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是冯骥才》作者:冯骥才【完结】 > 【书香门第】我是冯骥才.txt

第01章 文学的无主流状态第02章 银幕上的东方故事第03章 关于假画第04章 关于“建设性磁坏”第05章 走出“现代化情结”第06章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第07章 深度旅游第08章 整旧如初第09章 伪文化之害第10章 文化收藏第11章 文化眼光第12章 翻开“国家的履历”第13章 魂归来兮,年画!第14章 失落的年文化.4

微风吹着它,轻轻颤动,好似活了一般。我不禁想起那天它朝我猛扑过来时那副视

死如归的架式;与毁坏它们生活的人拼出一死,真像一个英雄……我面对这壮烈牺

牲的小飞虫的尸体,似乎有种罪孽感沉重地压在我心上。

那一窝马蜂呢,无家可归的一群呢,它们还会不会回来重建家园?我甚至想用

胶水把这只空空的蜂窝粘上去。

这一年,我经常站在爷爷的后院里,始终没有等来一只马蜂。

转年开春,有两只马蜂飞到爷爷的窗檐下,落到被晒暖了的木窗框上,然后还

在去年的旧窝的残迹上爬了一阵子,跟着飞去而不再来。空空又是一年。

第三年,风和日丽之时,爷爷忽叫我抬头看,隔着窗玻璃看见窗檐下几只赤黄

色的马蜂忙来忙去。在这中间,我忽然看到,一个小巧的、银灰色的、第一间蜂窝

已经筑成了。

于是,我和爷爷面对面开颜而笑,笑得十分舒心。我不由得暗暗告诉自己:再

不做一件伤害旁人的事。

5.撕碎的花脸

做孩子的时候,盼过年的心情比大人来得迫切,吃穿玩乐花样都多,还可以把

拜年来的亲友塞到手心里的一小红包压岁钱都积攒起来,做个小富翁。但对孩子们

来说,过年的魅力还有更一层深在的缘故,便是我要写在这张纸上的。

每逢年至,小闺女们闹着戴绒花、穿红袄、嘴巴上涂上浓浓的胭脂团儿;男孩

子们的兴趣都盯在鞭炮上,我则不然,最喜欢的是买个花脸戴。这是种纸浆轧制成

的面具,用渗胶的彩粉画上唱戏的那些有名有姓、威风十足的大花脸,后边拴根橡

皮条儿,往头上一套,自己俨然就变成那员虎将了。这花脸是依脸形扎的,眼睛处

挖两个孔,可以从里边往外看,但鼻子和嘴的地方不通气儿,一戴上,好闷,还有

股臭胶和纸浆的味儿;说出话来,声音变得低粗,却有大将威壮不凡的气概,神气

得很。

一年年根,舅舅带我去娘娘宫前年货集市上买花脸。过年时人都分外有劲,挤

在人群里好费力,终于从挂满在一条横竿上的花花绿绿几十种花脸中,惊喜地发现

一个。这花脸好大,好特别!通面赤红,一双墨眉,眼角雄俊地吊起;头上边突起

一块绿包头,长巾贴脸垂下,脸下边是用马尾做的很长的胡须。这花脸与那些愣头

愣脑、傻头傻脑、神头鬼脸的都不一样。虽然毫不凶恶,却有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

庄重之气,咄咄逼人,叫我看得直缩脖子。

要是把它戴在脸上,管叫别人也吓得缩脖子。我竟不敢用手指它,只是朝它扬

下巴,说:“我要那个大红脸!”卖花脸的小罗锅儿,举竿儿挑下这花脸给我,龇

着黄牙笑嘻嘻说:“还是这小少爷有眼力,要做关老爷!关老爷还得拿把青龙偃月

刀呢!我给您挑把顶精神的!”说着从戳在地上一捆刀枪里,抽出一柄最漂亮的大

刀给我。

大红漆杆,金黄刀面,刀面上嵌着几块闪闪发光的小镜片,中间画一条碧绿的

小龙,还拴一朵红缨子。这刀!这花脸!没想到一下得到两件宝贝。我高兴得只是

笑,话都说不出。舅舅付了钱,坐三轮回家时,我就戴着花脸,倚着舅舅的大棉袍

执刀而立,一路引来不少人瞧我,特别是那些与我一般大的男孩子们投来艳羡的目

光时,使我快活之极。舅舅给我讲了许多关公的故事,过五关、斩六将、温酒斩华

雄。边讲边说:“你好英雄呀!”好像在说我的光荣史。当他告我这把青龙偃月刀

重80 斤,我简直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舅舅还教我用京剧自报家门的腔调说:

“我——姓关,名羽,字云长。”到家,人人见人人夸,妈妈似乎比我更高兴。

连总是厉害地板着脸的爸爸也含笑称我“小关公”。我推开大人们,跑到穿衣镜前,

横刀立马地一照,呀,哪里是小关公,我是大关公哪!这样,整个大年三十我一直

戴着这花脸,谁说都不肯摘,睡觉时也戴着它,还是睡着后妈妈轻轻摘下放在我枕

边的,转天醒来头件事便马上戴上,恢复我这“关老爷”的本来面貌。

大年初一,客人们陆陆续续来拜年,妈妈喊我去好叫客人们见识见识我这关老

爷。我手握大刀,摇晃着肩膀,威风地走进客厅,憋足嗓门叫到:“我——姓关,

名羽,字云长。”客人们哄堂大笑,都说,“好个关老爷,有你守家,保管大鬼小

鬼进不来!”我愈发神气,大刀呼呼抡两圈,摆个张牙舞爪的架势,逗得客人们笑

个不停。只要客人来,妈妈就喊我出场表演。妈妈还给我换上只有三十夜拜祖宗时

才能穿的那件青缎金花的小袍子。我成了全家过年的主角,连爸爸对我也另眼看待

了。

我下楼一向不走楼梯。我家楼梯扶手是整根的光亮的圆木。下楼时便一条腿跨

上去,“哧溜”一下滑到底。这时我就故意躲在楼上,等客人来突然由天而降,叫

他们惊奇,效果会更响亮!

初一下午,来客进入客厅,妈妈一喊我,我跨上楼梯扶手飞骑而下,呜呀呀大

叫一声闯进客厅,大刀上下一抡。谁知用力过猛,脚底没根,身子栽出去,“叭”

地巨响,大刀正砍在花架上一尊插桃枝的大瓷瓶上,哗啦啦粉粉碎,只见瓷片、桃

枝和瓶里的水飞向满屋,一个瓷片从二姑脸旁飞过,险些擦上了;屋内如淋急雨,

所有人穿的新衣裳都是水渍;再看爸爸,他像老虎一样直望着我,哎哟,一根开花

的小桃枝迎面插在他梳得油光光的头发里。

后来长大才知道被我打碎的是一尊祖传的乾隆官窑百蝶瓶,这简直是死罪!

我坐在地上吓傻了,等候爸爸上来一顿狠狠的揪打。妈妈的神气好像比我更紧

张,她一时抓不着办法救我,瞪大眼睛等待爸爸的爆发。

就在这生死关头,二姑忽然破颜而笑,拍着一双雪白的手说道:

“好啊,好啊,今年大吉大利,岁(碎)岁(碎)平安呀!哎,关老爷,干嘛

傻坐在地上,快起来,二姑还要看你耍大刀哪!”谁知二姑这是使什么法术,绷紧

的气氛刹时就松开了。另一位姨婆马上应和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除旧,

不迎新,您等着瞧吧,今年非抱个大金娃娃不成,是吧?”她满脸欢笑朝我爸爸说,

叫他应声。其他客人也一拥而上,说吉祥话,哄爸爸乐。

这些话平时根本压不住爸爸的火气,此刻竟有神奇的效力,迫使他不乐也得乐。

过年乐,没灾祸。爸爸只得嘿嘿两声,点头说:

“啊,好、好、好……”尽管他脸上的笑纹明显含着被克制的怒意,我却奇迹

地因此逃脱开一次严惩。妈妈对我丢了眼色,我立刻爬起来,拖着大刀,狠狈而逃。

身后还响着客人们惬意的拍手声、叫好声和笑声。

往后几天里,再有拜年的客人来,妈妈不再喊我,节目被取消了。我躲在自己

屋里很少露面,那把大刀也掖在床底下,只是花脸依旧戴着,大概躲在这硬纸片后

边再碰到爸爸时有种安全感。每每从眼孔里望见爸爸那张阴沉含怒的脸,不再觉得

自己是关老爷,而是个可怜虫了!

过了正月十五,大年就算过去了。我因为和妹妹争吃撤下来的祭灶用的糖瓜,

被爸爸提腰抓起来,按在床上死揍一顿。我心里清楚,他是把打碎花瓶的罪过加在

这件事上一起清算,因为他盛怒时,向我要来那把惹祸的大刀,用力折成几段,大

花脸也撕成碎片片。

从这事,我悟到一个祖传的概念:一年之中唯有过年这几天是孩子们的自由日,

在这几天里无论怎样放胆去闹,也不会立刻得惩罚。这便是所有孩子都盼望过年更

深在的缘故。当然那被撕碎的花脸也提醒我,在这有限的自由里可得勒着点自己,

当心事后加倍的算帐。

6.哦,中学时代……

人近中年,常常懊悔青少年时由于贪玩或不明事理,滥用了许多珍贵的时光。

想想我的中学时代,我可算是个名副其实的“玩将”呢!下棋、画画、打球、说相

声、钓鱼、掏鸟窝等等,玩的花样可多哩!

我还喜欢文学。我那时记忆力极好,虽不能“过目成诵”,但一首律诗念两遍

就能吭吭巴巴背下来。也许如此,就不肯一句一字细嚼慢咽,所记住的诗歌常常不

准确。我还写诗,自己插图,这种事有时上课也做。一心不能二用,便听不进老师

在讲台上说些什么了。

我的语文老师姓刘,他的古文底子颇好,要求学生分外严格,而严格的老师往

往都是不留情面的。他那双富有捕捉力的目光,能发觉任何一个学生不守纪律的活

动。瞧!这一次他发现我了。不等我解释就没收了我的诗集。

晚间他把我叫去,将诗集往桌上一拍,并不指责我上课写诗,而是说:“你自

己看看里边有多少错?这都是不该错的地方,上课时我全都讲过了!”他的神色十

分严厉,好像很生气。我不敢再说什么,拿了诗集离去。后来,我带着那本诗集,

也就是那些对文学浓浓的兴趣和经不住推敲的知识离开学校,走进社会。

社会给了我更多的知识。但我时时觉得,我离不开、甚至必需经常使用青少年

时学到的知识,由此而感到那知识贫薄、残缺、有限。有时,在严厉的编辑挑出的

许许多多错别字、病句,或误用的标点符号时,只好窘笑。一次,我写了篇文章,

引了一首古诗,我自以为记性颇好,没有核对原诗,结果收到一封读者客气又认真

的来信,指出错处。我知道,不是自己的记性差了,而是当初记得不认真。这时我

就生出一种懊悔的心情。恨不得重新回到中学时代,回到不留情面的刘老师身边,

在那个时光充裕、头脑敏捷的年岁里,纠正记忆中所有的错误,填满知识的空白处。

把那些由于贪玩而荒废掉的时光,都变成学习和刻苦努力的时光。哦,中学时代,

多好的时代!

当然,这是一种梦想。谁也不能回到过去。只有抓住自己的今天,自己的现在,

才是最现实的。而且我还深深地认识到,青年时以为自己光阴无限,很少有时间的

紧迫感。如果你正当年少,趁着时光正在煌煌而亲热地围绕着你,你就要牢牢抓住

它。那么,你就有可能把这时光变成希望的一切。你如果这样做了,你长大不仅会

做出一番成就,而且会成为一个真正懂得生命价值的人!

7.在早春的日子里

(1 )

早春吗?就是你放开眼寻不到一点绿意,小河依旧覆盖着亮闪闪的薄冰,阳光

还无力驱尽空气中的冷冽。早晨,你坐着马车在村道上,耳朵竟然感到有些冻得发

疼;马儿的鼻孔里喷出一股股蒸气似的热气……可是,偶然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挺

凉的风,却与冬天扫荡大地的寒飚全然不同了。你分明觉得有一种清新、有力、醉

人的气息扑在脸上。这是春天将临的讯息呵!

就在这一瞬间,你曾经在这个季节里一些经受过的、久已忘怀的往事,会重新

零零碎碎地飞快地从眼前一掠而过。它只是一掠而过,抓也抓不住,连同那风里的

春天的味儿忽然出现,忽然消失。你却陡然地被感动了!你全身会像那些伸向天空

的修长、纤细、变软的枝条,微微抖颤起来,并感受到一阵子又甜蜜、又伤感、又

淡薄、又浓郁的情绪。这便是早春。

有位画家说,四季中有两个最富于诗意的节气,一是早春,一是晚秋。

据说从晚秋的天地间可以找到深沉又丰富的调子;早春的景物总好像飘忽不定,

把握不住它的色调与形影……唉,我扯这些做什么呢?

我要写的实际上是另一个意思。

(2 )

我12 岁时的一天,记得那是天气刚刚有点暖和的时候。妈妈叫我把楼梯一侧

的几扇窗子打扫一下,揭掉粘在窗缝的挡风的纸条,擦净玻璃,我正干得起劲,忽

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看样子年龄与我差不多。

脚步很轻快,当时我只觉得有点不自在。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身子侧了一下,

就上楼去了。

她半天没下来。又过一会儿,我楼上的邻居朱丽下来,招呼我上去一趟。

朱丽是个随和的胖姑娘,比我大一岁,爱唱歌,胆子小,说话却总像喊一样。

她从小就被父母过继给姑妈。家里只有她和姑妈两个人。我和姐姐常同她在一

起玩,十分要好。

在朱丽的屋里,我见到了刚才上来的那个女孩子。她靠着床边坐着,手里端本

书,我走进来时她并没扭头看我,不知是给书的内容迷住了,还是故意装做这样。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朱丽说,“这是我的同学路霞。他是我楼下的

邻居,叫×××。”路霞这才把书放下,转过脸来对我笑笑。她可真漂亮!

朱丽在她身边坐下,一条胳膊亲热地搭在她肩上,撅起厚厚的嘴唇凑在她耳边

嘀咕几句什么,跟着她俩一同看我,还笑,弄得我眼睛不知瞧哪儿才好,只得低下

头来。我在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中间,还是头一次感到尴尬。

是不是在一个陌生而漂亮的姑娘面前就会感到尴尬?我不知道。

“你在哪个学校?”路霞主动对我说了话。

“四十一中学。”“上几年级?”“初中——”“哎呀!你才上初一呀!你这

么高,你十几岁?”“12 岁。”我一直没敢正视她。

“噢!你才12 岁。比我还小两岁呢!怪不得你才上初中一。”她说。

“那你得叫她路霞姐姐啦!”朱丽在一旁嚷起来,她俩都笑了,愈发弄得我不

好意思了。朱丽却叫得更加起劲,“按规矩你也得叫我朱丽姐呢!”要是在平时,

我马上就会反驳朱丽,我的嘴也挺能气人哪!但我现在似乎什么能耐也没有了。又

拘束,又老实,如果在老师面前也是这个样子,保证会使老师大吃一惊。

路霞倒挺大方,也爱说话,话题都很有趣。我们很快就兴致勃勃谈起天来,不

知不觉也不那么拘谨了。这时我鼓足勇气,仔细地瞧了她两眼。原先我只想瞧她一

眼,但她那张脸却迫使我再瞧一眼。

她长了一张鼓鼓的小脸儿,皮肤挺黑,却很细气,一双黑盈盈的大眼睛,富于

表情。脸儿虽黑反而不难看,还有一个尖尖的小下巴,使这张脸儿愈发俊俏。嘴唇

挺薄,说话时显得伶俐,笑起来,两边的嘴角向上一翘,像支鲜红的小菱角。

她个子不高,但很精神。朱丽相形之下就显得粗糙,而且像水泡过那样太胖、

太白、太松,没有光泽。

后来妈妈叫我下楼吃饭。在饭桌上我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些什么事

要做似的。赶紧吃过饭,便说朱丽找我有事要上楼去。妈妈说:“什么要紧的事,

像催命一样,看这顿饭把你赶的!”我没说话,到了楼上,屋里只有朱丽一个人。

她随便地说:

“路霞走了。”噢……我站着。

(3 )

路霞那次来过后,很长日子没再来。

天气很热的时候。一天我钓鱼回来,正在洗脸,朱丽忽然喊我上楼。我上去了,

可是她站在屋门口,门是关着的。她脸上带着挺神秘的表情问我:

“你猜谁来了?”“朱锐。”“不对,你再猜。”“冯宽?”“也不对。你猜

吧!是个女的。”“女的……? 你表妹林娜娜吧!”“还是不对。你真笨!”我忽

然灵机一动——“谁也没有,你骗我!”屋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朱丽把门推开,

我完全没猜到,是路霞。她站在屋中央,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穿

了一条深蓝色的背带裙,短短的,显得腿挺长。上边是旧白短衫,系着一条红绸领

巾。那时我们都喜欢戴绸领巾,给风儿一吹,在胸前飘飘摆摆,滑溜榴地蹭着下巴

和脸颊,非常神气。她的小辫好像比前次来时长了,细细的辫梢挨着肩头,显得又

俏皮又精神。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她,前次所感觉过的那股尴尬劲儿又来了。

路霞却像遇到老朋友,马上和我说笑起来,很快就使我放松开。

我们快活地说着。忽然我觉得短裤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立刻明白这是

早晨在野地里捉到的一只大青头蚂蚱。我瞅了一眼胆小的朱丽,惯常所喜欢的恶作

剧又触动起我的兴致。我双手叉着口袋,一本正经地对朱丽说:

“朱丽,我送你点好东西。”“什么东西?”胖姑娘睁大她的小眼睛。

“你必须先谢谢我——”我故意逗起她的好奇心。

“谢谢!”“这不行!你说得不清楚,我没听明白!”“谢——谢!”朱丽拖

长声地叫着。她真要急坏了。

“你可看好了——”我像变魔术那样,一边故作神秘地说,一边冷不防突然把

口袋里的蚂蚱举到朱丽的眼前,离她的圆鼻头儿只差一点点儿,大蚂蚱所有的细爪

子都在动。

朱丽先是瞪大眼睛瞅着一下子来到面前、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东西,跟着就爆发

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捂看脸,满屋乱跑,都快吓哭了。

路霞却一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我手里的玩意儿挺有趣。她向我要了过去。

“真有意思。这么大,你怎么拣的?呀,它的翅膀和腿怎么都坏了?”她说着,

并兴趣十足地摆弄手里的蚂蚱。

“我怕它跑了,把它里面的红翅膀揪下来了。它的腿是在我口袋里揉擦坏的。

现在不能蹦,也不能飞,只能爬了。”我说。

路霞把它放在手背上,大蚂蚱就顺着她滚圆的小胳膊慢慢往上爬。她感到非常

好玩。那蚂蚱爬过她短衫的袖口、肩头,又沿着她的小辫一直向上爬去,眼看就爬

到她的头顶上了……朱丽在旁边又急又怕,一个劲儿地连嚷带叫。这在我看来,路

霞可不是个一般的女孩子!

(4 )

暑假里,路霞来得勤一些。今天她又来了。朱丽的表妹林娜娜也来了。

晚饭后,姐姐请她们下楼到我家来玩。

在我家,朱丽先扯着她那又尖又细的嗓子唱了几支歌。这几支歌她近来天天唱,

几乎唱了半个夏天,连同院里的蝉叫,吵得四邻不安,早听腻了,因此大家都没有

邀请她再唱下去,便一起研究怎么玩。路霞提议玩“藏人”。

这大概是每个孩子都会玩的游戏。就是找一个人先到屋外去,把门关上,再关

上灯,大家各自找个隐蔽处藏起来。等大家藏好,就把屋外的人叫进屋,任他寻找

;先找到谁,谁就算输。输了的人到屋外去,大家重新再藏。

我的两个妹妹也会玩这种游戏,为了热闹也叫她们参加进来。

妹妹们高兴得拍手跳。让哥哥姐姐带看玩是小孩子们的一种荣幸。

林娜娜自告奋勇先出去。大家就关上门,闭了灯,在漆黑的屋里摸索地钻进自

己选好的角落。大家在黑暗里跑来跑去,难免互相碰撞,甚至撞个满怀。虽然都尽

量抑制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笑声。我原想藏在门后,可是我恍惚看见路霞躲

到书桌下面。不知什么缘故,我也摸到书桌,弯腰钻了进去。但马上就感到有只很

热的小手往外推我,还格格地笑。这时不知谁喊了声:“藏好了,进来吧!”门一

响,林娜娜走进来。我只得蹲好,不敢出声,却听林娜娜的脚步直奔书桌这边来,

脚步声就在我的身前。我忙往里倾身。这时我觉得路霞和我紧挨着,我的脸似乎感

到了她呼出的热气,她的发丝蹭着我的耳朵。我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好像有点害

怕、有点紧张,还有点快乐,并觉得自己一动也不能动了……

“找着了!叫我抓住了!快开灯!”林娜娜忽在大柜那边叫起来。灯亮了,原

来是我最小又最笨的妹妹被发现了。她藏在柜子里,那是个最容易被想到和被发现

的地方。这时我扭头一看,呵!身边的人哪里是路霞,原来是朱丽!她躲在里边,

被挤得脸儿通红,汗淋淋的,头发都粘在额头上,还对我吃吃笑着。我却有点懊丧

之感!路霞呢?她藏得真是巧妙极了——她站在窗台上,然后拉上窗帘,就是开着

灯也不易发现。她这想法和做法是出人意料的。

这么玩了一阵子,有些腻了。路霞教给我们一个新玩法,实际上是捉迷藏的一

种。就是随便指定个人,眼睛蒙上布去捉人。但这种玩法的唯一特别之处,就是捉

人的人可以招呼被捉者的名字。被捉者听到招呼到自己的名字时必须出声应答。他

一旦捉到人就可以揭去蒙眼的布,被捉到的人代替他,眼睛蒙上布再去捉别人。

姐姐、林娜娜她们都叫路霞先去捉人。大概这是她们对路霞刚才表现出的聪明

机智的一种挑战吧!路霞笑了笑,似乎胸有成竹,她丝毫没有推却、扭捏和争让,

而是从裙兜里掏出一块淡红色的小手绢,给自己蒙上眼睛。这时妈妈、爸爸和朱丽

的姑妈都来了,他们站在屋门口,看我们玩。路霞先在屋子中间转了两圈,大家都

屏住气,忍着笑,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地躲闪,向后边靠……路霞却忽然站住了,

身子一动不动,只是小脑袋晃来晃去,也不招唤任何人的名字,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

“你怎么不叫别人的名字呀!”我朝她叫。

她听见我的声音就扭过身来,那用淡红色手绢蒙住眼睛的脸儿直对着我,却不

上来捉我,仍旧一动不动。

“哎,你怎么啦?!”我刚刚又喊。她突然像猫儿那样异常敏捷地蹿过来,一

伸手非常准确地把我抓住。她拉下蒙眼的手绢,脸上露出胜利者的愉快,还带着一

点狡猾的劲儿。我上当了!在大家的笑声里显得挺狼狈。

朱丽的姑妈不住地夸赞路霞的机敏和聪颖。这位矮小、干瘦、和善的老妈妈只

有林娜娜那般高。她靠着门框,手里拿杯茶,眯起的笑眼像一对小“逗号”。

这时,路霞跑到我身后,微微踮起脚,用她那条温馨而细软的手绢给我蒙上双

眼。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为了当众尽快挽回面子,急于捉到人,就张开胳膊胡乱

抓起来。我太慌了。好几次撞在家具上。还有一次险些扑倒在床上。林娜娜这死丫

头真坏,她几次绕到我身后,拍一下我的后背就躲起来。

我听见他们的笑声,就是捉不到人。人呢?人都在哪儿?我站任了,一点声音

也没有了,好像屋里只我自己。看来不用脑筋、单靠一股子情绪什么事也做不成。

我想了想,就开始挨着个儿呼叫大家的名字,但要叫路霞时总好像羞口似的。后来

我冒冒失失地叫一声“路霞”,朱丽就嚷起来:“不行,你必须叫路霞姐姐,要不

路霞就别答声!”姐姐和林娜娜也都应和着,逼我非叫“路霞姐姐”不可。我还听

见妈妈的声音:

“是应当叫人家路霞姐姐,大两岁呢!”我只得叫“路霞姐姐”。我一叫,就

听见她答应了。但手一伸过去就抓空了,总也抓不着她。要不手指就碰到什么东西

上,引得左右和身后发出笑声。我好容易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却听面前发出一个苍

哑又温和的声音:

“这孩子,抓我做什么呀!”原来是朱丽的姑妈!

我急了,索性就叫路霞一个人,而且叫得很快,一声紧接一声。她就一连串的

答应着。我觉得她就在我眼前躲来躲去,听得见她蹦跳的脚步声,偶尔指尖还触到

她的辫梢、衣角和裙带。我只管叫下去,并加快了两只手的动作,忽然路霞不出声

了,谁都不再响动,我大声叫了两声,只听见林娜娜忍不住笑出了一声,路霞仍不

出声音。我刚要问这是怎么回事,只听到:

“行了,算你抓着了。”路霞的声音就在眼前。

我拉下手绢,屋子亮得晃眼。好像在大太阳地里,一切都异样的明亮。

我发现路霞竟和我面对面站着,原来她被我逼进大柜和衣架之前的空隙间,跑

不出来了。她的脸颊泛着一种羞红,黑盈盈的大眼睛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后来,姐姐说,那天晚上我叫“路霞姐姐”,叫得实在太多了,而且有几声的

声音还挺怪呢!

(5 )

在那个长长的、炎热的、轻松的暑期里,我和路霞结成了熟朋友。她很能玩,

朱丽的姑妈称她做“玩将”。而且她与一般娇里娇气的女孩子不一样,玩起来则更

像一个男孩子。男孩子们喜爱的游戏,譬如捉蜡蜒啦,踢皮球啦,下象棋啦等等,

她都行。我的象棋是一向颇为自许的,却不是她的对手。但她不能常来,据说她母

亲有重病,起不了床,家里需要她。

我只去过她家一次,是和朱丽同去的。离我家并不算远,隔着三条街和两个路

口,她家挨着一个占地面积相当大的苗圃,里面栽满树,开满花,有许多鸟儿叫。

在她家,我认识了她的哥哥。她只这一个哥哥,名叫路安,戴一副眼镜,个子

修长,脸上浮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的颜色,气质文弱,很少说话,有种大姑娘似的文

静,和路霞全然两样。看样子,哥哥在家听她的。不过她对哥哥也很尊敬。路安称

得上一位图书收藏家,他有一个高高的玻璃柜,里边一排排放满书。书是一种挺神

奇的东西。如果到一个人家去,这人四壁全是书,你会不自觉地产生对主人的敬畏

心情,并感到自己粗鲁,无知,拘束,甚至举止惶然失措,生怕绽露出自己的浅薄。

我在路安面前就有这种感觉,我很注意自己的举止,尽量使自己显得稳重和文雅一

些。我站在他的书柜前看了看,他的书可真是琳琅满目。我爱看的《说唐》、《薛

仁贵征东》、《铁木儿和他的伙伴》、《汤姆·索亚历险记》、《敏豪生奇遇记》

等等,他都有。

我问他有没有《大人国和小人国》——这是我爱读的一本书。我提到它,实际

是为了表示自己也有点“学问”。谁知他听了,笑了一笑,跟着从书柜里拿出一本

厚厚的书来。书名是《格列佛游记》。我不明白他何以拿出这本书来。经他一说才

知道,这本书写的就是“大人国和小人国的故事”。我所说的《大人国和小人国》,

是由这本书改写的专供幼年读者看的通俗读物。我听后,脸颊火辣辣,感觉到惭愧

和自己的粗浅,并为自己唐突和愚蠢地显露自己丢了丑而后悔。幸巧这时候,路霞

不在屋里,她给我和朱丽斟水去了。

由此,我便再不敢在他面前随便说话了,而是一声不出地细细例览他的藏书。

路安很有耐性。他的书装修得本本平整,排得很齐,并编上号码,还有一本详

尽的目录册。密密的小字写得工整、清晰,漂亮。路安说是路霞帮他抄写的。真没

想到,路霞这个欢蹦乱跳的玩将,还有这样的细心,写得如此一手漂亮的字。路霞

和她哥哥都住在这屋里,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许多画片。还有些外国人的

画像,大都是老头,有的戴一副夹鼻眼镜,有的蓄满胡须,不知是些什么人。他们

的屋门口还钉着一个纸牌子,写着“路安图书室”五个字,四边用彩色水笔画了一

圈美丽的花边。据说这都是路霞绘制的。

过一会儿,路安被他的同学招呼走了。他临走时说柜里的书任我随便看。

我想,对于一位珍惜书的人来说,这便是对来客最诚心的欢迎和优待了。

这天,路安的书把我迷住。我边翻着一本本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书,心里十分羡

慕路霞有这样一间富有魔力的小屋和这样好的一个哥哥。此时,朱丽却在一旁始终

滔滔不绝地对路霞瞎扯。从她们的班主任偏心眼扯到她姑妈怎么疼爱她,不会儿又

听她兴致颇浓地描述着幻想中一条裙子的图案。路霞似乎倒没说什么。后来,朱丽

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催我走。说实话,我可真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但挡不住朱丽

的死催硬拉,还是依从她了。

我们走出屋来,那是一条大的穿堂,我们上来时没有留意到。

这穿堂真够宽大的,一侧是三扇大玻璃窗,偏西的日光射进来,明亮,却有些

闷热。朱丽小声告我,穿堂尽头那端就是患病的路霞妈妈的屋子。

我透过从窗外射进来的一道道光束,渐渐看清楚穿堂尽头有一个门。门是开着

的。但那屋里可能拉着窗帘,只能见到一堆黑糊糊的影子。由于想到了屋里的重病

人,那堆黑影就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并能闻到一阵阵酒精的气味从那边飘来。这时,

在那堆黑糊糊的影子中间发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路霞,这就是朱丽的邻居、杜家的小伟吗?”“是的。”路霞答应着,又扭

过头来对我小声说:“我母亲。”我根本看不见她母亲,便朝着那堆黑影鞠一个躬

:“伯母。”“伯母!”朱丽也叫一声。

“呵呵,朱丽,孩子们都来了。好呵……杜伟,你让我看看你……咳咳,你再

往前站站,窗棂的影子正好挡着你的脸。哎,你站住吧,我看清楚你了。

你别走太近了,我有病,你别走得太近……好孩子,你长得好高呀!我当初看

见你时,你刚会走步。那时我总去找朱丽的姑妈,也认识你妈妈。你妈妈还好吧!

瞧呀,我病了多少年啦,一直没有出去串门……咳咳,小杜伟都长得快跟大人一般

高了,还这么漂亮……”她最后这句夸赞我的话,使我发窘,但不知为什么,当着

路霞,我心里还是挺舒服的。路霞把话接过来:

“妈妈,他们要回去了。朱丽的姑妈叫她回去得不要太晚。”“好好,孩子们,

你们常来玩呀!我有病,不能起来招待你们……咳咳,路霞很愿意你们来玩。她总

和我提起你们。好了,杜伟,问你妈妈好呵……

咳咳咳咳——”跟着她就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了,声音挺响。一直到我们走

出院子,还听见她的咳嗽声。

在路上,朱丽告诉我一个关于路霞的秘密:路霞的妈妈10 年前就得了肺病,

长期吐血,卧床不起。如今已是两肺空洞,到了活一天算一天的时候了。

路霞的爸爸是个薄情人,他在鞍山工作,借口工作忙很少回来。据说他在鞍山

有个相好的女人,只等路霞的妈妈归夭了。路霞妈妈的死期便是她爸爸的婚期。但

路霞和哥哥路安很疼爱妈妈。多年来,妈妈的吃喝一切都由他兄妹俩细心侍侯。他

们自己的生活也早在上小学时就自理了。朱丽还告诉我,他兄妹的功课都很好,路

霞是个非常要强的姑娘,家务的重负并没影响她的学业,她年年期终考试都在班级

的前三名之内。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使我对路霞产生一种新的特殊的敬意。她在我心里的分量

走然加重了许多倍,并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此后,我禁不住几乎天天都要想到

她。

(6 )

整个秋天里,路霞只来过几趟。多美丽的秋天呵!有多么好玩的游戏和有趣的

事呵!都好像空空过去了。跟着是冬天来了。今年冬天雪下得分外多。

有两场雪足有一尺多厚,清早连通凉台的门都推不开了。我盼望路霞来和我们

一同到房后的空地上“打雪仗”去。我猜想她准爱玩,一定还是其中灵活机敏的一

员。而我是个“打雪仗”的老手,渴望在她面前显显自己的本领和勇气。但她没来

……此后整整一个寒假也没露面。

后来,我从朱丽的口中得知,她妈妈病得厉害,大概不久于人世了。据说路霞

的爸爸最近也赶回来了。她爸爸待他们兄妹很严厉,人又懒,繁重的家务事肯定都

落在路霞的肩头上,她哪里还出得来?朱丽说,路霞每天下学就往家里跑。近来的

功课也明显退步了,寒假前的期终考试在班上仅仅考个第七名。这是她从未有过的

事。由这些话引起的一种比同情更为难过的心情,加强了我早就想去看看她的念头。

但我来到她家门口时就变得犹豫了。我见到她怎么说呢?我为什么要来找她呢?我

说是来看她,但为什么要来看她……跟着我想出一个比较有力的理由:我是向路安

借书来的!可是当我的手在她门上敲得很响的时候,便觉得这个理由也非常无力了。

幸巧无人开门。我刚要走,楼上的窗子哗啦一声开了,露出一个多肉的大脸盘

的男人的脑袋,可能就是路霞的父亲。

“你找谁?”他的嗓音很响,口气也挺凶,显得非常不耐烦。

我心慌了。“路安!”我脱口而出。

“你是谁?”我更慌了,竟然把话完全说错:

“我是路安的……我和路安同学。”“有事吗?”“学校里的事。”我索性错

下去。

“你等会儿。路安就下去,他正在洗碗。”他说完,脑袋就在窗口消失,随后

啪地一声,关上窗子。

我站着,愈想刚才自己说的话愈不对劲儿。我怎么能说我是路安的同学呢!一

会儿在路安、路霞和他们的爸爸面前怎么说、怎么解释——我顾不得这些了。忽然

我像闯了祸又胆小的孩子一样,转过身就慌慌张张、飞一般地跑了。

我跑得好快。我一直是全校运动会上短跑的第一名。但此刻我觉得自己的两条

腿又短又重,动作又慢,好像两条象腿。当我跑到路口时,听见路安在身后的叫喊

声:

“喂!你怎么跑啦,你是谁呀?”我赶紧一猫腰,扭身拐过路口。

(7 )

我一直担心那天路安认出我来了。

过了些天,路霞忽然来了,天已经很晚。她看见我就笑起来,我以为她知道了

那天的事,登时脸颊发热,很难为情。

朱丽问她笑什么,路霞却指指我的脚。原来她笑我穿错了袜子:一只蓝的,一

只绿的。我也笑了,并因此舒坦地放下心来。

今天我发觉路霞的模样有点变化。是不是四个来月没见面,有些陌生之感?不,

我们一见面就感到一种亲切的意味。虽然许久未见,见了面却像昨天刚刚见过一样。

我细细端详之下,发觉她瘦了许多,脸上还隐隐罩着一层薄雾似的疲倦;不知是不

是灯光下照的缘故,她的眼圈淡淡发黑,但她的眼睛依然是黑盈盈的、聪慧的、富

于表情的……这次她来,不知为了什么,我们的话很少,她也不像往常那样兴致冲

冲,似乎没什么可说的;我心里想说的话很多,但这些话大多是关于她的,一句也

说不出口来。朱丽已经困倦了,竟然控制不住自己而不顾礼貌地打着一个又一个哈

欠。

尽管如此,尽管我们都没说什么,尽管这是我们相识以来最无趣的一次谈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