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文学的无主流状态第02章 银幕上的东方故事第03章 关于假画第04章 关于“建设性磁坏”第05章 走出“现代化情结”第06章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第07章 深度旅游第08章 整旧如初第09章 伪文化之害第10章 文化收藏第11章 文化眼光第12章 翻开“国家的履历”第13章 魂归来兮,年画!第14章 失落的年文化
五、人生的自答
拒绝句号——题记
一定会有一些朋友反对我这个标题。他们会说多好的句号呵!句号表示一种完
成,一种圆满,一种有志者事竟成,一种成果与收获,或者干脆把这溜圆的句号看
成一个个饱满的果实。他们还会问我,当你完成一部几十万字长篇小说,在那上千
页稿纸的最末一行划上一个句号时,难道你没有如释重负、飘飘欲仙般的感受?没
有那种大功告成后该痛快干一杯的喜悦吗?
当然,这样的句号我也喜欢。但人生还有另一种句号。
打个比方,你在一条路上走,走着走着,忽然有一种“尽头感”时,这句号就
出现了;如果你停下来,你足下就清晰地出现一个句号。这条路可不是做一件事时
那短短的距离,它是人生追求的路、艺术探索的路和事业奋进的路。这路原本无止
无休。你在任何一处都可以起步,踏上征程;你也可以在任何一处划个句号,退了
出来。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句号的缘故,那精疲力竭的放弃、自寻清闲的逃逸、江
郎才尽的低头认输,乃至收获后的自满自足;甚至在目标达到之后,辉煌的目标也
会化为一个句号,尽管这句号闪闪发光;句号,就是停止,就是终结,就是事物最
终变为有限的、死去的符号。
我说的是这种句号。
可怕的是,这些句号总是不知不觉地出现。你呢,不知不觉地完结。想想看,
你曾经做过的那些有益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怎样弃你而去的?
句号往往又和人的自足、人的彻悟、人的堕性连在一起的。所以句号大多是人
心甘情愿给自己划上的。人随时可能舒舒服服给自己划个句号,休止了自己。
因而,我害怕句号。
我对句号保持着近于神经质的警惕。警觉它、监视它、打击它和超越它。
在与句号的斗争中,我一边感到生命的活力,常常闻到自身肌肉搏斗后散发出
热烘烘的清香;一边认识到这原是生命存在所必需进行的奋争,也是与自身堕性和保
守的对抗。当然……它何其艰难!跨过每一个句号,都需要付出双倍的力量,其中
一半是创造力。
然而,无论在人生与艺术的道路上,每消灭一个句号,便开始一段崭新的充满
诱惑的路。我们还会发现,被我们拒绝和消灭的句号,最终竟然会变成逗号。你是
不是也会从中得到启示:
最积极和充实的人生,是不断努力地把句号变为逗号。
既然本书皆“自白”性话语,这里便把这些解题的文字,做为序言。
冯骥才
1996 年3 月
1.命运的驱使
这是我踏上文学之路时最初的足迹。它一片凌乱、深深浅浅、反反复复,仿佛
带着那样多的不情愿、被迫和犹豫不决……这究竟为了什么?
1966 年的大狂乱到来之前,我的世界有如风暴前的海面,它没有丝毫预感,
没察觉任何先兆,在一片出奇的静谧里,暖意的阳光躺在我柔软的、层层皱褶一般
的、有节奏的生活波浪上。那时我才20 多岁!我热爱着艺术。我是肖邦、柴可夫
斯基、贝多芬最驯顺的俘虏;我常常一个人在屋里高声背诵《长恨歌》、《蜀道难
》和普希金的《致大海》;最后,我终于以一种为美而献身的精神,决意把一生的
时光,都溶进调色盘里。那雨中的船、枝上的鸟、泥土中的小花小草、薄暮溟溟中
一张张模糊而有生气的脸,把我年牢地固走在画架前,再也没有想到与它分开。
然而,1966 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动乱就像一个无法抗拒、从天而降的重锤,
把我的世界砸得粉碎。一夜之间,千万人的命运发生骤变;千万个家庭演出了在书
本里都不曾见过的怪诞离奇的悲剧。对于我,平时所留意的人的面容姿态、动作变
得毫无意义;摆在眼前的,是在翻来覆去的政治风浪里淘洗出来的一颗颗赤裸裸的
心。它们无形地隐藏在人身上最不易发现的地方。
有的比宝石还美,有的比魔怪还丑,世上再没有人与人、心与心的差距更为遥
远的了。为了在这刀丛般的人事纠葛中间生存,现实逼着我百倍地留意、提防、躲
闪;于是,往日那些山光水色、鸟语花香,美梦一般流散了。
天津海河边有个地方叫做挂甲寺。夏天里,偶然会有人游泳不慎淹死了,就被
拖到岸边,等家人来认领。但在这期间,几乎天天都有人投河自尽,给人们用绑着
铁钩的长杆勾上来,一排排陈列着。原有的两张席不够用,有的便露着不堪一睹的
面孔。有老者、有青年、有腰间捆着婴儿一同殉难的妇女。
我直怔怔望着这些下狠心毁掉自己的人,心想他们必有许多隐忍在心、难以抗
拒的苦痛。还有一次,我看到一个悬梁自尽的人蹬倒的椅面上留着很多徘徊不定的
脚印,我的心颤栗了……每每此时,我便不自觉地虚构起他们生前的故事;当然这
可能是与他们完全无关的虚构,但我平日在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万干感受却自然而
然地向虚构的故事中聚拥而来。当故事形成、在心里翻腾不已时,我便有一种强烈
的表现欲。
开始,我只是把这些故事讲给至亲好友们听。为了安全,我把故事中的人物、
地点、社会背景全换成外国的,当做一个旧的外国小说或电影故事。
我的许多亲友听过这些故事。在文化一片空白的当时,他们以听我的故事为快
事。我却以讲故事来发泄表现欲,排遣郁结心中的情感。我哪里知道,这就是我后
来一些作品的雏型。
一个夜晚,外边刮着冷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突然跑到我家来。他不等我
说什么,便一口气讲了他长长一段奇特的遭遇。我听着,流下泪,夹在手指间的烟
卷灭了也不知道。这位朋友讲述他的遭遇时,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冲动,我真担心他
回去后会做出什么不够冷静而可怕的事来。他讲完了,忽然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问
我:
“你说,将来的人会不会知道咱们这种生活?这种处境?如果总这样下去不变,
再过几十年,现在活着的人都死了,还不就得靠后来的作家瞎编?
你说,现在有没有人把这些事写下来?那就得冒着生命的危险呀!不过,这对
于将来的人总是有价值的那是怎样一个时代呀!
我们都沉默了。烟碟里未熄的烟蒂冒着丝一般的烟缕,在昏黄的灯光里索回镣
绕。似乎我俩都顺着他这番话思索下去……从此,我便产生了动笔写的念头。
我把自己锁在屋里,偷偷写起来,只要有人叩门,我立即停笔,并把写了字的
纸东藏西掖。这片言只语要是被人发现,就会毁了自己,甚至家破人亡,不堪设想。
每每运动一来,我就把这些写好的东西埋藏在院子的砖块下边、塞在楼板缝里,或
者一层层粘起来,外边糊上宣传画片,做为掩蔽,以便将来有用时拿温水泡了再一
张张揭出来。……但藏东西的人总觉得什么地方都不稳妥。一度,我把这些稿子卷
成卷儿,塞进自行车的横梁管儿里。这车白天就放在单位里,单位整天闹着互相查
找“敌情线索”。我总觉得会有人猛扑过去从车管儿里把稿子掏出来。不安整天折
磨着我。终于我把稿子悄悄弄出来,用火点着烧了。心里立刻平静下来,跟着而来
的却是茫然和沮丧。
以后,我一发有了抑制不住的写的冲动时,便随写随撕碎,扔在厕所里冲掉;
冬天我守着炉子写,写好了,轻轻读给自己听,读到自己也受感动时便再重读几遍,
最后却只能恋恋不舍地投进火炉里。当辗转的火舌把一张张浸着心血的纸舔成薄薄
的余灰时,我的心仿佛被灼热的火舌刺穿了。
在望不见彼岸的漫长征途上,谁都有过踌躇不前的步履。这是无效劳动,滥用
精力啊!写了不能发表,又不能给任何人看,还收留不住,有什么用?
多么傻气的做法!多么愚蠢的冲动!多么无望的希望!而我最痛苦的就是在这
种忽然理智和冷静下来,否定自己行为的价值的时候。
我必须从自己身上寻找力量充实自己。我发现,我是有良心的,我爱自己的祖
国和人民,我是悄悄地为祖国的将来做一点点事呀!我还是有艺术良心的,没有为
了追求利禄而去写迎合时尚、违心的文字。我珍爱文学,不会让任何不良的私欲而
玷污了它……这样,我便再不毁掉自己笔下的每一张纸了。我下了决心,我干我的。
不管将来如何,不管光明多么遥远,不管路途中间会多么艰辛和寂寞,会有多高的
阻障,会出现怎样意外的变故。我至今还保存一首诗。是当时自己写给自己的。诗
名叫《路》:
人们自己走自己的路,谁也不管谁,
我却选定这样一条路——
一条时而欢欣、时而痛苦的路,
一条充满荆辣、布满沟堑的路。
一条宽起来无边、窄起来惊心的路,
一条爬上去艰难、滑下去危险的路。
一条没有尽头、没有归宿的路,
一条没有路标、无处询问的路,
一条时时中断的路,
一条看不见的路……
但我决意走这条路,
因为它是一条真实的路。
现在回想起来,这便是我走向文学之路最初的脚步了。
那年我在滇南,亚热带风味的大自然使我耳目一新。那些哈尼族人的大茅屋顶、
傣族人的竹楼、苗族妇女艳丽的短裙,混在一片棕榈、芭蕉、竹丛、雪花一样飘飞
的木棉和蓝蓝的山影之中,令我感动不已。不知不觉又唤起我画画的欲望。我回到
家,赶忙翻出搁放许久的纸笔墨砚,呆在屋里一连画了许多天,还拿出其中若干幅
参加了美术展览。当时,一些朋友真怀疑我要重操旧业了。不,不,这仅仅像着了
魔似的闹了一阵子而已。跟着,潜在心底的人物又开始浮现出来,日夜不宁地折磨
我了。我便收拾起画具,抹净桌面,摆上一叠空白的稿纸……
是啊,我之所以离开至今依然酷爱的绘画,中途易辙,改从写作生涯,大概是
受命运的驱使吧!这不单是个人的命运,也是。民族、祖国、同时代人共同的命运
所致。至于“命运”二字,我还不会解释,而只是深深感到它罢了。
2.又苦又甜的终身劳役
真正的文学和真正的恋爱一样,是在痛苦中追求幸福。5 有人说我是文学的幸
运儿,有人说我是福将,有人说我时运极佳,说这话的朋友们,自然还另有深意的
潜台词。
我却相信,谁曾是生活的不幸者,谁就有条件成为文学的幸运儿;谁让生活的
祸水一遍遍地洗过,谁就有可能成为看上去亮光光的福将。当生活把你肆意掠夺一
番之后,才会把文学馈赠给你。文学是生活的苦果,哪怕这果子带着甜滋滋的味儿。
我是在10 年大动乱中成长起来的。生活是严肃的,它没戏弄我。因为没有坎坷的
生活的路,没有磨难,没有牺牲,也就没有真正有力、有发现、有价值的文学。相
反,我时常怨怪生活对我过于厚爱和宽恕,如果它把我推向更深的底层,我可能会
找到更深刻的生活真谛。在享乐与受苦中间,真正有志于文学的人,必定是心甘情
愿地选定后者。
因此,我又承认自己是幸运的。
这场大动乱和大变革,使社会由平面变成立体,由单一变成纷坛,在龟裂的表
层中透出底色。底色往往是本色。江河湖海只有波掀浪涌时才显出潜在的一切。凡
经历这巨变又大彻大悟的人,必定能得到无比珍贵的精神财富。
因为教训的价值并不低于成功的经验。我从这中间,学到了太平盛世一百年也
未必能学到的东西。所以当我们拿起笔来,无需自作多情,装腔作势,为赋新诗强
说愁。内心充实而饱满,要的只是简洁又准确的语言。我们似乎只消把耳闻目见如
实说出,就比最富有想象力的古代作家虚构出来的还要动人心魄。而首先,我获得
的是庄严的社会责任感,并发现我所能用以尽责的是纸和笔。我把这责任注入笔管
和胶囊里,笔的分量就重了;如果我再把这笔管里的一切倾泻在纸上——那就是我
希望的、我追求的、我心中的文学。
生活一刻不停地变化。文学追踪着它。
思想与生活,犹如托尔斯泰所说的从山坡上疾驰而下的马车,说不清是马拉着
车,还是车推着马。作家需要伸出所有探索的触角和感受的触须,永远探入生活深
处,与同时代人一同苦苦思求通往理想中幸福的明天之路。如果不这样做,高尚的
文学就不复存在了。
文学是一种使命。也是一种又苦又甜的终身劳役。无怪乎常有人骂我傻瓜。不
错,是傻瓜!这世上多半的事情,就是各种各样的傻子和呆子来做的。
3.文学——我的人生追求
文学的追求,是作家对于人生的追求。
寥廓的人生有如茫茫大漠,没有道路,更无向导,只在心里装着一个美好、遥
远却看不见的目标。怎么走?不知道。在这漫长又艰辛的跋涉中,有时会由于不辨
方位而困惑;有时会因过于孤单而犹豫不前;有时自信心填满胸膛,气壮如牛;有
时用拳头狠凿自己空空的脑袋。无论兴奋、自足、骄做,还是灰心、自卑、后悔,
一概都曾占据心头。情绪仿佛气候,时暖时寒;心境好像天空,时明时暗。这是信
念与意志中薄弱的部分搏斗。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在克服外界困难的同时,又在克服
自我的障碍,才能向前跨出去。社会的前途大家共同奋争,个人的道路还得自己一
点点开拓。一边开拓,一边行走,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真正的人都是用自
己的事业来追求人生价值的。作家还要直接去探索这价值的含义。
文学的追求,也是作家对于艺术的追求。
在艺术的荒原上,同样要经历找寻路途的辛苦。所有前人走过的道路,都是身
后之路。只有在玩玩乐乐的旅游胜地,才有早已准备停当的轻车熟路。
严肃的作家要给自己的生活发现、创造适用的表达方式,严格地说,每一种方
式,只适合它特定的表达内容;另一种内容,还需要再去探求另一种新的方式。
文学不允许雷同,无论与别人,还是与自己。作家连一句用过的精彩的格言都
不能再在笔下重现,否则就有抄袭自己之嫌。
然而,超过别人不易,超过自己更难。一个作家凭仗个人独特的生活经历、感
受、发现以及美学见解,可以超过别人,这超过实际上也是一种区别。
但他一旦亮出自己的面貌,若要区别自己,换一副嘴脸,就难上加难。因此,
大多数作家的成名作,便是他创作的峰巅,如果要超越这峰巅,就像使自己站在自
己肩膀上一样。有人设法变幻艺术形式,有人忙于充填生活内容。但是,单靠艺术
翻新,最后只能使作品变成轻飘飘又炫目的躯壳;急于从生活中捧取产儿,又非今
夕明朝就能获得。艺术是个斜坡,中间站不住,不是爬上去就是滑下来。每个作家
都要经历创作的苦闷期。有的从苦闷中走出来,有的在苦闷中垮下去。任何事物都
有局限,局限之外是极限,人力只能达到极限。反正迟早有一天,我必定会黔驴技
穷,蚕老烛尽,只好自己模仿自己,读者就会对我大叫一声:“老冯,你到此为止
啦!”就像俄罗斯那句谚语:
老狗玩不了新花样。文坛的更迭就像大自然的淘汰一样无情,于是我整个身躯
便划出一条不大美妙的抛物线,给文坛抛出来。这并没关系,只要我曾在那里边留
下一点点什么,就知足了。
活着,却没白白的活着,这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和安慰。同时,如果我以一生
的努力都未能给文学添上什么新东西,那将是我毕生最大的憾事!
我会说我:一个笨蛋!
4.把自己化为作品
一个作家应当具备哪些素质?
想象力、发现力、感受力、洞察力、捕捉力、判断力;活跃的形象思维和严谨
的逻辑思维;尽可能庞杂的生活知识和尽可能全面的艺术素养;要巧、要拙、要灵、
要韧,要对大千世界充满好奇心,要对千形万态事物所独具的细节异常敏感,要对
形形色色人的音容笑貌、举止动念,抓得又牢又准;还要对这一切,最磅礴和最细
微的,有形和无形的,运动和静止的,清晰繁杂和朦胧一团的,都能准确地表达出
来。笔头有如湘绣艺人的针尖,布局有如拿破仑摆阵;手中仿佛真有魔法,把所有
无生命的东西勾勒得活灵活现。还要感觉灵敏,情感饱满,境界丰富。作家内心是
个小舞台,社会舞台的小模型,生活的一切经过艺术的浓缩,都在这里重演,而且
它还要不断地变幻人物、场景、气氛和情趣。作家的能力最高表现为,在这之上,
创造出崭新的、富有典型意义和审美价值的人物。
我具备这其中多少素质?缺多少不知道,知道也没用。先天匾乏,后天无补。
然而在文学艺术中,短处可以变化为长处,缺陷是造成某种风格的必备条件。左手
书法家的字,患眼疾画家的画,哑嗓子的歌手所唱的沙哑而迷人的歌,就像残月如
弓的美色不能为圆月所替代。不少缺乏宏篇巨制结构能力的作家,成了机巧精致的
短篇大师。没有一个条件齐全的作家,却有各具优长的艺术。作家还要有种能耐,
即认识自己,扬长避短,发挥优势,使自己的气质成为艺术的特色,在成就了艺术
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
认识自己并不比认识世界容易。作家可以把世人看得一清二楚,对自己往往糊
糊涂涂,并不清醒。我写了各种各样的作品,至今不知哪一种属于我自己的。有的
偏于哲理,有的侧重抒情,有的伤感,有的戏谑,我竟觉得都是自己——伤感才是
我的气质?快乐才是我的化身?我是深思还是即兴的?
我怎么忽而古代忽而现代?忽而异国情调忽而乡土风味?我好比瞎子摸象,这
一下摸到坚实粗壮的腿,另一下摸到又大又软的耳朵,再一下摸到无比锋利的牙。
哪个都像我,哪个又不是。有人问我风格,我笑着说:这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全力
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读者。风格不仅仅是作品的外貌。它是复杂又和谐
的一个整体。它像一个人,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存在,又难以明明白白说出来。
作家在作品中除去描写的许许多多生命,还有一个生命,就是作家自己。风格是作
家的气质,是活脱脱的生命的气息,是可以感觉到的一个独个灵魂及其特有的美。
于是,作家就把他的生命化为一本本书。到了他生命完结那天,他写的这些跳
动着心、流动着情感、燃烧着爱憎和散发着他独特气质的书,仍像作家本人一样留
在世上。如果作家留下的不是自己,不是他真切感受到的生活,不是创造而是仿造,
那自然要为后世甚至现世所废弃了。
作家要肯把自己交给读者。写的就是想的,不怕自己的将来可能反对自己的现
在。拿起笔来的心境有如虔诚的圣徒,圣洁又坦率。思想的法则是纯正,内容的法
则是真实,艺术的法则是美。不以文章完善自己,宁愿否定和推翻自己而完善艺术。
作家批判世界需要勇气,批判自己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读者希望在作品上看到真实却不一定完美的人物,也愿意看到真切却可能是自
相矛盾的作家。在舍弃自己的一切之后,文学便油然诞生。就像太阳在燃烧自己时
才放出光明。
如果作家把自己化为作品,作品上的署名,就像身上的肚脐儿,可有可无,完
全没用,只不过在习惯中,没有这姓名不算一个齐全的整体罢了。——这是句笑话。
我是说,作家不需要在文学之外享受什么了。这便是我心中的文学!
5.寻找心的出路
我能干许多种事,干得都不错。干这些事时我都轻松快活,如果我挑一样干,保
管都能出色。所以我说,我写作并非自愿,是出于无奈。我还说,写作是人生最苦
的事。
在我没动过稿纸钢笔那时,我画画。可是全国人在受难,我也受难。时时感到
别人的泪别人的血滴在我心上。有时我的心承受不了,就画,拿如梦的山如烟的树
如歌的溪水抚慰自己。渐渐我觉得自己熟悉的方式那样软弱无力。现在则十分明白,
我所需要的是清醒,并不是迷醉。心里消化不了的东西必需释放出来才得安宁。有
一次我悄悄写一个故事,写一个青年在政治高压下被迫与自己的母亲断绝关系,因
而酿成悲剧而深深忏悔。这小说原稿我早烧掉,但我头一次尝到全部身心颤动抖动
冲动时的快感,感受到以写作表达的深刻的幸福,发现到只有写作的方式最适合自
己的内心要求。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写作不开端于一部什么处女
作,而开端于发现自己被幽闭被困扰被抑制的内心的出路。有如钻出笼的鸟儿的无
限畅快,有如奔泻的江口的无比酣放。
写作来自于沉重的心,写作是这心的出路。
我也问自己,什么时候搁笔不再写了?
除非我的心平静了。它只要还有一点点不安,就非写不可。
我前边说,我什么都能干。其实不对,其实我很笨,因为我找不到其它方式更
能倾尽我的心。
6.我非画家
偶尔画兴忽发,改书桌为画案,开启了尘封已久的笔墨纸砚,友人问我,还能
如先前那样随心所欲么?
我曾有志于绘画,并度过15 年的丹青生涯,后迫于“文革”剧创,欲为民族
记录心灵历程,遂改道易辙,步入了陌生的文坛。然而,叫我离开绘画又何其困难。
画者练就了一双画眼。大千世界各种形象随时随地、有光有色流过眼前,偶有
美感,即刻被这双画眼捉住,尽情地痴醉其问,这是何等的快乐!这些快感一层层
积存心中,闲暇时便一片片翻出来看,这又是何等美妙的享受!
时而,浩阔深幽的心底,会悠然浮起一幅画来,它不是那些眼见过的画面,而
是心中向往的画,这才是一幅真正的画!我不过没有时间将它形之于纸,却常常这
样完成了绘画所必需的全部思维过程。
文学的思维也包含着绘画的思维。
文学形象如同绘画形象,一样是心中的形象,一样全凭虚构,一样先要用心来
看。无论写人、写物、写环境,必需看得逼真,直至看到细节,方能落笔。文学是
延绵不断的绘画,绘画是片断静止的文学。文学用文字作画,所有文字都是色彩;
绘画是用笔墨写作,画中一点一线,一块色调,一片水墨,都是语言。画非画,文
非文,画同文,文亦画。我画,不过再现一句诗,一阙词,一段散文而已;站在画
面上千姿万态的树,全是感动过我的不同境遇中的人物,或者全是我自己,淌过纸
表的流水,不论舒缓、激荡,还是迷茫虚渺,更是我一时真切的情绪,这与写作时
的心态又有何异?
在一种艺术里呆久了,易生麻木,今人称之为:感觉疲劳。自己创造的,愈有
魅力,愈束缚自己。与之疏远一段时间,相隔一段距离,反而能更好地感觉它;艺
术的表现欲望,压抑它反倒能成全它。这样,每每写乏了,开砚捉笔,展纸于案,
皎白一张纸上好似布满神经,锋毫触之,敏感异常,仿佛指尖碰到恋人的手臂,这
才是绘画的最佳状态。放笔纵墨,久抑心中的形象便化做有情感、有呼吸、有灵魂
的活命,活脱脱呈现出来。
艺术,对于社会人生是一种责任方式,对于自身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方式。
我为文,更多追求前者;我作画,更多尽其后者。
至于画风画法,欲言无多,一任自然则已。风格是一种气质,或是一种生命状
态。风格无法追求,只有听任生命气质的充分发挥。若以技法立风格,匠也。
友人说,我还是不愿意你成为画家。
我笑而不答。画家这两个字,对于绘画本身从无帮助。
7.遵从生命
一位记者问我:
“你怎样分配写作和作画的时间?”我说,我从来不分配,只听命于生命的需
要,或者说遵从生命。他不明白,我告诉他:
写作时,我被文字淹没。一切想象中的形象和画面,还有情感乃至最细微的感
觉,都必须“翻译”成文字符号,都必须寻觅到最恰如其分的文字代号,文字好比
一种代用数码。我的脑袋便成了一本厚厚又沉重的字典。渐渐感到,语言不是一种
沟通的工具,而是交流的隔膜与障碍——一旦把脑袋里的想象与心中的感受化为文
字,就很难通过这些文字找到最初那种形象的鲜活状态。同时,我还会被自己组织
起来的情节、故事、人物的纠葛,牢牢困住,就像陷入坚硬的石阵中。每每这个时
候,我就渴望从这些故事和文字的缝隙中钻出去,奔向绘画。
当我扑到画案前,挥毫把一片淋漓光彩的彩墨泼到纸上,它立即呈现出无穷的
形象。莽原大漠,疾雨微霜,浓情淡意,幽思苦绪,一下子立见眼前。
无须去搜寻文字,刻意描写,借助于比喻,一切全都有声有色、有光有影迅速
现于腕底。几根线条,带着或兴奋或哀伤或狂愤的情感;一块水墨,真切切的是期
待是缅怀是梦想。那些在文字中只能意会的内涵,在这里却能非常具体地看见。绘
画性充满偶然性。愈是意外的艺术效果不期而至,绘画过程愈充满快感。从写作角
度看,绘画是一种变幻想为现实、变瞬间为永恒的魔术。在绘画天地里,画家像一
个法师,笔扫风至,墨放花开,法力无限,其乐无穷。可是,这样画下去,忽然某
个时候会感到,那些难以描绘、难以用可视的形象来传达的事物与感受也要来困扰
我。但这时只消撇开画笔,用一句话,就能透其神髓,奇妙又准确地表达出来,于
是,我又自然而然地返回了写作。
所以我说,我在写作写到最充分时,便想画画;在作画作到最满足时,即渴望
写作。好像爬山爬到峰顶时,纵入水潭游泳;在浪中耗尽体力,便仰卧在滩头享受
日晒与风吹。在树影里吟诗,到阳光里唱歌,站在空谷中呼喊。
这是一种随心所欲、任意反复的选择,一种两极的占有,一种甜蜜的往返与运
动。而这一切都任凭生命状态的左右,没有安排、计划与理性的支配,这便是我说
的:遵从生命。
这位记者听罢惊奇地说,你的自我感觉似乎不错。
我说,为什么不。艺术家浸在艺术里,如同酒鬼泡在酒里,感觉当然很好。
8.表白的快意
在世事的喧嚣和纷扰中,我们常常忘掉自己的心灵。也许现代社会太多的艰难
也太多的诱惑,太多的障碍也太多的机遇,太多的失落也太多的可能,我们被拥塞
其间,不得喘息;那些功名利禄、荣辱得失、是非利害,都是牵动我们的绳子。就
这样,终日浑浑噩噩或兴致勃勃地忙碌不停,哪里还会顾及无形地存在于我们身上
的那个心灵?
每个人都有两个自己,一个是外在的、社会性的、变了形的;一个是内在的、
本质的、真实的自己,就是心灵。两个自己需要交谈,如果隔绝太久,日久天长,
最后便只剩下一个在地球上跑来跑去、被社会所异化的自己。
这心灵隐藏在我们生命的深处。它是我们生命的核儿。一旦面对它,就会感到
这原是一片易感的、深情的、灵性而幽阔的世界。这才是我们个人所独有的世界。
在这里,一切社会经历都化为人生经历,一切逝去如烟的往事在这里却记忆如新、
依然活着,一切苦乐悲欢都化为刻骨铭心的诗……而那些难言之隐也都在这里完好
地保存着、珍藏着、密封着。
守着自己,便保护住自我的完整;守着自己的秘密,便保存一份自享的生命内
容。心灵是躲避世间风雨的伞,是洗涮自己和使灵魂轻装的忏悔室,是重温人生的
唯一空间,是自己的梦之乡然而,它也要说话。受不住永远的封闭,永远的自如、
自解、自我安慰。它撞开围栏,把这个“真实的本质的自己”袒露给世界;或者打
开一条缝隙,透露出紧锁其间、幽闭太久的风景;或者切盼一位闯入者,让心灵自
己经受一次充满生气的风暴……
心灵渴望表白——人类艺术由此而起源。这也是真正的艺术创作充溢着快感的
缘故。倘若艺术拒绝心灵的表自,不仅它缺乏冲击力,创作过程便成了一种乏味的
受难。
艺术创作是一种生命转换的过程,即把最深刻的生命——心灵,有姿有态、活
喷喷地呈现出来。这过程是宣泄、是倾诉、是絮语、是呼喊,又是多么快意的创造!
所以我说: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存在方式,而是他的生命方式。”让心
灵一任自然,艺术便获得生命。
9.生活的感觉
黄昏时听音乐是种特殊享受。那当儿,暮色浓深,屋里的一切都迷蒙模糊,没
有什么具体清晰的形象映入眼睑,搅乱头脑;心灵才能让听觉牵着梦游一般地飘入
音乐的境界中去。哎,你是不是也有此同感?
我这感觉既强烈又奇妙,以致我怀疑自己有点神经质。记得那次绝对是个黄昏,
大概听舒曼的《梦幻曲》吧!家里只我自己,静静的空间灌满了那深沉而醉心的琴
音。屋子的四角都黑了,窗前的东西变成一堆分辨不清的影子,只有窗玻璃上还依
稀映着一点淡淡的桔色的夕照。
我的心像被这音乐洗过一样圣洁。不知是心沉浸在琴音里,还是琴音充溢我的
心里,一股潜流似的婉转回旋。于是我被感动起来,随之而来,便是这种动心的感
觉渐渐加强,心里的潜流形成一个疾转的漩涡,到了感动的潮头卷起,我忽然不能
自己。好像有根无形的搅棒,把沉淀心底的乱七八糟的全都翻腾起来。说不出是什
么难忘的事或感受过的情绪,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甜蜜?忧伤?思念?委屈?已
经落空的企盼?留不住的甜美……? 一下子,大滴大滴的泪珠子竟然有个儿夺眶而
出,滚过脸颊,啪啪掉在地上。我倚着门框,仰起头,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我完
全不能自制,也不想自制,因为这决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异样的、令人颤栗的
幸福的感觉。平日里,偶然被什么意外的事物的触发,也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却
总是一掠而过,从来没有凝聚起来,这样有力地撞击我的心扉。
然而我不明白,这感觉是怎样来的,是那琴音招引来的?到底是哪个旋律、哪
个和声打动的我?为什么以前听这支曲子从无这般感受?更奇怪的是,以后,多少
次,黄昏时,我设法支开家里的人,依旧在这光线晦黯、阴影重重的安寂的小屋里,
独自倚门倾听这支曲于,但再也不曾出现那种忍俊不禁、苦乐交加的感觉了。琴音
像一阵微弱的风,难得再在我心中吹起浪头。
怎么回事?
感觉是找不到的,只有它来找你。
两年后,我早已忘掉寻觅这感觉的念头,却意外碰到了它。
那是个深秋时节,刚刚下过一场濛濛小雨,天色将暮,人在户外,脸颊和双手
都感到微微凉意。我才办完一件事回家,走在一条沿河的小道上。小河在左边,蜿
蜒又清亮,缓斜的泥坡三三五五坐着一些垂柳;右边是一面石砌的高墙,不知当年
是哪家豪门显贵的宅院。这石墙很长,向前延长很远。
院内一些老杨树把它巨大的伞状的树冠伸出墙来。树上的叶子正在脱落,地上
积了厚厚一层,枝上挂的不多。虽然无风,不时有一片巴掌大的褐色叶子,自个儿
脱开枝干从半空中打着各式各样的旋儿忽悠悠落下来,落在地上的叶子中间,立时
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大树也就立刻显得轻松一些似的。我踏着这落叶走,忽然发
现一片叶子,异常显眼,它较比一般叶子稍小,崭新油亮,分明是一片新叶。可惜
它生不逢时,没有长足,胀满它每一个生命的细胞,散尽它的叶液与幽香,就早早
随同老叶一同飘落。可是,大自然已经不可逆地到了落叶时节,谁又管它这一片无
足轻重的叶子呢!我看见,这涂了一层蜡似的翠绿的叶面上汪着几滴晶亮的水珠,
兴许是刚才的雨滴,却正像它无以言传的伤心的泪。它多么热爱这树上的生活——
风里的喧哗,雨里的喧闹,阳光里闪动的光华,它多么希望在这树上多多留连一刻。
生活,尽管给生命许许多多折磨、苦涩、烦恼、欺骗和不幸,谁愿意丢弃它?甚至
依旧甘心把一切奉献给它。生活,你拿什么偿还一切生命对你的奉献?永远是希望
么?
我怜惜地拾起这片绿叶,抬眼一望,蓦然发现高高的、被雨淋湿而发暗的墙头
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正呆呆瞧着我;杨树深处,有两扇玻璃窗反映着雨后如洗
的蓝天,好像躲在暗处的一双美丽的眼睛……突然,就是这突然的一下,我被莫名
地感动起来。那次听音乐时所产生的异样的感觉,又一次涌入我的心中,在我心里
翻江倒海地搅动起来,视线又一次被止不住的大股热泪遮挡住了。我站在满地褐黄
斑驳的落叶中间,贪婪地享受这又甜又苦的情感,并任使这情感尽情发泄和延长,
多留它一些时候。谁知它只是这一小阵子,转眼竟然雾一般渐渐消散。好似一下子
都拥聚与凝结起来的事物,又一下子分散开来,抓都抓不着。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手里拈着这片闪光而早落的叶子,痴呆呆地站着。
10.触摸岁月
每每到了冬日,才能实实在在触摸到了岁月。年是冬日中间的分界。有了这分
界,便在年前感到岁月一天天变短,直到残剩无多;过了年忽然又有大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