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文学的无主流状态第02章 银幕上的东方故事第03章 关于假画第04章 关于“建设性磁坏”第05章 走出“现代化情结”第06章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第07章 深度旅游第08章 整旧如初第09章 伪文化之害第10章 文化收藏第11章 文化眼光第12章 翻开“国家的履历”第13章 魂归来兮,年画!第14章 失落的年文化.10
那人物根本没死,结尾也不是你讲的那样……”他们未找我算帐;不过也有的朋友
望着我笑而不答的脸说,“不过,你那样结束也不错……”当初,续编这些残书未
了的故事,我干得挺来劲儿,因为在续编中,我不知不觉使用了自己的人生经验,
调动出我生活中最生动、独特和珍贵的细节,发挥了我的艺术想象。而享受自己的
想象才是最醉心的,这是艺术创造者们所独有的一种感受。后来,又是不知不觉,
我脱开别人的故事轨道,自己奔跑起来。世界上最可爱的是纸,偏偏纸多得无穷无
尽,它们是文学挥洒的无边无际的天地。我开始把一张张洁白无瑕的纸铺在桌上,
写下心中藏不住的、唯我独有的故事。
写书比读书幸福得多了。
读书是欣赏别人,写书是挖掘自己;读书是接受别人的沐浴,写作是一种自我
净化。一个人的两只眼用来看别人,但还需要一只眼对向自己,时常审视深藏自身
中的灵魂。在你挑剔世界的同时还要同样地挑剔自己。写作能使你愈来愈公正、愈
严格、愈开阔、愈善良。你受益于文学的首先是这样的自我更新和灵魂再造,否则
你从哪里获得文学所必需的真诚?
读书是享用别人的创造成果,写书是自己创造出来供给他人享用。文学的本质
是从无到有;文学毫不宽容地排斥仿造,人物、题材、形式、方法,哪怕别人甚至
自己使用过的一个巧妙的比喻也不容在你笔下再次出现。当它所有的细胞都是新生
的,才能说你创造了一个新生命。于是你为这世界提供一个有认识价值、并充满魅
力的新人物,它不曾在人间真正活过一天,却有名有姓有血有肉,并在许许多多读
者心底形象并深刻地存在着;一些人从它身上发现身边的人,一些人从它个性中发
现自己;人们从中印证自己,反省过失,寻求教训,发现生存价值和生活真谛……
还有,世界上一切事物在你的创作中,都带着光泽、带着声音、带着生命的气息和
你的情感而再现,而这所有一切又都是在你两三尺小小书桌上诞生的,写书是多么
令人迷醉的事情啊!
在那无书的日子里,我是被迫却又心甘情愿地走到这条道路上去的,这便是写
书。
无书而写书。失而复得,生活总是叫你失掉的少,获得的多。
嘿嘿,这就是我要说的了——每当旅行在外,手边无书,我就找几块纸铺展在
桌。哪怕一连下上它半个月的雨,我照旧充满活力、眼光发亮、有声有色地呆在屋
中。我可不是拿写书当做一种消遣。我在做上帝做过的事:创造生命。
11.拾了些小石子儿
(1 )
任何新鲜的东西一出现,它恰悦你的耳目,撩拨你的心情,占有你瞬息间的全
部感受,使你难以掂出它真正的分量,判别其中的是非。
不过,莫要以为它欺骗了你。宇宙里,人生中,世界上,一切都需要时间。
(2 )
我在海边搜寻美丽的石子儿。
在被潮水抚平的沙滩上,石子儿五颜六色,好似一颗颗奇异的宝石镶在上边。
有的华贵,有的古怪,有的洁雅,有的深沉。有的像一只眼睛,一滴泪,或是缩成
方寸的峥嵘的山峰。每一个发现,都令我唏嘘、欣喜和惊叫,珍惜地拾起来当做宝
贝一样装进衣兜。
过后,我把这丰富的收获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看,却十分扫兴。
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这种黯淡的、无趣的、普通常见的石子拾起来的。
甚至当初还如获至宝。我把这些石子来回翻检两遍,竟然没有几颗可以存留的
……
当我有机会从多年来发表的小说中自选一本集子时,又一次体验到那次抬石子
的感受。真的!真的!大多是有色无光的石子儿. (3 )
历史和现实的量具,往往不是同一个。
在当时,评判一部作品,难免出于需要,或发自情感。情感和需要都是可变的,
这么一来,就使量具的刻度失去客观的常态。但谁也不怨,这都是一任自然的。
然而,历史的尺子却冷静、苛刻和无情,它还常常要对现实留下的一切再衡量,
真正达到去伪存真。它是最后一道公正无私的关卡。一切曾经被夸大或被屈缩的,
都要恢复原状,使其以各自的生命力自由蔓延下去。这么一来,短命的便葬身尘
埃,长命的则老而不死。这就不必惊讶——为什么某些红极一时的畅销书,转瞬便
被人们遗忘。
古往今来的文学大师们写作时,无不考虑作品的生命力。作品要献给同时代人,
也要留给后人,尽可能长时间地作用于社会。任何民族的文化如果只重急功近利,
它就不会有遗产,也不会有真正的文化建设可言。
12.胸无成竹的快乐
友人见我伏案作画,便说凡事不能两全,你不如“弃文从画”算了。我问何故
“弃文从画”而不“弃画从文”?
友人说:看你——白纸铺案,信笔挥洒,水墨淋漓,浓淡相渍,变化万千,妙
不可言;情趣多为偶然,意味也就无穷。绘画充满这样的偶然,作画时便充溢着快
感,无怪乎画家大多高龄长寿,白首童颜,不知老之将至;而写作却是刻意为之,
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常年笔耕,劳损形容,竭尽心血,早衰早病,往往掷笔之日
也正是撒手入寰之时了!
我听罢笑道,错矣!你说那搜索枯肠、绞尽脑汁的写作,恐怕是指那些错入文
坛的人吧。写作自然要精雕细刻,字斟句酌,语不惊人死不休,甚至创造一种独属
自己的文体,一种语调,一种文字结构。那真如创造一个太阳。
然而一旦找到这种叙述状态和文字方式,就好比卫星进入轨道,在无边无际银
灰色的太空里无阻力地悠悠滑行。无数奇景幻象,迎面飞来;那些亮煌煌的星球,
是一个个奇特而发光的句子。写作进入心态才是最自由的状态;你一旦叫你自己吃
惊,那才是达到了最令人迷醉的写作境界。一时,飘飘如仙,随心所欲,前不知由
何而起,后不知为何而止。好比旅游,一切快乐都在这笔管随同心灵的行程之中。
这一切,不都与绘画一样——充满了偶然又享受了偶然?谁说写作只是一种精神的
自我惩罚或灵魂服役般的劳作?
由此而论,散文随笔的写作,胜似小说。不必为虚构的人物故事去铺陈与交代,
也不必费力地把虚构的变为比真实的更可信。只要心有意态,笔有情氛,信马由缓,
收桨放舟,乱花飞絮,野溪奔流,一任天然。这种写作,无须谋篇布局,也无须思
考周详,一旦开笔,听任心灵的解脱与呈现;大脑愈有空白,笔下愈有意外而惊人
的灵性出现。小说写作应胸有成竹,散文随笔当胸无成竹。竹生何处,生于心灵。
情如春雨,淋淋一浇,青枝碧叶盈盈全冒出来。故此,古往今来名家大师的手下,
一边是鸿篇巨制,一边是精短散文;这种散文,逼真亲切,更如其人。
故我对友人说:写作有如此多的快乐,我为何弃文从画?文,我所欲也,画,
亦我所欲也,二者何不兼得,两全其美也。
13.抚摸历史的苦痛——我写《非常时代》的设想
(1 )
我要写的时代,大致是1966 年至1976 年。由于其中某些故事的前因后果所
必需,不免还要前后延伸若干年月。
这10 年,是以狂乱地破坏和自我摧残而震惊世界的10 年;是最不堪回首的
10 年,也是回顾起来最有认识价值的10 年。历史将用醒目的黑体字记下它来。
因为,单说它留下的教训,就是一宗浩大的、至今整理不清却有益于今后几十年、
几百年的遗产。
对于这一时代,对于这场罕世的大暴乱,“文化大革命”是一个全然不相称的
名目。它既不包含革命的性质,更与文化的变革无关。这仅仅是在“文化革命”遮
掩下的一场龌龊的政治篡权。它的副作用之一,是把中国当代文化扫荡得一片空白。
对这10 年,人们依照各自的感受来称呼它;将来的史学家或许会赋予它更为
确切的名称。我自己则称它为“非常时代”。
瞌目去想,那时的一切都是非常的——非常疯狂、非常残忍、非常微妙、非常
严酷、非常无知、非常混乱……它又非常奇特。所谓奇特,即是在和平时期所能达
到的空前残酷;在控制之下所能达到的空前混乱;一个具有五千年文明的古国被降
低到难以想象的愚昧无知。古怪的拜神仪式由被砸毁的庙宇和教堂,搬到了工作室、
车间、厂房、列车的车厢乃至家庭内。平日以唯物主义自诩者都成了拜神狂。人们
把不满、怀疑、忧愤包裹得密不透风,封闭在心底,表情却装扮得逼真到动人的程
度……我时时在想,将来人将怎样理解我们?
在历史的长河里,这10 年恐怕只是流光似的一瞬。在愈来愈增厚的史书上,
它最多不过占有几页篇幅,谁还会体会到我们这一代人心灵上经受过的奇特的苦痛,
我们的遭遇、处境与苦斗,我们当时的所思所想和种种深切的感受。时间的尘埃将
把一切繁琐细微的事物都掩埋起来。然而历史果真把它忘掉的话,那将是遗害无穷
的,它很可能还会在将来重演。
作家与历史学家有严格的职别。史学家们总是站在将来看现在,站在现在看过
去。他们用冷静和理性的头脑,从日隔久远的纷乱的事件中,去寻找和概括当时社
会的本质,以及某一大事件最明确的始未根由;作家则不然。
他和任何普通人一样,是当时滚滚如潮的万千民众的一份子;他和人们共同呼
吸当时的气息,感受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及其变迁,耳闻目睹身边的一切人与事。同
时总是在生活感受的逼迫下,有感而发,不吐不快;又总是从人来着眼,从人的精
微的心灵活动着眼,来把同时代的形形色色人的音容笑貌、是非得失及其在生活里
一切有价值的活动,逼真地刻划出来,印在纸上,留给后人……
从这10 年里活过来的人,难道用笔去回忆它、记载它、研究它、剖析它不是
我们的天职么?
一代人,曾以无可掩饰的痛苦;数十万家庭,曾以生离死别的悲剧;无以数计
的人,曾以肉体和精神的重创,给我们换来这一些素材,注入我们的笔管……此时,
我感到笔管重了,肩上也压着一种不能下卸的责任和使命。
并因自己缺乏才能完成这一使命,而对同时代人,特别是在那场大灾难中死去
的人们——无论是反抗的或是没有反抗的,怀着一种深深的内疚。
(2 )
当一个时代刚刚结束。尽管现实如同风暴已过的天地那样全然更新,但作家要
如实地描写这刚刚过去的事并非易事。他必然要受着各种社会因素、政治因素、习
惯意识和一时难以斩断的千丝万缕的旧势力的束缚与扼制。凡有责任感而动了笔的
作家,还往往会经受到各种形式的非难、责怪与攻击。
这些,在中外文学史上已有无数例证。我们这一代作者有此经受,不足为奇。
还有些刚刚被从深渊里打救上来不久的人。他在抱怨过去时,是你的知音;但
你要认真地研究过去时,他却用一双不安的眼睛打量你。
他竟害怕你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揭开,害怕你解剖这阴僻的一角,害怕看到这伤
口还在流血。他喊着叫着,要你赶快缝合伤口,涂抹上不疼不痒的消炎药。似乎这
样才会万事大吉;似乎我们不写,生活就没有出现过、发生过;似乎依了他们,才
是最爱护明媚的今天和更美好的未来。
这些人,如同在笼中呆久的鸟儿。你放它出来,呼唤它自由,它反而不肯出来,
不肯振翅远飞。好像它怕这天空太大,阳光太亮,林子里过于宽敞。
它担心弄不好连笼中那块活命的咫尺天地也要失掉。当你发誓要毁掉笼子时,
你在他们的视网膜上反而成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歹徒。
但是一切都会时过境迁。总会有一天,新生活渐渐以它的活力挣开束缚它的硬
壳;曾经牢牢制约它的各种旧的社会势力,都将随着岁月的消失而消失。到那时,
我们都成“古人”了。地球在它永恒的转动中变成了我们难以预料的一番景象。到
那时,人们便要用公正的史学家的眼睛来检阅我们留下的书了。他们首先要看我们
写得是否逼真如实,我们笔下的人物是否是当初曾经活过的,或者可能活过的。这
把衡量过去的尺子就相当苛刻、严格和客观。没有因情面而放宽一毫分的尺度;连
一方寸的遮羞布也没有,一切都是赤裸裸的。将来的人会在留下的各种书籍、报刊
档案所提供的事实上反复地辨别真伪。这就是说,有受骗的时代,没有受骗的历史。
我深知,如果我为了急于发表一篇并非虚假的作品,不得已套上了应时的包装
;或者言不由衷,吞吞吐吐,在真实上多多少少打了一些折扣;或者在一些鼓足勇
气抒发对生活的真实感受时,还夹带一两句违心之言,用以平衡良心的冲动所造成
的失算。那么,我的书会渐渐变得廉价、失色,最多几年就无人问津,甚至无人知
晓。因为谁也不愿意掀开掺杂着谎话的书页。
也许,这正是我们一代作家尚未摆脱的苦恼。因为,任何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
的作品与世长存,如同任何一个母亲都切盼自己的儿女长命百岁。他愿他的产儿常
在,哪怕他自己死掉也不在乎。
幸好,近几年来新旧思想经过真正、反复、艰难的较量,我们文坛上的现实主
义才显光华。但我清醒地看到:
它仅仅是刚刚抬起头来。
它因久别而变得生疏了,许多人还不习惯。
它还在挨骂。
然而它却像一个刚刚破土、充满元气的巨树的粗芽。被大火烧荒的中国文坛,
将被它成长起来的繁茂、青葱和浓郁的枝叶所覆盖。
为了它,我们这一代甚至应该有一种坚定十分的献身精神。
(3 )
出于上述想法,我给自己确立下实际上难以完成的设想。
我将坚持按照自己的设想去工作,也将不断接受各种高明的批评修正和补充自
己的设想。我计划逐步把自己所写的这方面内容的小说,收集在一本本集子里,顺
序地排下去。我没有能力用一部大部头的洋洋巨著,概括整整10 年的动乱生活。
却从我自己熟悉的生活和人物出发,创作了一群中短篇,从多侧面地反映了这10
年相当纷乱庞杂、无所不至的浩劫。
我经历了“非常时代”。恰好又是在我已经成熟的年岁里。历史难得有这样的
机遇:整个社会和人,一下子就明明白白展现在眼前。各种各样的人,平时不易窥
探的内心深处的一切,也在这翻来覆去的、生死相关的矛盾中,使人看得一清二楚。
我自己在10 年中,是幸运儿,又是受难者。我之所以受了难还感到幸运,是因为
生活给我的东西实在珍贵和丰富。当生活把我的一切都夺走后,才把最宝贵的东西
馈送给我——这就是我酷爱的文学。生活并没有戏弄我。因为,没有崎岖的生活的
路,没有磨难,没有牺牲,也就没有真正有力的、有发现的、有价值的文学。
在那10 年里,我就立志要把它写下来。而且悄悄写过许多篇。写好后,便埋
葬在院子的砖块底下,插在邻居的墙烟囱孔内,或装进塑料袋,卷成卷儿,塞进自
行车的横梁管儿里面。有时感到不安全,就拿出来一篇篇偷偷地烧掉了。现在所剩
无几。我现在要写的或收进一个个集子里的一些篇,就是当初写的。虽然终于写出
来了,我却依然可惜那些烧掉的文字。有些当时身临其境的感受,是过后再也回忆
不起来的了。
我相信将来的人,肯定会大写特写这10 年。他们将会写得自由自在,无所顾
忌;他们可以随意翻看我们至今不可能了解到的东西。这是我们没有福气享受到的
方便和写作中的快乐。为此,他们可能写得比我们深刻得多、广泛得多、直率得多。
但由于我们是这10 年的目击者、参与者、幸存者。我们的亲身经历、感受、
见闻,是后人无法直接体验得到的。我们记忆下来的东西,都具有史料性质。这也
是我们要写它的一个重要缘由吧!
14.辫子的象征和寓意——《神鞭》之外的话
(1 )
我自己不把《神鞭》当做一般意义上的历史小说。这并非故弄玄虚,而是我写
这小说时的一种十分明确的观念。
当然,我羡慕那些写历史小说的高手——他们像数百或数千年前生活的目击者
那样,使你深信他们是那段历史的权威发言人;他们能把死去的生活,喘着气儿地
恢复过来,那种无所不精的历史知识与高超的历史复活术,常常叫人难以置信。我
曾经也努力要成为这中间一名佼佼者,写过《义和拳》、《神灯》、《鹰拳》等等,
但都没有越过自己渴望的高度。在这个项目中我成了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基于这点,《神鞭》与上边所说的历史小说却是完全两种小说了。
谈到历史的功能,我想大家都有一致的看法,它不是把人拉向遥远的过去,它
的活力正是表现在它对于当代社会的作用。这也是历史最高的存在价值。本来,现
实的一切都是从历史发展而来;即便对历史的某种反动,也与历史难以分割;反传
统也是传统的另一种结果。因此我们从古今对照中所获得的思想,会使我们矫正现
实并看清未来。不少作家从这中间获得启示,用或显或隐的古今对照的方法写作。
这样做,写历史就会对现实产生再认识...,写现实便是对历史的再认识...,
而对历史的再认识也就是对现实的再认识。
近两年,我常常在对历史的回顾中,偶然或必然地联想到我们的当代社会;同
时又在对现实的沉思中,自觉或不自觉地联想到历史,往往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其
实是历史的必然;令人惊愕的突变,往往在历史中早已稍稍埋下种子。这种联系,
使我对历史和现实的认识都加深了。只要这古与今两根线一碰,思想中某一浑浊处
立时就亮了。然而,这两年我们的作家们成熟的标志之一,已经不是有一个想法就
写一篇东西了。我们既要深透地钻研与弄明白这一个那一个历史或现实的问题,又
要整体地把握我们民族的过去与今天。只有把过去与今天所有线头都接好,才能有
条不紊地走进我们民族这个庞大又复杂的结构中去,调整它,发动它。
因此,即使我写的是历史生活,这也是一部现代小说。不知别人是否同意我这
个观念。我想,比如复古,就是现代人的一种意识。复古与守旧不同。
复古是现代人充分享受了现代文明,才产生从历史索取财富、补充、需求和满
足。我就是想写出这样一种在明确的现代意识把握下,以历史生活为内容,充分表
达我在古今对照下那些思想感受的小说。这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小说?
我琢磨了很长时间。
反正用《神灯》、《鹰拳》等这些办法都不成。
任何真实的历史事件,都会把我的笔缠在必须遵从的具体事件的场景和细节上。
另一种,虽然虚构却旨在复活历史生活的写法,也会使我成为服从自制的客观描写
对象的奴隶。
于是我想到了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和鲁迅的《故事新编》,还有爱丽丝·默
道克、威廉·戈尔登等人的“寓言编撰”小说。他们大多是借助一个古代寓言、民
间故事、荒诞传说,阐发他们对当代社会生活非表面而更深一层的理解。但这种写
法不能淋漓尽致释放出我心中独自的意念与感受。但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一种特殊而
带劲的方式,便是:假借..。假,是假设;借,是借题发挥。我感到,这方式是
一种十分宽泛的方式,因为,假设和借题发挥都可以随心所欲。它似乎还可以合成
进去很多其它手法。当然,方式是小说的一种硬件。关键看软件:就看我假借什么
了。
(2 )
我选中辫子。
这选择不是挖空心思琢磨出来的,而是碰巧“碰”上的。将来我在另一篇文章
中,再写这个趣事。
辫子在我们的民族中是个有特殊意味的东西。它的始未、它的经历、它的悲剧,
都包含着深广的历史内容。它本身也是一种象征,可以从中挖掘许多思想再寄寓其
中。鲁迅先生就在这上边做过文章,我便有意截取从清兵入关必须留辫子,到民国
初年必须剪辫子这一段辫子史。在这反复的巨变中,我们民族曾体现出多么难以想
象的忍耐与执拗,适应性与不适性;从中我看到几千年来,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
像一架沉重的大车,每每翻越一座大山或陡坡时,它要多么艰难地与压在自己身上
的负荷抗争,而又决不甘心停滞不前。我们的顽固性与奋进的力量究竟在哪里?一
个敢于并能够战胜自己弱点的民族才是真正有希望的。
这辫子好就好在它仅仅是一个道具,没有故事。依从它内在含意的复杂性和深
刻性,使我虚构故事时几乎能够不与任何别的作品雷同。我感到我可以从中挖掘出
来的东西异常丰富。然而,这时我还感到前人给我准备的样式变得有限起来。我这
个人对样式的感触之深,来自我的一双脚。我脚长而窄,大拇指过长,小拇指奇短,
脚弓过高,足跟如球,脚形宛如镰刀,固此别人的鞋很难合脚,商店的标准尺码更
不合适,只好自己动手做,虽然不规范,总不致于削足适履。
(3 )
这辫子,本身含着象征和寓意性,它自然就成了这小说的成份。一部具有象征
意味的小说,它的故事便不能像写实小说那样严严实实。它需要离奇一些,怪诞一
些,其中的象征和寓意就有空间露出头来。这样小说又加入一些荒诞的成份。
象征,寓意,荒诞凑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小说?我并不愿意写这种我们的读
者未必习惯的作品,同时这么写也不合我自己的胃口。中国古代小说无论写得多么
荒诞不经,却要合乎情理。小说的真实有几个层次,一是生活的真实,一是环境的
真实,一是人物的真实,一是情理的真实,一是感觉的真实。中国人在文学艺术的
高超之处正是抓住情理这一更高层次上的真实,因此无论邪魔、鬼狐、精魅,都写
得入情入理。
我想,我这个荒诞的纯虚构的故事,应该建立在时代氛围、社会环境、人情事
理的尽可能逼真如实的基础上。这样,我必须拿来传统的现实主义塑造人物的手法,
我甚至把杨殿起、玻璃花、金子仙等做为具有某种典型意义的人物来写。而把神鞭
傻二的荒诞故事完全消融在这种传统现实主义成份中了。为了制造这小说的可信性,
我还有意兑进了历史风俗画的溶液,把风土人情,历史习俗,民间传说,全渗杂进
去。叫人读了不会怀疑这是一种肤浅的胡诌,没有上当之感。小说创作有条真理;
当读者认为你骗他,小说便是彻底的失败。
为了使读者一点点进入我这个荒谬的故事,一点点自然而然接受我藏在故事中
的意味深远的象征与寓意,小说开始三四章,我几乎没有加进荒诞成份,甚至调动
民俗文学的可读性,趣味性,把读者领进来。然后再添油加醋,洒辣椒面,撒进芥
末,等到我荒诞起来,大概读者不会觉得荒谬了,最后——当然我想叫读者听我的。
我采用俗文学的某些要素(如可读性、趣味性、戏剧性等等),还因为我希望
得到更多的读者。
具有象征意味的小说,需要读者自己去悟解其中的寓意,那么,我以为,这样
的小说就要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思维呈现活泼状态。人的思维最活跃、最不安分、
最有活力,恰恰在幽默的时候。幽默是中国小说和艺术的法宝。
我想,我应当充分运用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贝。无论在情节、人物以及叙述语言
上都渗入幽默,如果中国式的幽默不够用,自然也拿来当代外国文学常用的幽默方
式——“自嘲”用一用。这样,我就可以把我要表达的思想感受,不只正襟危坐、
传经布道式,而是直的、斜的、拐弯的、转圈的、连蹦带跳的,在读者快快活活时,
交给他们。
这么一来,我这是部什么样的小说?
荒诞十象征+写实主义或现实主义手法十古典小说的白描十严肃文学的...
............................思考十俗文学的可
读性十幽默十历史风情画十民间传说....................
....等等。
这不是一个大杂烩?只要它不是一个拼盘,哪怕是鸡、猫、驴、狗、耗子、麻
雀、蚂炸和蚯蚓都煮在一锅,能叫人吃得下去,我就满意了。如果它别有一种什么
滋味,我当然再高兴不过。说句玩笑,我对这种食品多少有点专利权了。
(4 )
一种样式的产生,同时是对它所表现的内容的解放。我很高兴,这种把多种写
法合成起来的样式,对于我自己,有弹性很大的容量。比如,当我用写实手法和风
俗画卷的形式,展开“神鞭”活动的广泛的社会场景时,正因为辫子本身的启示,
也因为小说特定的时代,恰恰处在中国从闭关锁国到海禁大开之际,如何对待祖宗
....和如何对待洋人....,这个复杂的民族心理的反映,表现得十分充分。
这就使我着意刻划出在对待祖宗和对待洋人上不同态度的各式人物,展开他们在这
军事上的烦恼,矛盾心情,愚昧和偏执,醒悟与革新。把这些合在一起,不就构成
了那时代特殊的、至今依旧明灭可见的复杂的某种民族心理特征吗?正是当象征手
法与写实手法合在一起,便使我能够把主题开掘到这更深的一层,把“形而上”的
东西提得更高。
我的读者大多能分辨出我所驾轻就熟的两种写法,也是两条路子。一条是从《
雕花烟斗》到《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今天接着昨天》、《雪夜来客》等等,
这是凭我的气质、个性、艺术感觉和审美观念,追求人生和艺术境界的小说;另一
条是从《铺花的歧路》、《雾中人》到《走进暴风雨》,这是受直接来自生活的激
情所鼓动,被一个公民的社会责任感所驱使而写就的小说,我承认这都是我擅长的
写法。因为一个作家在生活中不见得只能收集到一种信号,有一种信号收进来,就
得有一个放出去的波段。但我除这两条路,两个波段,我还有一种天天都收进来却
一直放不出去的信号(即我前边写过的那种思想感受)。我需要另辟一个波段,有
它自己的波长和频率,有自己的接收系统和播放系统。这就是我最近在《神鞭》中
找到的。我还要在这条路上多走几步,但我不认为这方法完美无缺。往往有这么一
种现象:
某些在艺术中愈有表现力的,局限性就愈明显。有时它仅仅适合自己。因为任
何艺术形式都不是为别人创造的。
好了,我不愿意用比短篇更多的字数,谈论自己的中篇。但愿到此读者还不嫌
这些话多余。
15.展现人生迷人的天地——《爱之上》创作随想
(1 )
《爱之上》没动笔,我就给自己出了难题:古今多少作家作品写过爱情与事业
的关系?“事业高于爱情”这又无需再拿生活中的故事,哪怕是最悱恻动人的故事
佐证的一个真理。那么我为什么还伸手去动这种题材?存心摹仿还是愚蠢无知?
引起创作的最初、最原始的冲动,往往不是起由于一个突如其来、明确深刻而
又辉煌的思想。它常常是不知不觉浸入心中的一种朦胧又甜蜜、飘忽又实在的感受。
这感受有如雪花,悄静无声地落在地上,跟着化成水,湿润润地融进土里……最初
是哪一片雪花?辨不出,找不着。
也许是我最初写《义和拳》时,大地震房倒屋塌后,我寄居在朋友家一间窄小
的屋里,写东西只好到北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那时妻子在很远一家工厂上班。冬
天里,孩子放学早,屋里没有炉火,他就在地上蹦,好使身上发热,直蹦到他妈妈
下班回来。我呢?每次离家去京写作,总是给一种无名的不安撩动得心绪烦乱,一
边却给一种无形的磁石吸引着,最后总是带着沉甸甸的欠疚心情,顺从那强大的吸
力去了。然而,一走进出版社那间如同大车店般七八人杂处的“作者宿舍”,一伏
身在那三尺短的小书桌上,捏着笔,面对着台灯柔和的光笼罩着的空白稿纸,我的
心像平原那样坦荡无际、纵横千里地展开。想象力化做不知所向的疾风,激情如同
卷地烧起的野火。我像一匹在黎明的透明的寒气里,即将驰骋起的烈马,浑身给一
股勃发的清明而昂扬的力量颤栗着。同时,感受到一种无限壮美的东西。它是理想、
雄心、自信、追求和实干欲望的化合物。事业吗?对,就是它!
我由此萌动来写这部《爱之上》?当然不是。它本是生活中常常使人感到的拨
动人心的东西。无声又雄壮的乐曲,看不见却灿烂辉煌的光团,愈垒愈高而永不终
止的人类大厦。多少人为它流汗、吃苦、受尽委屈和挫折,却百折不挠,任劳任怨,
默不作声地做着。我不仅从自身感到,更在别人身上感到它。从别人的言谈、行为、
事迹、生平上感到它,也从报上、书上、各种材料上,那些为人类正直和进步的事
业而献身的人们的身上感到它,而更多是不自觉地感受到它。
意外的是一次,我与一个小伙子交谈。当说到“事业”二字时他现出困惑的样
子,好像不知我之所云。
我问他:“你工作,却感不到事业?”他傻乎乎地笑了。很清楚,他并没感到。
好像我在说一种“皇帝的新衣”。
我猛然悟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到事业的存在。由此我懂得平庸的人究竟缺少
什么。
这就从另一方面,在我对“事业”这一内容的感受上又加厚一层,还有来自其
它方面的感受,渐渐积累在一起。这或可叫做“感受的积累”。然而,积累的感受
可直接质变为创作的冲动。因为创作的冲动,无疑带着很浓的感性成份和感情色彩。
因此,我动笔写这部小说时,不是想说明“事业高于爱情”这一道理,乃至更高明
的哲理。我是带着一大团朦胧的感受和浓烈的情感进入创作的。这一团中间有一个
明晰的核儿——我要写高于任何哲理的东西,即境界,事业的境界,这是一片无限
壮丽、无限开阔、具有无限魅力的境界。我要用笔墨展现出人生中这样一个无形又
存在的,最迷人、最实在、最能体现人的价值和人生意义的天地。
我希望感受到它的人,在这作品中再一次甜蜜地重温到它;不曾感受到它的人,
在我描写的氛围里能够或多或少体味到它纯正的甘甜。
(2 )
我写了两个人:肖丽和卢挥。
两个“事业狂”。
我自信十分熟悉这种人。也许由于自己常被对事业的狂热所冲动,才特别感受
到这种人深藏的内心。当然,他们决不仅仅是作品中写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也
不是超人。他们有凡人皆有的七情六欲,有正常人所要求的“天伦之乐”,但他们
为了事业,往往克制、约束、压抑、拒绝自身的生活要求。
在他们身上常常发生这种对事业的爱与其他各种爱的对立和搏斗。为此,我还
是选择了——别人也选择过的——事业与爱情的对立。
自然,事业与爱情,不一定对立。甚至理应踩着同一个美妙的舞步。我自己身
上就没发生过这种强烈的对立。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和某些人身上,却往往
激烈地对立着,甚至二者必居其一。我之所以选择了这种对立的状况,是为了让这
两种爱(对事业的酷爱和个人的爱情)撞出火花来,发出各自奇妙的、强大的、扯
动人心又不可避免的力量。我在这中间写这两个人物。
还有另一层。即舍弃个人的一切去追求事业的人,不一定都能获取成功。
光彩夺目的成功者总是极少数,更多的是没有获得成功,毫无建树乃至失败者。
在他们身上,有因事业进取而一时的欢愉,也有因受到挫折而沮丧、苦恼,甚至常
常因苦无知音而感到孤独。一个献身事业的人的内心并不轻松。
因此,我选择了这样的为事业做出巨大牺牲而没有获得彰昭成就的两个人,尤
其在党和人民的事业遭到巨大挫伤的“文革”期间,我着意写他们于艰辛、黯淡、
徘徊中,时时闪光而不肯熄灭的对事业火一般的情感。这样写,或许比直接写他们
的成功的喜悦,更能掂到事业的分量和人物的分量。
因此,我在小说中始终没给肖丽和卢挥多少个人生活的快乐,爱情的温馨,事
业的频传捷报,直到小说结尾。他们每跨进一步的代价也许过于沉重,不免给人一
点所谓“苦行僧”的味道,命运对待他们也许过于苛刻和严峻了吧!然而,我希望
透过这一层含着苦涩意味的表象,能够看到他们心中那片因之显得更加充实、壮阔,
又非常人所能具有的事业的天地。
这样,我在小说结构上,就不靠情节而顺从人物内心的变化。把人物内心变化
做为结构的主要线索。我不想讲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我把劲儿都用在揭示这
两个“事业狂”丰富、矛盾、时时闪光的心灵上。
(3 )
我自己有过运动生涯。这或许是我选择“运动员”做小说人物的主要原因,或
许在年轻有为的运动员身上,最容易发生事业与爱情的冲突。人物是有影子的。然
而我决非仅仅写“体育题材”和“运动员生活”。近两年我写了几篇所谓“体育小
说”,如《跨过高度》、《升华》、《献你一束花》等。
笔触的最深处决不止于体育之中。小说的人物和生活不免带有职业特征,小说
的容量却不能只限于某种职业所特有的内容范围。它的思想内涵,应当是超职业、
超题材,是对社会人生的高度总结、概括和提炼。这样,小说和读者之间,才会有
较大的适应度,作用面才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