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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曾几何时梦还非

作者:杨子 王克非 安小羽 当前章节:6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引言

妖之将死,其言仍惑。追逐多年,竟是为最终丧于法海之手?为什么?欲甚深。僭越本分,是谓“无礼”,故此佛祖要法海“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道”,正是指:纵然情有可原,亦罪无可逭。

记忆如同溃决长堤,一经撩拨,刹那间漫过前世今生。

人世的沧海桑田,曾几何时梦还非,昔日容颜今不见……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冤孽,宿怨,苦苦纠缠,怎奈还愿与你相随。

1.灵修洞

灵修洞,不比凡洞避却尘氛。

藏于镜湖向西处老槐树遮掩下,洞口窄小,往里探,别有洞天。

一只兔子切切问道:“素贞姐这几天发什么神经,整天傻傻地看着山下干吗?”

青蛇最要不得有人问起,故没好气:“别问我,你自己问她。”

青蛇边上,另有只快盹着的乌龟,听兔子如是问,也就奇附:“她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崖边,天天望着山下,从日出霞胜火,看至月落乌啼霜满天。”

“望着山下,想的该就是山下的事,山下有啥?”

小老鼠回答:“有只熊猫在练功夫。”说完,自己先吱吱乱笑起来。

兔子一蹦一跳来到白蛇身边,给她出主意:“你有什么想不通的,说出来,我跟龟仙帮你参详参详。”

“我想去一趟人间。”白蛇幽幽地说,听得众妖心神一荡。人间。众妖修炼多年,也是向往已久。

“姐姐,难道你真要去找那个吃花的呆子啦?”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他。”看看就回来的吧……

洞内群妖,叽叽喳喳。

懒得去听,懒得去想。白蛇心中只有一件事,迫切需要去做。

龟仙一针见血:“你,思凡了。”乌龟老儿被戏称为龟仙,和仙并无关系,修行的时间长,未必就得道。所谓得道有先后,大抵就是那个意思。他还是一个妖,没有什么大志,早点得道和晚点得道,也没大差别。

不是每个妖啊,都像她。

像她伫立在中宵,夜夜为谁?

白蛇被他的话灼到,拉扯青青道:“你跟我走。”

她们幻化作青烟一缕,去到她们想去的地方。

“青青啊,我们也是被天地拣选的,哪里比同他们,他们以凡人精气修炼,到底有限。毕竟凡体污秽甚多,甲患痤疮,乙有心疾,即便懂得去芜存菁,材质欠妥,先天不足,便食一万,亦自损三千。我们吸取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神韵,等级比他们高。”

仗着比同类多几百年行修,白蛇不忘好为人师。

青蛇不语,难得清净。

眼下心躁气盛,只顾把话撂明,哪里知道日后有用到同胞之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话虽如此,此时此刻,白蛇只想见到他,顾不得其余。

现在,马上,立刻。见到他。

不能再等了,她已等足千年。

千年前的铁树都开了花,怎能怪她急吼吼地呼之欲出。

人间,她们来了。

轮回,再次启动。

2.法海 幻雪

能忍弱冠之年。我决心带他下山捉妖。

其子跟我多年,所学甚广。诸项皆能,反倒比幼时少提问了。也许生命循环正是如此,渐长渐世故,明知问无答案,也就不再问了,与其相问,不如赶路。

一如世尊问弟子,人生究竟有多长?弟子们互相猜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世尊摇头:人生仅存于呼吸间。

一呼吸有,一呼吸无。

我的禅杖发出“铃铃”声响,遇妖则灵。

大道无形,我们眼前表象是一座幽深荒宅。门开洞天,刹那间漫天飞雪降落。

冰雪华丽飘落,反射出宇宙间炫目的金白,让人难以睁眼,它们不断地飞旋,飞旋,像一个个漩涡盘裹住了人的双腿,一时间,竟难迈开半步。

幻觉。幻觉使人耽溺。

幻境太美妙,感觉太美好,犹如叫不醒不愿醒来之人。

差一点,便沉沦。

“师父,怎么会是漫天飘雪?”

“不要轻易相信眼睛看到的。”

能忍功力尚薄,到底哆嗦起来,“可是我真的感觉好冷呀!”

“那就说明你已经中了妖术。”

此妖,能力不小。我脚踏雪地如踩浮云。

收了她。

“我还没出招就输了?!”

琉璃世界雪妖红袄,耀得万物风流。

妖精总是把自己扮得美美,他们深知皮相之重要。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伪装,昆虫为了躲避天敌,将身形颜色变得跟树叶绿一般,使难分辨。

这是天性,人也有,人的伪装如面具。有人戴着善良的面具遮掩他的凶残,有人戴着直爽的面具遮掩暗箭,还有人戴着天真的面具遮掩其老谋深算。

各类性格面具纯天然制造,绿色环保,用的时候自然换上,很少有换上却不自然的情况,熟能生巧了,面具与人形合二为一,撕不下了。

而我带领能忍所要做的工作便是,撕下它!

我未及阻止,能忍已经出手。呵斥一声“妖怪,看我能忍的”,从兜里拿出乾坤镜备战,然而脚尚未迈开,已化作一柱冰凌。

妖气作祟。

劲敌狂啸。

我道:“你不是她的对手,放着我来。”

“师父你不早说……”

“早说你听吗。”总要叫你吃点苦,不然哪里肯听为师的话。

雪妖忽隐忽现时露出一笑,那笑,简直倾国倾城。

她温柔妩媚,轻言细语:“你千山万水跑来找我,是否也想见识我今日的风情?”

“三番五次把男人冻成冰柱,你还不知收手。”

“要怪就怪那些臭男人,每一个,每一个我都对他们这么好,这么好……”她忧郁地叙述,沉浸在自己甜蜜的回忆里,猝然话音奇峰突转,立时发狠道,“他们却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是他们活该!”

“你为妖,他们是人,本就不该在一起的。这就把你收了,剪除后患。”

一把娇笑自雪女那边散漾开来,真的不应怪世人无知,谁能抗拒美?但天地有大美,大美应属无形,她罪在有形,妄图僭越本分。

“说得那么好听,和尚,你是否想把我据为己有,那就来吧!”

3.雪女

雪滚滚,烟涛涛。

美轮美奂身姿下,比拼的是道法。

我金刚怒目,唤乾坤来助。

手起钵落,金罩覆妖,原形毕露。

太无懈可击,宛如一门除妖的艺术。

任何工作与感情,说到底,状如除妖,日久有功罢了。

我注视钵盂内渐渐消弭的雪女:“雪妖,当年你僭越为人,我已再三警告,不忍你多年修为功亏一篑,才放过了你。你却不知好歹,变本加厉,伤害多少无辜性命。”

远处飘荡着雪妖最后的夭矫,徐徐缓缓,虚虚幻幻:“我不过是想寻一个如你这般的好男人……这很奢侈么……”

“阿弥陀佛。”

太奢侈了。太可笑了。

感情对于我,是太奢侈又可笑的一件事。

我有爱但无爱情。

菩提树下,未种情根。

“你每次见我,最终还是放了我。我常常想起,想起的时候就吃吃笑了,我有些糊涂……也许我是为了想你再一次放过我,而去招惹别的男人吧……如果不这样,你又怎会来找我,我又怎能再次见到你……即便你每次来,都是为了……收我。”钵盂里雪妖的面容渐渐模糊,似被车辙碾过的雪路,分裂而丑陋。

原形丑,仍贪爱。

“法师啊,若能被你降伏,我也不枉做一回妖了。”

“无礼!”我叱。

“呵呵,你信吗……法师……我真的……”

软语求饶通常是妖最后的挣扎。

我覆钵。不再注视。笑声渐没。

妖之将死,其言仍惑。

追逐多年,竟是为最终丧于我手?

为什么?

欲甚深。

僭越本分,是谓“无礼”,故此佛祖要我“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的“道”,正是指:纵然情有可原,亦罪无可逭。

那头,幻境消失,幻术已逝,能忍全身冰消雪融。

他向我奔过来,欣喜道:“师父,你把她灭了?”

“已将她收了,你且将此放到雷峰塔里吧。”

我把法钵交予能忍,他接过去,眨巴眨巴眼,挠挠头说:“又是我?”

“那还是我啊?”

这娃,真能挑战你的耐心。

亏得他被冰住,不然还不知道那大嘴巴要叽歪什么。

我望天。雪止,无声,无息。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一切是妖术。

殷殷祈求是,艾艾告白是,喁喁私语是,都是,都是……

都是幻觉吧。

我没有再想起她。雪女。

她仅是一个过客,踏雪而来,凌波而去。

她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

一点点也没有。

4.无常镜

能忍尊师父命令来到雷峰塔,进塔后,站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面平常,饰纹普通,并不特别。

就是比普通的镜子要大得多。

他把手中的法钵端放好,姿势做惯做熟。

因每与师父捉妖归来,都要把妖精“放进去”。

这是面特殊的镜,名曰“无常”,专门用来放置无数不思正道的妖魔鬼怪。

待开启镜面,能忍身前的无常镜随即出现变化,镜面如水纹般波动起来。猛地,浮现出一张凶恶可怕的魔脸。

随之而来是妖魔的咆哮。“不想死的话,就快些放我出来!”

能忍倒是一点不吃惊,用极其不屑的眼光扫视无常镜里的众魔,卖起嘴皮子坏来:“省省吧,你有本事就不会被我师父收在雷峰塔了。”

妖魔气极,还想发作,但他的脸瞬间就被其他十几张不同的魔脸挤开了。

无数精怪,争相显像,试图谈判。

关起来,还不安分。

其中有个老妖怪,哭丧着脸,懊悔地说:“大师啊,你大慈大悲,让我走吧,我发誓永不害人,专心做好事……”

“求求你放了我吧,当年我也是受了灵芝草的恩露……不比其他妖怪……”

能忍止不住回他一句:“既受恩露,却不知报答,难怪师父要把你们囚禁于此。”

铜镜纹动不已,越发现出妖怪来。哀求有之,抛媚眼有之,更多的则欲破无常镜面,不停撞击,试图逃出固若金汤的囹圄。

明知不可能,却拼得一身剐,粉身碎骨尝试,浑不怕。

不知该说他们执著好,抑或太蠢笨好。

半学着法海的调调,能忍对他们说:“我把你们收在雷峰塔,其实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好好修成正果,”然后望向法钵里的雪女,“你也要好好学乖啊。”

可别以为你认识师父多年,师父就会有所偏爱哦。

师父当我没听见,我还真聋了不成。

能忍双手合十,结手印,口中不停地念:“化化重重色色形形空空无无空空形形色色重重化化。”

铜镜像饿了太久的嘴,立时把法钵中的妖灵众魔吸了进去。

诸事完毕,“阿弥陀佛”。

能忍转身离去,身后的铜镜渐渐恢复了常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5.白蛇 我忽然想起你

来到人间后,长日无聊,寂寞身后事。

我有一搭没一搭,讪道:“小青啊,这么好的天气,你想到什么了?”

她游过来,翡翠如玉。一条蛇也可以斑斓成这样,翠生生地,像一林子竹叶,可又不全然,她是透彻的,透彻代表不完善,不完善即是修炼没到家,情智未开化。瞧她说的,“太阳晒得我后背暖暖洋洋的,好舒服啊!”

“这好的美景,你就知道后背暖和?!没情调!”

“情调?有有有……我想起来了,上次好像听见有个人在吟诗,我记得很好听的。念给你听啊。嗯,第一句我忘了,第二句好像跟第一句差不多,呃……啊,我想起来了,最后一句里面,一定有个天字!”

“哎,扫兴。”

翠玉一动一扭,周身不安定,我已是她不能懂的。

那个呆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有没有想起,坠落的万劫和不复的甜蜜?

哎。

我幽幽叹息。

来到人间,我最多的就是叹息。

青青没头没尾,突然问起:“姐啊,什么是情?”

傻丫头,怎么问起了这一出。

“动情是不是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是怎么样啊?”

“我说不上来,就是怪怪地,坐立不安。”

原来是拿我取笑呢。

我摇身,学人持着团扇,笑道:“其实我也不懂情。”

我只是,忽然想起。

他。

不是劫后的,万花尽落的。

……他。

“青青,姐姐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姐姐何用客气,但说无妨啊。”

“青青,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这般慎重,快说嘛,什么事啊。”

我掐指一算,“届时告诉你。”时机尚未成熟,暂且不告诉她,免得坏事。

我必须清扫一切障碍,制造必然的偶遇。

半晌,青青忽又接过上一茬,“我知道情是什么了。”

“你知道?”我轻笑,“那你说说看呐。”

青青把身体整个儿腻歪在我身上,摇头晃脑道:“你不告诉我呀,我也不告诉你。”

呵,来人间才几日,就学坏了。

人间真是个大染缸。

但,若你想染红就染红,想变黑就变黑,没有人强摁你的头浸到哪个缸。

关乎自身选择。

我们难得如往昔亲热,情好更笃,嘻嘻呵呵笑作一团。

青青知道,笑归笑,玩归玩,但这笑跟从前是不同了的,从前的说不上来是股什么味,可能是人们说的“无欲无求”。

青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要来人间,因为在人间,成长是太迅速的一件事。

我们纠缠,纠缠,纠缠。

可我心里却种了别个人。

纠缠像一种撕裂搏杀,鱼死网破,你死我亡。

没有一种纠缠最后不是共同覆灭,两败俱伤。

我忽然想起你,

但不是劫后的你,万花尽落的你。

为什么人潮,如果有方向,

都是朝着分散的方向。

为什么万灯谢尽,流光流不来你。

稚傻的初日,如一株小草。

而后绿绿的草原,转移为荒原。

草木皆焚,你用万把刹那的,

情火。

也许我只该用玻璃雕你,

不该用深湛的凝想。

也许你早该告诉我,

无论何处,无殿堂,也无神像。

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是星华灿发,已不锦绣。

不在最美的梦中,最美的梦中。

忽然想起,

但伤感是微微的了。

如远去的船,

船边的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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