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其实是很难熬的一天。在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苏菲亚跑来问:.4
「……原来如此,如果将想到的事情全部都说出口,他们就没办法假装成朋友,接近其他人了。」
「正是如此,所以再也不会有人成为他们的牺牲者了,你了解了吗?」
「了解了。」
两人在漆黑的房间里咯咯笑着。
笑了一会儿后,钢一以爽快的口吻说:
「……呼,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什么……钢一,你在说什么啊?」
「嗯……我是说自己没有什么遗憾啦……」
「你怎么会说出像是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话啊……你不想蒐集奇迹的碎片了吗?你该不会已经放弃了吧?」
「……奇迹的碎片啊……」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钢一再度翻了个身。
「我并不是放弃了哦……呃,不对,或许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了。」
「什么……?」
「因为我根本无法想像碎片是什么;即使知道它不是物体,依然难以判断……所以啦……」
「确实是很难啦,可是——」
「马奇尔已经见过几个像我这样的(游戏)玩家了?」
「嗯?呃,嗯……我到目前为止负责过十一位玩家,你是第十二个。怎么了吗……?」
「在这些人之中,有几个人完成〈游戏〉呢?」
「!」吓了一跳的马奇尔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呃……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并不代表过去没有人完成〈游戏〉哦!在纪录上似乎有两个人平安无事地完成了。」
「那么,过去被选为玩家的人又有几个呢?」
「呃……这个嘛……」吞吞吐吐的马奇尔,最后小声地说:「……九百三十五人。」
钢一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在这么多人之中只有两个人成功破关而已,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去算成功率究竟是百分之几,不过就这个状况来看,破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几乎不可能,所以你就放弃了吗?如果你放弃的话,一切就真的完罗!你会死哦,不后悔吗?」
「所以才说不算是完全放弃;可是……可是……要是我一直惦记着奇迹的碎片,结果却没办法搜集到全部的碎片的话……果然还是会觉得十分后悔吧?既然如此,我还是想好好享受剩下的人生。」
「这个嘛……在我负责过的玩家之中,确实也是有人……像你说的那样,死的时候很后悔……」
马奇尔不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什么了;钢一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如果我放弃(游戏)的话,你会很为难吗?」
「不是啦!我、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
他支吾了一阵之后,昏暗的室内再度被沉默笼罩;最后,钢一说:
「……谢谢你。除了弥宵姊以外,我在之前的人生当中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很高兴能够遇到你。」
马奇尔没有回答。不过钢一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刚才也说了,并不是完全放弃了。虽然现在依然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会后悔……可以的话,我当然不想死;不过至少我能帮助弥宵姊,也跟苏菲亚同学和信丘同学建立起不错的感情,每天都比之前的人生快乐了好几十倍,所以,就算我没办法完成〈游戏〉……也会忍不住想『自己或许是有所得的』。」
沉默再度持续了一阵子;当钢一以为对方已经睡着的时候,却传来马奇尔嘟囔的声音:
「钢一,如果你正在玩着有趣的电玩,会在途中停止吗?会因为觉得已经玩得很尽兴而不玩了吗?」
钢一的棉被瞬间用力地动了一下。
能够感应到人类情绪的马奇尔歉疚似地低语: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
「那个……真的很抱歉……晚安。」
直到最后,钢一都没有回应。凝重的气氛融入黑暗中,彷佛淤泥般沉淀,并不断地折磨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
钢一总算睡着了,马奇尔偷偷地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
手心和额头之间发出淡淡的光芒,随即瞬间消失;接着,马奇尔配合钢一的呼吸频率,慢慢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仰望月亮。
天空朦朦胧胧的,除了月亮以外,看不见星星;虽然朦胧的月夜也别有一番趣味,但是看见月亮独自高挂在天空,他总觉得难过了起来。
马奇尔突然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是其他人听不见的念力声响;他回答「是、是!」同时端正姿势,周遭响起如金属般沙哑的肃穆声音。
——你是不是干涉太多了?马奇尔,你为什么要扭曲他的记忆?
彷佛畏惧着看不见的对象一样,马奇尔战战兢兢地回答:
「这、这是因为……虽然放弃完成〈游戏〉、享受今后的人生是他的自由,不过因为我多嘴而让他感到不安,所以我把这个部分……不可以吗?」
——虽然不到惩罚的地步,但是你今后得多加小心;话说回来,你似乎还挺中意他的,为什么?
「这是因为……」
马奇尔低着头,感觉似乎十分尴尬。过了一会儿后,他稍微回头看了钢一一眼,然后下定决心说道:
「……因为钢一是个好孩子。」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给你面包吗?还是借你玩电动的缘故?
「不是……长久以来,我所负责的玩家都会为了想得到一点暗示而试图取悦我;然而他们一旦知道徒劳无功,便会立刻放弃。虽然钢一撕了一点面包给我,还跟我一起玩电动,但他并非别有居心。」
——哼嗯……
云层厚重的部分遮掩了月亮,彷佛切换电灯的亮度一般,四周瞬间暗了下来。
——的确,其他人士也对他这点颇有好评,但是你别忘了自己只是〈游戏〉运作方面的相关人员;刚刚那件事情,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别太超过了……明白了吗?
马奇尔一边颤抖,一边回答:
「是的,我当然……会注意。」
——那就好,就这样吧。
之后,马奇尔便再也听不见方才的声音。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接着稍微移动窗帘的边缘;月光照到的范围增加了一些,钢一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他安稳地呼吸着。马奇尔盯着他的脸一阵子后——
(钢一,不可以放弃哦,放弃就太可惜了!因为你……)
6
恰到好处的阳光自窗帘缝隙照了进来,是个舒适的早晨。现在是初春时节的三月下旬。
距离那起事件之后正好过了一个月。
啁啾鸟鸣催促钢一尽快迎接舒适的清醒。此时,他的手机响起高傲又威风凛凛的声音:
『有简讯唷!』
是弥宵传来简讯的通知声——钢一跳了起来,枕边的闹钟显示现在时间是七点三十二分;对正在尽情享受短暂春假的钢一而言,平常的这个时间正是乖乖实践「春眠不觉晓」这句话的时刻。
放春假后,尽管苏菲亚也暂时停止晨间接送,弥宵却从来没有停止传送叫他起床的简讯,而且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弥宵的第二次入学考试平安落幕。这一天,按照约定,是两人要单独出去玩的日子。
钢一将手伸向手机,然后又躺回床上,以尚未苏醒的脑袋打开简讯;上头和平常一样写着『早安!』另外还有『哪一套比较好呢?钢一帮我决定吧!』
简讯里附上照片。弥宵房间的床上摆着两套排成人形的上衣、裤子、裙子,甚至是袜子——像是时装店的橱窗摆设一般;她希望钢一从这两套之中选择一套。
钢一有点吃惊,没想到弥宵居然有这么时髦的服装;不过由于他本身对时尚其实没什么特殊要求,所以说实在的,他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照片左边——是一套腕部有着类似图腾的深蓝色连帽上衣,朝气蓬勃的牛仔热裤,以及几乎可以遮住膝盖的黑色超长膝上袜。
照片右边——是一件裙摆有着波浪皱褶的米白色连身洋装,外面再罩着一件翠绿色的短外套,以及带有红色线条的短袜。
如果要说哪种穿着比较保险的话……应该是右边的连身洋装吧?但是昨晚的天气预报提到今天几乎会和五月中旬一样温暖,预测最高气温将会比前天高六度。
(这么一来,左边也该放在考虑之列?可是这样脚会不会很凉啊?等等,这么长的袜子,或许也挺热的……)
「她问哪一边比较好吗?我是推荐左边啦。」
不知何时起床的马奇尔从钢一的肩膀上探出身子,看着手机萤幕。
「为什么?」
「左边的不是很性感吗?很有活力的短裤,大腿还露出来呢!」
「欸……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
「为什么不能?钢一不想看性感的弥宵吗?弥宵的身材还挺不错的,我觉得应该很适合她啊~~」
马奇尔一边咧嘴笑着,一边比出「凹凸有致」的手势。
虽然钢一一边心想应该没有这么夸张,一边却也忍不住妄想了起来;脑海中,穿着热裤的弥宵一边摆出强调臀部的姿势,一边回眸用热切的视线望着他——先前买的少年漫画杂志也曾刊出这样的图片。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啦!」
满脸通红的钢一摇摇头。(烦恼退散!烦恼退散!)马奇尔被甩了下来,发出小小哀鸣:
「钢一,别突然这么粗鲁嘛……总而言之,因为是弥宵希望你帮她选的,所以选你喜欢的就可以了。喏,你也喜欢比较性感的吧?你明明知道跟我说谎也是没用的。」
「你又偷窥我的内心了吗?我不是跟你说别这样了嘛!」
钢一想抓住马奇尔的身体,马奇尔却躲开他的手,做了一个后空翻,在半空中飞舞着,接着像是鸟羽般轻轻降落在床上,发出咯咯的笑声。
「关于你现在在想什么,就算不用读心术也知道啦!」
「——你这家伙!」
钢一将手机丢在桌子,扑向马奇尔,两人接着嬉闹般地玩起了捉迷藏;不过母亲的怒吼声随后便从一楼响起。
「钢一,你起床了没!今天不是要跟弥宵出去吗?」
和棉被里成一团的钢一抬头看向时钟,自从收到简讯后,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
「糟糕!」他慌慌张张地抓起桌子上的手机。
钢一按下回覆按钮,盯着空白画面,陷入沉思;不过大拇指随即突然动了起来,然后将简讯传送出去。
结果,经过一番思量后,他的回答是——
『请穿左边的服装。』
早上九点,两人在附近车站的剪票口会合后搭乘电车,车程约四十分钟。
他们在Y滨车站下车,到站前的戏院观看最近蔚为话题的动作电影,并在之后到地下街吃速食当午餐。
两人开心地聊着电影的感想。当他们离开店家、回到地面上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了;但是这个时间回家依然稍嫌太早。
「弥宵姊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如果弥宵没有任何要求的话,那么按照惯例,就得由钢一决定了……去唱卡拉OK吗?可是他不太敢在别人面前唱歌,总觉得她大概也是这样吧?不过搞不好……
当钢一左思右想时,弥宵有点犹豫地说:
「那个……我想去某家店逛逛……可以吗?」
既然弥宵有想去的地方,那么就去那里吧!钢一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没想到会是这种店……)
这里是与车站融为一体的百货公司一角,狭小的场所中展示着各式精致的绣花——是男性止步的内衣用品店。
(虽然说是弥宵姊想来的,但是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如尖冰般锐利的视线及现场尴尬的气氛折磨着钢一,让他缩起身子,觉得很不好意思。
虽然店内也有携男伴的情侣,然而至少对钢一而言,这个地方就跟女厕一样,让他很难踏进去。
弥宵在旁边的更衣间试穿着胸罩、短裤以及他不知道是什么的衣物,甚至还穿着走到店里面,同时已经保留了七、八件。
「你等等哦!」
听见弥宵这么对他说,他连动都不敢动—由于三百六十度都被女性内衣裤包围着,大约八头身的人型模特儿像是威吓非法入侵者般地俯视着他;店里正好客人不多,化着浓妆的店员们瞥了钢一一眼,不晓得叽叽喳喳地在说些什么。
「弥宵姊还没好吗~~?」
他努力表明自己是跟着认谶的大姊姊一起来的,从帘子里面发出「抱歉哦~~再等一下卜哦~~」的声音。
钢一不情愿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同时像是吟唱着「色即是空」的修行僧侣一般努力忍耐;就算听见弥宵说:「哇,小钢快看快看,这还满长的~~」不过因为他不敢抬头,只能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当钢一的掌心因为汗水而湿答答时,帘子终于动了动,弥宵探出头来。
(终于结束了~~)钢一不自觉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间,弥宵说的话又让他停止了呼吸。
「小钢,你觉得是这个……还是这个比较好?帮我决定嘛!啊,还是要我穿着才会比较清楚啊?」
左右比较弥宵握在手里的东西,钢一觉得自己好像快晕倒了。
当钢一和弥宵回到当地的车站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
通过自动剪票口,坐在环绕着粗大柱子的圆形椅子上,两人同时发出「呼」的一声,不由得看着对方的脸,咯咯笑了起来。
「累了吗?」
「有一点。」
弥宵将印上充满高级感商标的手提袋放在大腿上,发出「啊~~啊~~」的声音。
「快乐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总觉得好寂寞哦~~」
钢一顺着弥宵的视线望向远方,说道:
「我们可以再去玩啊!即使是像今天这样普通的星期天也没关系,而且还有暑假嘛;虽然时间还很早……不过,我们今年一起去海边吧!」
「……嗯。」弥宵的视线回到钢一身上。「那么下次我得请小钢帮我挑泳衣才行呢。」
此时,钢一想起方才的羞耻地狱,整张脸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嗯、嗯,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
「嗯,我也会好好珍惜今天买的这些东西,因为是小钢帮我选的嘛!真的很谢谢你。」
「没……没有啦……你……你太客气了……」
结果他又选了很性感的服饰,罪恶感使听到弥宵感谢的他越发充满歉疚;弥宵眯着眼睛,凝视着无法抬头的钢一。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弥宵站起身,伸了伸懒腰;钢一正准备起身,弥宵的手伸向他。
此时,遥远日子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复苏。
小朋友,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你一个人看家吗?等妈妈回来吗?好厉害哦!
那么,在妈妈回来以前,要不要到姊姊家玩啊?你喜欢玩游戏吗?
然后,常时是小学生的弥宵,一边露出温柔微笑,一边伸出右手的影像和现在的弥宵重叠在一起。
钢一和当时一样,有些犹豫地握住伸向自己的手,柔软又有点冰凉的触感也和当时相同。
两人手牵着手走着。
他们一边配合彼此的步调,一边缓缓走上楼梯;被分割成一小块的天空已经染上傍晚的色彩,这样的色彩缓缓接近他们。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肚子饿到几乎快发出咕噜声了的钢一想着:「今天会吃什么晚餐呢?」
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就是十字路口,有几个人在等待灯号变换。
苏菲亚的身影就在其中。
他原本已经很大的眼睛,此时更是睁得奇大无比。
苏菲亚似乎还没发现他们。钢一在心中默念:「快点变换灯号!在她发现自己之前赶快走吧!」
但是——
「小钢,怎么了?」
弥宵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望着钢一,因为他突然停下脚步。
只见苏菲亚眺望着灯号的眼睛慢慢转向他们。
7
苏菲亚刚开始也是睁大眼睛和张大嘴巴。
但是她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大步地走向钢一和弥宵;灯号改变了,行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只剩下钢一、弥宵和苏菲亚——还有马奇尔——留在原地。
「钢一,这个人是谁……?」
即使移开视线不看苏菲亚,他还是无法摆脱这份尴尬的气氛;看不见的某样存在正刺着肌肤,不用说,钢一也知道对方正在瞪着自己。
「呃,嗯……这位是矢口弥宵姊姊,住在我家隔壁……就是那栋大房子……呃,她是从以前就很照顾我的邻家大姊姊。」
彷佛要补充语无伦次说明的过度肢体动作,就连钢一自己也觉得很刻意;但是苏菲亚几乎没在听钢一的话,只是凝视着某一点。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啊啊!)
此时钢一总算发现自己依然牵着弥宵的手,他连忙将手松开,却没有察觉到弥宵瞬间哀伤地皱起眉头。
「呃……没有啦……这个是……」
钢一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连解释的「解」都没有浮现出来。
彷佛呼吸困难般,钢一的嘴巴一张一阖地喘着气;苏菲亚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愤怒火焰同时也燃烧到自己的身体一般,持续瞪着钢一。
弥宵立刻挡在两人之间。
「你就是苏菲亚吗?初次见面,你好……抱歉,因为小钢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样……所以我不知不觉就握住他的手了;不过这没有其他的意思……」
钢一在弥宵的背后松了一口气——这应该是很好的解释。
但是一听到弥宵的话,苏菲亚的脸便变得跟鬼一样可怕;用力咬合的牙齿和牙齿之间发出如猛兽般的低吼声。
「……真让人生气……!」
所谓的「激怒」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形吧?
(真让人生气!)
牙齿发出咬合的声音。
(为什么这个人认识我?明明我……连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苏菲亚无法忍受这点。
她觉得最近钢一有点怪怪的,之所以会这么在意,是自从钢一收到简讯之后开始,每次响起『有简讯唷!』的声音,她就会很在意究竟是谁传过来的简讯;但是她想起前阵子看的综艺节目上曾经提到:
「太在意男朋友简讯的女人会让男人觉得很罗唆。」
所以她便忍着没问清楚,总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就更像成熟的女性了,感觉有点骄傲。
但是——她还是很生气!很生气!
这次,她将锐利的眼光移到弥宵身上,视线由上往下移动,彷佛脑部断层扫描般一层一层地扫过,似乎连身体内部都能观察到。
首先,弥宵那双充满存在感的眼睛引起苏菲亚的注意;那双眼睛的眼角往上、眼白又多,感觉很吓人,还有像是被剃掉一般的淡薄眉毛。被弥宵这么一瞪,连苏菲亚也感到畏惧,当下的她却一反外表,宛如乖巧的西伯利亚雪橇犬般一边观察自己的反应,一边怯生生地游移着视线;虽然苏菲亚很不甘心,但是这种反差微妙地让人感到爱怜。
鼻子普通,嘴巴很标准——或许稍微小了一点。
「……唔……」
苏菲亚有一点在意自己嘴巴的大小。
然后她把视线往下移动,连帽衣下的胸膛确实往上鼓起,一双修长的腿散发着秾纤合度的肉感。
无论是哪一项,都是现在的苏菲亚没有的: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也得等上四、五年才能够拥有这样的成熟肉体。
(真让人……生气……!)
苏菲亚对自己的外表非常有自信。
同时也对钢一肯定多少觉得自己「很可爱」、「很有魅力」有着自信。
但是——
苏菲亚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悲惨。
这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路,感觉上绝对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一定是去约会了!
(我从一大早就守在电视机前看着卡通动画。)
叫做弥宵的女人还拿着很有名牌商店感觉的手提袋。
(他们两个人去逛街买东西吗?唱卡拉OK或者玩保龄球应该会流一点汗吧?难道是到咖啡厅稍微休息一下吗?趁我不在的时候说我的闲话之类的?)
然后像是舍不得约会即将结束一般,他们手牵着手……
「你明明说觉得很不好意思……几乎都没跟我牵过手……!」
钢一不肯跟自己牵手,却跟这个女人牵手了。
眼眶热了起来,下一瞬间,泪水化为珠串滴下。
这种感觉就像是装满的杯子水面摇晃着,终于有一滴从杯子里溢了出来一般。
但是当钢一察觉到这点的瞬间,苏菲亚便开始惊人地嚎啕大哭,泪水像是水龙头坏掉的水管般不断喷出,哭声则宛若使用了扩音器,震耳欲聋,连二、三十公尺前方的路人都看着他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哭喊声像是暴风雨一样,如果这里是美国,大概会被取名为「苏菲亚飓风」吧。
「钢一,别躲在弥宵背后,快点走到前面来!好好地解释给她听!」
马奇尔抓着钢一的头发,钢一像是被缰绳控制的马匹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到苏菲亚面前。
可是该怎么解释呢?
哭得唏哩哗啦的苏菲亚在他眼前。
这还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让女孩子哭成这样,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
钢一只想到道歉而已。
「那个……苏菲亚同学……」
苏菲亚大声哭着。
「呃、那个……对不起……」
苏菲亚开始跺起脚。
「那个……呃,我并不是要隐瞒你的——好痛痛痛!」
苏菲亚用拳头打着钢一的肩膀,他扎实地遭受攻击。
不行!她根本没听见!
周遭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围起人墙了,因为有个金发少女在道路正中央不顾旁人眼光,放声大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唔……到底骸怎么办才好啊!)
钢一也想哭了;他回过头去,只见弥宵也一脸铁青,感到十分为难。
此时,钢一的耳朵听见什么声音。钢一的手机来电铃声被苏菲亚的哭声盖住,差点没听见。打电话给他的是——
「喂,你好!」
『喂,是钢一吗?你现在有空吗?我紧急拜托苏菲亚帮我买东西,她却没回来,好像也没带手机出门的样子——』
这确实是苏菲亚的母亲·美砂子的声音。
『我以为你刚好会在路上遇到她,在路上聊了起来……欸,好像有什么惊人的声音,那是什么啊?』
或许因为是手机,所以声音有点模糊不清,看样子美砂子没察觉那是人的声音。
「呃……那是苏菲亚同学的声音。」
『什么……咦?苏菲亚在吗?』
「是的,可是她现在的状态不太能说话。好痛痛痛。」
苏菲亚又朝钢一的盾膀打下去;他觉得哭喊声中好像还混杂着:「你不理我,在跟谁说话啊!」但是实际上是——
「呼依偶,混黑欧话啊!」
因为从音调听起来好像就是那样。
『钢一,怎么了?』
「呃……没有,没什么啦。」
钢一一边忍耐肩膀被打,一边简单说明现在的状况,然后——
『我知道了。我现在会立刻过去,你再稍微忍耐一下……是火车站前,楼梯口附近的花店前面吧?你等我哦!』
美砂子慌慌张张地挂断电话。
接着她果真依言立刻驱车赶来,从挂断电话后才经过短短十分钟而已。
但是钢一更感到吃惊的是,就算过了十分钟,苏菲亚的泪水和声音依然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如果不管她的话,她似乎会一直哭到精疲力尽为止。
叽叽叽的紧急煞车声及喀嚓的开门声音响起。
「苏菲亚!」
当美砂子穿过人墙出现时,钢一真的看见能够拯救自己的女神了。
「你在做什么啊!苏菲亚,别哭了!」
美砂子抓住苏菲亚不断打着钢一肩膀的右手,把她拉开。
钢一的肩膀几乎麻痹了,一点痛觉都没有。
「到底怎么了?别哭了,快点跟妈妈说!」
苏菲亚一边想甩开被母亲抓住的手,一边大叫:
「夯一逼腿了啦!」
因为是外国女孩子在哭,所以围观的人几乎都觉得她一定是在说英文;但是美砂子正确听到女儿说的话。
「劈腿?你说钢一劈腿?」
她边眨眼边看着钢一,又看着隔壁一脸抱歉垂着肩膀的弥宵。
「钢一,那位就是方才你(在电话里)说的隔壁……?」
「啊……是的,没错。」
「这样啊……」
美砂子对弥宵轻轻点头,然后又看着女儿。
「那个姊姊是钢一的邻居,是从小就认识的人,是比较年长的朋友哦!跟朋友出去玩不是很正常的吗?并不是……劈、劈腿哦,对吧?对吧?」
台词后半的声音音调有点破音。
美砂子一边温柔地抓着女儿的肩膀,一边用眼睛对钢一使眼色:「拜托!配合我说点什么吧!」
(什么……?就算这么说,我也……)
今天一整天的他不晓得对弥宵心动了多少次,而且也觉得乐此不疲……这样真的算劈腿吗?至于自己和苏菲亚又是认真的吗?钢一还没清楚地找到答案:但是屈服在美砂子逼迫的眼神下,他只好轻轻点头。
「我……」
喉咙有点沙哑,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钢一再次吞了吞口水:
「……我没有劈腿。」
母亲故意露出高兴的样子,但是苏菲亚扭动肩膀,甩开母亲的手。
「……是妈妈要他样仰的!」
她应该是说:「是妈妈叫他这样讲的!」
「不……不是这样……」
美砂子露出一脸为难至极的表情,垂头丧气,不晓得该怎么办。
另一方面,起初担心地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的围观群众,似乎也渐渐察觉到这是世上挺罕见的「小学生无理取闹」。
有人露出惹人厌的笑脸跟身旁的人吱吱喳喳地谈论着,也有人用手机跟朋友实况转播。
美砂子姣好的脸庞瞬间通红。
虽然声音有点破音,但她还是拚命跟苏菲亚对话。
「苏菲亚,钢一都说他没有劈腿了,我们就相信他吧,好不好?我们先上车吧,好吗?」
美砂子的语调就像在安抚幼稚园儿童一样,她想抓住女儿的手,但是苏菲亚用力甩开母亲的手。
「……人!骗人!他们都手牵手了!一定是耶会啦!他逼腿了啦!」
美砂子按着被女儿甩开的于,表情终于——转为生气。
「你闹够了没有!如果不相信喜欢的男生所说的话,那就别假装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之后,现场就像时间静止一样安静无声,连远远围观的人也不发一语陷入沉默。
苏菲亚无力张着嘴唇,愣在原地,一双睁得大大的翠绿色眼睛又滴下新的泪水。
「偶……偶才没假装!偶们都、都已经接吻了!」
这句爆炸性的发言不知道为什么十分清楚地——连观众也很清楚地——听见了。
接着钢一察觉到大家的视线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目己明明因为苏菲亚的母亲登场而暂时变成配角,却又在这一瞬间变成重要人物之一,被重新拉回舞台。
从通红而火辣辣的额头淌下如冰水般的冷汗。
而且当苏菲亚发出「接吻」宣言后,钢一听见身旁的弥宵低喃着:「……咦?」
他没办法抬起头确认弥宵现在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从美砂子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看见钢一和弥宵尴尬地别开脸;她抓住女儿的手,用力地拉着她。
「别闹了!快点上车!」
苏菲亚扭动被抓住的手,想甩开母亲的手,拚命反抗着。
她一边哭着一边大喊:「我不~~要!」
平常的话,美砂子并不会因此出手打她。
但是她现在为了钢一一行人而狠下心肠。
「还不乖乖听话……!」
啪!手掌挥过女儿的脸颊,发出清脆声音。
但是——
「…………咦?」
美砂子像是看见有人变魔术一样吃惊。
当场重心不稳、捣着脸颊蹲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是钢一。
时间稍微往前一点,当苏菲亚想甩开母亲的手时——
(真糟糕……)
钢一心想,因为他本能地知道危机逼近。
该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吗?苏菲亚母亲身上的气息,几乎和快发飘前的苏菲亚差不多。钢一几乎每天都和苏菲亚黏在一起,所以他就像预知未来一样,猜到之后事情会怎样发展。
因此当美砂子举起手的时候,钢一不是用大脑,而是用脊髓判断,他的脚就这样动了起来。
他像是飞扑一般,将身体挤进苏菲亚和美砂子之间。
啪!脸颊传来炽热的冲击。
毫不手软的一巴掌让钢一瞬间脚步踉跄,然后像是重心不稳般以膝盖着地。
「钢、钢一?为什么你会……」
美砂子瞪大眼睛,感到很吃惊。
苏菲亚则是喊着「妈妈打了钢一~~」并哇哇大哭。
「我、我原本是要打你的啦!抱歉,钢一,你没事吧?」
美砂子蹲在钢一旁边,忐忑不安地观察他的样子,周遭传来窃笑的声音……很痛又很丢脸,让钢一没办法站起来。
就在此时——
「欸……你们到底怎么了?」
所有人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一同抬起头。
丰满的体型,穿着初春的薄外套。两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她正是工作下班准备回家的钢一母亲,知衣。
「哈嘻(妈咪)~~!」
苏菲亚助跑扑向知衣,将脸埋进她的怀里,用已经没有人能够理解的话语继续哭喊着。
精疲力竭的钢一和美砂子同时像是快要昏倒一般,全身无力地松了一口气。
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知衣只能任凭苏菲亚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她站得直挺挺的,嘴巴紧抿成一字形,不断眨着眼睛。
8
当钢一的母亲宛如救世主般现身后,四个人坐进美砂子开的车子里……总之先换个地方再说。
不过弥宵随后便说「我还有地方要去……」逃走般地消失在人群里;正当钢一烦恼着该不该去追的时候,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最后车子只好在载着四个人的情况下发动。
因为钢一家比较近,所以他们一同到八户家冷静一下;接着三个人向苏菲亚解释——不过其实知衣是最重要的关键人物——总之大致理解状况的苏菲亚终于停止哭泣;此时,挂钟的指针已经过了七点。
因为时间也晚了——再加上苏菲亚没有买晚餐的材料——所以四个人毫无预期地一起吃了顿晚餐。美砂子先回家停好车子,在这段期间里,知衣、钢一和苏菲亚三人则一起准备晚餐。开始用餐后,尽管美砂子起初还有点拘谨,不过被知衣劝喝啤酒后,她也就卸下了紧张感;当母女两人一同离开八户家时,美砂子还有一点微醺呢。
这段期间就是所谓的花冷吧;虽然已经初春了,但是三月晚上的温度跟白天相比,还是很冷。
「今天真的很抱歉,还让你请吃晚餐——」
美砂子鞠躬致谢,苏菲亚见状也跟着鞠躬。
「那么,那个……钢一认识的姊姊的家……是那一栋吗?」
美砂子指着耸立在眼前的豪宅——矢口邸询问,知衣点点头。
「这样啊,我知道了……苏菲亚,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去见矢口姊姊,好好地为今天的事情道歉,知道吗?」
「知道了……」
原本有点微醺的美砂子看起来心情还颇不错,却在这一瞬间露出严厉的表情;苏菲亚虽然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乖乖顺从贝尔蒙特家的老大。
「那我们回去了,有机会一定要来我们家吃晚餐哦!」
「一定一定,路上小心哦……苏菲亚再见。」
苏菲亚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美砂子牵着她的手,准备走回家,却又掉头跑到钢一旁边,悄悄对他耳语:
「……你真的是个骑士呢。」
「咦……请、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美砂子只是露出微笑,没有回答钢一的问题。
「呵呵呵,今后也请多多照顾苏菲亚罗。」
她接着便小跑步地回到女儿身边。
苏菲亚不断问着:「妈妈,你对钢一说了什么?」美砂子却假装突然酒醉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走着。
「是秘~~密,呵呵呵。」
宛如少女般的笑声和苏菲亚「欸,到底说了什么嘛~~」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户外寒冷的空气自颈部窜入,导致身体一阵颤抖—大门电灯的灯光照着钢一和母亲,使他们染上了一层褪色的色彩。
「钢一,再不快点进来的话会感冒哦……对了,我得准备爸爸的晚餐才行。」
母亲说话的口吻似乎有点嫌麻烦;她开着玄关的门,直接回到客厅。
钢一将手放在长形把手上,再次看着美砂子、苏菲亚母女消失的方向。
接着又看着矢口邸,弥宵的房间开着灯。
(在那之后……让弥宵姊一个人好吗……)
弥宵现在在做什么呢?拉起的窗帘上没有人影。
(虽然明天苏菲亚同学会向弥宵姊道歉……)
哈啾!马奇尔打了个喷嚏。
「钢~~一~~」
「——我知道啦。」
在马奇尔的催促下,钢一总算进入玄关。
9
佣懒的五月过了,
让人厌烦的梅雨也结束了,
夏天——暑假。
今天早上,气象主播的大哥说了:
「要多多喝水哦。」
钢一现在确实觉得喉咙乾干的,不过并非因为艳阳高照的关系,也不是因为隆隆运转的冷气让室内空气变得干燥的缘故。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Y滨车站的站前百货公司,女孩子们发出此起彼落的惊叹声的女用泳衣卖场。
因为学校放暑假了,所以到处都看得到类似国中生、高中生的女孩子,大家像是小学生挑选要带去远足的糖果饼干一般,挑选今年最流行的泳衣。
虽然钢一过去曾经被弥宵带去内衣商店,不过比起内衣裤,泳衣卖场感觉比较轻松,况且身旁还有友实陪着,让他安心了不少;不过也不是说能完全消除现场让他感觉很难待下去的气氛。
眼前更衣间的帘子突然猛然拉开。
「怎么样?钢一,这次你觉得如何?」
苏菲亚现身;站在里面的她自傲地摆出姿势。
「你看你看,整个背部都露出来了!很性感吧?」
她彷佛时装模特儿般地转了个圈,友实一边微笑,一边拍手。最近苏菲亚的腰部曲线越来越像大人了,这件泳装确实很适合她。
「快看,那个女孩好可爱哦!」
远方传来女高中生的窃窃私语,钢一也这么觉得。
「啊……嗯,很适合你,我觉得不错啊。」
但是苏菲亚脸色一沉,嘟起嘴巴:
「唉唷,钢一!你从聊才就一直说这句话!再多说一点感想嘛!」
「呃……抱歉……那个……」钢一支支吾吾。
因为这已经是第六件了。
虽然一开始钢一还说得煞有其事,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也没办法再说些什么应酬话了。
「不管是哪一件都很适合你哦,我觉得都很可爱。」
或许只要诚实地说出这句话就可以了,但是这句话实在是过于困难;对他来说,这句话的等级太高了,总觉得自己一定会在说到一半的地方吃螺丝。
见钢一进退两难,友实在一旁用轻飘飘的语气适时地帮了他一把。
「因为不管哪一件都很适合,所以才很难分出胜负嘛!不过我还挺喜欢第三件的,虽然有点角色扮演的感觉,可是美冴穿的话一定很搭的。」
友实最近都叫苏菲亚为「美冴」。苏菲亚瞬间换了个表情说道:
「是吗?其实那件在我心中也是强力候补啦,可是你不觉得有点小孩子气吗?那种——」
此时,像是要打断两人的对话一样,苏菲亚隔壁更衣间的帘子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