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有人说这是肖丽正式向她一个朋友宣布的。至于她对那个朋友怎么说的,无人核实、
无人查对、无人负责。人的名誉却在这传来传去的谣言里被糟蹋得象一堆垃圾,这真是
毁掉一个人而又不负任何责任的最有效的办法!据徐颖说,当年卢挥轰走靳大成就出于
一种嫉妒心,因为他喜欢肖丽是当时体训大队无人不晓的。可是,现在的体工大队所遗
留的“文革”前的人不多了。新来的人只认得卢挥这个死了老婆、年奔五十、落落寡欢
的半老的家伙,很少有人见过肖丽。于是就有些闲得难受的人到处打听肖丽。这样,这
押邪的谣言又象流行感冒一样很快传到与体育界有关的各个地方,包括河东体育场。肖
丽听到了,又是一个压力。为什么霉气总缠绕着她,多亏这个老姑娘的个性里很少伤感
成份:在坎坷的人生中,也象在比赛场上,各种刁钻、急险、劲猛的球几,她都能从容
地接过了。故此依旧那样镇定如常。
卢挥却一直没来,显然为了避嫌。但掉进那些无聊嘴巴里的人,很难逃逸。卢挥不
找肖丽,反被人们议论为有意避人耳目,事情显得更加确凿。而谁又能证实这事是真是
假?
卢挥坐在屋里抽着烟。心里的话又一次不能忍禁地跑到嘴边。由于他阻止过肖丽的
爱情,负疚殊深,这句话仍在唇内徘徊;世界上最容易和最困难的,往往都是一句话。
但此时此刻迫于无形的舆论的压力,他不能不说了:“肖丽。”
“什么?”“你,你应当换一种生活方式了……”他说。明确的意思吐出口来时,
却变得含蓄了,“真的,你不小了,换一种生活方式吧!”
肖丽用她那黑盈盈的眼睛注视了卢挥一会儿,十分平静地说:
“不久前,我也曾想到过这件事。但我觉得,还是我现在这样好!”“好?”卢挥
的目光在这破旧冷清的小屋里四下扫一眼,黯然地嗫嚅着,“好……好在哪里?”
肖丽沉默了。一时找不到确凿有力的话回答他,但心中有一团模糊不清但异常充实
的感觉。卢挥默默抽着烟,他似乎没有更多的话说了,吐出的阵阵浓烟这翳灯光,一道
灰暗的阴影掠过他俩的脸。
这时,门外忽有一片清脆的笑声。好象在沉寂森郁的大森林里,听到外边一群载着
春光飞来的小鸟儿叫。
卢挥抬起头,问:
“谁?”
肖丽好似林间的鹿,听见春天来临的声音,立即昂奋起来。她站起来,两步上去把
门儿一拉,说声:
“快进来!”
应声唿喇喇进来一群姑娘。有的穿戴整齐,有的草率邋遢,入夜后分外冷冽的春寒
把她们的脸蛋儿冻得个个红通通,好象擦上浓浓的胭脂国儿。她们都不声不响地站在门
口,闪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瞧着卢挥;有的调皮,有的郑重其事,有的好奇,有的怯生
生。卢挥知道这是肖丽的得意门生,其中三、四个他还在这里见过几面。他指着其中一
个短发、胖胖、翘鼻子的姑娘说:
“你叫什么?咱们没见过,不认识。”
这姑娘扬一扬她翘起的圆圆的鼻头儿说:
“我可认识您呀!卢教练!”
七、八个姑娘全笑了。有的开朗,有的腼腆,有的只露一丝笑意。
肖丽好象对卢挥展览什么宝贝似地说:“张莉、顾红、陈小凤、余美琴,您都认得
吧!这三个您大概没见过。她叫白丽丽,打前锋的;她叫邢小玲,也是前锋。这个调皮
鬼是我们的中锋——”她拍拍那个翘鼻子的胖姑娘说:“她三个月前才入队,名叫——”
一个梳短辫的俊俏的姑娘口齿伶俐地接过话说;
“胖狗子!”
姑娘们发出清脆又开心的笑声。刚说话这姑娘叫张莉,是肖丽逢人便夸的弟子,也
是这支女子队的队长。
“去你的,坏张莉:”胖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姓名:“我叫刘扬。”
卢挥抽着烟,脸上含笑,不自觉地用他那职业上习惯的方式打量这几个姑娘。他总
听肖丽象夸耀自己的珍藏一样,赞美这群姑娘。此时他的目光就分外着意,好似一个真
正的马师,看到一群良种的骏马。由于兴致勃发,眼睛烁烁闪光。这双眼睛多年来罩着
一层困惑与忧愁,头一次又象夏日夜空的星星那么明亮。
这群姑娘进来后,也不客气,有的往床上一坐,有的拿杯子倒水,有的提起暖瓶去
给尚而打热水;那张莉从外衣的衣兜里掏出两大包吃的,一包酱油瓜子,一包糖,拿出
一些给了卢挥和肖丽之后,姑娘们就上来一人一大把,又让又争,嘻嘻哈哈,然后就一
边说笑,一边“咔嚓、咔嚓”地磕起瓜子来,并“噗儿、噗儿”地从嘴里往外吐瓜子皮。
张莉说:
“肖教练,您说昨天下午那场球最后五分钟,为什么总攻不进去。我昨天晚上琢磨
半天,也没琢磨出她们用的是什么法子防住咱们的。要不那场球起码能拿下二十分!”
肖丽听了想一想,把挂在墙上的硬纸板制作的篮球场模型拿下来,放在桌上,说:
“你们过来,今天就请卢教练给你们上一课。”她说着,从桌上一个中药盒里拿出五个
涂了红色、标上号码的硬纸片,在球场模型的纸板上摆了一个防守阵形说:“我现在摆
的就是钢厂女队昨天终场前五分钟的防守阵形。瞧,这是双中锋保护篮下,一个前锋突
前盯住我们控制球的队员,这两个后卫封住四十五度角投篮点和底线,并准备断球后打
快速反击。好:我们就看卢教练怎么进攻了!”她同时把五个白纸片放到卢挥手中。
卢挥双手倒动着五个白纸片,就象摆布着五个上场的运动员。他的注意力马上全部
集中在纸板上。他想了一下,摆出一个奇怪的进攻阵形。一个中锋横穿三秒区跑来跑去,
其余四个队员频繁地交叉换位。肖丽也来回挪动她的红纸片,封堵对方可能发动的突然
性的突破。卢挥说:
“我的后卫到你右边的四十五度点上准备跳起投篮。”
“我的一个后卫上来堵截。”肖丽说。
“我的前锋绕过后卫下到底线。”
“我的中锋上来封锁底线。”
“我还有个中锋呢!我的这个中锋过来接应。”卢挥大声说。并且忽把自己当做中
锋的白纸片迅速挪向右边来!
两人又象下棋,又象真正比赛那样。肖丽和卢挥手下的纸片来回穿梭,阵形随时变
化,路数又异常清晰,使姑娘们看呆了。此时,这十个小纸片就象十个有头脑的运动员;
在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年轻姑娘们的眼里,简直是有鼻子、眼睛、胳膊、大腿,会喊会叫
的活人。而肖丽和卢挥也是如此,好象他们自己在场上那样紧张、激烈和全神贯注。纸
片在纸板上磨擦得刷刷响。
“卢教练!”肖丽也叫起来,“您别忘了,我是双中锋,并且还有个后卫,可以前
后夹击您的中锋。您只要把球传向中锋,就会给我造成一次断球和快速反攻的机会。”
“可是——”卢挥的声调里显得沉着又有把握。他把左边一个白纸片飞快地挪到左
边篮下:“我这前锋可是没有阻拦地插到这里来了!”
“哎呀,我上当了!”
“好,一记妙传,球到这边前锋手里,我的进攻成功了!”卢挥一拍纸板,高兴地
大叫一声,好象有个球儿巧妙而漂亮地飞入篮筐。
姑娘们都给这精采的模拟比赛吸引住了。嘴里的糖块含着没嚼,瓜子皮儿也忘记吐
出来。那翘鼻子的胖姑娘叫一声:“这攻法真叫绝!”
张莉问卢挥:“这是不是以频繁的交叉换位,扰乱对方的阵形。再突然加紧一边进
攻,造成对方防守的另一边出现空档?”
“对!你很聪明!”
卢挥拍拍这姑娘丰满的小肩膀。他很喜欢这姑娘的接受能力。一瞬间,他有种恍惚
的感觉,觉得这姑娘很象十多年前的肖丽——当年他在市中学女子篮球赛碰到肖丽时,
他就象肖丽现在这样的年龄,张莉就和当年的肖丽差不多大小——这种感觉,一问即逝,
却使他重温到往日的温馨和当年教练生涯的快乐。
翘鼻子的刘扬依旧激动未已,她叫着:“卢教练,您真的,真是什么来着?对!真
是‘名不虚传’呀!您——哎呀!”她说着忽然停住话,瞪大了眼,张大嘴发出“啊—
—啊——啊——”的声音,并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谁叫她瞎咋乎,活该,准是给瓜子皮儿卡住了!”张莉说,“快咳嗽两声就出来
了!”
“拉一拉耳朵也行!”另一个女伴说。
刘扬用力咳嗽两声,闭上眼,使劲咽一口唾沫,然后睁开眼,直向上翻眼皮,好象
体会着喉咙里的感觉。
肖丽问她:“怎么样?”递给她一杯水。
刘扬一推水杯,快活地说:
“好了!没事了,一个瓜子皮儿。”她一扭脸,瞧见张莉,便说:“都是给张莉闹
的。”
“有我什么事。怪你鼻子眼朝上,准是从鼻子眼掉进去的!”张莉说。
大家哈哈大笑。在这笑声中,肖丽是最快乐的。她那浅黑的脸上显出平时难见的笑
容。但她现在笑得多畅快!多舒心!笑是一阵驱散愁云的风;仿佛这一笑,天下都太平
了。卢挥在这笑声里,在这些年轻的、充满希望和青春活力的小球迷们中间,感觉自己
陡然变得年轻许多,肖丽也好象年轻许多。同时,还有一种与自己隔绝已久、十分熟悉、
令人痴迷的东西又回到身边。犹如久因笼中的一只鸟儿,突然感觉周围一片山影、绿色、
泉声……一时他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做,倾身陷入一阵甜蜜的冲动中。偶然间,他与肖
丽的目光相触,肖丽的眸子正象节日的小灯那样兴冲冲地发光。他俩好象共同感受到一
种东西。肖丽说:
“您说,这样生活不好吗?”
“噢?”他发出这一声之后,好象跟着明白过来什么,便禁不住乐陶陶地频频点头
说:“好,好,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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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十九
在四周看台阵阵狂潮般的喝采与助兴的呼喊声中,肖丽指挥下的河东区业余体育学
校女子篮球队与市女子队的比赛将临终场。胜利不可改变地将属于业余体校的年轻的姑
娘们,希望也属于她们。这场比赛的结果令人吃惊。它出乎观众的意料,出乎市女子队
的意料,也出乎坐在市女子队一边教练席位上卢挥的意料。在这个曾以篮球运动驰名全
国、近些年来颇不景气的本市球坛,哪里冒出这么一群生龙活虎、素质优良、技术坚实
的姑娘?她们几乎个个有着雄厚的潜力,任何行家里手一眼就能识得。今天又发挥得异
常的好。几乎一开场就把市女子队打得落花流水,尽管比分差距不大,但一支业余的年
轻队伍能够打败市专业队,还是本市运动史上破天荒头一遭。观众的心,总是倾向于自
己的地区、倾向于年纪尚轻、无名和后起的新人。于是,业余体校的姑娘们就获得很大
动力。整个体育馆许多年来也很少这样沸腾过。
在七六年那个改天换地的大转折之后,卢挥尽管恢复了总教练的旧职,今天来给徐
颖当参谋,他的心却在肖丽一边。他原先为肖丽捏一把汗,认为肖丽那些缺乏比赛经验、
发育又没完全成熟的小姑娘,很难成为市女子队这些强壮的大姑娘的对手。但事实没有
符合他的预见,却意外地满足了他的心愿。这可真是一批难得的宝贝啊!只要看一看这
些姑娘准确、实用、漂亮又熟练的动作,就能想到肖丽在她们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
有同行,才能深知其中的甘苦与艰辛。故此,当业余体校的姑娘发动每一次精采的进攻
而获得成功时,他都禁不住偏过头去,看一眼坐在另一边教练席上的肖丽。肖丽的目光
始终没有离开球场。她今天会怎么想呢?
十多年来,肖俪第一次坐在市体育馆里。她带着一种渴望——胜利。她并没想到自
己,只希望她看中的这群姑娘能得到公认,风姿绰约地踏上球坛;而事实上,这群姑娘
给她争了气,赢得了脸面和声誉,对那些只能在暗地里施展本领低毁她的人,给予痛快
淋漓的报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上每一个队员,好象都是她自己。当队员出现失误、
漏洞、错失良机时,她会在场下急得发出声音。有一次,张莉执球没有看到突然潜人篮
下的刘扬时,她差点喊出一声:
“给我!”
这群姑娘终于露出头角了。这角一露出来,就是一对闪闪发光、辉煌夺目的金角。
教练很象考古人员,凭着慧眼和辛劳把埋藏地下的宝物发掘出来,整理和修饰好,放在
大庭广众之中。在人们大声赞美和惊叹这稀世之宝时,没人想到他们的劳动、智能和才
干。但此时他们却获得了最大的满足。
终场的锣声响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与徐颖握握手。两人多年不见,中间却发生过一些不快活的事情。
徐颖的表情挺尴尬,她依旧保持惯常的沉静。她对她是宽容的。她找卢挥,却没看见。
此刻,热心的观众已经把她的队员包围起来;跟着她也被一些记者和体育界的人包围起
来,向她询问这群姑娘的情况。有的要她马上回答,有的约她谈话。这情况很象她当初
驰突球坛时代的景象。这时,卢挥忽从人们的肩头露一下脸,叫她过一会儿到自己的宿
舍去一趟。
她一听就有些紧张了。因为,早在两天前就听到大杨告诉她一件事,为这件事卢挥
也找她谈过一次。她想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她依旧是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的装束——运动衣外边罩一件硬布蓝外衣。并非她追
求朴素,只是她不舍得花掉时光来修饰自己,而为那些以貌取人的庸人眼睛服务。
绕过体育馆,穿过花园,去往体工大队的宿舍。相隔十多年,这也是头一次回到她
生活过的地方。旧地重来,会引起深远又复杂的情感。你自以为对往事记得一清二楚,
但你真的回到那里,看到了具体的一景一物,却会唤醒沉睡你心中、早已淡忘的某些往
事。它每一个细节都包含着与你的过去生活紧紧相连的一些内容;瞧,那窗子、那拐角、
那面墙、那特有的一切,都使肖丽的心不能平静了。但使她产生这种晃如昨日之感,并
不单单由于此地此景,还有她预料中将要碰到的一件事。
她愈走近卢挥的房间,步履愈慢、愈怯缩、愈迟疑,仿佛她有些怕这件事。
她敲了卢挥的门,听到里面卢挥说:“进来!”的声音之后,她推开门,果然看见
一个男人与卢挥隔着一张小桌坐着。屋顶是一条日光灯管,没有灯罩,没有阴影,荧荧
银白的光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逼真。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靳大成呀:一去就此
杏无音信了十多年的靳大成呀!瞧他吧,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吗!厚厚而掀起的嘴唇,
宽宽的一张脸盘,连眼镜片后边的目光还是那样宽和而不锐利。细细瞧瞧吧!哪有历尽
多年磨难而不变模样的人?除非是留在照片上的、印在心上的、出现在梦幻中的。他不
再是当初虎虎生气的小伙子了。脸上的肉多了,身子发胖了,当初唇上的软髭都变成硬
胡茬子了,额头居然还添了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目光里含着一种倦怠。只是他看见肖丽
时,不觉站起身,瞬间的惊讶驱走了眼睛里的倦怠神情。他为什么惊讶?是因为又见到
了青年时代的恋人?还是在他眼里,肖丽也大变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一个苗条而鲜亮的
少女,那个穿印着“6”号红衫子的姑娘。时光早把他们身上那层新鲜喜人的光泽打磨掉。
尽管他们对于对方这些年的生活经历所知甚少,但他俩之间似乎有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
神秘的联系,仿佛是一种亲切的、融融的、秘密的、阔别已久的气息,在语言之前就不
知不觉把他们悄悄勾通了。
肖丽坐下后,出现一阵沉默。有的沉默是久久难阶打破的。但在她与靳大成之间的
沉默,却象一面纸糊的假墙,就看怎样推开了。而卢挥则不然,十多年前的纠葛使这个
认真的人的心是沉重的,好象依然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此时此刻便分外尴尬。尴尬的人
总是先说话,好打破这种叫人难受的尴尬局面:
“肖丽,我得和你商量件事。你这群姑娘,我可看中了,得调上来几个。”
“几个?”肖丽问他。
“三个,不,最好……不知你肯不肯,最好是全部主力。”卢挥说到这里,已然不
再感到尴尬了。强烈的欲望象小火苗在他心里跳跃着,还踪到他眼睛里。目光象火光一
样灼热和明亮。自从他恢复了总教练的旧职,已然从这些年来的消沉中摆脱出来,重新
变得振作,又有些“事业狂”的架式了。此时,仿佛他要向肖丽讨取什么珍宝。
“行。”肖丽答应他,“都给您。”
“真的?”
“真的。”
“我想以这些姑娘为主力,组织一支青年队。两年内替下现在的市女子队。”卢挥
说得兴致勃勃,“要不你来当教练。”
“不,我那里挺好。”肖丽说。她依旧不肯到这里来。
“那么……”卢挥犹豫一下,然后说:“我得实话告诉你,你这些姑娘可就得归徐
颖训练了。”说完,他看着肖丽,不知肖而同意与否。因为他深知徐颖与肖丽的个人关
系。
肖而沉了一下,说:
“可以。”
肖丽回答的果断干脆,大大出乎卢挥的意料。他不禁说:
“那么你的队就散了。”
“散不了,我再找新人。”她回答他。
一个人的心胸怎样开阔、怎样纯净、怎样壮美,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卢挥被她感动
了。激情冲上来,脸涨红了,映衬着头上一些早生的白发象霞光辉映下的霜条雪枝一般
好看。一个人耗费多少心血,头上的白发就是鉴证。他象孩子一样高兴地摇着头。在屋
中间来来口回地走着;对于他,世界上再没有得到一个有潜力和有天资的运动员更使他
心满意足了,何况今天他得到了一批!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竟然忘掉屋里另两个人,一
扭脸看见他俩,思绪也就回到这两人身上。他想到自己今天安排好的要做的事,心情便
从刚才的狂喜迅速低落下来。好象从键盘上最高一组音,一下子滑落到最低一组音。心
情也陡然阴黯下来。他点着烟,抽了几口,却不知话从哪里开头。当他想到肖丽转让她
那些新队员时,便找到了下边这些话的开头:
“我今天太高兴了。为了我们又有了一批有出息的新队员,也为了你们……谈到你
们,叫我怎么说呢?当初是我赶走了靳大成,拆散了你们,否则事情不该落得现在这样
的结果……我用强硬粗暴的方式毁坏了你们的爱情,后来生活也用了同样的方式毁坏了
我的爱情,代替你们惩罚了我……不,不,你们别说,听我多说两句吧——”
卢挥显得很激动,他不叫肖丽和靳大成打断他的话。平时,离开了球和比赛,他几
乎无话可说,但今天他很反常,渴望着说话,显然这些话在他心里早已锤打成熟并拥塞
得满满的了。他的话好象不能把心情都表达出来,两只手就比划起来,手里的烟卷似乎
碍事,他把大半根烟卷迫不及待地戳碎在烟缸里,紧接着说:“你们可能要说,你们并
不记恨我过去所做的那件事。是的,我全看到了。这也是对我的过失最大的安慰,但同
时更加重我内心的痛苦和负担。我呢?其实我当初的想法十分简单,只是一心盼望肖丽
成材。我简单得可怕呀!可能由于我太热爱篮球运动了,使希望任何有才能的人都投身
进来;如今,肖丽投身进来了,轰也轰不走!大成,我还要感谢你呢!你走后一直没给
肖丽来信,你也想成全肖丽,不分她的心——’这说明你完全了解我。对于你我来说,
了解就是原谅了。对于你和肖丽来说,尽管你们音讯断绝,你们却是真正的知己。为了
——为了球——一个球儿——在别人眼里不过一个皮球而已,你俩都做了痛苦的牺牲……
过去的事不谈了,幸好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不管你们在各自的生活中出现过什么事情,
现在你们都是单人独身,需要伴侣。给我一个补偿过失的机会吧!过去是我拆散你们的,
现在允许我把你们重新连接在一起吧!这次是我写信把靳大成请来的。你们不反对吧?
至于你俩之间怎么谈,自然没我的事了。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多泡,到外边走走去吧……”
说到这里,他忽停住口,脸上带着欣悦、满足又歉意的微笑,眼球上包着一层厚厚的、
亮晶晶的泪水。肖丽与卢挥相处多年,很少看见他干巴巴的眼窝里闪出泪光。这人的眼
泪太吝啬了,好似非要到这关口,到这种心中的酸甜苦辣压缩一起而互相激化的时候,
才会亮晃晃地出现。唯其这样,这眼泪才会打动人。
肖丽垂下头来,尽量不看卢挥的眼睛,好抑制住心里翻腾的情感。靳大成已然把头
扭过去了。“去吧,你们去吧!”卢挥说,“时间不晚,今天天气也好。”
肖丽慢慢抬起头来,正与靳大成的目光相接。目光是心的导线,一下子两人的心全
亮了。青年人的羞涩早从他俩身上消失;无情的现实敲掉了他们精神上脆弱的部分,把
软弱的部分锤炼得结实了。他俩都是成熟、深沉和有主见的人了。他对她说:“走一走
好吗?”
肖丽点点头。他俩推开门。门外一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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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
二十
夜的静谧廓清了城市一日的喧嚣。它使纠缠人的眼前那些是非、麻烦、忧喜都象浮
尘一般,被抹去了。夜是一张巨大而神秘的被子,盖住了现实的一切。于是,沉淀在心
底的、给时间过滤澄清的往事,都清清楚楚的、次第的、从容不迫的凸现出来。它的再
现,匣不象昨日那样激烈,那样火辣辣,那样难以接受。它都是被接受过的了。如果你
依旧接受不了,可以重新再把它收藏起来。
两个曾经难舍难分的恋人,在痛别之后,各自跨过自己的青年时代,经过坎坷多磨
的路,带着一身伤痕,又走到一起来了。有多少话要说,又有什么可说呢?年轻人看了
一场悲剧,会被感动得谈了再谈,流泪、难过、受不了;可是当人们自己也做过悲剧的
主角后,谁还想口述悲剧的过程?摆脱痛苦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本能吗?还是谈一些高兴
快活的话吧!但一时又怎能提起这种兴致……
他俩谁也没说话,走啊,走呵,不知不觉走的还是十多年前常走的那条路线。但今
天的路为什么这么长?好象他俩走过的这十多年,长长地兜过一个好大的圈子。紧随着
他们有两双身影,一双是月光投下的,朦胧模糊,好似昨天的影子;一双是灯光投下的,
清晰逼真,这就是眼前的身影啊!
他偶尔悄悄地扭过脸瞧她一眼,她正默默地垂着头;她时而也悄悄瞧他一眼,他同
样在默默地垂着头。他俩此时此刻想着什么呢?互相都猜不透。在十多年生活激流的淘
洗之后,谁能知道对方现在有无变化?隔在他们中间的又竟然是一种陌生呢!
随后他俩不知不觉拐进一条小街。正是当年幽会的小街。这里的树影浓密,街灯寥
落,一切依旧,而且还是那样宁静,再轻的脚步也是清楚可闻的。他俩的脚步都不觉放
轻了,好象怕惊醒留在这光影斑驳小街上的昨天的梦。他俩的心都跳得厉害,分明那场
甜美的梦在他们心中已经被唤醒了。于是他俩又象当年那样,谁也不敢挨近谁;在这无
人的小街上,反而距离得远远的。
忽然,眼前一亮,他俩已经走到小街口,前面横着体育馆外那条灯火通明的大道。
这正是靳大成返回青岛那晚约会肖丽的地方。那天她没来。他们约会的时间是八点钟。
“现在几点?”肖丽忽问。她好象想起那个约会来了。“嗯?”靳大成看看表,回答说:
“十点钟了。”“十点了……”
肖丽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句。命运多么会同人开玩笑:不管你玩世不恭,还是严肃认
真,它的玩笑一样无情。谁想到,那时间一错过,就错过了整整十几年!她有些迷惘了。
靳大成一看她这股迷茫的、追悔莫及的神情,也想起那次在此落空的约会,不禁怅
然说:“一切都迟了,咱们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这句凝结着许许多多苦乐悲欢的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但在这非同一般的姑
娘的心中激起的却是一片劲猛闪光的浪花。只见她眼里掠过一道振作、倔强、自信的光
芒,将一时泛起的愁悔驱逐净尽,黑盈盈的,仍旧象当年一般明亮。脸上的神情也恢复
了惯常的那种沉静。她那略带沙哑的嗓子镇定地说:“不,我认为,还是生活给咱们的
东西更多!”
她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经过生活的锤打,有着十足的份量。
但是,迷惘的神情仍旧停留在靳大成的眼睛里。他接过她的话嗫嚅着,仿佛自言自
语地说:“给我们……生活究竟给了我们什么?”他声音深沉又压抑。
肖丽听了,微微一怔。她犹豫片刻,却还是止不住地问他:“那你说……生活与人
——谁是强者?”
他垂下头来,好似一边沉思,一边说:“有的人自称为强者。那只是他的一种……
一种自我感觉罢了!如果他是强者,生活就是强盗。很少有人不是最后被生活抢劫一空
的。因此,所谓的强者并不比弱者的结局更好。”靳大成说。他有他的经历,自然有他
的结论。
“你甘心做一名弱者吗?”她问。居然不自觉地摆出一到挑战者的姿态。好象此刻
站在对面的人,不是她年轻时的一位朋友,一个曾经倾心相与的恋人,而是一个什么对
手。这大概由于她遇到了一种与其相反、不能接受的生活态度,便习惯而本能地针锋相
对了。
他没看出她的反应,只想把自己从多年生活的教训里所寻找到的思想,当做-种财帛
告诉她:“我想,顺从生活的逻辑就会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什么是生活逻辑?潮流?逆流?一概顺从?随波逐流?逆来顺受?荒谬的逻辑,
也甘心情愿地听其左右?……”
她情不自禁地一连串反问下去。她象问对方,也象问自己。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口气
过于激烈,对于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是不大合适的……她停住口。但是,她黑黑的眸子炯
炯发光,刚刚那些怀念往事的绻绻柔情一扫而空;好象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而睁开的眼睛,
变得清醒又明朗。她突然明白了,站在她面前这个曾经受过的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的
那样。陌生人可以一下子变得无比亲近,老相识也会一下子变得异常陌生。他与她有着
多大的距离呵!世界上变化最大的是人,距离最远也是人:而原先那个靳大成究竟是怎
样一个靳大成呢?她也弄不明白了。当初……当初那场恋爱,现在回想起来,也变得轻
浅模糊、虚无缥渺、不可思议了。在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的时代,感情就是一切;在中
年人之间,却只有把思想的导线接通了才行。人在不同年龄、不同时期中,所想和所要
的,竟是那么伊然不同呢!
看来过去的,不可能再重复,也没必要再重复了。
她沉了一忽儿,说:“靳大成,天太晚了,我得回去!”说着,她伸出手给他:
“欢迎你有时间来串门!”
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伸出手给他。但此刻靳大成分明感到:这一次不象那一次。
这握手不再是连结,而是分别,恐怕是此生此世永远的分别了。她浅黑发黯的脸上象一
阵风儿,掠动一缕留连和惋惜之情,跟着却现出一种冷静的、客气的、明白的与他保持
距离的微笑。这微笑好象告诉他,在他俩之间有一条任何解释都无法弥合的、看不见的、
莫名其妙的深沟。他看看她伸向面前的手,不得已地、甚至是被迫地抬起自己的手,和
她握了一下。
“再见!”她说了声就转身走了。在这一转身时,她只是不大自然地、习惯地用手
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她的目光却再没有一点留恋与惋惜的意味了。
他知道,对于这个从来不肯迁就别人的倔犟的姑娘来说,是不能有半点勉强的。因
此他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在街灯照耀下渐渐远去的身影,感到她似乎很孤单……
她真的孤单吗?孤单往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心。但她的心是充实的。何况在这
颗心中,还有一个真正理解她、实际上她也离不开的人。过去她从未考虑过那个人,而
谣言和顽固又平庸的世俗观念就把她和那个人弄得都十分尴尬,现在她却要认认真真来
思索这件事了,她若这样,那么在她的前面,还有另一个战场,需要她去搏斗呢……。
一九八一年七月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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