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文学的无主流状态第02章 银幕上的东方故事第03章 关于假画第04章 关于“建设性磁坏”第05章 走出“现代化情结”第06章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第07章 深度旅游第08章 整旧如初第09章 伪文化之害第10章 文化收藏第11章 文化眼光第12章 翻开“国家的履历”第13章 魂归来兮,年画!第14章 失落的年文化.8
代文学思潮,其中各派各系,如同网状支流,多不可数。而现代派一词,则是对这
股分支多股、流向一致的现代文学思潮的广义的概括。人们都在寻找自己最便当、
最得力、最好驾驭同时最有个性的表现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带有试验性。有的现代
派作家用各种文字夹杂写作,旨在表达人们在文化上的联系,有的以阐发梦幻,表
现比现实更丰富的境界;有的则将神话做为哲学观的形象解释,如是等等。有人成
功,有人失败。有人从现实主义跳入“现代派”,也有人——像阿拉贡那样在“超
现实主义”中洗个澡儿又跳回早期现实主义营垒中去,有人试图把“现代派”某些
手法与现实主义方法结合使用,在此之外,依然有大批作家遵循现实主义的方法写
作,作家主要受读者承认,文坛企图冷淡某位作家也做不到。如果一位作家被寂寞
了,原因主要在于他的作品:或是质量下降,江郎才尽;或是思想僵滞,艺术上拿
不出新东西来。当然,也有的作家死后才受到承认。那需要在艺术上的真知的见,
坚韧的自信心和不求闻达的对事业的献身精神。这可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三、在结束“四人帮”统治、走向社会主义现代化社会的伟大历史转折中,政
治清明带来了人们思想上的空前活跃。有人称这是中国近代史“第三次思想解放运
动”。此话十分有理。这是一次非人为的运动,唯其如此,才具有真正的生动性。
群众的思想如同江海翻腾,形成社会前进的巨大能源。
这一运动,直接而有力地影响了文学。题材内容的广泛深刻的开掘,必然使作
家感觉到原有的形式带有某种束缚。新一代读者有自己的思想特征、兴趣特征和爱
好特征。再加上生活面貌、节奏和方式的变化,审美感的改变,经济对外开放政策
引起人们对外部世界的兴趣和好奇等等,都促使文学的变化,新潮的出现。至于我
们的作家吸收国外现代文学的某些新手法毫不足怪,在30 年代鲁迅先生早给我们
做过范例,这不过又是一次“历史的必然”呢!
有人说,某某作家是“现代派”。“现代派”并非洪水猛兽,何以惧之?
社会要现代化,文学何妨出现“现代派”?文学改革与社会改革不同,尽管文
学史上也有保守与革新之分,但如果今天的作家去写“章回体”也无需反对,搞
“现代派”也不会都赞成。它和20 年代剪辫子那种社会改革大不一样。
作家对写法,读者对作品,都是自由选择。只要东西写得好,有一定范围的读
者群,就可在文坛驻足。文坛可大可小,来者不拒,没有围栅,没有限额,没有固
定座位,可以容纳无限。对待文学艺术是需要相当达观的。
我所说,我们需要“现代派”,是指社会和时代的需要,即当代社会的需要;
所谓“现代派”,是指地道的中国的现代派,而不是全盘西化、毫无自己创见的
“现代派”。浅显解释,这个“现代派”是广义的,即具有革新精神的中国现代文
学。我们的“现代派”的范围与含义,与西方现代派的内容和标准不大一样。而实
际上,我们许多作家已经和正在做各种可贵的探索,远远不止于所谓的“意识流”
那一种了。如今我们的文学与五六十年代的文学显然已经大不一样了。即使对现实
主义的理解,也有进一大步的深入。至于对一些“现代派”手法的尝试性采用)更
是异军突起。对此生机勃勃的局面,我们当然应当高兴——哪怕我们并不都喜欢!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对于当前文坛出现的新现象,在理论上似乎研究得还不够。不
知由于畏难,还是没有摆脱多年来在创作中寻找符合形势需要的作品写文章那种老
一套做法?
高行健的小册子是有实在意义的。它的本身,就是当前我国新文学潮流的反应。
作者对这股潮流推波助澜的主观意图也十分明显。因此他的写法很适合中国读者阅
读,没有卖弄他的知识而故作高深,以“独家新闻”吓唬人,竭力深入浅出,写得
照样很有才气。我是很佩服的!博知是他的基础,普及是他的目标,做得真好!无
疑,这小册子对当前中国现代文学创作会发生作用,对启迪文学青年和引导读者兴
趣也会发生作用。
6.飞来的火种——文学创作中的偶然触发
许多往事自己会渐渐化做一幅画。这画一旦形成,就挂在你的心上。叫你常常
把它想见,令你神往。比如中学时代夏令营的簧火晚会,嘿!不用细说,只要你有
过那种生活,保准你一闭眼,它就立即像画一般清晰地显现出来。那闪光夺目的篝
火,会一下子把留在你心中的轻快的青春脚印照亮,甚至惹起你一阵怀念的、痴迷
的、甜蜜的冲动。你纠缠满身的琐杂世事会不知不觉地抖落,重新感受到无忧无虑
的少年生活的那种醉人的气息;就像拨开厚厚的浮萍,看到那晶亮、幽蓝、清冽的
湖水一样……
我记得好清楚。那夜——被夜爱抚的原野多迷人!它丢开白天那些五颜六色、
明丽鲜亮的色彩,变得朦胧、神秘、广袤和不可思仪。月光倾尽全力,也无法把大
地照耀得像白天那样清清楚楚。它只能将黑暗的树丛勉强地分出层次,将这里或那
里的河沟水塘,碎银样地映亮;让平坦而弯曲的村道显出它大致的、隐隐发白的形
体。大地也就因此变得更加美妙和奇异。万物都像捉迷藏那样,你藏在我后边,我
藏在它后边。连那些鱼儿、鸟儿、虫儿、蝶儿,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如果你屏往
气仔细去听,这个被宵禁的万籁,只剩下轻风和草尖的絮语,沟渠里的涓涓流响,
远处不知什么磨坊发出的单调的声音,以及偶尔传自村头那边的几声犬吠……但我
们谁也不会去听这声音。我们这些孩子只是急于用簧火把这黑茫茫的原野点亮。哪
管这月色、这夜景、这静谧得有点寂寞的天地!
在黑糊糊、湿混渡的夜气里,我们分散开来,忙着去寻找干枝干草。夏天总是
缺少这东西的。因此无论谁找到了,就大喊大叫,手舞着一根干枝或一绺干草,连
蹦带跳跑去扔在已经堆积起来的草堆上。殷蕊——我们的大队长,一个小巧又能干
的姑娘,她在远处喊我。我跑去一看,哦!原来她在这水沟边发现大半个被废弃的
带齿的木钻辘。有了它,我们的簧火肯定能烧得又高又旺!当我俩把这木轱辗抬过
去时,伙伴们不约而同用那小雏鸡般的尖声欢呼起来。
这欢叫在黑蓝色透明的空气里扩散得很远。它肯定把正在作梦的原野吵醒了。
没错!孩子像春天。因为它到处用快乐、用活力、用旺盛的兴致,把一切入睡的吵
醒。
月光下,一大堆树枝、茅草、木块架得高高的。殷蕊从背包里拿出一罐煤油浇
在上边。她真有主意,真用心,真好!大家围在四周,就等着曹老师来点火了。紧
张和兴奋使我有些心跳了。然而,非常糟糕的事出现了。我们的曹老师,一向谨慎
又周到的人,竟然忘记带火柴来。他焦急地问同学谁有火柴,哪个学生会有火柴,
昨天说好火柴由他带来。难道老师也会出错?
怎么办?这里离家、离商店、离市区好远。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借吗?村子在哪
儿?哪里有人家?谁认识?没有回答。大家毫无办法地东张西望,四外黑魆魆,一
时原野好像又罩浓重的夜幕。
大家的心顿时冷下来。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别人的脸。我相信个个都是愁容满面。
夙来有主意的殷蕊,也只能提出要去很远很远的公路上去等候路人来求援。
曹老师没吭声。他大概不放心孩子们穿过荒野跑那么远,或许是给强烈的自我
责备弄得心思全乱了。
一种沮丧感压着大家的心,全都默不作声,好像等待什么。等待什么呢?
我觉得,我们就像人群中间那堆架得高高、洒了油的干柴,是在期待着火,哪
怕是一个蚂蚁大的火垦子就行。它从哪里来呢?大概这时我们每个人脑袋里都生出
一些美好又奇异的幻想。然而想象是点燃不了这堆干柴的……
忽然,不知谁“呀!”一叫。黑糊糊只见几条胳膊抬起来指着东边的天空。旷
阔透明的天空愈看愈远,除去几颗极远的淡淡的星辰,还有什么?噢,看见了,明
亮的火星,不,不是!不是星星!一个殷红殷红的软软的莫名奇妙的东西,一闪一
闪发亮,飘飘忽忽,竟朝我们这边直飞而来,而且愈飞愈低,未等我们弄明白是什
么,它飞过我的头顶,像鸟儿一样降落到我们的草堆上,就这一瞬,“嘭”地一响,
眼前夺目地灿然一亮,立即像有许多神话中那种金光闪烁的火鸡,拍着翅膀从这草
堆中间拚命向上蹿飞;同时,一阵好似打开炉门那样的人的热气“呼”地扑在脸上,
呀,我们的篝火烧着啦!
随着突然爆发的惊喜若狂的呼喊,大火已经猛烈燃烧。登时,它把四周的黑暗
赶跑,也把我们心里的黑暗赶跑,并把我们浸泡在夜色里的脸一张张全都照亮,照
红。人人胸前的给热风吹得飘动的红领巾更是红得耀眼。好像我们每人胸前都有一
个小火苗,随着这熊熊篝火一齐燃烧起来。我们跳呀,笑呀,喊呀,好奇地瞅着这
大火堆呈现的奇特壮观的景象。在一片劈劈、啪啪、呼呼的响声中,一层层柴草给
凶猛的烈焰席卷一团,长长的大火苗宛如妖魔的巨舌,扭转万状,向夜空伸去。
几只睡在草丛中的鸟儿被惊醒,慌恐中竟扑向火堆,跟着又从火焰上飞掠而过,
嘎嘎惊叫几声,便失魂落魄地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富于无穷乐趣的野外篝火晚会就这样开始了。
凝望这忽红忽绿、忽黄忽蓝的迷人的火,我一直摆不开脑袋里的疑问。
引起这大火的那个奇异的火种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曹老师断定,那是从远处
农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火星子,随风偶然飘落这里。真的有这样巧,这样偶然?偶
然竟能达到尽如人意的效果?
然而,这一堆浸了油的干柴,这些充分准备好了的燃料,毕竟是在等待这个火
种呵!没有它,一切都是寂寞的、无生命的、无光彩的;有了它,就会发热、发光、
燃烧!
就是这偶然飞来的火种,把我们的盼切,我们的期望,我们的欢乐,我们生活
中瑰丽的一幕,全都点燃了。
生活不是充满了必然,也充满了偶然么?必然不是常常由偶然触发的么?
那么,在另一些时候,另一些情景中,在那个复杂得像一个世界,也有许多与
生活现象十分相似的艺术创作中,是不是同样存在和需要这种珍贵的、必不可少的
偶然呢?
当我们的大脑里盈满实实在在的生活感受,重叠着多不可数的深刻的印象,堆
积着无数事件、情节、细节和生动的对话,时时还掠过思考中得来的精采的哲理性
的判断和见地,这就像那堆得高高的干枝茅草,它不会自燃,需要一个意外的火种,
一个意外的外力的碰撞。否则它将永远默默地、死气沉沉地堆积在那里,不会燃烧
而熔成一个闪光的、火热的整体。
这一碰撞,首先是情感的爆发。情感是人体上一种特殊的电。瞬息间传遍全身。
于是你的创作欲像张开的饥饿的大嘴,想象力举起翅膀。你心中所有的积存,无论
崭新还是陈旧的,形象还是抽象的,整块还是零碎的,都被调动起来,动动起来;
它们变软了,液化了,甚至雾化了,有了可溶性和磁力,迅速地发生连锁,又是相
互的反应。许多本来无关的东西,给这情感的火焰烧化,活喷喷地交融一起……
托尔斯泰在路途中偶然发现了一朵受伤而依旧倔强开放的鞑靼花,为什么会陡
然燃起描写那个高加索一次悲剧结局的农民起义中的英雄哈泽·穆拉特的创作冲动?
这个故事他不是早已听说,并不止一次地闪过写作的念头。
但如果没有这朵伤残却强劲的鞑靼花,那些听到和看到的故事、传记、材料,
也许就像放在档案馆柜中的文字资料,不会质变为有声有色的形象,动感情的冲突,
色彩明晰的图景,最终被托尔斯泰无形地带走……
创作是一架巨大的艺术加工的机器;大量的生活素材是填满这机器中的原料。
机器的启动开关却不知在哪里。这偶然的触发却是恰好碰上了开关。
这朵鞑靼花就是偶然的触发,就像那一颗飞来的火种!它一下子点燃了托尔斯
泰的心,也点燃那凝聚着深刻思想和艺术的伟大的笔!
沉积在高山上的白雪,怎样会发生漫山遍野的雪崩?翻滚在火山腹内的熔宕,
怎样能爆发那辉煌又恐怖的奇观?埋藏在地球深处的板块,被哪来的一股劲引发,
才使人间万物朝着毁灭疯狂地抖动?拥挤在天上的叆叇云,又是给哪一股凉风吹拂,
哪一道闪电穿击,便骤变成洗涮大地的淋淋大雨?
必然的变化,就往往来自一个偶然的触发。
许多青年来信问我,《酒的魔力》的构思是怎样完成的。我不肯说,因为这篇
小说的的确确是在酒醉时想到并想好的。我担心这样简单告诉青年,会使青年对严
肃又崇高的文学发生误解而当做儿戏。
那是我陪一位年轻的女记者去拜访某大人物(他是位大作家)。这大人物一举
一动都表现出与其身份同等的尊贵感,弄得我们像浑身缠满绳子那样不舒服。以致
他留我们便饭时,我们不敢随心所欲地去夹菜,这位大人物偏偏不习惯给客人夹菜,
我们就只好吃白饭。那种别扭的感觉使我恨不得拔腿离去。后来他忽然来了兴致,
要喝酒,大家酒量都不大,很快就全醉了。这位大人物便变得有说有笑,又叫又唱,
任我们酒后放纵,胡说胡闹,他也毫不介意,简直变得像孩子那样可爱了。我们之
间洋溢着自由自在,亲切平辈的气息。我忽然感到,好像有一个东西,“当”地碰
响了我心中那根最容易又最不容易碰到的神经——创作的神经。我迷迷糊糊又甜蜜
地想到:如果酒真有这种魔力,能够恢复人的本色,消除社会等级的墙,大家真应
该都多喝上口!我便掏出笔和纸,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酒的魔力,一篇好小说,
写!”塞进口袋里。尽管在醉意中,脑袋里已经有了这篇小说的立意和朦胧的轮廓。
喝醉酒也能写小说?
不,这仅仅是一个偶然的触动。
创作难道如此神秘莫测?
不不,如果我不是在生活中常常感到令人别扭的等级观念造成的心理上的隔膜,
如果我不是那样强烈地憎恶这腐败的旧意识,如果不是多少次产生以此为主题而写
一篇小说的动念,即便我那天喝得烂醉如泥,也不会涌起创作的冲动。就像那个夏
令营之夜,倘若没有堆积起来并洒上油的草堆,那飞来的火种便会兀自飘落在原野
上,毫无意义地渐渐熄灭。
然而,我们不能轻视这偶然的触发。创作思维的启动,往往原由于这种意外、
微小、因而常常被忽视的偶然因素。说它偶然,实际上是生活提供给我们的一个独
特的、别致的、新鲜的、巧妙的艺术角度,使我们能把大量的生活积累开掘出来。
“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周恩来语)。正是一语揭示了这个艺术创作的自身
规律。
这看上去有些神秘、有些侥幸的偶然因素,正是生活在给了我们大量的柴草之
后,又给我们一个点燃这柴草的奇妙的火种。
生活对艺术真是又富有,又万能啊!
那么,这引起创作冲动的偶然因素,并不产生干苦思冥想。它必须到充满各种
信息、各种变化、各种意外的大千世界中去寻求。在温暖的书斋里,最多只能等待
曙光和夕照;在大自然中,乌云会把你裹起来,冰雹会落在地上又弹进你的嘴里,
小鸟会毛茸茸扎进你的怀间……
于是,我想,我每天都像那个夏令营之夜,在人间拾拣有用的干柴,一堆堆垒
积着,并且效法当年那小姑娘殷蕊往上边浇油。有时我也瞥向如同夜空一样神秘辽
阔的生活,期待着那奇异的火种。在渴望生活给我大量鲜活的素材的同时,更希求
它给我能够点燃这素材的神灵般的启示——生活的启示。
7.小说的眼睛———重视作品的艺术升华
在我痴迷于绘画的少年时代,有一次老师约我们去他家画模特儿。走进屋才知
道,那模特儿是一位清瘦屠弱的老人。我们立即被他满身所显现出的皱纹迷住了。
这皱纹又密又深,非常动人。我们急忙找好各自的角度支起画板,有的想抓住这个
模特儿浓缩得干巴巴的轮廓,有的想立即准确地画出老人皮肤上条条清晰的皱纹,
有的则被他干枯苍劲、骨节突出的双手所吸引。
面对这迷人的形象,我握笔的手也有些颤抖了。
我们的老师——一位理解力高于表现力因而不大出名的画家叫道:
“别急于动笔!你们先仔细看看他的眼睛,直到从里边看出什么来再画!”我
们都停了下来,用力把瞬间涌起的盲目冲动压下去,开始注意这老人的眼睛。这是
一双在普通老人脸上常见的、枯干的、褪尽光泽的眼睛。何以如此?也许是长年风
吹日晒,眼泪流干、精力耗尽的原故。然而我再仔细观察,这灰濛濛的眼睛并不空
洞,里面有一种镇定沉着的东西,就像大雾里隐约看见的山,跟着愈看愈具体:深
谷、巨石、挺劲的树……这眼里分明有一种与命运抗衡的个性,以及不可摧折的刚
毅素质。我感到生活曾给予这老人许多酸甜苦辣,却都被他强有力的性格融化了。
他那属于这生命特有的冷峻的光芒,不正是从这双灰淡的眸子里缓缓放射出来的吗?
顿时,这老人身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皮肤上的皱纹,不再是一般
老人那种被时光所干缩的皱纹,而是在命运之神用凿子凿上去的每条皱纹里都藏着
曲折坎坷而又不肯诉说的故事。在他这风烛残年、弱不禁风的躯体里,包裹着的决
不是一颗衰老无力的心脏,而是饱经锤打、不会弯曲的骨架。当我再一次涌起绘画
冲动时,就不再盲目而空泛,而是具体而充实了。
我觉得,这老人满身的线条都因他这眼神而改变,我每一笔画上去,连笔触的
感觉都不一样了。笔笔都像听他这眼神指挥似的,眨眼间全都变了。
人的眼睛仿佛汇集着人身上的一切,包括外在和内在的。你只要牢牢盯住这眼
睛,就甚至可以找到它不肯诉说的、或是隐藏在谎言后面的真情;一个人的气质、
经验、经历、智能,也能凝聚在这里面,而又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因此,作家、
医生、法官都留意于人的眼睛。从此,我再画模特儿,总要先把他的眼睛看清楚,
看清了,我就找到了打开模特儿之门的钥匙。
绘画有眼,诗有“诗眼”,戏有“戏眼”。小说是否也有一个聚积着作品的全
部精神、并可从中解开整个艺术堂奥的眼睛呢?
小说眼睛大有点石成金之妙在短篇小说中,其眼睛有时是一个情节。比如邓友
梅的《寻访“画儿韩”》。
“画儿韩”邀来古董行的朋友,当众把骗他上当的“假画”泼酒烧掉,恐怕是
小说一连串戏剧性冲突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邓友梅把小说里的情节全都归结于此。
这是小说的悬念,也是作品情节的真正开始。这个情节就是这篇小说的眼睛。而这
之后的故事发展,都是由这个情节“逼”出来的。读罢小说,不能不再回味“烧假
画”这个情节,由此,对作品的内涵和人物的性灵,也会理解得更为深刻了。
再有便是普希金的《射击》和蒲松龄的《鸽异》。前一篇是普希金为数不多的
短篇小说中最有故事情节性的。其中最令人惊诧的情节,是受屈辱的神枪手挑选了
对手度蜜月的时刻去复仇。在那个获得了人间幸福的对手的哀求下,他把子弹打进
了墙上的枪洞里。后一篇《鸽异》是个令人沉思的故事。
养鸽成癖的张公子好不容易获得两只奇异的小白鸽。后来,他又将这对珍爱的
小白鸽赠送给高官某公,以为这样珍贵的礼物才与某公的地位相称。不料无知的某
公并不识货,把神鸽当做佳肴下了酒。这个某公吃掉神鸽的情节,就是小说的眼睛。
它与前一篇中神枪手故意把子弹射进墙上枪洞的那个情节一样,都给读者留下余味,
引起无穷的联想。
这三篇都以精采情节为眼睛的小说,却又把不同的眼睛按在不同的地方:邓友
梅把眼睛按在中间,普希金和蒲松龄则把眼睛按在结尾。把眼睛按在中间的,使故
事在发展中突然朝异向变化;而把眼睛按在结尾的,则是以情节结构小说创作的惯
技。这样的小说,大多是作家先有一个巧妙的结尾,并把全篇的“劲儿”都捺在这
里,再为结尾设置全篇,包括设置开头。
眼睛不管放在哪里,作为小说眼睛的情节,都必须是特殊的、绝妙的、新颖的、
独创的。因为整个故事的所有零件,都将精巧地扣在这一点上,所有情节都是为它
铺垫,为它安排,为它取舍,这才是小说眼睛的作用。如果去掉这眼睛,小说也就
不复存在了。如果换一只眼睛,便是假眼,成为一个无精神、无光彩、无表情的玻
璃球。小说也成了瞎子一样。
另一种是把细节当做小说的眼睛,这也是常见的。莫泊桑的《项链》中的假项
链,欧·享利的《最后的藤叶》中画在树上的藤叶,杰克·伦敦的《一块排骨》中
所缺少而又不可缺少的那块排骨,都是很好的例子。再如在契诃夫的《哀伤》中,
老头儿用雪橇送他的老伴到县城医院去治病,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他怀着内疚的
心情自言自语诉说着自己如何对不起可怜的老伴,发誓要在她治好病后,再真正地
爱一爱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伴侣,然而他发现,落在老伴脸上的雪花不再融化——老
伴已经死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颤栗的细节!于是,他一路的内疚、忏悔和誓言,
都随着这一细节化成一片空茫凄凉的境界;无形中一个冰冷的浪头,拍打在你的心
上。
试想,如果拿掉雪花落在老太婆脸上不再融化这一细节,这篇小说是否还能强
烈地打动你?这细节起的是点石成金的作用!
因此,这里所说的细节,不是一般含意上的细节,哪怕是非常生动的细节。好
小说几乎都有一些生动的细节(譬如《孔乙己》中曲尺形的柜台、茴香豆、写着欠
酒钱人姓名的粉板等等)。但是,当做眼睛的细节,是用来结构全篇小说的。就像
《项链》中那条使主人公为了一点空幻的虚荣而茹苦含辛10 年的假项链,它决不
是人物身上可有可无的附加物,而应该是必不可少的。莫泊桑在这篇作品中深藏的
思想、人物不幸的命运与复杂的内心活动,都是靠这条假项链揭示出来的。这样的
细节会使一篇作品成为精品。只有短篇小说才能这样结构;也只有这样的结构,才
具有短篇小说的特色。
当然,在生活中这样的细节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如果作者不善于像蚌中取珠
般提取这样的细节,以高明的艺术功力结构小说,那么,即使有了这样珍贵的细节,
恐怕也会从眼前流失掉。就像收音机没有这个波段,把许多可以变为优美旋律的电
波,无声无息地从耳边滑过去了。
各种各样的小说眼睛我曾经找到过一个小说的眼睛,就是《高女人和她的矮丈
夫》中的伞。
我在一次去北京的火车上遇到一对夫妻,由于女人比男人高出一头,受到车上
人们的窃笑。但这对夫妻看上去却有种融融气息,使我骤然心动,产生了创作欲。
以后一年间,我的眼前不断浮现起这对高矮夫妻的由于违反习惯而有点怪异的形象,
断断续续为他们联想到许多情节片断,有的情节和细节想象得甚至使我自己也感动
起来。但我没有动笔,我好像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凝聚起全篇思想与情感的眼睛。
后来,我偶然碰到了——那是个下雨天,我和妻子出门。我个子高,自然由我
来打伞。在淋淋的春雨里,在笼罩着两个人的遮雨的伞下边,我陡然激动起来。我
找到它了,伞!一柄把两人紧紧保护起来的伞!有了这伞,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轻而
易举地把全篇故事想好了。我一时高兴得想把伞塞给妻子,跑回去马上就写。
我是这样写的:高矮夫妻在一起时,总是高个子女人打伞更方便些。往后高女
人有了孩子,逢到日晒雨淋的天气,打伞的差事就归矮丈夫了。但他必须把伞半举
起来,才能给高女人遮雨。经过一连串令人辛酸的悲剧性过程,高女人死了,矮丈
夫再出门打伞还是牙惯地半举着,人们奇妙地发现,伞下有长长一条空间,空空的,
世界上任何东西也补不上……
对于这伞,更重要的是伞下的空间。
我想,这伞下的空间里藏着多少苦闷、辛酸与甜蜜?它让周围的人们渐渐发现
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纯洁与真诚就在这里。这在斜风细雨中孤单单的伞,呼唤
着不幸的高女人,也呼唤着人们以美好的情感去填补它下面的空间。
我以为,有的小说要造成一种意境。
比如王蒙的《海的梦》,写的就是一种意境。意境也是一种眼睛,恐怕还是最
感人的一种眼睛。
也许我从事过绘画,我喜欢使读者能够在小说中看见一个画面,就像这雨中的
伞。
有时一个画面,或者一个可视的形象,也会是小说的眼睛。比如用衣幅紧紧包
裹自己的“套中人”(契诃夫《装在套子里的人》),比如拿梳子给美丽的豹子梳
理毛发的画面(巴尔扎克《沙漠里的爱情》)。
作家把小说中最迷人、最浓烈、最突出的东西都给了这画面或形象,使读者心
里深深刻下一个可视的印象,即使故事记不全,形象也忘不掉。
我再要谈到的是:一句话,或是小说中人物的一句话,也可以成为小说的眼睛。
《爱情故事》几次在关键时刻重复一句话:“爱,就是从来不说对不起。”这
句话,能够一下子把两个主人公之间特有的感情提炼出来,不必多费笔墨再做任何
渲染。这篇小说给读者展现的悲剧结局并不独特,但读者会给这句独特的话撞击出
同情的热泪。
既然有丰富复杂的生活,有全然不同的人物和故事,有手法各异的小说,就有
各种各样小说的眼睛。这种用一句话做为眼睛的小说名篇就很多,譬如冈察尔的《
永不掉队》、都德的《最后一课》等。这里不一一赘述。
年轻的习作者们往往只想编出一个生动的故事来,而不能把故事升华为一件艺
术品,原因是缺乏艺术构思。小说的艺术,正体现在虚构(即由无到有)的过程中。
正像一个雕塑家画草图时那样:他怎样剪裁,怎样取舍,怎样经营;哪里放纵,哪
里强化,哪里夸张,哪里含蓄;怎样布置刚柔、曲直、轻重、疏密、虚实、整碎、
争让、巧拙等艺术变化;给人怎样一种效果、感受、刺激、情调、感染、冲击、渗
透、美感等等,都是在这时候进行考虑的。
没有独到、高明、自觉的艺术处理,很难使作品成为一件真正的艺术佳作。
小说的构思就应当是艺术构思,而不是什么别的构思。在艺术宝库里,一件非
艺术品是不容易保存的。
结构是小说全部艺术构思中重要而有形的骨架。不管这骨架多么奇特繁复,它
中间都有一个各种力量交叉的中心环节,就像爆破一座桥要找那个关键部位一样。
一个高水平的小说欣赏者能从这里看到一篇佳作的艺术奥秘,就像戏迷们知道一出
戏哪里是“戏眼”。而它的制作者就应当比欣赏者更善于把握它和运用它。
谈到运用,就应当强调:切莫为了制造某种戏剧性冲突,或是取悦于人的廉价
效果,硬造出这只眼睛来。它决不像侦探小说中某一个关键性的疑点和线索。小说
的眼睛是从大量生活的素材积累中提炼出来的,是作家消化了素材、融合了感情后
的产物,它为了使作品在给人以新颖的艺术享受的同时,使人物得以充分的开掘,
将生活表现得深刻而又富于魅力。它是生活的发现,又是艺术的发现。
当然,并非每篇小说都能有一只神采焕发的眼睛。就像思念故乡的可怜的小万
卡最后在信封上写:“乡下。我的祖父收。”或像《麦琪的礼物》中的表链与发梳,
或像《药》结尾那夏瑜坟上的花圈那样。
小说的眼睛就像人的眼睛。
它忽闪忽闪,表情丰富。它也许要明白地告诉你什么,也许要你自己去猜。它
是幽深的、多层次的,吸引着你层层深入,决不会一下子叫你了解明白。
这,就是小说眼睛最迷人之处。
还有一种闭眼的小说是否所有的小说都可以找到这只眼睛?
许多小说充满动人的细节、情节、对话、画面,却不一定可以找出这只眼睛来。
因为有些作品它不是由前边所说的那种固定的、明确的眼睛来结构小说的。例如《
祥林嫂》中,祥林嫂结婚撞破脑袋,阿毛被狼叼去,鲁四爷不叫她端供品……它是
由这几个关键性情节支撑起来的,缺一不可。那种内心独白或情节淡化、散文化、
日记体的小说,它的眼睛往往化成了一种诗情、一种感受、一种情绪、一种基调,
作家借以牢牢把握全篇的结构。甚至连每一个词汇的分寸,也都要受它的制约。小
说的眼睛便躲藏在这一片动人的诗情或感觉的后面。如果小说任何一个细节,一段
文字,离开这情绪、感觉、基调,都会成为败笔。
还有一种小说,明明有眼睛,却要由读者画上去。这是那种意念(或称哲理)
小说。作家把哲理深藏在故事里,它展开的故事情节,是作为向导引你去寻找。就
像一个闭着眼说话的人,你看不见他的眼珠,却一样能够猜到他的性格和心思。这
是一种闭眼小说。手段高明的作者总是把你吸引到故事里去,并设法促使你从中悟
出道理(或称哲理)。《聊斋》中许多小说都是这样的。如果作者低能,生怕读者
不解其意,急得把眼睛睁开,直说出道理来,那就索然无味了。这个眼睛就成了无
用的废物。
前边说,小说需要那样的眼睛,这里又说小说不需要这样的眼睛。两者是一个
意思,都是为了使小说更接近或成为艺术品,更富于艺术魅力。
8.傲徕峰的启示———观察生活要有新角度
我早就耳闻泰山有座奇峰,人称傲徕峰,颇能入画。传说,在去之已矣的遥远
年代,有位名叫傲徕的神仙,天性孤傲;世上几乎没有一件能值得他瞥一眼的东西。
一次他偶过泰山脚下,见到泰山这般巍峨壮观,颇不服气,遂立地化做一座百丈高
山,但仅仅齐到泰山腰处,于是他口中念一声:“长!”又长高100 丈,却仍在泰
山腰下。他不觉大怒,连喝两声:“长!长!”又长高200 丈,不过略过泰山的肚
脐儿而已。此刻他力气用尽,不能长高,也不能行动,只有呆在这里。千万年来,
眼巴巴瞧着泰山安然稳重地耸立在自己面前,无可奈何,但他那股傲岸的气焰犹存。
凡到泰山作画的人,都要看看傲徕峰,从这妒贤嫉能、过分自负的象征物上,领略
些山峰险峻峭拔之势。
头次登泰山,我就记着这件事,非要看看它不可。我由南路上山,走了一程,
方知它在西路上,与五贤祠、冯玉祥墓、长寿桥、扇子崖等处于一线。
看来只有从岱顶返回来以后再去看它了!
攀至南天门,我爬上天门左边一个浑圆光洁、寸草不生的山头,俯瞰山下景物
时,远远看见有座极其瘦峭的山峰沉在下边。山民说,这就是傲徕峰。
这可使我大失所望!看上去,它不过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而已,瘦棱棱地戳立在
谷底;又好像从谷底升起的一股灰紫色的烟缕,升得不高便凝固了,成了这副窝窝
囊囊的模样。它丝毫不像传说中那样子,也激不起我画画的兴趣和欲望来!
伫立泰山之巅,环顾四外,大地上还有什么能超过泰山的?只有头顶上空洞无
垠的天空,轻飘飘的云彩和朝起暮落的太阳吧!鸟儿都不敢飞上来!
傲徕峰,不过像巨人脚边一个矮小而不起色的侏儒罢了,算了吧!傲徕峰,你
不过徒有虚名!
但是转过两天,我却意外地遇到另一番景象——那天清晨,乘着天气和阳光都
格外好,我背负画夹,只身在西路寻找能够入画的景物。人说,扇子崖一带没有古
刹名寺、亭台楼阁,却到处乱石纵横,杂木横斜,颇多野趣。
对于我这种在城市生活久了的人,野趣是有特殊魅力的。我匆匆过了长寿桥,
直奔扇子崖。越过一片片蓬草齐腰、坑坑绊绊的丘陵,跨过几道喷云吐雾、激湍直
下的深涧,随后穿进一条窄小幽深、老树交盖、晦暗悄怆的峡谷,带着一身露水和
野蒺藜,刚刚钻出谷口,顿觉天地大亮,面前竖着一座大山,我仰头一望,目光沿
着一块万丈石壁向上望去,好像没有尽头,一直摩云钻天;它的峰顶真的在云彩里
么?好一座峭拔奇兀的山峰!碰巧,这时从旁走来一位肩柴背斧、臂挽绳索的樵夫,
问过方知,原来它是傲徕峰呀!噢?噢!
傲徕峰原来又是这个样子!
当我登上右旁一座小山时,可算见到它的全貌,它的真面目了!简直是一块顶
天立地的巨石,下撑地,上扪天,可谓天柱。石上满是巨大而横斜的裂缝,石上披
挂着枝枝蔓蔓,蒙络摇缀,裂缝里生出许多古松古柏,盘根错节,苍劲多姿。低处
郁郁葱葱,高处迷离模糊,层层叠叠,仪态万方。它又极有气势,拔地而起,冲天
而去,巅头稍稍扭斜,分明带着一股傲岸之气。
泰山南天门在它的后边很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阵阵流动而明灭的云烟,猛一
看,它似乎比泰山还高哪!由此始知,关于傲徕峰的传说倒很贴切。瞧它,真美真
险,真神气!看到它,甚至觉得自己也生出一种自负感!我看了无数名山大岭,却
从来未有过这种感觉!好一股充满自信又自命不凡的劲头,这才叫做“名不虚传”
呢!于是我面对它,急忙打开画夹,铺纸,调颜料,确认它的特征与神态……这时
一个问号跳进我的脑袋里:为什么我在泰山侦上看它时就无此感受呢?为什么两处
所得到的感受竟截然不同?这是由于观察角度的变化吗?
是的,许多事物都是这样——在某个角度里,它可能黯淡和平庸;换一个角度,
它的所有特征、所有美、所有光彩,一下子都能焕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