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天大的谎话,因为法布瑞叔叔一定已经打算好要背叛了。他也不会让准同学跟一七同学好好见面的,我觉得他一定会快速的把他们灭口。当然,我也预定好要背叛叔叔了。
叔叔一定已经察觉到我心中的想法,而我也察觉到他察觉到了。我们心中背叛的圈圈不停地旋转,无止境地旋转。
多美好的关系呀。只要知道对方一定会背叛的话,人便可以如此相互理解、交换温柔的约定话语。没有信赖的理解,没有爱情的亲密感。这真是太美好了,太美好了。
啊——全世界的人们如果能建立起像我和叔叔的这般关系就好了!
『喂?步乃果同学?』
「啊,对不起,我刚刚沉醉在幸福里。」
『…………』
「喂?法布瑞先生?」
『你一定是故意那样做的吧。』
「哎唷,有什么关系呢,细节就不用管了。那么拜拜咯,如果有什么事我再通知您。」
挂掉手机,对旁边的伊隅同学微笑。他也报以微笑,但是笑容僵到一个不行。这样可不行呀,伊隅同学,你要更有胆识一点。
枯野透22:20
——就像这样,有许多讯号,变成了海浪变成了颗粒变成了话语,一边牵连了更多的人。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话语飞舞着,在这之前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去思考过。
在讯号当中,也有我朋友们的声音和文字。虽说是朋友,扣除掉左右田以外大家全是在今天刚认识的。
温井川同学在打电话。
亚希穗同学和左右田再次会合。
伊隅遇到折口同学,折口同学和左右田互相连络,西同学收到折口同学寄出的邮件。
然后最重要的是「17」同学试着跟德永取得连络。这些事我(不知为什么)全都知道。
而且我真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17」同学。自杀的动机、时间往后延的理由,我现在已经能够全部清楚了解了。我应该是十分惊讶的,但是却没有实际感受。既没有心跳加速的心脏,也没有头晕目眩的脑袋。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想像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会对那竟然是「17」同学发出的讯号感到有多么的惊讶。
好了,我已经没有空间发呆了。要想个办法让讯号发射出去。
三桥翔太19:40-22:20
刚才很莫名其妙的是,「fǎbǜruì」那混帐把手枪对准巴士司机,很快地前往环七后一路往南开,我以为他真的要逃到大阪,结果又从洗足那边突然进到中原街道再往北走,过了五反田后到品川,然后又回到日比谷公园来,搞什么嘛,这样的话一开始直走不就好了。
从后乐园往日比谷公园一下就到了啊,这连我都知道了,「fǎbǜruì」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我跟他说了后,
「这样走没问题。叔叔我正在跟重要人物对话呢。」
他凶了我。在讲什么啊这家伙,从刚才开始一直用手机在讲的,还不就是跟步乃果那个女的吗?我这么一说,那家伙大声地笑了。
「我说的不是手机的事。叔叔说的对话,是指这辆巴士的路线。所谓的沟通,并不是全都只有话语而已,在世界上还有其他各种方法。
听好了,三桥同学。叔叔我可不是让这辆巴士这边那边随便乱开的。我已经告诉警察如果敢阻止巴士或妨害的话,我可不保证人质的安全。也因此从刚才开始出现了那些队伍,像电视台出动了车子和直升机都跟了过来。也就是说,全日本都在关注这辆巴士的行踪——啊,司机先生,接下来请往右转。是的,过永代通。」
「你不是想低调行事吗?」
「如果可以低调行事就解决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这混蛋表情有点不悦,感觉不错。
「但是呢,不管如何工作都得好好完成不可,我人手又不够,时间也一直流失。所以才采取了不得已的手段。
在叔叔工作的业界里,自古以来有个规定。当奔跑在东京……这个非常巨大的城市的某一条既定路线时,代表在对非常强大而有权势的人们打出『我有困难请帮助我』的暗号。就像SOS一样。是的叔叔我正在发射讯号。应该说暗号才对吧。」
「就算对方再怎么厉害,区区一个关西流氓又能怎么样呢。被那么多警察——」
「关西?哎呀,叔叔有说过这种话吗?」
「你说了呀,在家庭餐厅里。」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三桥同学,你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请你好好地回想看看好吗?」
「…………」
「想起来了吗?不行?嗯,那么,我给你一个提示好了。叔叔所说的范崔普组长,他可不是关西的流氓头哦。顺便再说明一下,他既不是广岛也不是博多的大哥。叔叔是来自更西边的地方。」
他这么说,我看了那家伙的表情后突然想到,说不定这家伙是故意挟持巴士要把事情搞大,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
这家伙可能是笨蛋,但可不是会因为慌张而跳进巴士里秀出手枪那么笨的人,说不定这些全部都是为了引来警察和电视台的手段。
他没有说谎,他因为手枪被看到所以才挟持巴士这的确不是谎话,但是,也不能保证他所说的全都是实话。
「你该不会……」
「总而言之讯号都已经传送完了。托你的福,路线已经走完一半以上。——司机先生,接下来往左转,往日本桥那边。所以快结束了。」
在最后那家伙对巴士的乘客们说:「只要再稍等一下,大家都会被平安释放的。」
笹浦耕22:14-22:44
一进到河床上最大的帐篷(规模几乎可以说是战争电影里出现的野战司令部)里,四个角落里竖立着刺眼的灯光,左边放了五、六台笔记型电脑,每一台电脑前都贴着一位戴眼镜穿皮衣的兄弟,看来这些家伙们应该就是有恸所自夸「不要小看神奈川工业高中的实力」的选拔队伍。
帐篷的正中央排好了桌子。
在电视的记者招待会里常看到的那种,乡下的社长因为丑闻需要道歉时横摆成一排,窄窄长长折叠式的桌子。把那组合排成正方形,上面摊开了一张超级大的地图。就像角色扮演游戏的整体地图一样。
皮衣们在那上面运作着各种颜色和大小的棋子。左下方从多摩川混杂群众到奥林匹克公园的白色棋子是「游动」。地图的右侧,沿着新宿~涩谷~目黑那一带的曲线被红色的棋子给淹没。那恐怕就是「ALR」。不管怎么看,红色都比白色要多三倍左右。而且这个情势看起来,假如从南北两边被包抄挟攻的话,白色将被完整的包围住有可能会输掉。
我寻找藤堂。不.不是在地图上,而是帐篷里的真人。那家伙在桌子的右边角落,刚好是北千住前面那里。他将一根很长有弧度的棒子放在食指上,像天秤一样左右平衡。从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来推测,那似乎并不是游戏。
「那是什么,木刀吗?」
「听说是防身用的。」
我才一拿起来,身子便往前倾差点跌下去。哇,这什么啊,重得要命!
「很重喔,芯的部分放了铁棒。」
「你早点说啊!太慢了!」
「而且我们还有关孙六。」
「乖孙溜?」
「是日本刀。」
「……谁会用那种东西啊!拜托,我连木刀都是初体验了!」
虽然我一边抱怨,还是没有把木刀还给他。因为现在的状况也由不得我。
我持有「粉红手机」的事已经被法布瑞知道,马桥警部补不能动,也连络不上仁科警部这个人。除了这两个警察之外我们就不知道该找谁好。再加上关东平野全区域的「白」和黑道组织的各位兄弟,都将与我们为敌。
事情演变成这样的话,结论只有一个。
从中央攻破。
「那由谁去呢?」
众人起了争执,开始吼叫,互相拉扯,终于受了藤堂一击而昏了过去,还有那个手机画面的事情,但是结果我们终究还是到达了那句无法避免的话。
「那当然是你去啊。」
有働那家伙笑咪咪的把手用力地搭在我的肩上。拜托,你是外商公司的老板吗。
「由引发事端的家伙扛起责任,非常合理。」
「把事情弄得复杂的责任,不就在你身上吗?」
「所以又怎样?那你希望我再去见那家伙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吗?」
「…………」他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对吧?好好想一想,笨蛋。」
有働那家伙显得很得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证明了「我是个笨蛋」呀?
我一边幻想那家伙被十六吨的槌子敲打,一边把有働的部下塞给我的头部装置给装上。耳机和麦克风、电线前有个没看过的新手机。那细细的电线在中途分叉,连接着像是担任录音的皮衣男的耳机,以及他手上的机器,还有放在地图上的小型黑色扩音器。真是准备周到。
皮衣们停止下棋,一直看着我们。藤堂盯着有働,有働则很开心地望着我,我盯着新手机的显示画面,看惯了的号码在上面。接下来只要配上炮弹声,就是战争电影里很完美的一幕了。
准备好了吗,军曹?
没问题,大佐。随时待命。
了解。那要开始咯。
混帐东西。
『——喂?是有働同学吗,还是笹浦呢?』
我全身都像被那个变态家伙给包裹住的感觉,超级恶心的。这个耳机性能也太好了吧。
「听声音不就知道了。」
『不要那么冷淡嘛。你应该要更好好享受我们的对话的。』
「吵死了白痴,我可没那么闲。」
『时间永远都足够。』
很唐突的,我第一次想起来,时间早已经超过和这个混帐东西约好的晚上九点。
这是怎么回事?
和法布瑞约好的时间。自杀的预定时间。井之头公园的集合时间。限时炸弹爆炸火焰包围住公寓的时间。还有其他许多的时间。托他的福我今天到底遇到多少惨事?或者我又被救了多少次?
时间、时间、时间。
我们不管什么时候,可能都无法来得及去赴那十分重要的约会。
「——好了吗,我只说一遍你给我听清楚啊。我想你应该知道,粉红手机。现在在我们手上。也就是说,你想收回去的那个极度机密的资料也握在我们手上。
所以你对我们放手。
以后也不要再跟我们扯上关系。
不然的话,我就把这手机的秘密散播到全日本。
你要是胆敢伤害我们其中一个人的话,那时候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公开。不只是我们而已哦,还包括我们的家人、亲戚、同学、班导师、打工地点的店长、还有靠年金生活的隣居老婆婆她养的猫也算在内。
不管是单纯的意外,或是擦伤,还是斑马线的交通号志故障……总而言之,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的事,发生在我们其中任何一人身边的话,我就立刻公开。相对的,如果你没对我们下手的话,我便不会把这支手机交给警察而交给你。听懂了吗?
先告诉你,别小看我们。也多亏你不停地恐吓我们,才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开了。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所谓的未成年人呐,可是不会瞻前顾后就乱来的哦。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虚张声势。
这样吓唬人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麻将至少我还打过。在毕业旅行时,曾经跟一个叫朝比奈的副学年主任赌过。输赢全部加总起来,也不过是一千还两千圆上下。
但是现在这个可不一样,非常的不一样。
因为我们还完全搞不清楚手机里藏的是什么秘密资料。
里面的资料,有働的部下们已经抽取出来彻底调查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电话簿是空的。来电显示有许多法布瑞的号码。照片档案只有手机画面的那一张而已。我们觉得那里面会不会藏了什么密码然后去调查,但是仍然找不到什么可疑的地方。部下们的意见表示那有可能是非常精密的密码。如果真要藏什么的话,也只有那里可以了。可是现在不马上找出来的话一点用都没有。
——只有一件事是确实的,画面里是小学生时期的西。
为什么?
为什么西的照片,会被用在这种地方呢?
那家伙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连?
还是这只是刚好有别人长得很像她,所以跟西那家伙完全没关系?
我们三人互相看对方的脸,没有人说「那叫西过来问个清楚吧」。
这是幸还是不幸,西完全不打算靠近司令部,一直待在堤防那里。因为让轮椅走碎石子路很麻烦,「不想接近让车子暴走的人种」也是个让人接受的理由。
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理由的话呢?
疑问不停涌现。西和法布瑞之间有什么关系吗?那家伙一开始就知道《名册》的事了吗?怎么可能。那么,在车子里当马桥刑警告诉我们关于传说的事情时,那家伙又是什么反应呢?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记得。
结果,我们已经是投降状态。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但是却又非得做些什么不可。而且还得尽快。
也许我们应该要对西问个清楚。
但是我们却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害怕吧。
比起去确认什么,我们更想不顾一切往前直冲。有働所说的,在这层意思上是正确的。
我们选择了行动。
——因为这比较轻松。
『……虽然我现在才做确认,不过还是先问一下,你们已经打开了粉红先生的手机吗?』
终于有了回应。我想应该过了三十秒。
「废话,刚才我不是接了电话嘛。」
『那么手机画面上,那个可爱的腊肠狗照片你也已经看了吧?』
「不是什么腊肠狗而是小学生吧。不要什么都出陷阱题。」
一瞬间,我的心猛烈跳了一下。
为什么法布瑞会在那里问陷阱题呢?那家伙认识西吗?
他知道西在这里?还是……该不会!……西和法布瑞有关联?
就像德永和法布瑞互相连络一样?
(……假设法布瑞是中学时代德永补习班的兼任讲师,或是被拆散的哥哥等等……)
停止!
不要幻想啊我!
(拿部分分数!部分分数!)
我念着咒文。可以的话贝荷马(※RPG游戏《勇者斗恶龙》里的回复咒语。)或巴西鲁啦(※RPG游戏《勇者斗恶龙》里可吹走一个敌人(有时会吹走己方)的攻击补助咒语。)应该比较有効,但很不巧那有一个缺点,就是在现实世界里无效。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吓唬别人时的大原则,是朝比奈那家伙亲自传授给我的。
首先要完全地骗过自己。
如果觉得自己是在唬人,就会被看穿。首先自己要相信自己的谎言。把它当成真的。不只是如此,还要完全忘了这是谎话。这是真的,真的是真的,要认为自己手上握有最好的牌。不,不用认为,因为眼前我已经有那张牌了。因为这是事实,我就是有所以没办法。
(就算是谎话也好,相信吧——从这里开始产生觉悟。)
是的。我们已经有了完全的觉悟。
不,至少是决定好要有所觉悟。但是事实上那意味着什么,在往后即便我们不想知道也会被迫了解。
『这样啊,已经打开来啦。』
那家伙的声音显得非常开心。
『那么就没办法了。』
「你要接受这笔交易吗?」
说来非常奇怪,我在那一瞬间有一点点失望了。只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所知道的法布瑞,可不是这样就会认输的家伙。)
先把我又知道那家伙多少了的吐嘈放到一边,但是我的反应的确是那样。
什么嘛,喂。
在这里就要放弃了吗?就为了这么点事?
那可不是你的个性呀。你应该要更邪恶,更烦人,更纠缠不休……应该是更厉害的家伙才对吧。
在那之后法布瑞立刻说出来的台词(虽然每次都一样)完全超出我的意料。
『我赞成这笔交易。但是条件有点不一样。如果把你手上握有的粉红先生的手机,和叔叔手上的德永准同学互相交换,你觉得如何呢?』
德永准22:15-22:45
今天早上那么坚定的决心,已经完全弱化了。
(只要能在六点二十一分前,和一七同学连络上的话——)
回想起折口的话。
准同学的希望便可以实现唷。
可以实现唷。
希望、希望、希望。
(那应该是把绝望说错了吧?)
我的希望。我的绝望。艾利克斯先生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见了,大概是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等我们吧。这么深的黑暗,世界上总是充满了讯号,不过偶尔也有收不到讯号的地方在等着我们。
然后,「17」同学在这收不到讯号的另一方。不是假的,而是真的「17」同学。
为了实现和我的约定。
我拿出手机。该传邮件给她吗?「17」同学的邮址我还记得。用不惯的按键位置,色彩丰富的画面,不过寄信程序很简单。
我的决心已经完全弱化。明明跟折口说了「谢谢」的。
晚上十点十五分。
按照预定的话,我在一个多小时前已经死了。如果按照最早先的预定计划的话,我已经死了半天了。
但是我已经不是今天早上的我。不只如此,我甚至连一个小时前的我都不是。
(现在的我想死吗?不是这样吗?)
活着很痛苦。无论是往前踏出一步,还是安静的呼吸。仅仅是如此对现在的我而书都是痛苦,这点错不了。
但是,那我又是想死的吗?
真的想吗?
(想死是什么呢?)
活着很痛苦。
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想活下去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曾经那么想活下去呢?为什么大家都想活下去呢?
那不是当然的吗,有人的声音这么说。那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不管是谁都想活下去。
痛苦的事越少越好。
开心的事越多越好。
(就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活着,偶尔不会变得很痛苦吗?只要再往前进一步,全身就好像变得要四分五裂一样?
大家都在忍耐唷。有某个声音在说话。不是只有你,不要再扮演悲剧主角了,这样只会给大家制造困扰。不要再想了,好麻烦呀。大家都在忍耐,忍耐着努力实现梦想、建立目标、迈向终点;努力的勉强自己、扯别人后腿、互添麻烦、欺负人、排挤别人。你很碍事,所以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但是活下去,有时候不是非常痛苦吗?
「我——」
所以,人难道不会想跳脱「活下去」这件事,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吗?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不是都应该会有这种感受吗?
很遥远,很遥远,无止境的遥远。
(到那个时候,人一定会死的。)
我突然理解了,并且再重新掌握一次深信到现在的真理。
(我们不是想死,我们只是单纯无法再忍耐下去而已。明明不想再思考的,却又思考了。明明不想想的,却又想了。我坠入某个迷宫里,我,还有「17」同学,以及其他大多数的他们也都是。)
很遥远,很遥远,无止境的遥远。
手机响了。在永井小姐指出来之前,我把它贴近耳朵。
『喂,是德永准同学吧?』
「……是的?」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喂?你还记得叔叔吗?』
我陷入迷宫的思考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问号轻飘飘地浮现。是什么呢?就像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在背后的角落蠕动着一样,搔不着痒处的感觉。
(为什么——)
但是我没有抓住疑问,答案已经先跳出来。
『这样喔,首先让我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这只不过运用了小小的幸运和消去法而已。——因为刚才我突然变得空间,所以想用陶子同学这支手机的来电纪录,按照顺序从上往下打看看。然后在这个名册的最上面刚好就是这个号码。哎呀,不必多费功夫真是太好了。』
「什么?」
『原本我对折口同学的口气就感到不太对劲。她打了几次给我,似乎知道你人在哪里。听她的口气就好像刚才真的和你见面交谈过一样。而且她故意不用自己的手机打过来,会认为这当中有隐情应该比较自然吧?』
法布瑞先生很开心地继续说着一些我不太懂的事情。陶子同学是谁?
折口打了电话?
『好了,你的疑问很幸运的也因此解决了,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有关把手机交还给叔叔一事。』
「呃。」我的脸颊发热。「对不起,那个……」
『怎么啦?』
「那个……我捡到的那支手机现在不在身上。不是的,那个刚才还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
咦?
好冷静的回答。我还以为他会更惊讶。
他明明说过那支手机很重要,还是大人就是这样呢。
如果我也这样继续活下去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冷静地失去重要的东西呢?如果变成这样的话,似乎有点寂寞。
——但是,我想到自己虽然是这样思考事情,不过现在不是也对应得很好吗?刚才的迷宫到底遗忘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所以,呃……」
『不不不,你不用道歉。说起来是叔叔不该掉了手机。还有……难道你也是把它弄掉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解释才好呢?「我在那之后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去做,所以就把它交给折口,请她代替我还回去。」
『是这样子吗?』
「……您没听她说这一件事吗?」
『不是。哼嗯,真奇怪呀,大概是叔叔我搞错了。』
他说话时,夹杂着像打嗝一样奇怪的声音。为什么呢,他是在憋笑吗?
『算了,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这么忙的时候还打扰你真是抱歉啊。说是谢礼虽然有点不吸引人,但是可不可以让我请你吃顿饭呢?什么呀,因为是除夕所以熬夜一下也没关系。你现在在哪?』
「咦?呃——」
真的,这里到底是哪里呀?大概我身处在真正的迷宫中。从思考的迷宫中跳出来,进到这个永无止尽的城市迷宫里。
「对不起,我有点迷路。」
『该不会出了东京外吧?』
「不是、不是的。」虽然我觉得不是。「嗯,刚才我在东京铁塔,然后经过暗闇坂跟病院圾,有明庄和共济会大楼,还有青山灵园等等的……」
『真是有品味的景点巡礼呀。』
「对、对不起。因为我这里有很多状况。」
『那没关系。如果能在那附近找间家庭餐厅进去坐我就很感谢了。嗯,浪漫亭很不错呢。』
「浪漫亭?是吗?」
大概是我声音太大的关系,永井小姐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浪漫亭,话说在我学校旁边是有一间。那间餐厅不是到处都有,但是——
『其实叔叔非常喜欢那间店。不管是哪边的分店都无所谓,等你到了时能不能跟我连络一下呢?我去跟你会合。』
「我知道了。呃,真的很对不起。」
真是的,我到底在搞什么呀。好不容易有了帮助人的机会,但是今天的我却连失物都没办法好好地送回去。
『刚才我也说过了吧?你不需要道歉。你告诉我贵重的情报反而给我很大的帮助……我的寿命可能因此又延长了一年呢。真的。』
「这样喔。」
『那么,就先这样了。叔叔接下来必须打电话给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等你到了店里可别忘了要跟我连络喔。』
挂断电话后,我蹲在人行道上。
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有人(一定是永井小姐)我像观察别人的事一样,看她要把我拉到哪里去。要往哪里去?经过了哪里?这里又是哪里呢?青山通、表参道、电线杆上的标示,不曾听过的地名开始增加。我这个无处可逃的囚徒,就这么被拉回到现实当中。
是的,我已经知道我在哪了。这里是现实世界。剩下来的疑问只有一个,现在几点了?我会待到什么时候?我所被付予的时间限制呢?
那其实我也已经知道了——是明天早上的六点二十一分。
笹浦耕22:45-22:53
『……和德永准同学交换如何呢?』
就是这个。
这才是法布瑞。
我差点笑出来。
可恶!所以我才说他够邪恶,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要按照我的期望——按照我的不安——给我来个漂亮的逆转全垒打呢?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准确攻击到我最脆弱的地方呢?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什么人?在哪里出生?长得什么模样?以前到底是个多别扭的死小孩?
(邪恶、邪恶、如假包换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眼前?
为了什么?
是谁的错造成的?
这是个怎样的惩罚游戏呢?
(……要接受你道歉的对象,应该不是我吧。)
游戏、游戏、游戏。
(但是同样的,可以处罚你的……)
为什为非得是我不可呢——?
藤堂冰冷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我的脸颊,所有穿皮衣的人都盯着我看。
看来我好像真的笑出声了。
「很有趣的玩笑呢。」
对着嘴边小小的麦克风,对着细细的电线所连系的深夜,我拚命地挥拳。藤堂的眼神还是带着不安。不用担心,舰长大人。这种程度的损失是在预期之内。
『很不巧,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真巧呀,我也一样。」
『既然彼此意见相同,何不赶快把交易的详细内容决定一下?』
「在那之前先让德永接电话。」
邪恶。
这家伙是发自内心的邪恶混帐东西。
『哎呀,你怀疑叔叔所说的话吗?那样的话可无法成为优秀的大人唷,吉尔伯特同学。』
但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呐。
(可以处罚你的,并不是冬志贵同学。)
啊——说得对。
可以处罚我的也只有我了。
有资格处罚我的只有我。
……我不是好人。我曾经让别人痛苦过。比起法布瑞现在折磨我们的,还要更过分地折磨别人。透过电话的恐吓?一颗眼珠子?那种事和我们——和我所做过的事相比较起来,连拿来当下酒菜都还不够格。
我是个坏人,是个不像话的人。既没办法像西那般正直,也没办法像德永那样拚命。我没办法救别人,也不曾想过要救别人。我连自己喜欢的女友都没办法保护,顶多只是帮她从房间里逃出去,我一点都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但是不会觉得「好想死啊」也只是单纯因为我害怕死掉。
我没有任何根据,连充满缝隙的歪理都没有。人生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毫无价值,连果汁里都掺了安眠药。
(是的法布瑞,说起来我啊……)
我是和你同一边的人。
所以我也可以把你逼入死角。
应该做得到!
「如果挖比自己弱小的家伙的眼球为乐才是大人的话,那么要我一直当小鬼也完全没问题。」
『大人的世界里有大人的乐趣。』
「无聊的歪理。」
『这不是歪理,是事实。顺便告诉你,和叔叔拥有相同兴趣的人,在这世界上其实还满多的。说不定你学校的老师也是如此呢。』
「是吗,那就太好了。但是你是单独一个人吧。」
声音。
集中精神到那家伙的声音上,然后是呼吸。
如果想安乐谁的话,最重要的首先是观察,这是基本原则。我和冬志贵一直都是靠这手法成功的。只要好好观察,一定可以找出对方的弱点。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一定会有弱点。不想被人说的一句话、不愿回想起来的陈年往事、不想让人看见的部分。一定有的。
(声调——起伏——是背后的杂音。)
和我相连系的只有法布瑞的声音而已。连接了我最不想相连,却也最不得不相连的部分。电话真是了不起的机器。因为不管是谁都可以和真正的自己说话,只要播对了号码。
不需要画面,也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声音,只有话语将我们相连。话语、话语、话语。而且只有那里面才有提示。
所以将精神集中在那里。
『……你说什么?』
(是声音!)
我想起了冬志贵的脸。四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神气十足的中学生。嘿,好久不见了,冬志贵,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黑暗。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那个技巧居然会派上用场呢。究竟有谁能想像得到会有这么蠢的事呢?
冬志贵,你能想像吗?
「你现在没有同伴。」
我说了。
没有任何根据。
但是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你没有可以信赖的同伴,手下的人数也不够。从早上开始一直就是这样。不,说不定,从更早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一个人很辛苦吧?在全日本到处飘泊,四处寻找比自己弱小的家伙。你是怎么躲避警方的追查呢?使用假名住在便宜的旅馆吗?
还是有什么管道呢?
有吧。在你那大人的世界、大人的理由里,也有和你一样拥有变态兴趣的高层警察。真的,我不像你都快要绝望到认为『人生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不使用人脉吗?我们在哪儿这点小事应该可以立刻查得出来吧。怎么了,嗯?今天事情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喔。啊对了,因为是除夕嘛。平常协助你的诸位缺德警官,可忙着年末警备呢。那还真是不妙。
你试着来这里看看呀,法布瑞。如果你不喜欢交易的话,那就试着抓住我。让我们来试看看是你来这里快,还是我们把资料散播到全世界快。
是你的脚赢呢,还是这里的高速网路赢。这一定是个很好的比赛。
怎么了?投降了吗?需要等你去哭求大哥派援军过来吗?还是你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忙着拚命打求救讯号了呢?」
『……这不是小孩该对大人讲话的口气唷,笹浦同学。』
命中了?猜错了?
军曹、军曹,快报告敌人的损失情况!
「什么大人呀,白痴。你只不过是个卑鄙的变态。不,你连社会上的极恶变态混帐都还算不上,是最小咖的。搞不好你跟我们一样是个高中生呢。」
『……年轻人的主张已经说完了吗?』
冷淡的声音。
舰长,声纳采测到了!敌人态度转变了!
『总而言之,叔叔跟你都已经把条件说完了。接下来要讨论在哪里交换。』
「所以我叫你要先让德永接电话呀!……喔喔是嘛,你不让他接是因为德永根本不在那儿。那么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也真是顽固呀。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证据的话,那你先出示吧。那个极机密资料的第一行写了什么呢?』
「你已经知道我们持有手机了。这样的话要不要把手机画面转寄给你呢?」
『啊哈哈,原来如此。』突然那家伙的声音提高半个八度。『不必、不必,我不该怀疑你的。——好了,虽然我很想跟你继续聊下去,但是太浪费电了。要在哪交换人质呢?』
哪一边?
他是在着急,还是从容地笑了呢?
我刚才会不会在自己不经意时,犯下了很要不得的错误呢?
(手机画面……照片……西孩提时的照片。)
「别闹了。为什么又回到交换的事上呢?你给我听好,包含德永在内,只要你敢对我们同伴里的任何一个人出手的话,我就把所有的资料全部公开。」
『喂喂,你那样讲就不对了。在交涉途中把条件再往上加可不是聪明的做法唷,吉尔伯特同学——啊,到那里接下来往左转。』
「什么?」
『哎呀,那是我这边的事,你别在意。』
我在意得要命。刚才那是什么?法布瑞那家伙正对某人指示方向。是车子吗?这家伙现在坐车移动中吗?
接着是他背后的声响。不对,是声音。有人回答法布瑞。
——又是日本桥吗?
我突然在意起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日本桥,他的确这么说了,错不了。法布瑞现在正坐在往日本桥左转的车子里。
我看了看帐篷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往桌上那巨大的地图上集中。
往同一点。
『你好了吗,笹浦同学?现在叔叔跟你就像在互相追逐尾巴不停旋转,这样可是哪里都到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想想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方法。你说是不是?』
日本桥。
这么说的话,在东京内应该只有一个地方。
我看了藤堂,他用力地点了头,用木刀的刀尖砰地敲下海埔新生地的尾端那一带,东京车站和隅田川所包夹的地方。果然是那里。
「说什么幸福。人生不是没意义吗?」
『虽然说自己家的屋顶被台风吹走,但也没有法律规定不可以在那里开心地开派对呀。虽然多少有点不方便。』
「快点搬家啦。」
『那只是比喻而已,比喻。』
在这个时候,一直趴在笔记型电脑前「别小看神奈川工业高中」选拔队伍的其中一人,十分迅速地写了张纸条塞给我。
那个挟持巴士实况转播中的
从品川方向往都心部窜逃
现在正第二次往日本桥移动中
「……什么!?」
『喂?笹浦同学?』
「吵死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恶,我在搞什么呀。怎么能跟那家伙犯一样的错。振作一点,不要给对方情报!
(挟持巴士,挟持巴士……正在电视上转播的挟持巴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是怎么一回事?这家伙难道在那辆巴士里吗?现在仍然在吗?还是这全部都是这家伙所设计好的假情报?
我想重新调好嘴边麦克风的位置。但手指头滑了一下,没办法顺利调好。是汗水。不只是手指头,连两边手掌都湿答答的,不行了,我的紧张无法持续下去。全身在大叫着,快点结束,快点给我结束。
啊!可恶,既然如此就跟你赌了!
「你的人生哲学我已经听够了。换三桥过来听一下。」
『……什么?』
命中!
「叫你换三桥过来。你们在一起对吧?在那台巴士里?」
*
『你是说哪一辆巴士呀?』
「果然呀。」
『让你自说自唱下去我也很伤脑筋呢。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在说没有比你更坏的坏人了。」
『哎呀呀,这个真是天大的误会呢。』
错不了,这家伙的声音很紧张。
法布瑞人在那时电视拍出来的巴士里。而且是犯人那一方。如果不是这样,他是不可能有办法指挥司机方向的。
『你说叔叔是坏人吗?不,原本坏人好人这种分类方法就是误会的根源。像刚才我所说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意义。笹浦同学,就趁这个好机会特别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的秘密吧。在世界上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价值,但只有三件真实的事——』
「这个梗我已经听过咯。」
『你大可放心这并不是「洞窟游戏」的延续。我是说认真的。』
「去死吧白痴。」
『真实之一。』那家伙无视我的反驳继续说下去。『——这个世界上「恶」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漠不关心。』
「听不懂啦。」
这是谎话,我立刻明白这家伙想说什么。
『人因为可以对他人的痛苦漠不关心,所以才活得下去。罪恶感或是共呜并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人为了其他人——在真正的意思上——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每个人都是孤独一人呀,笹浦同学,并不只有叔叔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