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是冯骥才》作者:冯骥才【完结】 > 【书香门第】我是冯骥才.txt

第01章 文学的无主流状态第02章 银幕上的东方故事第03章 关于假画第04章 关于“建设性磁坏”第05章 走出“现代化情结”第06章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第07章 深度旅游第08章 整旧如初第09章 伪文化之害第10章 文化收藏第11章 文化眼光第12章 翻开“国家的履历”第13章 魂归来兮,年画!第14章 失落的年文化.2

成了时光的富翁,一下子真的大有可为了。

岁月是用时光来计算的。那么时光又在哪里?在钟表上、日历上,还是行走在

窗前的阳光里?

窗子是房屋最迷人的镜框。节候变换着镜框里的风景。冬意最浓那些天,屋里

的热气和窗外的阳光一起努力,将冻结玻璃上的冰雪融化;它总是先从中间化开,

向四边蔓延。透过这美妙的冰洞,我发现原来严冬的世界才是最明亮的。那一如人

的青春的盛夏,总有荫影遮翳,葱笼却幽暗。小树林又何曾有这般光明?我忽然对

老人这个概念生了敬意。只有阅尽人生,脱净了生命年华的叶子,才会有眼前这小

树林一般明彻。只有这彻底的通彻,才能有此无边的安宁。安宁不是安寐,而是一

种博大而丰实的自享。世上唯有创造者所拥有的自享才是人生真正的幸福。

朋友送来一盆“香棒”,放在我的窗台上说:看吧,多漂亮的大叶子!

这叶子像一只只绿色光亮的大手,伸出来,叫人欣赏。逆光中,它的叶筋舒展

着舒畅又潇洒的线条。一种奇特的感觉出现了:严寒占据窗外,丰腴的春天却在我

的房中恰然自得。

自从有了这盆“香棒”,我才发现我的书房竟有如此灿烂的阳光。它照进并充

满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叶梗,把它们变得像碧玉一样纯净、通亮、圣洁。我还看见

绿色的汁液在通明的叶子里流动。这汁液就是血液。人的血液是鲜红的,植物的血

液是碧绿的,心灵的血液是透明的,因为世界的纯洁来自于心灵的透明。但是为什

么我们每个人都说自己纯洁,而整个世界却仍旧一片混沌呢?

我还发现,这光亮的叶子并不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而是为了证实阳光的明

媚、阳光的魅力、阳光的神奇。任何事物都同时证实着另一个事物的存在。伟人的

出现说明庸人的无所不在;分离愈远的情人,愈显示了他们的心丝毫没有分离;小

人的恶言恶语不恰好表达你的高不可攀和无法企及吗?

而骗子无法从你身上骗走的,正是你那无比珍贵的单纯。老人的生命愈来愈短,

还是他生命的道路愈来愈长?生命的计量,在于它的长度,还是宽度与深度?

冬日里,太阳环绕地球的轨道变得又斜又低。夏天里,阳光的双足最多只是站

在我的窗台上,现在却长驱直入,直射在我北面的墙壁上。一尊唐代的木佛一直仁

立在阴影里沉思,此刻迎着一束光芒无声地微笑了。

阳光还要充满我的世界,它化为闪闪烁烁的光雾,朝着四周的阴暗的地方浸染。

阴影又执著又调皮,阳光照到哪里,它就立刻躲到光的背后。而愈是幽暗的地方,

愈能看见被阳光照得晶晶发光的游动的尘埃。这令我十分迷惑:黑暗与光明的界限

究竟在哪里?黑夜与晨曦的界限呢?来自于早醒的鸟第一声的啼叫吗……这叫声由

于被晨露滋润而异样的清亮。

但是,有一种光可以透入幽闭的暗处,那便是从音箱里散发出来的闪光的琴音。

鲁宾斯但的手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摸索你的心灵;他还用手思索,用手感应,用手

触动色彩,用手试探生命世界最敏感的悟性……琴音是不同的亮色,它们像明明灭

灭、强强弱弱的光束,散布在空间;那些旋律的片断好似一些金色的鸟,扇着翅膀,

飞进布满阴影的地方。有时,它会在一阵轰响里,关闭了整个地球上的灯或者创造

出一个辉煌夺目的太阳。我便在一张将寄给远方的失意朋友的新年贺卡上,写了一

句话:

你想得到的一切安慰都在音乐里。

冬日里最令人莫解的还是天空。

盛夏里,有时乌云四合,那即将被峰嵘的云吞没的最后一块蓝天,好似天空的

一个洞,无穷地深远。而现在整个天空全成了这样,在你头顶上无边无际地展开;

空阔、高远、清澈、庄严;除去少有的飘雪的日子,大多数时间连一点点云丝也没

有,鸟儿也不敢飞上去,这不仅由于它冷冽寥阔,而是因为它大得……大得叫你一

仰起头就感到自己的渺小。只有在夜间,寒空中才有星星闪烁。这星星是宇宙间点

灯的驿站。万古以来,是谁不停歇地从一个驿站奔向下一个遥远的驿站?为谁送信?

为了宇宙间那一桩永恒的爱吗?

我从大地注视着这冬天的脚步,看看它究竟怎样一步步、沿着哪个方向一直走

到春天?

11.头上芦花

人生入秋,便开始被友人指着脑袋说:

“呀,你怎么也有白发了?”听罢笑而不答。偶尔笑答一句:

“因为头发里的色素都跑到稿纸上去了。”就这样,嘻嘻哈哈、糊里糊涂地翻

过了生命的山脊,开始渐渐下坡来。

或者再努努力,往上登一登。

对镜看白发,有时也会认真起来:这白发中的第一根是何时出现的?为了什么?

思绪往往会超越时空,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那次同母亲聊天,母亲背窗而坐,

窗子敞着,微风无声地轻轻掀动母亲的头发,忽见母亲的一根头发被吹立起来,在

夕照里竟然银亮银亮,是一根白发!这根细细的白发在风里柔弱摇曳,却不肯倒下,

好似对我召唤。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白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母亲也会老,这是

多可怕的事呵!我禁不住过去扑在母亲怀里。母亲不知出了什么事,问我,用力想

托我起来,我却紧紧抱住母亲,好似生怕她离去……事后,我一直没有告诉母亲这

究竟为了什么。最浓烈的感情难以表达出来,最脆弱的感情只能珍藏在自己心里。

如今,母亲已是满头自发,但初见她白发的感受却深刻难忘。那种人生感,那种凄

然,那种无可奈何,正像我们无法把地上的落叶抛回到树枝上去……

当妻子把一小酒盅染发剂和一支扁头油画笔拿到我面前,叫我帮她染发,我心

里一动,怎么,我们这一代生命的森林也开始落叶了?我瞥一眼她的头发,笑道:

“不过两三根白头发,也要这样小题大作?”可是待我用手指撩开她的头发,我惊

讶了,在这黑黑的头发里怎么会埋藏这样多的白发!

我竟如此粗心大意,至今才发现才看到。也正是由于这样多的白发,才迫使她

动用这遮掩青春衰退的颜色。可是她明明一头乌黑而清香的秀发呀,究竟怎样一根

根悄悄变白的?是在我不停歇的忙忙碌碌中、侃侃而谈中,还是在不分昼夜的埋头

写作中?是那些年在大地震后寄人篱下的茹苦含辛的生活所致?是为了我那次重病

内心焦虑而催白的?还是那件事……几乎伤透了她的心,夜间骤然生出这多白发?

黑发如同绿草,白发犹如枯草;黑发像绿草那样散发着生命诱人的气息,白发

却像枯草那样晃动着刺目的、凄凉的、枯竭的颜色。我怎样做才能还给她一如当年

那一头美丽的黑发?我急于把她所有变白的头发染黑。她却说:

“你是不是把染发剂滴在我头顶上了?”我一怔。赶忙用眼皮噙住泪水,不叫

它再滴落下来。

一次,我把剩下的染发剂交给她,请她也给我的头发染一染。这一染,居然年

轻许多!谁说时光难返,谁说青春难再,就这样我也加入了用染发剂追回岁月的行

列。谁知染发是件愈来愈艰难的事情。不仅日日增多的白发需要加工,而且这时才

知道,白发并不是由黑发变的,它们是从走向衰老的生命深处滋生出来的。当染过

的头发看上去一片乌黑青黛,它们的根部又齐刷刷冒出一茬雪白。任你怎样去染,

去遮盖,它总是一茬茬涌现。人生的秋天和大自然的春天一样的顽强。挡不住的白

发呵!

开始时精心细染,不肯放掉一根。但事情忙起来,没有闲暇染发,只好任它花

白。染又麻烦,不染难看,渐而成了负担。

这日,邻家一位老者来访。这老者阅历深,博学,又健朗,鹤发童颜,很有神

采。他进屋,正坐在阳光里。一个画面令我震惊——他不单头发通白,连胡须眉毛

也一概全白;在强光的照耀下,蓬松柔和,光明透彻,亮如银丝,竟没有一根灰黑

色的,真是美极了!我禁不住说,将来我也修炼出您这一头漂亮潇洒的白发就我听

罢,顿觉地阔天宽,心情快活。摆一摆脑袋,头上花发来回一晃,宛如摇动一片秋

光中的芦花。

12.秋天的音乐

你每次上路出远门千万别忘记带上音乐,只要耳朵里有音乐,吹得松散飘扬的

头发,灵机一动得来的。

火车一出山海关,我便戴上耳机听起这秋天的音乐。开端的旋律似乎熟悉,没

等我怀疑它是不是真正的描述秋天,下巴发懒地一蹭粗软的毛衣领口,两只手搓一

搓,让干燥的凉手背给湿润的热手心舒服地磨擦磨擦,整个身心就进入秋天才有的

一种异样温暖甜醉的感受里了。

我把脸颊贴在窗玻璃上,挺凉,带着享受的渴望往车窗外望去,秋天的大自然

展开一片辉煌灿烂的景象。阳光像钢琴明亮的音色洒在这收割过的田野上,整个大

地像生过婴儿的母亲,幸福地舒展在开阔的晴空下,躺着,丰满而柔韧的躯体!从

麦茬里裸露出浓厚的红褐色是大地母亲健壮的肤色;所有树木都在炎夏的竞争中把

自己的精力膨胀到头,此刻自在自如地伸展它优美的枝条;所有金色的叶子都是它

的果实,一任秋风翻动,煌煌夸耀着秋天的富有。真正的富有感,是属于创造者的

;真正的创造者,才有这种潇洒而悠然的风度……一只乌儿随着一个轻扬的小提琴

旋律腾空飞起,它把我引向无穷纯净的天空。任何情绪一入天空便化做一片博大的

安寂。这愈看愈大的天空有如伟大哲人恢宏的头颅,白云是他的思想。有时风云际

会,会闪出一道智慧的灵光,响起一句警示世人的哲理。此时,哲人也累了,沉浸

在秋天的松弛里。它高远,平和,神秘无限。大大小小、松松散散的云彩是它思想

的片断,而片断才是最美的,无论思想还是情感……这千形万状精美的片断伴同空

灵的音响,在我眼前流过,还在阳光里洁白耀眼。那乘着小提琴旋律的鸟儿一直钻

向云天,愈高愈小,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儿,忽然“噗”地扎入一个巨大、蓬

松、发亮的云团……

我陡然想起一句话:

“我一扑向你,就感到无限温柔呵。”我还想起我的一句话:

“我睡在你的梦里。”那是一个清明的早晨,在实实在在酣睡一夜醒来时,正

好看见枕旁你膝胧的、散发着香气的脸说的。你笑了,就像荷塘里、雨里、雾里悄

然张开的一朵淡淡的花。

接下去的温情的和弦,带来一片疏淡的田园风景。秋天消解了大地的绿,用它

中性的调子,把一切色泽调匀。和谐又高贵,平稳又舒畅,只有收获过了的秋天才

能这样静谧安详。凡座闪闪发光的麦秸垛,一缕银蓝色半透明的炊烟,这儿一棵那

儿一棵怡然自得站在平原上的树,这儿一只那儿一只慢吞吞吃草的杂色的牛。在弦

乐的烘托中,我心底渐渐浮起一张又静又美的脸。

我曾经用吻像画家用笔那样勾勒过这张脸:轮廓、眉毛、眼睛、嘴唇……这样

的勾画异常奇妙,无形却深刻地记住。你嘴角的小涡、颤动的睫毛、鼓脑门和尖俏

下巴上那极小而光洁的平面……近景从眼前疾掠而过,远景跟着我缓缓向前,大地

像唱片慢慢旋转,耳朵里不绝地响着这曲人间牧歌。

一株垂死的老树一点点走进这巨大唱片的中间来。它的根像唱针,在大自然深

处划出一支忧伤的曲调。心中的光线和风景的光线一同转暗,即使一湾河水强烈的

反光,也清冷,也刺目,也凄凉。一切阴影都化为行将垂暮秋天的愁绪;萧疏的万

物失去往日共荣的激情,各自挽着生命的孤单;篱笆后一朵迟开的小菜花,向你告

别时在人群中伸出的最后一次招手,跟着被轰隆隆前奔的列车甩到后边……春的萌

动、颤栗、骚乱,夏的喧闹、蓬勃,繁华,全都消匿而去,无可挽回。不管它曾经

怎样辉煌,怎样骄做,怎样光芒四射,怎样自豪地挥霍自己的精力与才华,毕竟过

往不复。人生是一次性的;生命以时间为载体,这就决定人类以死亡为结局的必然

悲剧。谁能把昨天和前天追回来,哪怕再经受一次痛苦的诀别也是幸福,还有那做

过许多傻事的童年,年轻的母亲和初恋的梦,都与这老了的秋天去之遥远了。一种

浓重的优伤混同音乐漫无边际地散开,渲染着满日风光,我忽然想喊,想叫这列车

停住,倒回去!

突然,一条大道纵向冲出去,黄昏中它闪闪发光,如同一支号角嘹亮吹响,声

音唤来一大片拔地而起的森林,像一支金灿灿的铜管乐队,奏着庄严的乐曲走进视

野。来不及分清这是音乐还是画面变换的缘故,心境陡然一变,刚刚的忧愁一扫而

光。当浓林深处一棵棵依然葱绿的幼树晃过,我忽然醒悟,秋天的凋谢全是假像!

它不过在寒飚来临之前把生命掩藏起来,把绿意埋在地下,在冬日的雪被下积

蓄与浓缩,等待下一个春天里,再一次、加倍地挥洒与铺张!远远山坡上,坟莹,

在夕照里像一堆火,神奇又神秘,它哪里是埋葬的一具尸体或一个孤魂?既然每个

生命都在创造了另一个生命后离去,什么叫做死亡?死亡,不仅就是一种生命的转

换、旋律的变化、画面的更迭吗?那么世间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庄严、更神圣、更迷

人?为了再生而奉献自己的伟大的死亡呵……

秋天的音乐已如圣殿的声音;这壮美崇高的轰响,把我全部身心都裹住、都净

化了。我惊奇地感觉自己像玻璃一样透明。

这时,忽见对面坐着两位老人,正在亲密交谈。残阳把他俩的脸晒得好红,条

条皱纹都像画上去的那么清楚。人生的秋天!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年华、所有精力为

这世界付出,连同头发里的色素也将耗尽,那满头银丝不是人间最值得珍惜的么?

我瞧着他俩相互凑近、轻轻谈话的样子,不觉生出满心的爱来,真想对他俩说些美

好的话。我摘下耳机,未及开口,却听他们正议论关于单位里上级和下级的事,哪

个连着哪个,哪个与哪个明争暗斗,哪个可靠和哪个更不可靠,哪个是后患而必须

……我惊呆了,以致再不能听下去,赶忙重新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再听,再放眼

窗外的景物,奇怪!这一次,秋天的音乐,那些感觉,全没了。

“艺术原本是欺骗人生的。”在我返回家,把这盘录音带送还我那朋友时,把

这话告他。

他不知道我为何得到这样的结论,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对我说:

“艺术其实是安慰人生的。”

13.乡魂

(1 )

倘若你生长在故乡,那份乡情乡恋牵肠挂肚自不必说。倘若它只是你长辈的故

土,你却出生在异地他乡,你对它的印象与情感都是从长辈那里间接获得的,这故

乡对你又是怎样一种感觉?

数年前,我应邀与几位作家南下访游古迹名城,依主人安排,途经宁波一日。

车子一入宁波,大家还在嘻哈交谈,我却默然不语,脸贴车窗,使劲张望着外边景

物,急于想抓住什么,好跟心里的故乡勾挂一起。此时我才发现心里的故乡原是空

空的。我对自己产生怀疑,面对祖父与父亲的出生地,为何毫无感应?

但它原先只是我一个符号——籍贯啊。

我不是“回”故乡,而是“来”故乡,第一次。为什么回到故乡,故乡反而没

了?我渴望与故乡拥抱和共鸣,但我不知道与故乡的情感怎样接通。

好似一张琴闲在那儿,谁来弹响,怎么弹响?

(2 )

下车在街上走走,来往行人说的宁波话一入耳朵,意外有种亲切感透入心怀,

驱散了令我茫然的陌生。

我很笨,一直没从祖父和父亲那里学会宁波话。但这特有的乡音仿佛是经常挂

在他们嘴边的家乡的民歌,伴随着我的童年与少年。那时,尤其是来串门看望祖父

的爷爷奶奶们,大都用这种话与祖父交谈。父亲平时讲普通话,逢到此时便也用这

种怪腔怪调加入谈话,好像故意不叫我听懂,气得我噘起小嘴,抗议。那些老爷爷

老奶奶们便说笑话逗我、哄我,但依然还说那种难懂的宁波话……这曾经叫我又气

又恨的话,为什么此刻有如施魔法时的咒语,一下子把依稀往事、把不曾泯灭的旧

情、把对祖父与父亲那些活生生的感觉,全都召唤回来,并逼真地、如画一般地复

活了?

在天童寺,一位老法师为我们讲述这座古寺非凡的经历。他地道的宁波口音叫

我如听阿拉伯语,全然不懂,我便有机会仔细去看这法师的仪容,竟然发现他与祖

父的模样很像:布衣布袜,清瘦身子,慈眉善眼,尤其是光光的头顶中央有个微微

隆起的尖儿。北方大汉剃了光头,见棱见角,又圆又平;宁波人歇顶后,头顶正中

央便显露出这个尖儿来,青亮青亮,仿佛透着此地山水那种聪秀的灵气。我虚起眼

睛再感觉一下,简直就是祖父坐在那里说话!

祖父喜欢用薄胎细瓷的小碟小碗吃饭。他晚年患糖尿病,吃米都必须先用铁锅

炒过再煮。他从不叫我吃他的饭,因为炒过的米不香,也少了养分。

宁波临海,吃起海鲜精熟老到。祖父吃清蒸江螺那一手真叫空前绝后,满满一

勺入口,只在嘴里翻几翻,伴随着吱吱的吸吮声,再吐出来便都是玲珑精巧的空壳

了。每次吃江螺,不用我邀请,祖父总会令人惊叹又神气十足地表演一番。这绝招

只有父亲吃鱼吐刺的本事可以媲美。然而,祖父,你如今在哪儿呢?我心头情感一

涌,忽然张开眼,想对老法师大叫一声:爷爷!

奇怪,祖父是在我10 岁那年去世的,30 年过去,什么缘故使我要隔着岁月

烟尘并如此动情地呼叫他呢?

是我走到故乡来了,还是故乡已然悄悄走进我的心中?

(3 )

前两年,我去新加坡为“华人文艺营金狮文学奖”评奖。忽有十几位上了年纪

的华人到宾馆来访,见面先送我一本刊物,封面上大写一个“冯”字。

原来都是此地冯氏宗亲会的成员。华人在海外谋生,身孤力单需要支持,便组

织各种同乡同族的会,彼此依傍,守望相助。每每同乡司族人有了难题,便一齐合

力解纷;若是同乡同族人有了成就,就视为共荣,同喜同贺。一位冯姓长者对我说

“你是咱冯家人的骄做啊。”此时我多么像在家人中间!

张张陌生的面孔埋藏着遥远的亲切。我在哪里曾经与他们相关相连?唐宋还是

秦汉?我想起在黄河边望着它烟云迷漫、波光闪耀的来处,幻想着它万里之外那充

满魅力的源头。同国、同乡、同肤、同姓,都有一种共同的源头感。有着共同源头

的人,身上必定潜在着一个共同的生命密码,神秘地相牵。

我望见坐在侧面一位老者清癯、文弱、似曾相识的面孔,心有所动,问道:

“您家乡是哪儿?”“宁波。”他一开口,便依然带着很重的乡音。

我听了,随即说:

“我们500 年前是一家,我老家也是宁波。”他马上叫起来:“现在就是一家,

我们好近呀!”随即急渴渴向我打听故乡的情形。

多亏我头年途经故乡,有点见闻,才不致窘于回答。他一边听我讲,一边忽而

大发感慨:“全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忽而冲动地站起来,手一指,叫着:

“那是伯伯带我去捉鱼的地方!”然后逼我讲出更多细节,仿佛直要讲得往事重现

才肯作罢。

我怕冷落了同座其他人,才要转换话题,那些人却笑眯眯摆手说:

“不碍事,你再给他多讲讲吧……”他们高兴这样旁听,直听得脸上全都散发

出微醺的神气,好像与我的这位老乡分享着一种特殊的幸福,那便是得以慰藉的乡

恋。

这老乡情不自禁把坐倚一步步挪到我身前,面对面拼命问,使劲听。可惜我只

在故乡停了一天,讲不出更多见闻。但我发现,我随便扯些街道的名称、旧楼的式

样、蔬菜的种类,他也都如听天国珍闻,引发他一串串更多的问题,以及感叹和惊

叫。我更感到故乡伟大而神奇的力量。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一切属于它

的人们,不管背离它多久多远,似乎愈远愈久便愈感到它不可抗拒的引力……在我

与这异国的华裔老乡分手之时,心中升起一份歉意。我想,我那次在故乡应该多住

上几天,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1.最初的人生思索

大概是我9 岁那年的晚秋,因为穿着很薄的衣服在院里跑着玩,跑得一身汗,

又站在胡同口去看一个疯子,拍了风,病倒了。病得还不轻呢!面颊烧得火辣辣的,

脑袋晃晃悠悠,不想吃东西,怕光,尤其受不住别人嗡嗡出声地说话……

妈妈就在外屋给我架一张床,床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瓶味苦难吃的药,还有与其

恰恰相反,挺好吃的甜点心和一些很大的梨。妈妈用手绢遮在灯罩上,嗯,真好!

灯光细密的针芒再不来逼刺我的眼睛了,同时把一些奇形怪状的影子映在四壁上,

为什么精神颓萎的人竟贪享一般地感到昏暗才舒服呢?

我和妈妈住的那间房有扇门通着。该入睡时,妈妈披一条薄毯来问我还难受不?

想吃什么?然后,她低下身来,用她很凉的前额抵一抵我的头,那垂下来的毯边的

丝穗弄得我的肩膀怪痒的。“还有点烧,谢天谢地,好多了……”她说。在半明半

暗的灯光里,妈妈朦胧而温柔的脸上现出爱抚和舒心的微笑。

最后,她扶我吃了药,给我盖严被子,就回屋去睡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一时睡不着,便胡思乱想起来。总想编个故事解解闷,但脑子里乱得很,好

像一团乱线,抽不出一个可以清晰地思索下去的线头。白天留下的印象搅成一团:

那个疯子可笑和可怕的样子总缠着我,不想不行;还有追猫呀,大笑呀,死靖蜒呀,

然后是哥哥打我,挨骂了,呕吐了,又是挨骂,鸡蛋汤冒着热气儿……穿白大褂的

那个老头,拿着一个连在耳朵上的冰凉的小铁疙瘩,一个劲儿地在我胸脯上乱按;

后来我觉得脑子完全混乱,不听使唤,便什么也不去想,渐渐感到眼皮很重,昏沉

沉中,觉得茶几上几只黄色的梨特别刺眼,灯光也讨厌得很,昏暗、无聊、没用、

呆呆地照着。睡觉罢,我伸手把灯闭了。

黑了!刹时间好像一切都看不见了。怎么这么安静、这么舒服呀……

跟着,月光好像刚才一直在窗外窥探,此刻从没拉严的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碰到药瓶上、瓷盘上、铜门把手上,散发出淡淡发蓝的幽光。远处一家作坊的机器

有节奏地响着,不会儿也停下来了。偶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货轮的呜笛声,

声音沉闷而悠长……

灯光怎么使生活显得这么狭小,它只照亮身边;而夜,黑黑的,却顿时把天地

变得如此广阔、无限深长呢?

我那个年龄并不懂得这些。思索只是简单、即时和短距离的;忧愁和烦恼还从

未有乘着夜静和孤独悄悄爬进我的心里。我只觉得这黑夜中的天地神秘极了,浑然

一气,深不可测,浩无际涯;我呢,这么小,无依无靠,孤孤单单;这黑洞洞的世

界仿佛要吞掉我似的。这时,我感到身下的床没了,屋子没了,地面也没了,四外

皆空,一切都无影无踪;自己恍忽悬在天上了,躺在软绵绵的云彩上……周围那样

旷阔,一片无穷无尽的透明的乌蓝色,这云也是乌蓝乌蓝的;远远近近还忽隐忽现

地闪烁着星星般五光十色的亮点儿……

这天究竟有多大,它总得有个尽头呀!哪里是边?那个边的外面是什么?

又有多大?再外边……难道它竟无边无际吗?相比之下,我们多么小。我们又

是谁?这么活着,喘气,眨眼,我到底是谁呀!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鼻子,嘴唇,觉得陌生又离奇,挺怪似的……这究竟是

怎么回事?

我是从哪儿来的,从前我在哪里,什么样子?我怎么成为现在这个我的?

将来又怎么样?长大,像爸爸那么高,做事……再大,最后呢?老了,老了以

后呢?这时我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谁都得老,都得死的。”死?这是个多么

熟悉的字眼呀!怎么以前我就从来没想过它意味着什么呢?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像

爷爷,像从前门口卖糖葫芦那个老婆婆,闭上眼,不能说话,一动不动,好似睡着

了一样。可是大家哭得那么伤心;到底还是把他们埋在地下了。为什么要把他们埋

起来?他们不就永远也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永远躺在厚厚的土地下了?难道就因

为他们死了吗?忽然,我一阵感到死的神秘、阴冷和可怕,觉得周身就仿佛散出凉

气来。

于是,哥哥那本没皮儿的画报里脸上长毛的那个怪物出现了,跟着是白天那只

死蜻蜒,随时想起来都吓人的鬼故事;跟着,胡同口的那个疯子朝我走来了……黑

暗中,出现许多爷爷那样的眼睛,大大小小,紧闭着,眼皮还在鬼鬼崇崇地颤动着,

好像要突然睁开,瞪起怕人的眼珠儿来……

我害怕了,已从将要入睡的懵懂中完全清醒过来了。我想——将来,我也要死

的,也会被人埋在地下,这世界就不再有我了。我也就再不能像现在这样踢球呀,

做游戏呀,捉蟋蟀呀,看马戏时吃那种特别酸的红果片呀……

还有时去舅舅家看那个总关得严严实实的迷人的大黑柜,逗那条瘸腿狗,到那

乱七八糟、杂物堆积的后院去翻找“宝贝”……而且再也不能“过年”了,那样地

熬夜、拜年、放烟火、攒压岁钱:表哥把点着的鞭炮扔进鸡窝去,吓得鸡像鸟儿一

样飞到半空中,乐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们还瞒着妈妈去野坑边钓鱼,钓来一条又黄

又丑的大鱼,给馋嘴的猫咪咪饱餐了一顿;下雨的晚上,和表哥躺在被窝里,看窗

外打着亮闪,响着大雷……活着有多少快活的事,死了就完了。那时,表哥呢?妹

妹呢?爸爸妈妈呢?他们都会死吗?他们知道吗?怎么也不害怕呀!我们能够不死

吗,活着有多好!大家都好好活着,谁也不死。可是,可是不行啊……”谁都得老,

都得死的。”死,这时就像拥有无限威力似的,而且严酷无情。在它面前,我那么

无力,哀求也没用,大家都一样,只有顺从,听摆布,等着它最终的来临……想到

这里,尤其是想到妈妈,我的心简直冷得发抖。

妈妈将来也会死吗?她比我大,会先老,先死的。她就再不能爱我了。

像现在这样,脸挨着脸,搂我,亲我……她的笑,她的声音、她柔软而暖和的

手,她整个人,在将来某一天就会一下子永远消失了吗?她会有多少话想说,却不

能说,我也就永远无法听到了;她再看不见我,我的一切她也不再会知道。如果那

时我有话要告诉她呢?到哪儿去找她?她也得被埋在地下吗?土地,坚硬、潮湿、

冷冰冰的……我真怕极了。先是伤心、难过、流泪,而后愈想愈加心虚害怕,急得

蹬起被来。趁妈妈活着的时光,我要赶紧爱她,听她的话,不惹她生气,只做让大

家和妈妈高兴的事。哪怕她还骂我,我也要爱她,快爱,多爱;我就要起来跑到她

房里,紧紧搂住她……

四周黑极了,这一切太怕人了。我要拉开灯,但抓不着灯线,慌乱的手碰翻了

茶几上的药瓶。我便失声哭叫起来:“妈妈,妈妈灯忽然亮了。妈妈就站在床前。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怎么,做恶梦了?别怕……孩子,别怕。”她俯身又用前

额抵一抵我的头。这回她的前额不凉,反而挺热的了。“好了,烧退了。”她宽心

而温柔地笑着。

刚才的恐怖感还没离开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茫然地望着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一时,我很冲动,要去拥抱她,但只微微挺起胸脯,脑袋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刚

刚离开枕头,又堕倒在床上。

“做什么,你刚好,当心再着凉。”她说着便坐在我床边,紧挨着我,安静地

望着我,一直在微笑,并用她暖和的手抚弄我的脸颊和头发。“你刚才是不是做恶

梦了?听你喊的,声音好大哪!”“不是,……我想了……将来,不,我……”我

想把刚才所想的事情告诉给妈妈,但不知为什么,竟然无法说出来。是不是担心说

出来,她知道后也要害怕的。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得了,别说了,疯了一天了,快睡吧!明天病就全好了昏暗的灯光静静地照

着床前的药瓶、点心和黄色的梨,照着妈妈无言而含笑的脸。她拉着我的手,我便

不由得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再不敢想那些可怕又莫解的事了。但愿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事。

栖息在邻院大树上的乌鸦不知为何缘故,含糊不清地咕嚷一阵子,又静下去了。

被月光照得微明的窗帘上走过一只猫的影子;渐渐的,一切都静止了,模糊了,淡

远了,融化了。变成一团无形的、流动的、软软而迷漫的烟。

我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一个深奥而难解的谜,从那个夜晚便悄悄留存在我的心里。后来我才知道,这

是我最初在思索人生。

2.逛娘娘宫

(1 )

小时候,像我们这些生长在天津的男孩子,只要听大人们一提到娘娘宫,心里

仿佛有只小手抓得怪痒痒的。尤其大年前夕,娘娘宫一带是本地的年货市场,千家

万户预备过年用的什么炮儿啦、灯儿啦、画儿啦、糕儿啦等等,差不多都是从那里

买到的。我猜想这些东西在那里准堆成一座座花花绿绿的小山似的。我多么盼望能

去娘娘宫玩一玩!但一直没人带我去,大概那时我家好歹算个富户,不便出没于这

种平民百姓的集聚之地。我有个姑表哥,他爸爸早殁,妈妈有疯病,日子穷窘;他

是个独眼——别看他独眼,他反而挺自在;他那仅剩下单独一只又小又细、用来看

世界的右眼,却比我的一双黑黑的、正常的大眼睛视野更广,福气更大,行动也更

自由——像什么钓鱼逮蟹、到鸟市上听说书、捅棋、买小摊上便宜又好玩的糖稀吃

等等,他样样能做,我却不能。对于世上的快乐与苦恼,大人和孩子的标准往往不

同。大人们是属于社会的,孩子们则属于大自然,这些话不必多说。就说我这独眼

表哥吧!他不止一次去过娘娘宫,听他描绘娘娘宫的情景,看耍猴呀,抖空竹呀,

逛炮市呀等等,再加上他口沫横飞、洋洋得意的神气,我都真有私逃出家、随他去

一趟的念头。此刻饭菜不香,糖不甜,手边的玩具倾刻变得索然无味了。我的妈妈

立刻猜到我的心事,笑咪咪对我说:“又惦着逛娘娘宫了吧!”说也怪,我任何心

事她都知道。

(2 )

我的姆妈是我的奶妈。

我娘生下我时,没有奶,便坐着胶皮车到估衣街的老妈店去找奶妈。我这奶妈

是武清县落垡人,刚生过孩子,乡下连年闹灾荒没钱花,她就撇下自己正吃奶的孩

子,下到天津卫来做奶妈。我娘一眼就瞧上了她,因为她在一群待用的奶妈中十分

惹眼:个子高大,人又壮实,一双大脚,黑里透红、亮光光的一张脸,看上去“像

个男人”,很健康。——这些情形都是后来听大人们说的。据说她的奶很足;我今

天能长成个1.90 米的大汉,大概就是受了她奶汁育养之故。

她姓赵。我小名叫“大弟”。依照天津此地的习惯,人们都叫她“大弟妈”,

我叫她“妈妈”。

在我依稀还记得的童年的那些往事中,不知为什么,对她的印象要算最深了。

几乎一闭眼,她那样子就能穿过厚厚的岁月的浓雾,清晰地显现在眼前:她是个尖

头顶,扁长的大嘴,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的女人,每天早上都对着一面小圆镜子,

把头发放开,篦过之后,涂上好闻的刨花油,再重新挽到后颈,卷成一个乌黑油亮、

像个大烧饼似的大抓髻,外边套上黑线网;只在两鬓各留一络头发,垂在耳前,这

是河北武清那边妇女习惯的发型。她的脸可真黑,嘴唇发白。而且在脸色的对比下

显得分外的白。大概这是她爱喝醋的缘故。人们都说醋吃多了,就会脸黑唇白。她

可真能喝醋!每吃饭,必喝一大碗醋,有时菜也不吃,一碗饭加一碗醋,吃得又香

又快。她为什么这样爱喝醋呢?有一次,我见她吃喝正香,嘴唇咂咂直吃,不觉嘴

里发馋,非向她要醋喝不可,她把醋碗递给我,叫我抿一小口,我却像她那样喝了

一大口。天哪!真是酸死我了。从此,我一看她吃饭,听到她吮咂着唇上醋汁的声

音,立即觉得两腮都收紧了。

再有,便是她上楼的脚步异乎寻常的轻快。她带着我住在三楼的顶间,每天楼

上楼下不知要跑多少趟,很少歇憩,似有无穷精力。如果她下楼去拿点什么,几乎

一转眼就回到楼上。直到现在,我还没有遇见过第二个人把上下楼全然不当做一回

事呢。

那时,我并不常见自己的父母,他们整天忙于应酬,常常在外串门吃饭。

只是在晚间回来时,偶尔招呼她把我抱下楼看看,逗逗,玩玩,再给她抱上楼。

我自生来日日夜夜都是跟随着她。据说,本来她打算我断了奶,就回乡下去。但她

一直没有回去,只是年年秋后回去看看,住上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了一些使我醉心的东西,像装在草棍编的小笼子里的蝈蝈啦,

金黄色的小葫芦啦、村上卖的花脸和用麻杆做柄的大刀啦……她一走,我就哭,整

天想她;她呢,每次都是提前赶回来,好像她的家不在乡下,而在我家这里。在我

那冥顽无知稚气的脑袋里,哪里想得到她留在我家,全然是为了我。

我在家排行第三,上边是两个姐姐,我却算做长子。每当我和姐姐们发生争执,

她总是明显地、气嗽嗽地偏袒于我。有人说她“以为照看人家的长子就神气了”,

或是说她这样做是“为了巴结主户”。她不以为然,我更不懂得这种家庭间无聊的

闲话。我是在她怀抱里长大的。她把我当做自己亲生孩子那样疼爱,甚至溺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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