就在这里,据说开这间家庭餐厅的老板是他的亲戚——」
他手舞足蹈地继续说关于松毯先生的各种谣雷。开始说到第四个「梦幻上海视察旅行」的传说时,我终于理解这是为什么了。
原因在我身上。
刚才道完歉,我的眼睛便浮出大颗的眼泪。
他比当事人更早发现这个状况,努力想要帮我找回笑容。
家里被烧掉,还差点被好朋友的妈妈杀掉,又几乎被暴走族夺走所有财产,却仍然为了让我这个陌生人不要陷入低潮,而拚命地转移话题。
「——欸,笹浦。」
传说中的松毯先生总算平安从上海回来,却在成田遭到海关没收了所有的「名产」时,我对着他的侧脸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什么?」
「今天晚上等这件事结束后。我家至少还凑得出一个睡觉的地方。只不过有点远就是了。」
「我知道,比下妻还要再更过去是吧。在茨城那边。」
我点了头。
当然也察觉到他正确地发了县名的音。
「不用啦,没关系的。」
「但是你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了吧。」
「有的。」
「哪里?」
「……是网咖那种吗?」
「我告诉你,」我用手指戳了飞行员的外套。「我可是很认真的在说这件事。」
「反正只有今天晚上而已。而且我老妈她家在长野那边。刚刚已经传邮件跟她说好了。」
「咦,是这样子吗?」
「因为我爸妈离婚了。」
怎么会这样。但是这次我没有滚落大颗的泪珠,就连下意识的也没有。
「………………对不起。」
「啥?怎么了?」
「我追问了多余的事。」
「才不是咧,没关系的。所以我叫你别介意了。这种情况对我而言是理所当然。而且在现在这一点都不稀奇吧,」
「嗯哼。」说得也是。「我告诉你。」
「什么?」
「我爸妈也离婚了。」
「……咦。」笹浦喝了茶,白色的烟雾遮住了他的笑脸。「所以我才说,这一点都不稀奇。」
「对喔。」
「对吧。」
风停了。
听到某处传来的音乐。合唱跟合声唱着曾经听过的曲子。曲名我想不起来。绿洲合唱团的UnderneathTheSky。似乎是这首歌,但似乎又不是。
夜空漆黑。红黑色的云撕裂成一半沉淀在空中。如果明天世界即将结束的话,这颜色应该非常的适合。
天空下的我们,持续聊了一阵子关于彼此家庭的事情。
「唉,说起来最麻烦的还是搬家了!」
「嗯嗯,对啊对啊。父母离婚……虽然说是他们当事人的问题没错。」
「但是我们这边也有学校跟交友关系,还有很多很多事。」
「你说得没错……大人并不会为我们考虑到那层面的事。」
「我非常赞成。那些家伙们啊,一点都不知道转学生的压力有多大。」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笹浦你是基督教徒应该很辛苦吧?呃,不过是国教会所以离婚还算OK吗?」
说完之后,笹浦嘴巴张大看着我这边。
我受他影响,表情也显得很惊讶。
我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揣测呢?
「对不——」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家是基督徒……而且还是国教会的呢?」
「说错了吗?」
「不,并没有说错。我妈妈现在也还是教徒。正式来说应该是日本圣公会……不是要说这个啦!我是要问你为什么会知道呢?我并有告诉你那些事吧?」
「问我为什么,因为这是——」
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呢?我将自己的思路一步一步追溯回去。一知半解片面的知识以及不完整的联想过程。
「笹浦你妹妹的名字叫做安娜没错吧?这跟英国教会的守护圣女圣安娜相同。然后笹浦你的名字也是自『耕耘』的耕字……英语里头乔治这个名字原本是『耕耘者』的意思……英国的守护圣人是圣乔治。所以我才推测可能是这样吧。」
「……………………」
「我只是纯粹想像而已。」
「你啊……」笹浦好不容易开口说出来的就这么一句而已。「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为什么啊?」
「不对,应该说是个有趣的家伙。」
「我才不是呢。」
「怎么会不是呢。」
枯野透22:04
是这样吗,我觉得并不是呀……
西满里衣22:04-22:10
一片沉默。
关于怪人的定义,或是关于圣乔治屠龙,我原本也能继续和他争辩下去的,但是却没有那种心情。
我知道理由。他和我,都发觉到彼此该聊的事情只有一件。就像西洋棋的终局一样。前一会儿还排列在棋盘上大大小小那么多的话语、话语、话语,所有一切都在互相冲突,相互争执后排除掉。
只剩下最重要的问题。
只为了确认我们自己有多么不确定的话语。
从河床上传来的歌曲,曾几何时已换成别首曲子。我想起这首歌是妈妈最喜欢的歌。艾尔顿·强的TheRocketman。
「……你觉得我们应该阻止德永的自杀吗?」
我终于说出口了。
笹浦没有回答,
我等待他的声音。我跟身旁的他一样,眼睛直视着对岸的灯火,
对岸会有答案吗?
答案是否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呢?
问号不停增加。眼前的彼岸,是否真的在那里呢?身旁的笹浦,河床的帐篷们,以及阴霾的夜空是否存在呢?而我是否真的存在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没别的,就是这样的意思呀。」
「是吗……」笹浦的剪影。「你不是最想阻止那家伙自杀的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要以什么为根据呢?
——一瞬间,两位友人的脸孔重叠。其中一个人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另一个人,跟她是今天第一次见面,栗子色头发的欧苏利文·爱。
(……所以,这是一场胜负。)
以什么为根据呢?
(……德永少年的心里,一定也有什么不能妥协的东西,所以才决定要寻死吧……)
以什么为根据呢?
(……那并不是「因为正确」,而是一直存在我心里的东西……)
我又是以什么为根据呢?
「那么我再重新说一次,如果现在德永或是那个结伴自杀的对象十七也在我们面前的话,要劝他们打消自杀的念头,你觉得应该怎么说服他呢?」
「光靠说的?例如把他们揍倒再拖回家等等,这种不行吗?」
「不要用那种方法。」真是的,男孩子就是这样伤脑筋呀。「如果是笹浦的话,会怎么说服呢?」
「说服吗……说服呀……我并不擅长耶。应该还是会把他痛揍一顿后再拖回家吧。那么西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这么困扰呀,真是的。
不过如果是昨天的我,应该早就发怒了。何止是这样,应该连四个小时前的我也会生气。
但是现在不同。
「我不知道。」
我终于说出口了。
在我心里剩下的只有一件事,确实的不确实性。
「我以为我懂……自杀绝对是不该做的事,我一直确信如此。因为生命诚可贵,也有很多想活下去却依然死去的人。例如孩子失去双亲的悲哀,留在世间的朋友的痛苦等等……这些我知道,也自以为懂了。要问我理由的话,不管多少我都说得出来。所以当我刚得知德永的事情时,感到非常生气。」
「……现在呢?」
「我不太知道。」我闭上眼睛。「愤怒的情绪依然没变,但是是对什么感到愤怒,已经渐渐地……」
是的。
我不是对德永想寻死感到愤怒。
我是因为他的意见和我不相同而感到愤怒。
自从失去了薰之后,我所一直深相不变的东西,他却不肯相信,所以我才生气的。
他不陪我一起相信我对薰的思念。
「西?」
「对不起。现在我懂了。」
我张开眼睛,对岸闪烁着红色灯火,清楚地相互辉映。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生气了——因为德永他否定了我一直深信的事情。他如字面所违,打算用身体去证明,活下去或许是很重要,但是并没有想像中的重要。我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选择自由地舍弃生命。
他并不是主张大家都应该寻死,也不是说活着都很无聊,只不过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完美地快乐生活,他把这个单纯的事实呈现在我们眼前。想活下去的人,只要照旧自由地活下去就可以……但是偶尔有些选择不继续活下去的人,也应该允许他们的存在——然而这和我的意见是完全相反呀。」
「…………」
「我讨厌有人死掉。不管是谁,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总之就是讨厌。
但是那和我担心德永这个人又不一样。
我并不是希望德永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也不是对德永准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