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是冯骥才》作者:冯骥才【完结】 > 【书香门第】我是冯骥才.txt

第01章 文学的无主流状态第02章 银幕上的东方故事第03章 关于假画第04章 关于“建设性磁坏”第05章 走出“现代化情结”第06章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第07章 深度旅游第08章 整旧如初第09章 伪文化之害第10章 文化收藏第11章 文化眼光第12章 翻开“国家的履历”第13章 魂归来兮,年画!第14章 失落的年文化.3

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反比自己的生母更为亲切。

每每夏日夜晚,她就斜卧在我身旁,脱了外边的褂子,露出一个大红布的绣着

彩色的花朵和叶子的三角形兜肚儿,上端有一条银亮的链子挂在颈上。这时她便给

我讲起故事来,像什么《傻子学话》、《狼吃小孩》、《烧火丫头杨排风》等等。

这些故事不知讲了多少遍,不知为什么每听起来依然津津有味。她一边讲,一边慢

慢摇着一把大蒲扇,把风儿一下一下地凉凉快快扇在我身上。伏天里,她常常这样

扇一夜,直到我早晨醒来,见她眼睛困倦难张,手里摄着蒲扇,下意识地、一歪一

斜地、停停住住地摇着……

如果没有下边的事,对于一个8 岁的孩子,所能记得的那时某一个人的事情也

只能这些了。但下边的事使我记得更清楚,始终忘不了。

一年的年根底下,厨房一角的灶王龛里早就点亮香烛,供上又甜又脆、粘着绿

色蜡纸叶子的糖瓜;这时,大年穿戴的新装全都试过,房子也打扫过了,玻璃擦得

好像都看不见了。里里外外,亮亮堂堂。大门口贴上一副印着披甲戴盔、横眉立目

的古代大将的画纸,姆妈告诉我那是“门神”,有他俩把住大门,大鬼小鬼进不来。

楼里所有的门板上都贴上“福”字,连垃圾箱和水缸也都贴了,不过是倒着贴的,

借着“到”和“倒”的谐音,以示“福气到了”之意。这期间,楼弟底下摆一口大

缸,我和姐姐偷愉掀开盖儿一看,全是白面馒头、糖三角、豆馅包和枣卷儿,上边

用大料蘸着品红色点个花儿,再有便是左邻右舍用大锅烧炖年菜的香味,不知从哪

里一阵阵悄悄飞来,钻入鼻孔;还有些性急的孩子等不及大年来到,就提早放起鞭

炮来。一年一度迷人的年意,使人又一次深深地又畅快地感到了。

独眼表哥来了。他刚去过娘娘宫,带来一包俗名叫“地耗子”的土烟火送给我。

这种“地耗子”只要点着,就“嗤嗤”地满地飞转,弄不好会钻进袖筒里去。他告

诉我这“地耗子”在娘娘宫的炮市上不过是寻常之物,据说那儿的鞭炮烟火至少有

上百种。我听了,再也止不住要去娘娘宫一看的愿望,便去磨我的姆妈。

我推开门,谁料她正撩起衣角抹泪。她每次回乡下之前都这样抹泪,难道她要

回乡下去?不对,她每次总是大秋过后才回去呀!

她一看见我,忙用手背抹干眼角,抽抽鼻子,露出笑容,说:

“大弟,我告诉你一件你高兴的事。”“什么事?”“明儿一早,我带你去逛

娘娘宫!”“真的?!”心里渴望的事突然来到眼前,反叫我吃惊地倒退两步,

“我娘叫我去吗?”“叫你去!”她眯着笑眼说,我刚对你娘打了保票,保险丢不

了你,你娘答应了。”我一下子扑进她的怀抱。这怀抱里有股多么温暖、多么熟悉

的气息呵!

就像我家当院的几株老槐树的气味,无论在外边跑了多么久,多么远,只要一

闻到它的气味,就立即感到自己回到最亲切的家中来了。

可这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啪、啪”落在我背上,还有一滴落在我后颈上,

像大雨点儿,却是热的,我惊奇地仰起面孔,但见她泪湿满面。她哭了!她干嘛要

哭?我一问,她哭得更厉害了。“孩子,妈今年不能跟你过年了。妈妈乡下有个爷

儿们,你懂吗?就像你爸和你娘一样。他害了眼病,快瞎了,我得回去。明儿早晌

咱去娘娘宫,后晌我就走了。”我仿佛头一次知道她乡下还有一些与她亲近的人。

“瞎了眼,不就像独眼表哥了?”我问。

“傻孩子,要是那样,他还有一只好眼呢!就怕两眼全瞎了。妈就……”她的

话说不下去了。

我也哭起来。我这次哭,比她每次回乡下前哭得都凶,好像敏感到她此去就不

再来了。

我哭得那么伤心、委屈、难过,同时忽又想到明儿要去逛娘娘宫,心里又翻出

一个甜甜的小浪头。谁知我此时此刻心里是股子什么滋味?

(3 )

我们一进娘娘宫以北的宫北大街,就像两只小船被卷入来来往往的、颇有劲势

的人流里。只能看见无数人的前胸和后背。我心里有点紧张,怕被挤散,才要拉紧

妈妈的手,却感到自己的小手被她的大手紧紧握着了。人声嘈杂得很,各种声音分

辨不清,只有小贩们富于诱惑的吆喝声,像鸟儿叫一样,一声声离出众人嗡嗡杂乱

的声音之上,从大街两旁传来:

“易德元的吊钱呵,眼看要抢完了,还有五张!”“哪位要皇历,今年的皇历

可是套版精印的,整本道林纸。哎,看看节气,找个黄道吉日,家家缺不了它呵!”

“哎、哎、哎,买大枣,一口一个吃不了……”但什么也瞧不见,人们都是前胸贴

着后背,偶有人缝,便花花绿绿闪一下,逗得我眼睛发亮。忽然,迎面一人手里提

着一个五彩缤纷的盒子,盒子上印着两个胖胖的人儿,笑嘻嘻挤在一起,煞是有趣,

可是没等我细瞧,那人却往斜刺里去了。跟着听到一声粗鲁的喝叫:“瞧着!”我

便撞在一个软软的、热乎乎的、鼓鼓囊囊的东西上。原来是一个人的大肚子。这人

袒敞着棉袄,肚子鼓得好大,以致我抬头看不见他的脸。这时,只听到妈妈的怨怪

“你这么大人,怎么瞧不见孩子呢!快,别挤着孩子呀!”那人嘟囔几声什么。说

也好笑,我几乎在他肚子下边,他怎么看得见我?

这时,只觉得这人在我前面左挪右挪,大肚子热烘烘蹭着我的鼻尖,随后像一

个软软的大肉桶,从我右边滑过去了。我感到一阵轻松畅快,就在这一瞬,对面又

来了一个老头,把一个大金鱼灯举过头顶;这是条大鲤鱼,通身鲜红透明,尾巴翘

起,伸着须,眼睛是两个亮晃晃、耀目的大金球儿……

“妈妈,你看——”我叫着。

妈妈扭头,大金鱼灯却不见了。

又是无数人的前胸和后背。

我真担心娘娘宫里也是如此,那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妈妈,我要看,我什么也瞧不见哪!”“好!我抱你到上边瞧!”妈妈说着,

把我抱起来往横处挤了几步,撂在一个高高的地方。呀!我真又惊又喜,还有点傻

了!好像突然给举到云端,看见了一个无法形容的、灿烂辉煌、热闹非凡的世界。

我首先看到的是身前不远的地方有两棵旗杆,高大无比,尖头简直要碰到天。我对

面是一座戏台,上边正在敲锣打鼓,唱戏的人正起劲儿地叫着,台下一片人头攒动。

我再扭身一看,身后竟是一座美丽的大庙。在这中间,满是罩棚,满是小摊,满是

人。各种新奇的东西和新奇的景象,一下子闯进眼帘,我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了;在

这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站在庙前一个石头砌的高台上……

“妈,妈,这就是娘娘宫吗?”我叫着。

“可不是吗!”妈妈笑咪咪地说。每逢我高兴之时,她总是这样心花怒放地笑

着。她说:“大弟,你能在这儿站着别动吗?妈到对面买点东西。那儿太挤,你不

能去。你可千万别离开这儿。妈去去就来。”我再三答应后,她才去。我看着她挤

进一家绒花店。

这时,我才得以看清宫门前的全貌。从我们走来的宫北大街,经过这庙前,直

奔宫南的宫南大街,千千万万小脑袋蠕动着,街的两旁全是店铺,张灯结彩,悬挂

着五色大旗,写着“大年减价”。“新年连市”等等字样,一直歪歪斜斜,婉蜒地

伸向锅店街那边而去,好像一条巨大的鳞光闪闪的巨蟒,在地上慢慢摇动它笨拙的

身躯,真是好看极了。我禁不住双腿一蹦一蹦,拍起手来。

“当心掉下来!”有人说。抓住我的腰。

原来妈妈来了,她喜笑颜开,手里拿着一个方方的花纸盒,鬓上插着一朵红绒

花。这花儿如此艳丽,映着她的脸,使她显得喜气洋洋,我感到她从来没有像今天

这样好看。

“妈,你好看极了!”“胡悦!”她羞笑着说,“决下来,咱们到娘娘宫里去

看看。”我随她跨进了多年来梦思夜想的娘娘宫,心里还撩过一种自豪与得意之情。

心想,回头我也能像独眼表哥那样对别人讲讲娘娘宫的事了。而我的姐姐们还没有

我今天这种好福气呢!

庙里好热闹,楼宇一处连一处,香烟缭绕,到处是棚摊。这宫院里和外边一样,

也成了年货集市。小贩、香客、游人挤成一团,各色各样的神仙图画挂满院墙,连

几株老树上也挂得满满的。

一束束红蓝黄绿的气球高过人头,在些许的微风里摇颤着,仿佛要摆脱线的牵

扯,飞上碧空……宫院左边是卖金鱼的,右边的摊上多卖空竹。内中有一个胖于,

50 多岁,很大一顶灰兔皮帽扣在头上。四四方方一张红脸,秤砣鼻子,鼻毛全支

出来,好像废井中长出的荒草。他上穿一件紧身元黑罩衫,显出胖大结实的身形,

正中一行黄布裹成的疙瘩扣,排得很密,像一条大蜈蚣爬在他当胸上。下边是肥大

黑裤,青布缠腿,云字样的靴头。他挽着袖管,抖着一个脸盆大小的空竹。如此大

的空竹真是世所罕见。别看他身胖,动作却不迟笨,胳膊一甩,把那奇大的空竹抖

得精熟,并且顺着绳子,一忽儿滚到左胳膊上,一忽儿滚到右胳膊上,一忽儿猫腰

俯背,让转动的空竹滚背而过,一忽儿又把这沉重的家伙抛上半空,然后用手里的

绳子接住,这时他面色十分神气。那空竹发出的声音也如牛吼一般。他的货摊上悬

着一个朱红漆牌写着三个金字:“空竹王”。旁边有行小字“乾隆老样”。摊上的

空竹所贴的红签上,也都印着这些字样,并有“认清牌号,谨防假冒”八个字。他

的货摊在同行中显得很阔绰,大大小小的空竹,式样不一,琳琅满目,使得左右的

邻摊显得寒伧、冷浇和可怜。他一边抖着空竹,一边嘴里叨叨不绝,说他的空竹是

祖传的。他家历来不但精于制作,又善于表演空竹。他祖宗曾进过宫,给乾隆爷表

演过,乾隆爷看得“龙颜大悦”,赐给他祖宗黄金百两,白银一千,外加黄马褂一

件。据说那是他祖祖祖祖爷爷的事,后来他家有人又进宫给慈椿太后表演空竹,便

是他祖祖爷的事了。祖辈的那黄马褂没有留下,却传下这只巨型的空竹……说到这

儿他把空竹用力抖了两下,嘴里的话锋一转,来了生意经,开始夸耀自家空竹的种

种优长,直说得嘴角溢出白沫。

本来他的空竹不错,抖得也蛮好,不知为什么,这样滔滔不绝的自夸和炫耀,

尤其他那股慓悍和霸气劲儿反叫人生厌。这时,他大叫一声,猛一用力,把空竹再

次抛上半空,随着脑袋后仰过猛,头上那顶大兔皮帽被抛掉身后,露出一个青皮头

顶,见棱见角,并汗津津冒着热气,好似一只没有上锅的青光光的蟹盖儿,大家忍

不住笑了。我妈妈笑了一下,便领着我到邻处小摊上,买了一个小号的空竹给我。

那摊贩对妈妈十分客气,似有感激之意。妈妈为什么不买“空竹王”那些漂亮的空

竹,而偏偏买这小摊上不大起色的东西?

这事一直像个谜存在我心里,直到我入了社会,经事多了,才打开这积存已久

的谜。

(4 )

大庙里的气氛真是神秘、奇异、可怖。那气氛是只有庙堂里才有的。到处是黑

洞洞的,到处又闪着煌煌的亮光;到处是人,到处是神。一处处庙堂,一尊尊佛像,

有的像活人,有的像假人,有的逗人发笑,有的瞪眼吓人,有的莫名其妙。妈妈在

我耳边轻轻告诉我,哪个是娘娘,哪个是四大门神,哪个是关帝,还有雷公、火神、

疙疸刘爷、傻哥哥和张仙爷。给我印象最突出的要算这张仙爷了。他身穿蓝袍,长

须飘拂,掌弓搭箭,斜向屋角,既威武又洒脱。妈妈告诉我,民人住宅常有天狗从

烟囱钻进来,兴妖作怪,残害幼儿。张仙爷专除天狗,见了天狗钻进民宅就将弓箭

射去,以保护孩童。故此,人都称他为“射天狗的张仙爷”……

在我不自觉地望着这护佑儿童们的泥神时,妈妈向一个人问了几句话,就领着

我穿过两重热热闹闹的小院,走到一座庙堂前。她在门口花了几个小钱买了一把香,

便走进去。里边一团漆黑,烟雾弥漫,香的气味极浓。除去到处亮着的忽闪忽闪的

烛火,别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才要向前迈步,妈妈忽把我拉住,我才发现眼前有几

个人跪伏着,随着脑袋一抬,上身直立;跟着又俯身叩首做拜伏状。这些人身前是

张条案,案上供具陈列,一尊乌黑的生铁香炉插满香,香灰撤落四边,四座烛台都

快给烛油包上了……就在这时,从条案后的黑黝黝的空间里,透现出一个胖胖的,

端庄的、安祥的妇女的面孔。珠冠绣衣,粉面朱唇,艳美极了。缭绕的烟缕使她的

面孔忽隐忽现,跳动的烛光似乎使她的表情不断变化着,忽而严肃,忽而慈爱,忽

而冷峻,忽而微笑。她是谁?如何这样妄自尊崇,接受众人的叩拜?我想到这儿时,

已然发现她也是一尊泥塑彩画的神像。为什么许多人要给这泥人烧香叩头呢?

我拉拉妈妈的衣袖,想对她说话,她却不搭理我。我抬头看她时,只见妈妈脸

上郑重又虔诚,一双眼呆呆的,散发出一种迟缓又顺从的光来。我真不懂妈妈何以

做出如此怪异的神情。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不敢出声,不敢随意动作,一股庄重

不阿的气氛牢牢束缚住我,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的感觉,不觉悄悄躲到妈

妈的身后。

在条案一旁,立着一个老头,松形鹤骨,神情肃穆,穿黄袍子。我一直以为也

是个泥人。此刻他却走到妈妈身前,把妈妈手里的香接过去,引烛火点着,插在香

炉内。这时妈妈也像左右的人那样人屈腿伏身,叩头作揖。只剩下我直僵僵地站着。

这当儿,一个新发现竟使我吓得缩起脖子:原来条案后那泥神身上满是眼睛。总有

几十只。只只眼睛都比鞋子还大,眼白极白,眼球乌黑,横横竖竖,好像都在瞧着

我。我一惊之下,忙蹲下来,躲在妈妈背后,双手捂住了脸。后来妈妈起了身,拉

着我走出这吓人的庙堂。我便问:

“妈,那泥人怎么浑身都是眼睛呀?”“哎哟,别胡址,那是千眼娘娘,专管

人得眼病的。”我听了依然莫解,但想到妈妈给她叩头,是为了她丈夫的病吧!我

又想发问,却没问出来,因为她那满是浅细皱纹的眼皮中间似乎含着泪水。我之所

以没再问她,是因为不愿意勾起她心中的烦恼和忧愁,还是怕她眼里含着的泪流出

来,现在很难再回想得清楚,谁能弄清楚自己儿时的心理?

(5 )

在宫南大街,我们又卷在喧闹的人流中。声音愈吵,人们就愈要提高噪门,声

音反倒愈响。其实如果大家都安静下来,小声讲话,便能节省许多气力,但此时、

此刻、此地谁又能压抑年意在心头上猛烈的骚动?

宫南大街比宫北大街更繁华,店铺挨着店铺,罩棚连着罩棚,五行八作,无所

不有。最有趣的是年画店,画儿贴满四壁,标上号码,五彩缤纷,简直看不过来,

还有一家画店,在门前放着一张桌,桌面上码着几尺高的年画,有两个人,把这些

画儿一样样地拿给人们看,一边还说些为了招待主顾而逗人发笑的话,更叫人好笑

的是这两个人,一般高,穿着一样的青布棉袍,驼色毡帽,只是一胖一瘦;一个难

看,一个顺眼;很像一对说相声的。我爱看的《一百单八将》、《百子闹学》、《

屎克螂堆烘球》等等这里都有。

由此再往南去,行人渐少,地势也见宽松。沿街多是些小摊;更有可怜的,只

在地上放一块方形的布,摆着一些吊钱、窗花、财神图、全神图、彩旦、花糕模子、

八宝糖盒等零碎小物;这些东西我都早从妈妈嘴里听到过,因此我都能认得。还有

些小货车,放着日用的小百货,什么镜儿、膏儿、粉儿、油儿的,上边都横竖几根

杆子,拴着女孩子们扎辫子用的彩带子,随风飘摇,很是好看;还有的竖立一棵粗

粗的麻杆儿,上面插满各样的绒花,围在这小车边的多是些妇女和姑娘们。在这中

间,有一个卖字的老人的表演使我入了迷。一张小木桌,桌上一块大紫石砚,一把

旧笔,一捆红纸,还立着一块小木牌,写着“鬻”字。这老人瘦如干柴,穿一件土

黄棉袍,皱皱巴巴,活像一棵老人参。天冷人老,他捉着一支大笔,翘起的小拇指

微微颤抖。但笔道横平竖直,宛如刀切一般。四边闲看的人都怔着,没人要买。老

人忽然左手也抓起一支大笔,蘸了墨,两手竟然同时写一副对联。两手写的字却各

不相同。字儿虽然没有单手写得好,观者反而惊呼起来,争相购买。

看过之后,我伸手一拉妈妈:

“走!”她却摆胳膊。

“走——”我又一拉她。

“哎,你这孩子怎么总拉人哪?!”一个陌生的爱挑剔的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矮小的黄脸女人,怀里抱着一篓鲜果。她不是妈妈!我认

错人了!妈妈在哪儿?

我慌忙四下一看,到处都是生人,竟然不见她了!我忙往回走。

“妈妈,妈妈……”我急急慌慌地喊,却听不见回答,只觉得自己喉咙哽咽,

喊不出声来,急得要哭了。

就在这当口,忽听有人唤:“大弟!”这声简直是肝肠欲裂、失魂落魄的呼喊,

随后,从左边人群中钻出一人来,正是妈妈。她张大嘴,睁大眼,鬓边那两绺头发

直条条耷拉着,显出狼狈与惊恐的神色。她一看见我,却站住了,双腿微微弯曲下

来,仿佛要跌在地上。手里那绒花盒儿也捏瘪了。然后,她一下子扑上来把我紧紧

抱住。仿佛从五脏里呼出一声:

“我的爷爷,你是不想叫我活了!”这声音,我现在回想起来还那样清晰。

我终于看见了炮市。它在宫南大街横着的一条胡同里。足有几十个摊儿。

这摊儿简直是一个个炮堆。“双响”都是100 个盘成一盘。最大的500 个一盘,

像个圆桌面一般大。单说此地人最熟悉的烟火——金人儿,就有十来种。

大多是鼓脑门、穿袍柱杖的老寿星,药捻儿在脑顶上。这里的金人高可齐腰,

小如拇指。这些炮摊的幌子都是用长长的竹竿挑得高高的一挂挂鞭炮。其中一个大

摊,用一棵杯口粗的竹竿挑着一挂雷子鞭,这挂大鞭约有七八尺,下端几乎擦地,

把那竹竿压成弓形。上边粘着一张红纸条,写了“足数万头”四个大字。这是我至

今见到的最威风的一挂鞭。不知怎样的人家才能买得起这挂鞭。

为了防止火灾,炮市上绝对不准放炮。故此,这里反而比较清静,再加上这条

胡同是南北方向,冬日的朔风呼呼吹过,顿感身凉。像我这样大小的子孩子们见了

炮都会像中了魔一样,何况面对着如此壮观的鞭炮的世界,即使冻成冰棍也不肯看

几眼就离开的。

“掌柜的,就给我们拿一把双响吧!”妈妈和那卖炮的说起话来,“多少钱?”

妈妈给我买炮了。我多么高兴!

我只见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旧手中包,打开这包儿,又是一个小手绢包儿,手绢

包里还有一个快要磨破了的毛头纸包儿,再打开,便是不多的几张票子,几枚铜币。

她从这可怜巴巴的一点钱中拿出一部分,交给那卖炮的,冷风吹得她的鬓发扑扑地

飘。当她把那把“双响”买来塞到我手中时,我感到这把炮像铁制的一般沉重。

“好吗?孩子!”她笑眯着眼对我说,似乎在等着我高兴的表示。

本来我应该是高兴的;此刻却是另一种硬装出来的高兴。但我看得出,我这高

兴的表示使她得到了多么大的满足呵!

(6 )

我就是这样有生以来第一次令人难忘地逛过了娘娘宫。那天回到家,急着向娘、

姐姐和家中其他人,一遍又一遍讲述在娘娘宫的见闻,直说得嘴巴酸疼,待吃过饭,

精神就支撑不住,歪在床上,手里抱着妈妈给买的那把“双响”和空竹香香甜甜地

睡了。

懵懵懂懂间觉得有人拍我的肩头,擦眼一看,妈妈站在床前,头发梳得光光,

身上穿一件平日用屁股压得平平的新蓝布罩衫,臂时间挎着一个印花的土布小包袱,

她的眼睛通红,好像刚哭过,此刻却笑眯着眼看我。原来她要走了!屋里的光线已

经变暗了。我这一觉睡得好长呵,几乎错过了与她告别的时刻。

我扯着她的衣襟,送她到了当院。她就要去了,我心里好像塞着一团委屈似的,

待她一要走,我就像大河决口一般,索性大哭出来。家里人都来劝我,一边向妈妈

打手式,叫她乘机快走。妈妈却抽抽噎噎地对我说:

“妈妈给你买的‘双响,呢?你拿一下来,妈妈给你放一个,崩崩邪气,过个

好年……”我拿一个“双响”给她。她把这“双响”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

盒火柴划着火去点药捻。院里风大,火柴一着就灭,她便划着火柴,双手拢着火苗,

凑上前,猫下腰去点药捻。哪知这药捻着得这么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当心!”

这话音才落,“通!通!”两响,烟腾火苗间,妈妈不及躲闪,炮就打在她脸上。

她双手紧紧捂住脸。大家吓坏了,以为她炸了眼睛。

她慢慢直起身,放下双手,所幸的是没炸坏眼,却把前额崩得一大块黑。我哭

了起来。

妈妈拿出块帕子抹抹前额,黑烟抹净,却已鼓出一个栗子大小的硬疙瘩。

家里人忙拿来“万金油”给她涂在疙瘩处,那疙瘩便愈发显得亮而明显了。

妈妈眯着笑眼对我说:

“别哭,孩子,这一下,妈妈身上的晦气也给崩跑了!”我看得出这是一种勉

强的、苦味的笑。

她就这样去了。挎着那小土布包袱、顶着那栗子大小的鼓鼓的疙瘩去了。

多年来,这疙瘩一直留在我心上,一想就心疼,挖也挖不掉。

她说她“过了年就回来”,但这一去就没再来。听说她丈夫瞎了双眼,她再不

能出来做事了。从此,一面也不得见。音讯也渐渐寥寥。我15 岁那年,正大年三

十,外边鞭炮正响得热闹,屋里却到处能闻到火药燃烧后的香味。

家里人忽叫我到院里看一件东西。我打着灯笼去看,挨着院墙根放着一个荆条

编的小萝筐。家里人告诉我,这是我妈妈托人从乡下捎给我的。我听了,心儿陡然

地跳快了,忙打开筐盖,用灯一照,原来是个又白又肥的大猪头,两扇大耳,粗粗

的鼻子,脑门上点了一个枣儿大的红点儿,可爱极了……看到这里,我不觉抬起头

来,仰望着在万家灯火的辉映。中反而显得暗淡了的寒空,心儿好像一下子从身上

飞走,飞呵、飞呵,飞到我那遥远的乡下的老妈妈身边,扑在她那温暖的怀中,叫

着:

“妈妈,妈妈,你可好吗?”

3.我和快手刘

人人在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

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

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

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那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

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了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

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只白瓷小茶碗,四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

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只茶碗,

你明明看见每只碗下边扣着两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只球儿竟

然全都跑到一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

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

做他的帮手,四只小球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

术难变,舞台只有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一圈人,人们的视

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

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

“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

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

错就得买我的糖。”“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

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

“瞧吧,在哪儿呢?”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

道圆圆的印子。

难道球儿从地下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

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

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

一看,四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啼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这糖是纯

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我臊得脸发烫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

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

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人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

他那时不过40 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

眉毛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立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

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

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

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

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

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

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谜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

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掉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后就不

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街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

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中学生了,不再会把

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

看上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使我

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

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

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

的卷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蓝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

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

人已经大变样子。10 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20 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

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粘腻腻,看不出一点

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

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

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

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

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

……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

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只小红球儿,一会儿没头没脑

地撞在碗边上,一会儿从手里掉下来。他的手不灵了!孩子们叫起来:“球在那儿

呢!”“在手里哪!”“指头中间夹着哪!”在这喊声里,他慌张,手就愈不灵,

抖抖索索搞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球儿都在哪里了。无怪乎四周的看客只是寥寥一些孩

子。

“在他手心里,没错!决没在碗底下!”有个光脑袋的胖小子叫道。

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快手刘扣过茶碗的时候,把地上的球儿取在手中。

这动作缓慢迟钝,失误就十分明显。孩子们吵着闹着叫快手刘张开手,快手刘

的手却摸得紧紧的,朝孩子们尴尬地掬出笑容。这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好

像一个皱纸团。他几乎用请求的口气说:

“是在碗里呢!我手里边什么也没有……”当年神气十足的快手刘哪会用这种

口气说话?这些稚气又认真的孩子们偏偏不依不饶,非叫快手刘张开手不可。他哪

能张手,手一张开,一切都完了。我真不愿意看见快手刘这一副狼狈的、惶惑的、

无措的窘态。多么希望他像当年那次由于我自作聪明,揭他老底,迫使他亮出一个

捉摸不透的绝招,小球突然不翼而飞,呼之即来。如果他再使一下那个绝招,叫这

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领略一下名副其实的快手刘,瞠目结舌多好!但他老了,不再

会有那花好月圆的岁月年华了。

我走进孩子们中间,手一指快手刘身旁的木箱说:

“你们都说错了,球儿在这箱子上呢!”孩子们给我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

其妙。都瞅那木箱,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度把手心里

的小球塞到碗下边。

“球在哪儿呢?”孩子们问我。

快手刘笑呵呵翻开地上的茶碗说:

“瞧,就在这儿哪!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稀熬的,

单吃糖也不吃亏。”孩子们给骗住了,再不喊闹。一两个孩子掏钱买糖,其余的一

哄而散。

随后只剩下我和从窘境中脱出身来的快手刘,我一扭头,他正瞧我。他肯定不

认识我。他皱着花白的眉毛,饱经风霜的脸和灰蒙蒙的眸子里充满疑问,显然他不

明白,我这个陌生的青年何以要帮他一下。

4.捅马蜂窝

爷爷的后院虽小,它除去堆放杂物,很少人去,里边的花木从不修剪,快长疯

了;枝叶纠缠,荫影深浓,却是鸟儿、蝶儿、虫儿们生存和嬉戏的一片乐土,也是

我儿时的乐园。我喜欢从那爬满青苔的湿漉漉的大树干上,取下又轻又薄的蝉衣,

从土里挖出筷子粗肥大的蚯蚓,把团团飞舞的小蜢虫驱赶到蜘蛛网上去。那沉甸甸

压弯枝条的海棠果,个个都比市场买来的大。这里,最壮观的要属爷爷窗檐下的马

蜂窝了,好像倒垂的一只大莲蓬,无数金黄色的马蜂爬进爬出,飞来飞去,不知忙

些什么,大概总有百十只之多,以致爷爷不敢开窗子,怕它们中间哪个冒失鬼一头

闯进屋来。

“真该死,屋子连透透气儿也不能,哪天请人来把这马蜂窝捅下来!”奶奶总

为这个马蜂窝生气。

“不行,要蜇死人的!”爷爷说。

“怎么不行?头上蒙块布,拿竹竿一捅就下来。”奶奶反驳道。

“捅不得,捅不得。”爷爷连连摇手。

我站在一旁,心里却涌出一种捅马蜂窝的强烈渴望。那多有趣!当我给这个淘

气的欲望鼓动得难以抑制时,就找来妹妹,趁着爷爷午睡的当儿,悄悄溜到从走廊

通往后院的小门口。我脱下褂子蒙住头顶,用扣上衣扣儿的前襟遮盖下半张脸,只

露一双眼。又把两根竹竿接绑起来,做为捣毁马蜂窝的武器。我和妹妹约定好,她

躲在门里,把住关口,待我捅下马蜂窝,赶紧开门放我进来,然后把门关住。

妹妹躲在门缝后边,眼瞧我这非凡而冒险的行动。我开始有些迟疑,最后还是

好奇战胜了胆怯。当我的竿头触到蜂窝的一刹那,好像听到爷爷在屋内呼叫,但我

已经顾不得别的,一些受惊的马蜂轰地飞起来,我赶紧用竿头顶住蜂窝使劲摇撼两

下,只听“嗵”,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掉下来,跟着一团黄色的飞虫腾空而起,我扔

掉竿子往小门那边跑,谁料到妹妹害怕,把门在里边插上,她跑了,将我关在门外。

我一回头,只见一只马蜂径直而凶猛地朝我扑来,好像一架燃料耗尽,决心相撞的

战斗机。这复仇者不顾一死而拼死的气势使我惊呆了。我抬手想挡住脸,只觉眉心

像被针扎似的剧烈地一疼,挨蜇了!我捂着脸大叫。不知道谁开门把我拖进屋。

当夜,我发了高烧。眉心处肿起一个枣大的疙瘩,自己都能用眼瞧见。

家里人轮番用了醋、酒、黄酱、万金油和凉手巾把儿,也没能使我那肿疽迅速

消下去。转天请来医生,打针吃药,七八天后才渐渐复愈。这一下好不轻呢!我生

病也没有过这么长时间,以致消肿后的几天里不敢到那通向后院的小走廊上去,生

怕那些马蜂还守在小门口等着我。

过了些天,惊恐稍定,我去爷爷的屋子,他不在,隔窗看见他站在当院里,摆

手招唤我去,我大着胆子去了,爷爷手指窗根处叫我看,原来是我捅掉的那个蜂窝,

却一只马蜂也不见了,好像一只丢弃的干枯的大莲蓬头。爷爷又指了指我的脚下,

一只马蜂!我惊吓得差点叫起来,慌忙跳开。

“怕什么,它早死了!”爷爷说。

仔细瞧,噢,原来是死的。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几只黑蚂蚁在它身上爬来爬去。

爷爷说:

“这就是蜇你的那只马蜂。马蜂就是这样,你不惹它,它不蜇你。它要是蜇了

你,自己也就死了。”“那它干嘛还要蜇我呢,它不就完了吗?”“你毁了它的家,

它当然不肯饶你。它要拼命的!”爷爷说。

我听了心里暗暗吃惊。一只小虫竟有这样的激情和勇气。低头再瞧瞧这只马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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