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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8

他们不需要用语言做为桥梁就能相互理解。他刚刚来医院时,索绕心头的那些顾虑流烟

一般消散了。这姑娘象曾经摆脱与靳大成的爱情一样,又一次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战胜自

己精神上沉重的苦痛。从一个失却了的天地之外,找到了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本来,

卢挥是想给她充填力量来的,此刻却受到她的鼓舞,周身都是热烘烘的。他找不到能够

表达出内心激动情绪的话来,只是不住地朝她赞许地点头、点头……

她每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好象都叫他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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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十五

河东区是这座城市里新开发的、不大象样的一个区。它与繁华的市中心隔着一条即

便干旱时节也依旧有水的宽阔的河,由于地处河的东岸,便不知给哪个缺乏想象力的人

在当初划分市区时起名叫做河东区。

它没有一座旧式建筑,也没有一座新式的漂亮楼宇。大多是构造简单、格局一致的、

四四方方又没有任何美化装饰的红砖楼房。更多的则是一排排灰瓦顶子的简易的工人居

住的平房。每间房子一户居民,煤球炉子、自行车、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只能放在屋门口。

一片房子只有一个带水泥下水池的自来水管和一个小小的、群蝇乱飞、臭气冲天的厕所。

这些工人住宅是由于距离工厂上班较近而择地建造的,故此工厂与住户相杂。千家万户

不起眼的小烟囱与工厂林立的高射炮筒般的高大烟囱交错在一起。住家烧饭、炒菜的香

味越不过工厂高高的围墙,工厂燃烧过的废而无用的烟尘灰渣却由烟囱口居高临下地洒

入万家。这里的商店、饭铺、酒馆,都是应急需而开设的,虽然简陋却营营地挤满了人。

整个区仅有一家电影院,座位很少,但最劣等或最陈旧的影片也会赢得场场满座,即使

酷暑严寒和雨雪天气里也一样如此。

这个区的东西边缘还与田畦水洼相接。如果外地人在这里走一走,很难相信它是这

座有名的大城市的一部分,好似盛馔佳肴的宴席上莫名其妙地摆上一大碟乌七八糟而又

没味儿的炒野菜。又很象一个内地新兴城镇尚未成形的胚胎。它还没有一条象样的街道。

由于多少带着一些自由发展的味道,一切都没纳入有条不紊的管理,各处的电线都象老

房子的蜘蛛网一样东拉西扯;道边的小树不过碗口来粗,夏天里投下的荫凉遮不住人。

伏天里,没有修整和保护的土地经烈日曝晒,表面粉化,热风一吹,漫天黄沙,于是街

面、树木、房顶和所有放在户外的东西都蒙上灰蒙蒙的一层。

就在这中间,有一座体育场。所谓体育场,不过四边有围墙的一块很大的黄土地。

这种地方最大的优越之处,便是地皮非常富裕。体育场只在南北两面有不大高的砖砌看

台。看台下倾斜的空间被分隔着一个个洞穴式的小屋,便是体育场的办公室、器械室和

少数的职工宿舍。场子东西两端孤零零立着两个挂网的足球门,好象戳在那里的两个单

薄的木头框子,球场四周的跑道是用附近工厂废弃的炉灰渣子轧上的;一边有几副新旧

不一、歪斜不整的篮球筐架。这点点体育设施便使得体育场愈发显得空荡。逢到雨天,

体育场就要关闭几天大门,担心孩子们来踩坏满是黄泥的场地。这里的孩子们却有无数

地方可玩,球场外到处可以找到宽绰的空地,用两块碎砖头摆个球门就能玩上半天。可

是喜欢打篮球的孩子们则必需等候体育场开门。但心急的孩子往往不等开门就翻墙而人,

光着脚丫,把沾着泥巴的球几扔来扔去。就在这简陋的条件下,却产生了大批足、篮球

的人材。市队中大部分队员都是从这野地里、风沙中、大大阳下跑出来的。体育场的工

作人员每每看到这些不守规矩、翻墙进来的孩子,就大声吆喝轰赶他们出去。孩子们对

体育场这些人恨透了,却只喜欢一个瘦瘦的、黑黑的女教练。她从不驱逐孩子们,相反

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看着这些大胆而快乐的小球迷们。日子一长,孩子们都知道她

姓肖,是业余体校少年女子篮球队的教练,左腿有点毛病。每当她给少年女队上课时,

围墙的墙头上便坐上一排大大小小、脸蛋沾土、皮肤晒得乌亮的孩子们,欣赏地瞧着这

位女教练每一个漂亮的传接球和运球动作。她那出奇准确的投篮,引得孩子们脏得发黑

的小嘴唇里不断发出“啧啧”的赞赏声。

她对这些小孩们的赞美声有何感受呢?一个原先在成千上万观众热情的欢叫和颂扬

声中生活的运动员,如今好比脱开轨道的飞船,跌落到这远避尘嚣的冷清的一隅之地,

竟以天真稚童们的赞许为满足么?

运动员退出比赛场之后的生活,难免寂寞和昔闷。火热通明的球场,发狂一般的观

众,争先恐后蜂拥而来的记者,总是和风华正茂的运动员作伴相随的。那时,看台上不

断呼喊你的名字,报纸上不断报道你的消息,电视屏幕上不断出现你的形象。连你爱吃

冰棒都是球迷们津津乐道的事。你是花坛中最惹眼的一朵呵!在每一个时间,都有一个

生命处于鼎盛状态;而每一个生命都有它夺目的黄金时代。过后,时间会将这一切无情

地从你身上摘下来,转送给另一个人,一个昨天还是默默无闻、不声不响的新人。荣誉

只是一个接力棒,它仅仅在你手上传过而已。于是你在舆论中、在宣传上、在人们口头

和目光集中的地方,以至在人们的心中变得渐渐淡漠。你最多只给同时代的观众留下一

个美好的回忆。但新一代的观众总盯着比赛场上新一代的佼佼者。随后你就被遗忘,或

者根本不被人知。更尤其象肖丽这样一个运动员,她是在突然之间——几乎是在一瞬间,

永别了球坛的。那就如同把绿叶青葱的一大枝,猛地从树上扯落下来。她的兴衰仿佛海

上大浪一样大起大落;想起过去那一切,真好似流星般一闪即逝呢……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出头了。十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事,谁也不想知道她

心里的事,谁也休想知道她心里的事。

她一年四季,无论春风拂面、懊热蒸身、秋凉爽体、寒冽袭骨,她天天都做着同一

件事。早晨带领从本区中小学选拔来的小姑娘们做身体素质训练。每周两个下午,进行

篮球技术训练。星期天,她要和小姑娘们形影不离地周旋一天。其它时间,她或是在太

阳底下平整场地,或是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修理有关训练器械。她一直住在这看台下边

的、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屋里,由于看台是倾斜的,这屋子的里边便是坡顶。还由于背

阳,终日透不进一缕光线,只是偶尔从远处工厂的一扇高高窗子的玻璃反射来一块黄黄

的光,斜映在墙壁上,只一会儿就消失掉。逢到秋雨连绵的季节,小屋地面返潮,总象

刚洒水一样湿淋淋,潮气沿着墙跟向上渗升,壁上满是斑斑驳驳、重重叠叠、有湿有千

的水渍和湿痕。空气污浊和阴冷。她那条受过伤的腿就感到疼和沉重。可是不论腿怎样

难受,她从未放弃过一次课。她对她的小队员们要求严格、认真、不宽容和一丝不苟,

有时甚至是苛刻的。在上课时,她比她们耗费的体力都大,为了纠正一个姑娘的错误,

她要拖着那条伤腿接二连三重复地做示范动作,致使损坏的膝盖里边发出咯哧咯哧的声

音,她常常用自己的行动感动某些粮生懈怠念头的小姑娘们。每天晚间,她疲惫不堪地

躺在床上,那条放平了的左腿几乎疼得不能转动。她连这肉体上的痛苦也从不对别人说。

她已经向市体育学院输送了三名有前途的女篮队员,成为市体育界众所周知的一位能干

和勤苦的教练。但市区每次举办有关的教练工作座谈、交流、进修活动,她从不参加,

只要来一些材料看。她不愿意在那些场合露面,也不愿意见到原先那些熟人。她消形匿

迹,好似隐居起来了。

在这间小屋,只有一张床铺,塞在坡顶的里角;还有一张小桌,床头和案头堆着许

多专业书籍和其它杂书。垂在屋子中间的一盏没有灯罩的小灯,给她接长了电线,拉到

桌子和床头之上。每晚她就在这灯下撰写训练教案,做有关攻防技术的研究。墙上没有

画,没有电影剧照,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标示着她的少年队出勤的表格,还有用硬

纸板自制而成的球场模型,桌前有个原来装中药的纸盒,里边放着许多纸块,徐上红白

两种颜色,写上号码,好似棋子,作为两个队队员的象征,用来向小队员们形象地讲授

比赛时各种战术和应变的阵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装衣物的木箱。平时箱上铺了报纸,

可以坐人……这便是她多年来生活的全部内容。至于本人吃穿好象都是多余的。三十岁

出头的老姑娘,整天穿一身褪了色的、沾着球印的运动衣。偶尔外出便在外边罩一件蓝

布褂子,骑一辆旧车。整天不苟言笑,只忙着她的事。在她来到体育场最初一段时间里,

体育场的负责人多次表扬她的工作成绩、生活作风俭朴等等。几次选她为先进工作者、

劳动模范、红旗标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等等,每每这种场合,她都是尴尬、下

意识、习惯地抬起左手掠一掠头发,并不显得怎样高兴,似乎这种事对于她并不重要。

当一个人对某件事非做不可时,不大在乎旁人对他的毁誉及荣辱,更不需要从哪里借一

些堂皇的名义。

生活并不是公正的。它常常象个昏君,赐福给恶徒,却降灾给忠于它的人。他不费

举手之劳,往往会获得意外之财,一生一世也享用不尽;你勤奋不已,却会给贫病纠缠

终身。无能之辈可能飞黄腾达,默默劳作的人们可能终生永伏社会的底层,承受着重负

和捶击。如果你认为生命的快乐,不是付出和贡献,只想酬报,期待荣华,那么你最终

多半会落得绝望……

前几年从天而降的“十二级台风”使尚丽失去了妈妈。妈妈受到早已死去的爸爸的

历史问题的牵连,死得颇为凄惨。在这之前,她还有时骑车回家看看妈妈,现在连这唯

一的亲人都没有了。肖丽更是子然一身,整天呆在体育场里,哪儿也不去。而在那个时

代里,人们看待一个人有个奇怪的、荒诞的逻辑,就是完全看他的爸爸。爸爸身价的高

低,能够使一个蠢材受到重用,而人材被视如粪土。这一逻辑竟然改变和决定了那时代

无数人的命运。尽管肖丽在儿时就失掉爸爸,她对爸爸的印象都是从爸爸留下的照片上

得来的。但肖丽照例在人们的眼里一下子变成了个灰溜溜的人物。单位领导好象忽然发

现她脑袋后边有反骨似的,对她另眼相看了。至于人们,已经把注意力从工作中移到人

事关系上;人事上有条妙不可言的阶梯,有心计的人可以从这里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在这个世间万事、道德人伦、是非曲直可怕的颠倒中,肖丽却依然如故。她象一池凝固

的水,任何狂风也吹不起波浪;又好比一座钟表,按照自己一贯的速度运行。在那个如

同万花筒一样瞬息万变的生活舞台上,她身边不少同事,为风头、机会和利欲所诱惑,

刚在一个潮头上钻头露面,又给另一个潮头灭顶淹没。有的被作为坏头头搞垮,有的被

单位掌权的势力挤走,有的在波动中调离了事。唯有她,仍旧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屈辱、

歧视、淡漠、打击,好象都没有感觉到。有人说她麻木不仁,有人说她冷漠无情,有人

说她胆小怕事,有人说象她这种家庭成份的人只有乖乖干活才能在单位站住脚。这些话

她都听过,又好象从没听过。谁能想到,当她在运动场上用哨儿声招呼那些小姑娘们时,

当她从某一个小姑娘身上看到进步、找到潜力、发现才华时,她会把任何难熬的痛苦一

下子都忘得干干净净,把除此之外任何富贵荣华都不看在眼中。

有一次她带着自己这支少年女子队到一家工厂进行表演比赛。这群十五、大岁的姑

娘是她多年培养起来的队员中最有希望的一批,前锋后卫,人手也齐。这群姑娘是她的

宝贝,当她想到她们可以预见的锦绣前程时,心儿都跳快了。在表演赛中,她的一个得

意的后卫队员张莉,打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连续过人而后上篮的动作。四周观看的工人们

都大声喝好。这时她身后发出一个苍哑的声音:“瞧,这多象当年的肖丽!哎,你知道

尚而吗?”

她一听,心立刻揪紧了。她没有回头,只听另一个人说:“不知道,肖丽是谁?”

这是个年轻人的嗓音。“嘿!那是十多年前市女篮一队的后卫,外号叫做‘小燕子’,

球打得真叫绝,后来腿摔坏就不打了。真可惜,那种球不多见了!”

肖丽还不知道自己当初在观众口中有过“小燕子”这么一个外号。这是头一次听到。

此刻她心里陡然翻起一股热浪。谁知是甜蜜、是苦涩、是自豪、还是自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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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十六

肖丽吃过晚饭,有人告诉她传达室有封信。她取来一看,信上没有署寄信人的地址

姓名,只有简简单单“内详”两个字。她在寒气逼人的当院把信启开看过,心里发生一

些微妙变化。她把信折了两叠,揣在衣兜里走回屋子。

过不久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写信约会她的人来了呢,不免有点紧张。推门进来的却

是卢挥,多年来只有卢挥和原先同队的大个子杨光彩一直常来看她。经过这些年天翻地

覆的变乱,体委里也象经过一次大地震一样。现存的一切遭受破坏之后,重新出现的一

切便全然改观。体委不存在了,体训大队改名为体工大队。人也换了一批。原先的人所

剩无多,有的高就,有的调离,各凭各的本事。气氛与先前也不大相同。大杨早调到一

家纺织厂管理仓库,已经和厂里一个搬运工结了婚,有了孩子。卢挥在六六年是体委

“第一号反动权威”,挨过斗、挨过骂、挨过打,并在“坚决把资产阶级的‘炉灰’扫

出体委”的口号下被轰赶到农场接受监督劳动,而后又调回来,要他组建一支球队。主

要原因是他还有“可用”之处。他的职责是教练,名义是顾问,有职有权的男队教练却

是原先男队队长华克强,女队教练是徐颖。他对这种局面并无反感与怨言,一切听之任

之。几年来,生活专门折断人的触角,消磨人的创造的欲望,才能到处受到嫉恨而不敢

绽露。他受过重创不久一时也难于振作起来。尤其在这空前惨烈的人与人的搏斗中,致

使一切工作无不笼罩着一层结实的网状的人事关系,要想接触工作,先要花费很大精力

去解开那些纠缠绞结的人事纠葛。更何况他在农场呆了几哈尔滨定居。这样,他在这里

就成了单身一人,尝到了人生的孤独。尤其那自小与他兄妹相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又和谐相处了几十年的妻子死掉后,他才感到感情这种无形的东西多么珍贵。爱情,在

他们结合为伴时不曾觉得它的存在,但在他们永别之后却分外强烈地感到了。太晚了!

在它鲜嫩饱满的时候,没有尝到它的甘甜,此时含在口中只剩下一颗坚硬的苦核了。这

个饱受重创、四十大凡的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渴望爱、渴望伴侣、渴望感情。为此,

他便对肖丽暗含着一种深深的内疚。是自己把肖丽从爱人身边扯开而拉向球场的,又是

自己使肖丽变成残废后被迫离开球场的。这姑娘三十岁多了,没有母亲,没有亲人,也

是孤单一人,夜深人静时只有影子为伴,关上灯时连影子也没了……他吹开自己吐出来

的、凝聚面前的浓烟,看了看她这间冷清寂寞的小屋,心里一热,有句话涌到嘴边。这

句话已经几十次涌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

命运真能改变一个人。他真的变多了呢!性子变了,声音变了,连容貌也变多了,

头顶上早早生出了不少白发!

这当儿,又有人敲门,肖丽心里又一动,以为给她写信那人来了。又不是!原来是

杨光彩来了,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胖男孩儿,围巾棉帽裹得严严实实。大杨每次走进

屋时都下意识地低一下头,其实门框比她还高。大杨一来,屋里的气氛立时变了。别看

这大个子姑娘原先那么傻里傻气,在城市生活久了,人也灵活多了。她那直来直去的性

子,使她开朗而爱说话了。她扯开又粗又响的嗓子一说,孩子一闹,屋里就有了生气。

肖丽给孩子找吃的,但她除去只有个馒头和一点咸萝卜,防备晚上饿了垫垫肚子之外,

再没有什么旁的零食了。忽然她想到,一个学生给她留下过几块糖,她赶忙拉开抽屉,

从一个年。对这里复杂人事关系的形成一无所知。只好把一阵阵要大干一番的冲动强压

下去。他之所以常到肖丽这儿来,不单他俩一直保持深深的情谊,更因为只有在肖丽这

里。才能感受到以前生活那种味道、那种气息、那种快感。别看肖丽掌握着一支少年业

余球队,而队员们都是由于兴趣和爱好自愿到这里来的,大家反倒能专心专意、认认真

真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好比一座没人管的小花园,没人摆布,自由自在,反而保存大自

然的本色和原貌。

他来,哪怕不说话,坐一坐也很好。

他坐下来,只摘下帽子手套,外衣没说。这间背阳的小屋到了冬天,逢到西北风起,

炉火烧不旺,空气里有股透人肌骨的阴冷。嘴一张就有股白色的气儿冒出来。肖雨给他

斟杯热水,他马上接过去用传到杯子外边的热力暖手。他照例很少说话,有时象与陌生

人对坐,不知说些什么。尽管他遭受磨难,现在过得也不痛快,但他很少谈这些事,好

象他对这些事的感觉麻木了,也好象这些事不值一说。肖丽似乎也这样。于是他俩常常

是默默相对,只有火苗在炉膛里轻微的呼呼声,但他俩并不因此而感到尴尬。其实内心

何尝没有更丰富、更深沉的潜台词呢?

对于卢挥来说,他那些人人都知道的遭遇,在他人人都着不见的内心深处刻下抹不

掉的印痕。六六、六七两年里,他被抄被斗的高潮中,老伴儿被吓疯了,而后投河死去。

仅有一个女儿,在他受困于农场时没有出路,随着一支开垦团远去寒冷的黑龙江谋生,

由于日子难过,刚刚过了二十岁,就只好嫁给一个家住哈尔滨的中层干部的子弟,借了

这层关系,人也调到硬皮教案夹子下边,一堆按钉、由别针、粉笔头、发卡、眼药瓶和

食堂的菜票中间找到糖了‘拿出来一剥,糖纸早死死粘在糖块上。大杨粗声粗气地说:

“卢教练,您瞧,咱们小肖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是句玩笑话。若是平常,肖丽会淡淡一笑而过。而且这笑在她一贯的沉静的神情

里,仿佛含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念。但她今天听了这话,一反常态,沉默了。脸上没有

那胸有成竹、自信自足的笑意,相反有种焦愁不安的心情出现在眉宇间。大杨是粗心人,

没有注意到,正蹲在地上,拿一个球儿和她的胖儿子来回轱辘着球儿玩。卢挥向来不会

观察在球场之外的人的情绪,现在他变了,人情事故多了,感到了肖丽的变化,但他不

知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再一次有人敲门。肖丽的反常就表现得愈加明显。她没去开门,而是对

大杨说:

“劳驾,你开开门。”

大杨打开门,走进一个穿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大杨和卢挥马上认出来,

是华克强。

经过十多年风霜消磨,华克强的外表几乎没有多大变化。他属于那样一种人:脸上

皮紧向少,骨骼的凸凹清晰地显露在外。不易发胖,不易出现皱痕,脸颊的肉也不易松

垂下来,也就不易显老。他还是那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睛,聪明的目光

依旧敏感地在深眼窝里闪动着。外边的寒气把他的脸冻得发红,简直就是当年那个年轻、

矫健、活力充沛的华克强又站在这里了。他虽然比卢挥不过小七八岁,看上去竞象相差

一代人呢!他进来时,看见大杨和卢挥在屋里,一瞬间显得不大自然。跟着这神情就闪

电般消失,他笑呵呵地说.

“今天肖丽的客人不少呵!

“可不是嘛!”大杨接过话说,“哪阵风又把华教练吹到儿凑热闹来了。”

“别逗了。我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肖丽。”华克强说。其实他近两个月常来,有

时每周来两次。

“哎,华教练,听说你正和老婆打离婚。”大杨忽间。她还是那么直来直去。工厂

的姐妹们都说她舌头底下应该安上一个轴承,必要时可以拐一下弯儿。

华克强给大杨的话问得挺尴尬,立即这尴尬的表情就闪电般消失了。他低下头来,

慢慢摇了两下,似有难言之隐。

“华教练,你们夫妻俩有什么解不开的节结,非离婚不可?弄得孩子将来不是没爹

就是没娘的。”大杨说着,忽然瞅他一眼说:“你这家伙别是有外心了吧!”她说的是

句玩笑话,但也象正经话。

华克强脸颊顿时涨红。屋里的人谁也没发现,肖丽忽把身子转过去,她去拿暖瓶,

掩盖一时的慌乱。华克强过去逗弄大杨的孩子,好避开大杨没轻没重、直逼面门的话锋。

卢挥坐在一旁抽烟。他不比当年,那时如果他和屋里这三人在一起,他是当然的主

角;如今他给华克强当顾问,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有可无的配角。在社会上,人与人的

关系由于地位不同,相互的心理感觉就会变得很微妙,以至影响人的行为无论在什么场

合,主角总是放得开,信口开河,谈笑自如;配角就多多少少有点拘束。因此卢挥一直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杨抱起孩子要回去了。肖雨送她娘俩到体育场大门外,说完再见,

站着没动,瞧着大杨的背影犹豫片刻,忽然叫一声:“大杨!”就追上去。

“什么事?大杨停下来问她。

肖丽没有马上回答。风不大,但很冷,寒气硬往袖口和领口里钻,她用手向上提一

提领口,然后轻轻推一下大杨,两人一直往前走。大杨在等肖丽说话,肖丽的嘴却闹得

紧紧的,好象并没什么话说。“你还不回去,送我走这么远干什么?”“我……我有件

事要对你说,和你商量。”

多么有主见的人有时也需要借助于另一个大脑的分析力;这样,缺心眼儿的杨光彩

多年来就把自己一直当做商丽的参谋长和保护人。她感到肖丽要说的话非比寻常,故此

急着问:“什么事,你说。”“华克强这些天总来找我。他说,他说……”肖丽沉了一

下说:“他要和我做朋友。

“去他的吧!”大杨大叫一声。这声音在体育场外漆黑旷阔的空间传得挺远,“癞

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还没离婚呢,就跑来打你的主意,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他老婆虽

然厉害点儿,可待他并不错……哎,该死,这么会儿就睡着了。”大杨忽然发现怀抱里

的孩子扒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停住口,解开头巾盖在儿子的脑袋上。这时她瞥见肖丽低

垂着头,沉吟不语。这神情使她不解。多少次她要给尚丽介绍朋友——工人、医生、干

部、民警,什么人都有,肖丽总是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含着沉静的笑,固执地摇一

摇头,表示拒绝。今天的表情却超乎常态。她不禁问:“你,小肖,你的意思呢……”

“我……”她没说什么,可是已然表示她在犹豫不决。

大杨急了,她也不管大嗓门会吵醒酣睡在肩头的孩子,朝

“小肖,我可告诉你,你要结婚,_也不能嫁给这号人。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当

初靳大成走,就跟他有关系。”

肖丽直瞅着大杨一会儿,声调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大杨为了阻止肖丽应允华克强的追求,索性把那一桩一直贴了封条的往事揭开:

“靳大成离队那天晚上,我本打算偷偷送他上车,但没造成。体委原先办公室那黄

胖子送他走的。九点来钟时,我在体育馆外边的大街上碰上他了。他告诉我,他曾经托

华克强交给我一个条子,要我转给你。我根本没见那条子。就是华克强把条子从中交给

了卢教练,卢教练火了,才把靳大成轰走……你想想吧,华克强是什么人?”

肖丽听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邀在夜色里,不易察辨,声调却依旧很镇定:

“当初,靳大成离队,我猜到了华克强起了作用,但知道的不这么具体。”

大杨以为自己的话没有在她身上发生效力,愈发着急,她不知该怎样劝阻肖丽,顺

口往下说:

“那天晚上,靳大成约会你,你没去吧!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

“什么样?”肖丽这声音似乎动了心。

“简直要死要活。我在大街上碰到他,正是他没有等着你回来时!”

“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过我?”

“靳大成不让。他说,他不怨卢教练,也不怨你。你们做得都对。他说他不想影响

你的前途,回去后连信也不会写给你。他说,你们的事虽然完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你!靳大成这人不错。我看就是华克强这人差劲。”

在这几句对话里,消逝的往事、难忘的情景、以及当时种种心情又好似复活了。那

一切就象一幅画;那么具体、逼真,连细节也不留遗忘。一拿出看,都如在目前……她

忽把头一甩,仿佛要甩开又要来纠缠她的那件事。她说:“别提了。谁是谁非,早就是

过去的事了!”“可是,你总不能……”“我明白你的意思。”肖丽说。她站住了,直

看着大杨高高的影子渐渐变小。

她独自往回走。

谁知她此刻的想法呢?她为什么一直独身,恐怕自己也不能回答自己。是因为爱情

的波折曾经深深刺痛她,使她不敢再去触动?还是她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兴趣;去做

那种事?独身吗?独身自有独身的快乐,无约束,无牵绊,无拖累,一任自由。过惯了

的生活方式,时间愈久就愈不容易改变。但三十岁上的女人若要独身下去,也并非易事。

孤独和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倒是周围的舆论压力。这种舆论,包括暗地里的讥笑、嘲

弄、挖苦、贬损、非善意的猜测,以及种种有意中伤的小谣言。别看这些布尔乔亚的飞

短流长多么庸俗无聊。但庸俗是社会生活的一条鞭子,天天抽你,至少能渐渐使你低下

傲然昂起的头颅。她原先不把这些舆论当做回事,甚至抱定独身主义反抗庸俗的旧习。

但不知为什么,年龄大了,逐渐感到外界的压力,自身的皮抗也就软弱无力,难以承受。

近半年来这种感觉愈来愈加强烈。她竟常常想起母亲临终时对她说的话;“你不能除去

球,什么也不想。你现在逐年轻,慢慢就大起来,怎么办?男人可以独身下去,一个女

人……不行!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嫁人了。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她

现在觉得母亲留下的嘱告也是一种压力了。

正在她刚刚要面对这件事情时,华克强找她来了。十年前凭着少女特有的敏感,她

就知道华克强喜欢她,也不止一次拒绝过华克强或显或隐的亲近的表示。华克强在结婚

前,还曾给她来过一封信说,只要她答应和他为伴,他宁肯悔婚。她没理他。可是近来

华克强居然找到门上来,并且来得很勤。他正和自己的妻子吵嘴、打架和闹离婚,希望

肖丽同情和了解他,并用温情把他从婚姻的不幸中解救出来……一个人对异性的追求者

不易产生反感。而且她和华克强属于青年时代熟识的朋友和同事,还有着共同语言。她

最怕在这种事情上,经什么人介绍,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那真是烦死人了!当

她正要打开那无力守住、幽闭已久的大门时,华克强头一个挤进一张脸儿来。当然,这

一切在她脑袋里只是一团没有理清的朦胧模糊的想法,只有设想与虚构,没有打算和决

定。

她回到屋里时,只剩下华克强一人了。卢挥已然离去。她问:

“卢教练呢?”

“他走了。他说要早回去睡觉。”华克强说。

肖丽哪里知道,是刚才她在外边与杨光彩说话时,华克强对卢挥说“我今天找肖丽

有事!”卢挥这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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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十七

“反正我离婚已经定了。过去的事都不必谈,我今天郑重其事地请求你做我的朋友。

当然我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明意图,你可能不好表示什么……”华克强说到这里,发现肖

丽一直对着他的目光躲开了。没黑的脸上微微泛起羞涩的红晕,他感觉自己的念头有要

达到的可能,他的话说得更爽快。一如他打球,发现对方的防守出现破绽就立即发动攻

势:“我们相识已久,我的优点缺点和各方面情况你都知道。我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

——如果咱们在一起,我担保你能幸福。真的,三个方面。”

肖丽一听这话,感到奇怪,好象他们在换房子那样摆条件。她顿时有种从梦里醒来

那样的感觉,抬起眼睛重新瞅着他,问道:

“哪三个方面?”

“政治上,生活上,工作上。”

“好,你具体谈谈。”肖丽说,她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沉静。仿佛跟他商谈一件与自

己无关的别人的事。

华克强却一本正经兴冲冲地说起来。好象他的道理准能征眼肖丽:

“政治上——这你清楚。我出身好,你出身不好。跟我在一起,我就是你的保护伞。

你别冷笑!你以为我想用出身好做为争取你的有利条件吗?难道我还会对你搞血统论?

不,咱们谈的是实际问题。现实就是最实际的。现在连孩子人托儿所都要调查爷爷、外

公、舅婆的成份,尽管这么搞很无聊,很愚蠢。但你必须正视这个现实,乖乖地服从它

才是聪明人!第二,我结过婚,东西都齐全,再结婚不必添置任何东西。每月收入都能

用在吃穿上。我离婚后,孩子归我那老婆,我每月最多只担负十块钱抚养费,这没什么,

比起孩于平常的花销少多了。瞧,你又冷笑了,其实这也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第三,

你的工作问题,我可以给你解决——”

“什么工作?”

“我可以把你调到体工大队来。不用再在这破体育场当业余队的教练,整天和一群

孩子们混了。我现在体工大队的处境很好,上上下下都有熟人。你也不必再当教练,这

种工作受累不讨好。现在的球队不比从前,人头乱,矛盾多,个个都是大爷,谁也不听

谁的,教练和队员整天吵架。徐颖在女篮,女篮的队员都和她上不来,比赛时故意装病,

诚心晾她的台。我可以推荐你去办公室工作,事情不多,很省心,球票倒不少……”华

克强说得诚恳又迫切,一股股白烟儿一直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散在屋内的寒气里。

他很想一口气把肖丽说眼,但他看见肖丽眼里时时闪出一种睥睨的神情,就不免担心了。

他不明白肖丽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肖丽的回答却比白纸黑字还清楚:“你这三方面好处,

我都不需要。”

华克强听到她这般答覆,惊奇而瞪圆的眼珠儿简直要从深眼窝里掉出来了。

“为什么?”

“我出身不好,但我从来不认为我比别人低下;我生活不富裕,但我没有更高的要

求;至于工作,我想,现在的工作对于我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也一直没想过在工作中节

省力气……对于你,我坦率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听这话可别生气,这是事情逼着

我不得不说的。”

华克强呆了。他想不到能受到如此坚决、不留余地、直言不讳地回绝。在他没有弄

懂肖丽的这番话的根由之前,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肖丽,别的不说,单说工作,你

总不能一辈子在这么个破……”

“你别说了!”肖而阻止他,“正是在这方面,你根本不了解我,咱们没有共同语

言。”她强硬的口气里还隐含着一种高傲。“

“咱们怎么可能没有共同语言?你想想……。”他几乎是一种恳求了。“语言不通

是无法解释的。咱们别谈这些了。”肖丽说。她好象撂下一桩很沉重的负担,神气轻松,

口气也极其乎常了。仿佛先前那样,他俩之间不存在任何超出一般朋友熟人的因素。

“你喝茶。”她斟一杯热水给他。

华克强没有接过杯子,遭到这番拒绝之后,他的自尊心受到刺激而有些恼羞成怒,

脸色通红。语气也就突然变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后,说道:

“我不是傻子。我不信刚才那些话是你真正的意思。我问你,成为我们之间障碍的

是不是还是那个靳大成?”

肖丽一怔,手里的茶杯没放在桌上就反问他:

“你提他干什么?什么意思?”

华克强见自己的事没有希望,索性撕开面子,嘲讽地说:

“你甭用再装不知道了!靳大成的妻子早死了,单身一人。他还惦着你,给你来信

了吧!你们之间旧情很深,我自然排不上号!”

肖丽根本不知道靳大成的任何事。关于靳大成亡妻鳏居的消息还就是刚从华克强嘴

里得知的呢!十多年来,他俩象分别投人两个湖里的鱼儿,互相间全无消息。她也从来

没收到过一封靳大成的信。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必要向华克强解释呢?她感受到屈辱,她

为什么从来没有察觉到华克强竟然是如此一个人?他虽然有些缺点,但决不至于这般俗

气。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内心袒露之后,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了?一改他多年来给人一贯的印象!自己又怎么这样不会观察人呢……她刚刚要开启那

封闭已久的独身主义大门,竟然闯来这么一个不伦不类、庸俗不堪的人,大声敲打她的

门板。真叫人恶心!她内心有股忿怒止不住地冲上来,使她的眼睛炯炯发光,嘴角痉挛,

手抖得厉害,连杯里的热水都快晃出来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尽量将怒气遏制在她

惯常的镇定的态度里,但声音还是哆哆嗦嗦的:

“请你……以后别再来!你走吧——”

华克强在绝望和懊丧中,产生一种恼恨,甚至要报复的渴望。他什么也没说,站起

身,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没戴好就匆匆地走了。

他走后。肖丽忽然扑在床上,把脸贴在被子上。一声没出,泪水却把被子濡温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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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十八

卢挥进来,他与肖丽的目光一碰,都感到不大自然。莫名其妙的尴尬,象一种不流

动的皱巴巴的气体,连同清冽的春寒,停在两人中间。

卢挥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了。这期间,体工大队里盛传着一条新闻,说肖丽要给比她

大十多岁的卢挥续弦。天哪!这是谁造出来的呢!这类谣传是照例找不到出处;如果问

谁,谁都会摇头摆脑地说连听也没听过。但这谣言几乎在所有嘴巴都出入过。而且象民

间传说那样,经过许多人想象、补充、加工、愈来愈完整,愈有来有去,愈令人深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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