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其实是很难熬的一天。在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苏菲亚跑来问:.2
「在我的房间当中、床旁边的墙壁上,不是有一块不同颜色的长方形吗?其实我也在那里贴上了《华恋(我俩的华丽之恋)》的海报。」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为什么你撕下来了?」
「那是因为……《华恋》应该是给女生看的卡通吧?如果苏菲亚同学知道这件事情,可能会感到退缩……」
苏菲亚睁大眼睛,左右摇头:
「没有这回事,我很高兴钢一也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
苏菲亚有些激动,脸颊染上些许红晕的她靠了过来,两人的距离大约只有一个拳头大。
「其实我才感到害怕,今天一整天都很紧张……要是钢一讨厌我该怎么办;虽然觉得钢一应该会懂我,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苏菲亚以手按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她的心情或许还是很激动吧。
见到平常的她没有表现出来的柔弱面,钢一的内心骚动不已。
「我……我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讨厌苏菲亚同学啦。」
他想都没想就说了。
虽然钢一不像苏菲亚对卡通动画这么狂热,不过就自己不太能融人大多数人的个性而书,他一点也不排斥喜欢次文化胜过流行时尚的人,反而觉得自己稍微能够接近高高在上的她。
「钢一,谢谢你……呵呵,要是我早点说就好了,居然烦恼了半年,真像个笨蛋。」
接着,她露出总算卸下重担般的灿烂笑脸,靠了过来;彼此的肩膀在瞬间相碰,让钢一的心跳加快,差点跳了起来。
面红耳赤的他左右张望,只见苏菲亚眯起眼睛,噗哧笑了出来,并露出「你怎么了」的表情,绿宝石般的眼睛既湿润又闪亮。
自从回到十岁的那天开始,直到今天为止,钢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重大变化(成长迹象);倒是觉得苏菲亚在这半年内变了很多,比方说身高明显增高了,有时候——其实是常常——会散发出成熟的气息,例如现在就是这样。
总觉得小学五年级的女孩子已经很像大人了;在这层意义上,或许钢一也变了吧——难道精神也配合身体倒退了吗?
事到如今,他的内心才突然涌出「和女孩子单独相处」的沉重压力;虽然两人常常独自待在钢一的房间,但是家里和外面的紧张感果然还是不同。
全身僵硬的钢一好像听到自己的关节传来叽叽叽叽——宛若铰链生锈般的声音。
笼罩房间的寂静催促着:「快点说说什么啊!」也有可能是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的马奇尔正从阴影处传送念波。
(得说些什么才行!)彷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他随便拿了一个放在床上的布偶。
「这、这个还挺可爱的。」
苏菲亚露出微笑:
「那是我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的布偶哦!欵,想知道我替它取了什么名字吗?」
「咦……!」
(……是我太自我陶醉了吗?)即使没有回答「想知道」,钢一似乎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答案。
苏菲亚的身体又稍微靠近了一点,两人的手几乎快要碰在一起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数上升,跳动的声响萦绕在耳边,手和手似乎再一点点就要碰到了——
此时,大而沉重的声音自房间外传来。
「我回来了~~!」
钢一这次真的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的苏菲亚瞬间全身僵硬。
「爸爸?」
过了一会儿之后,碰碰碰的声音逐渐逼近。
碰碰碰!像是大象走路般的沉重脚步声。
叩叩、叩叩!
停在苏菲亚房门前声音突然一变,像是小妖精跳着踢踏舞一般,传出轻盈敲门声。
「请……请进。」
在苏菲亚回答完毕之前,门就打开了。
最先映入钢一眼帘的是对方的胸口,感到十分困惑的他将视线往上移动……这个人的脸在更为上面的地方。
(好……好庞大~~!)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形都远远超出标准日本人身材的高大白人男子,发出和身材相符的宏亮声音,碰碰碰地走进房间里。
「苏菲亚,我回来了~~!」
「爸爸!」
苏菲亚跑向宛如大熊般的男子,当被称为「爸爸」的男子弯起膝盖、蹲下身子,飞奔上前的她便亲吻着蓄有许多胡子的脸颊。
「欢迎爸爸回家!今天很早呢。」
「嗯,我得准备明天的出差才行,所以今天就早一点回来看你啦。」
苏菲亚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抚摸她的金发,她高兴地向对方撒娇;蓄着胡子的大男人和少女的组合让人联想到「美女与野兽」。
当亲子之间的交流终于告一段落之后,苏菲亚的父亲这次跑到钢一面前,钢一连忙起身,却立刻被逼近的巨大身体扑倒,连你好的「你」都来不及说。
8
下午五点五十七分,外面的光线依旧跟下午没两样,让人确实感觉到夏天真的接近了;但是钢一没空沉浸在这股情绪之中,他有点心不在焉,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过他并不是因为「我绝对不会让女儿当你的女朋友!」而被赶了出来。
苏菲亚的父亲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文黏人的男性,用无尾熊来比喻或许比大熊更为贴切:他不但用彷佛手套般的大手上下摇动钢一的右手,甚至还开口说:「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虽然很高兴能够受到他们的欢迎,但是因为这个邀请实在太过突然,让刚一毫无心理准备;在现在精神超载的状态下,他总觉得会不小心露出马脚,做出丢脸的事情……他想避免这一点。
虽然钢一试着礼貌地拒绝,两人却一点也没有打消念头的意思。
「哎呀,又没关系,钢一。」
「对啊,留下来吃嘛,钢一。」
究竟该说什么,这两人才会放过自己呢?当钢一像是一只缺水的金鱼般张合着嘴巴的时候——
「好了,你们两个别为难钢一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苏菲亚的母亲适时地帮了钢一一把。
随着母亲的一声令下,苏菲亚和苏菲亚的父亲纷纷垂头丧气,缩小了;一眼就能明白在这个家里谁是老大。
在此之后——
结果因为时间也不早了,所以钢一半像是逃跑似地告辞了。
自从被母亲骂过后,苏菲亚便一直垂头丧气,用寂寞的眼神看着准备回家的钢一。
心想「自己应该努力消除这股待不下去的气氛才对」的钢一,在脑内搜索着有什么话题可说;虽然像是旧型电脑般花了一些时间,但是他总算找到一件事情可说:
「那个……你们父女之间真的会亲吻耶。」
「思……?」
「呃……刚才你不是和你爸爸亲了『欢迎回家』的吻吗?虽然我常常在电影上看到,不过原来是真的啊!」
「……嗯,不只是『欢迎回家』而已哦!出门……或者睡觉的时候也会;而且不只爸爸妈妈,朋友之间也会。」苏菲亚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
「日本人果然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吧……?」
「啊……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习惯啦、异文化交流啦之类的……抱歉,我到底在讲什么啊……」
由于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又该怎么收尾才好,钢一的声音因此越来越小声;他心想,如果自己在这时有搞笑艺人的说话口才就好了。
为什么没办法说出有趣的话呢?
尽管本来是想舒缓气氛的,却连钢一也垂头丧气了。
但是苏菲亚露出微笑:
「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你,钢一。」
苏菲亚的微笑解除了冻结的时间:明明连钢一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所说的「谢谢」又是什么意思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苏菲亚在这之后所说的话让这个疑问顿时飞逝无踪。
「欸,那你要不要体验一下异文化呢?」
「……什么?」
根据刚刚所说的话,所谓的体验异文化就是——
「你讨厌吗?」苏菲亚偏头。
「呃……那个……」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不讨厌。」
「那你闭上眼睛。」
「嗯……」
彷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钢一依循着苏菲亚所言,动也不动地直挺挺站着。
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和体温,他知道她把脸靠近了。
温暖潮湿的空气让滚烫的肌肤感觉痒痒的;钢一的脑袋甚至浮现「如果碰到自己这么炽热的肌肤,苏菲亚同学的嘴唇会不会烧烫伤呢」的胡思乱想;但是不管等了多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对方在捉弄他吗?还是中途觉得很讨厌呢……彷佛要证明他的猜测一样,她的气息突然往后退。
(啊,果然……)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贴在钢一的嘴唇上。
「——!」钢一不自觉地睁开眼睛,只见正好将脸拉开的苏菲亚也是连耳朵都红了;她瞟向钢一,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明明叫你要闭上眼睛的——」
几乎没有降低速度的小型卡车行驶过狭小的道路,当它经过身旁时,巨响及压迫感终于让钢一回过神来;不过他随即再度陷入沉思,回想起大约二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那双嘴唇的感触。
从头上传来声音。
「钢一对于初吻有什么感想啊?」
马奇尔的声音让钢一冷静下来;虽然自从进去苏菲亚的房间后就一直不见他的身影,但是他果然看得一清二楚。
钢一一边感觉脸颊再度热了起来,一边鲁莽地回答:
「……你别笑我了,那个对苏菲亚同学来说只是打招呼而已。」
「什么?如果只是打招呼的话,会把吻亲在嘴上吗?你明明知道这件事,真是不干脆啊~~。」
钢一无法回嘴。
没错,他其实明白她对自己释出的好感不输自己对她的好感;他明白,却也不明白。
「因为……我究竟哪里有让人喜欢的要素啊?一点也不帅,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都在平均值以下,也不会讲笑话……她其实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上恋爱的感觉而已——」
「笨蛋!」
不晓得是被打还是被踢——头上传来一阵痛楚,虽然钢一不怎么痛,不过马奇尔显然很痛;他在钢一的头上痛苦打滚,差点掉下来。
「好痛痛痛……真是的,我真拿你的自卑没辙耶,苏菲亚实在是太可怜了!」
马奇尔难得责备钢一;尽管说了「因为——」钢一却也没有再继续表示些什么。
马奇尔从钢一的头上下来,直接在他的耳边说话:
「听好了,仔细用理论来想想,苏菲亚只对你表明自己是卡通动画迷,不是吗?」
「嗯……大概吧。」钢一不认为有其他人知道。
「只跟你说,不就代表对苏菲亚而言,你是特别的吗?换句话说,这不就代表对苏菲亚而言,你确实拥有『只让她觉得特别的地方』吗?」
「嗯……」这么说的确也通。「可是……那个『只让她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什么啊?」
「我怎么会知道呢?去问问看苏菲亚本人吧——苏菲亚同学,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特别呢?」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啊!」钢一说不出话。
「哎呀,只要有心的话,我也能够读到苏菲亚的内心哦;可是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会比较好。」
「……为什么?」
马奇尔将尾巴缠着钢一的上手臂,一边摇晃着,一边降下;回头的脸上露出小孩子天真恶作剧的笑脸。
「因为这样不是比较有趣吗?」
钢一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结果导致松开尾巴、想要降落的马奇尔发出惨叫。
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样也不坏啦……应该吧?调侃女孩子的话题、商量一些事情……这算是所谓的好友吗?不……)
钢一瞥了一眼拚命抓住自己手肘的马奇尔,轻轻笑着。
(应该是恶友吧。)
9
当晚,钢一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无止尽的思考在脑袋里浮现又消失。
在重新来过之前的人生当中,别说女朋友了,他根本不曾和同班的女孩子好好说话过。
接吻之类的——当时的他甚至隐隐约约觉得这一生当中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但是今天的他做到了;钢一以手轻轻碰触自己的嘴角,回想起苏菲亚的柔软唇瓣,忍不住露出微笑。
然而放松的脸孔突然再度紧绷——他不晓得现在的自己到底能不能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为了蒐集奇迹的碎片,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事情才好。
(怎么可能知道嘛!因为我连奇迹的碎片是什么都不知道……)
干脆放弃好了;如果在(游戏)的最后一天能够想起今天的事情,自己会觉得「虽然我办不到,但是也够了」吗?现在的钢一无法确定这点。
(我不知道……一堆我不知道的事情……苏菲亚同学……到底觉得我哪里特别啊……)
受到思考的枷锁束缚的钢一反覆地思量着这件事情,并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
隔天,钢一一如往常地被母亲叫起床,苏菲亚一如往常地来接他。
两人一如往常地出门,走在一如往常的道路上,一如往常地上学。
只有一点没有一如往常——苏菲亚在抵达学校的这段过程中紧紧握着钢一的手,直到接近学校为止,都没有放开。
包括昨天嘴唇的触感——苏菲亚的柔软手心和温度占满钢一的心;整天心不在焉地上课的他被警告了三次,也被惩罚写追加的作业。
接着,放学后——
钢一打扫完毕后便飞奔出教室;虽然同班同学都露出「今天也是哦」的眼神,但是他毫不在意。
奔驰在走廊上的他跑过阶梯。然而当脚步来到图书室前方时,他却急远踩下煞车。
浮现在眼前的是音乐室的厚重门板。
他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不只是跟苏菲亚初次亲吻而已。
(信丘同学还是独自在打扫吗?我今天也想帮她,不过不晓得苏菲亚同学会不会说什么……)
钢一和友实同属无法在社会上灵活地进对应退的人,只要有一步出错,他很可能会陷入和友实同样的状况,所以无法置身事外、丢下她不管;然而要是因此每天都把苏菲亚卷进来的话,钢一还是会觉得有点抱歉。
(快点打扫完毕,之后再短跑到苏菲亚同学等的图书室吧。)钢一一边思索着,眼睛一边瞄向长方形的玻璃窗——苏菲亚就在里面。
「……什么?」
不只是苏菲亚,友实当然也在里面,两人站在黑板前方,高兴地说着话。苏菲亚的嘴巴快速地动着,但是因为隔音构造把一切的声音都隔绝了,所以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在细长玻璃的视野角落放着扫除工具。
当目瞪口呆的钢一轻轻地打开门后,少女们特有的喧哗声便传到安静的走廊上。
「啊,钢一!快看快看,信丘同学很会画画耶!」
察觉到开门声响的苏菲亚兴奋地指着黑板,只见黑板上画了好几个钢一也很熟悉的卡通动画角色的图案,和五线谱重叠在一起。
「是《华恋》……这些是信丘同学画的吗?」
在苏菲亚背后满脸通红的友实轻轻点头,用像蚊子飞的声音回答:
「……是的。」
钢一再次看着黑板——确实很厉害,厉害到几乎不必加上「就小学生来说」,而且完全没有擦掉再重新画的痕迹,是没打草稿的线稿;这项技能如果不是画习惯了,应该没办法办到吧。
钢一不自觉地发出赞叹的叹息声。
「真厉害……不,应该说是超厉害的!信丘同学,你很会画画呢。」
钢一只是单纯说出自己的感想而已。
然而友实却像是吓了一跳般地抬起头,一脸吃惊地凝视着钢一的脸庞,眼镜后方的一双眼睛似乎开始涌出泪水——
(为什么……我、我剐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钢一感到莫名其妙,一时狼狈不已。嘴唇颤抖着的友实说:
「谢……谢谢你……」
那双在日光灯灯光的反射下缓缓闪动的眼睛,似乎蕴藏着某种无法想像的秘密。
(我、我说了这么了不起的话吗?)钢一不由得愣在原地,苏菲亚也瞪大眼睛。
察觉到两人困惑的友实连忙加以补充:
「啊……对不起,因为这是我自从幼稚园以来……」她抬头瞥了钢一的脸一眼。「听到老师以外的人称赞我很会画画……能听到贝尔蒙特同学和八户同学称赞我,我真的很高兴……」她摘下眼镜,用食指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什么~~上小学以后就没有了?你画的明明很漂亮!真不敢相信!」
苏菲亚难掩愤慨。
钢一也应和着;总觉得友实刚才所说的话勾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怎么回事,好像要想起什么了……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吗……?)
如果是既视感的话,大概只是自己太多心的缘故,即使翻搅记忆的沼泽也想不起什么,所以钢一对此并不怎么在意,立刻将它抛到一旁。
比起这点,在钢一过来之前,这里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吧?他看着完全——至少苏菲亚是如此——打成一片的两人。
地板上放着两把扫帚;看来在钢一到来之前,苏菲亚便主动过来这里帮忙友实打扫——这应该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苏菲亚真是个好女孩。」
马奇尔说着,钢一也点点头。
「欸,你下次可以帮我画『藤Q学长』吗?」苏菲亚把身体靠了过去,拜托友实;友实虽然很害羞,不过显然十分高兴。
钢一捡起扫把,刻意咳嗽了一声:「吭咳。」
「我也希望你能帮我画『蒂拉·罗尔』,可是在这之前,应该先完成打扫工作吧?」
钢一半开玩笑地调侃两人,友实慌慌张张地回应「啊,是!」苏菲亚则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回答「是~~」并且吐了吐舌头。
两人的「是」彷佛和声般重叠——众人一同笑了出来。
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哪里好笑,感觉却十分有趣、愉悦。
10
晚上,时间刚过凌晨零点。
房间一片漆黑,床铺旁边放着彩色柜子,上面摆着闹钟和眼镜。
友实正在作梦。
还是那个梦——和「钢一」最后道别的场面。
「好了,大家对『钢一』说再见。」
「钢一,再见。」
教室里响起并非发自内心的道别。
「在老师回来以前,大家要乖乖等着哦。」
幼稚园生们对老师的交代说着形式上的「好孩子回答」。
——我得说才行……
老师牵着「钢一」的手往出口方向走去。
——我得说才行……
当「钢一」和老师们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走廊上,教室立刻像是蜂窝般吵了起来。
——我得说才行!我得说才行!我得说才行!
内心的声音大喊着,友实终于飞奔出去,推开周遭的孩子们。
——这一次,我得说才行!
她跑到昏暗的走廊上,看见「钢一」和老师们的背影。
「请等一下!八户同学!」
「钢一」停下脚步。
「对不起!当时你第一次称赞我画画,我其实很高兴!却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向你道歉!」
这是她这六年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钢一」缓缓回过头,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张开的手像是表示「再见」般地摇晃着。尽管他似乎还说了什么话,然而不晓得从哪里传来高亢反覆的电子音,完全掩盖了「钢一」的声音。
——什么?他在说什么?
电子音越来越大声。从走廊……不,应该说是好像从梦境中的所有地方传了过来一般。
终于,被老师牵住手的「钢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处。
友实觉得他最后在说:「再见。」
一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闹钟的闹钤进入最后阶段,铃声大作。
铃铃铃铃铃喀嚓——
关掉吵闹的电子音后,能听见窗外的小鸟热闹地鸣叫着;突然想看是什么鸟的友实拿起眼镜,打开窗帘。
(——好耀眼哦!)
早晨的阳光让人感觉到盛夏即将来临,光线沿着窗框上演光和影的黑白对比;今天好像又更热了一点,庭院的树木枝梢沙沙地响着,舒服的微风吹了过来。
鸟声啾啾,她觉得好像连鸟儿都在为自己高兴:
「今天似乎可以过得很好哦。」
她打开窗户,大大地伸着懒腰,并作了个深呼吸,让整个肺部吸进新鲜空气,将二氧化碳连同体内残留的睡意一起呼出,连脑袋的角落都完全清醒了。
感觉很舒服,为什么这次醒来感觉会这么舒服呢。
彷佛直到前天为止的阴郁早晨都是假的一般,友实……不,应该说是整个世界随着清晨一起获得新生,重生了。
既崭新又充满希望的早晨。
(有多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早晨了?一切都多亏了八户同学和贝尔蒙特同学的帮忙……)
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处理完毕了。
虽然钢一似乎完全忘了友实的事情,但是不能因为对方不记得,自己便一直装傻,假装没有这回事。
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勇气,但是自己非得好好地把在梦中告诉他的话说给本人听才行。
如果他不原谅自己,那就道歉到他原谅为止……努力吧!
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当友实对着朝阳下定决心时,肚子发出「咕~~」的声音。
不自觉地笑了出来的她,决定早餐要吃两片吐司。
11
……不知不觉间,她们的感情好到互相称呼对方的名字——「苏菲亚」、「友实」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两人一旦开始说起卡通动画或是漫画的话题,我就会被她们晾在一旁。
话说回来,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了;当信丘同学和苏菲亚同学变成朋友后,周遭的人都很佩服她。
类似「居然可以和全年级最有名的苏菲亚·美冴·贝尔蒙特当朋友,真厉害!」这种感觉。
最近同班的人不会偷懒不打扫,也不再叫她「乌龟」了。
虽然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只要信丘同学不再觉得难过,身为朋友的我还是觉得很高兴……话说回来,快要放暑假了呢。
对弥宵姊而言,这应该是「考试之夏」吧?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弥宵姊了,咸觉还挺寂寞的。
现在的我计划一放假就去海边,如果弼宵姊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呢?请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就先写到这边了,之后再传简讯吧。
准备考试应该很辛苦吧?请加油。
按下按钮、返回待机画面后,弥宵阖上手机。
明明她已经看过好几次这封简讯了,然而每读一次,她便会露出微笑,脑海里浮现高兴地拚命说话的钢一,一股既高兴又寂寞的复杂感情油然而生,目光很自然地望向远方。
她在这几个月里几乎没有见到钢一;平日的她得每天去补习,星期天和国定假日则必须窝在图书馆里……不过说得明白一点,其实弥宵是在躲钢一。
她并非讨厌钢一,而是害怕见到钢一。
弥宵牺牲了一切,近乎愚蠢地勉励自己用功读书,但是当下她的神经紧绷得快要断掉了。如果现在见到钢一,回到过去的幸福时光,绷紧的神经绝对会断掉:如此一来,肯定再也无法重新系好了。所以今天的她依然像是逃走般地离开家中,来到图书馆。
然而弥宵同时相当讨厌自己;钢一明明将自己当成亲生姊姊般景仰,自己却把他当成阻碍。还没看清这样的自己的钢一今天也传了简讯给她。
第一次看到简讯时,她不顾旁人的眼光,当场热泪盈眶。
之所以会这么努力读书,是因为弥宵想就读和优秀的哥哥们一样的高中及大学,想和被大家称为天才的父亲一样成为医生。
不过因为她过于在意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家人,才会让钢一觉得寂寞……不,虽然现在钢一依然会表示「觉得寂寞」,但是弥宵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钢一传来的简讯中曾经附上非常可爱的金发少女照片,这名女孩就是他口中的「苏菲亚同学」。
(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或许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了吧……)
如果连这世上唯一需要自己的钢一都把自己当成「过去的人」……光是想像这点,她的心中便涌起一股快窒息的恐怖和虚无感。
然而弥宵没有勇气抛弃至今为止的所有努力,取回和钢一的相处时间。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失去重要的事物,所以她哪边都不选;结果没有选出答案的她完全无法专心在已经习惯的准备考试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
弥宵趴在桌子上,一股想反抗也反抗不了的无力感袭来。
图书馆中,没有任何人出声关心弥宵。
弥宵
1
时间迈入新的一年,二月初——
自升学补习班解脱的弥宵直接回到家中,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封信,心脏不由得用力地跳了一下。
这封信大概是母亲放的吧,一眼就知道这是入学考试的结果通知;这个小小的信封里面,放着大约将近一年半辛苦努力的成果。
弥宵好不容易抚平紊乱的呼吸。没问题的,因为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虽然老师说希望渺茫……不过我的人生应该也会发生一些戏剧性的转折……
她用颤抖的手指拆开以浆糊牢牢黏住的信封。信纸折叠得很整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信纸上的文字。
激烈的鼓动声渐渐平缓。
纸上完全没写「不合格」三个字,然而看见「很遗憾——」这一句话的时候,弥宵感觉脚底下似乎出现一个大洞,跌坐在地板上。
弥宵走下楼梯,脚步似乎随时会踩空;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周遭弥漫着一股红茶的味道。
他对着母亲的背影说:
「妈,我的入学考试……失败了……」
母亲过了一会儿回过头。
「失败……是指你没考上吗?」
「嗯……对不起……」
见弥宵低着头,母亲眨了眨眼睛: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妈妈从来没有说过『希望你可以考上跟哥哥们一样的高中』这种话哦。」
这或许是身为母亲的安慰之词吧;但是对现在的弥宵而言,母亲的话彷佛鞭子一般。
「其实这样或许比较好;有很多人硬是考上了好的高中,课业却跟不上,结果中辍了。第二次招生的时候,你就选择适合自己的高中吧。」
然后母亲吃着罐装的高级饼干,喝了一口红茶;换句话说,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只有这样……?没有其他要说的话了吗……?)
弥宵跌跌撞撞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全身无力地倒在床上,空虚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她暗自发现过去的自己也曾经受到和现在一样的情绪打击。
那是哪上小学时的事情,弥宵第一次拿到「零用钱」。
小小的手掌紧握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拿到的五百圆铜板。弥宵用这个五百圆买了一本少女漫画杂志——用绳子捆出一个十字的漫画杂志彷佛上锁的宝盒一般。
跑回家的弥宵废寝忘食地看着漫画杂志——第一次看的少女漫画不但线条细腻,网点也很华丽,充满许多足以刺激少女心的要素;之后看完后,她又翻回喜欢的段落,重新看了一遍,并决定将这本书当成一生的宝物。
弥宵想把这么有趣的东西也让母亲看看,母亲正在卧室烫着刚收进来的衣物。
「妈妈!这本书很有趣哦!」
弥宵打开自己最喜欢的漫画桥段给母亲看,然而母亲只短暂停下拿着熨斗的手,瞥了一眼弥宵递出来的物品。
「这是你用零用钱买的吗?」
「咦……嗯。」
母亲叹了一口气。
「因为是你的零用钱,所以想怎么用是你的自由——但是因为是好不容易拿到的零用钱,所以妈妈希望你能用在有意义的东西上。」
母亲拿着熨斗烫衣服的动作彷佛在生气一样,弥宵心中的热情瞬间急速冷却。
「呃……有意义……?」
「你的哥哥们都去买足球或CD这种可以长期使用的物品,漫画杂志不是看过就丢了吗?」
弥宵纤细的手臂突然没了力气,厚重的漫画杂志好像快掉落了一般。
「……可是……」她也有想要的CD,但是拿到的五百圆——「钱不够啊……」
弥宵这么说,母亲一瞬间抬起视线,眼神很恐怖。
「不够的话,就存起来再买啊!我给你们零用钱,就是希望你们可以花点脑筋在这种事情上,希望你们可以学学比较聪明的用钱方法;可是你偏偏——」
母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无法多说什么的弥宵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再度瞥了漫画杂志一眼。
以鲜艳颜料印刷的封面上有着各种颜色;刚刚明明还反射着灯光,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现在却只见便宜的图案排列在上头而已,灯光的增减微妙地让指纹或者伤痕更加醒目……这本漫画杂志已经不是「宝物」了。
弥宵当时的情绪——以及现在的情绪——彼此重叠,再度唤起其他的记忆。
大概是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时候,弥宵很沉迷父母亲在生日当天买给她的游戏;由于怕待会儿会被骂,所以她早就写完家庭作业了。
碰碰碰的粗鲁脚步声响起,弥宵立刻知道来者是贵继哥哥;对方先是用力地敲门,不等弥宵回答便打开门。
被中断游戏的弥宵战战兢兢地仰头看着二哥;二哥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游戏画面,一边说:
「那个借我,我要去朋友家玩,五分钟以内结束。」
他的语气很平淡。对他而言,妹妹把游戏借给哥哥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也不必威胁;但是弥宵才刚刚写完功课,正要开始玩而已。
「怎么这样……五分钟也太……」
弥宵畏畏缩缩地抗议。
「是哦,那就现在结束吧。」
他大摇大摆地进入房间,按了「退出光碟」的按钮;游戏的BGM随之停止、光碟也退出来了——哥哥毫不犹豫的行动让弥宵吃惊不已。
父母亲在生日当天买给她的重要物品被抢走了;虽然哥哥说「借他」,但是搞不好一个礼拜之后才会还给她。弥宵遵从孩子的本能哭叫着,哥哥却毫不客气地找着盒子。
从楼梯传来脚步声。(妈妈来了!)弥宵的哭喊更大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打开的门口。
「妈妈,贵继哥哥把人家的游戏……!」弥宵想边哭边跑到母亲身旁。
但是母亲连看都不看弥宵一眼,用压抑但锐利的声音说:
「真是的!有客人来,别让弥宵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啦!」
母亲说完后便转头下了楼梯,弥宵呆呆望着母亲消失在走廊上。
(什么嘛……怎么这样……?)
她还以为妈妈会责骂哥哥的粗鲁行为,然而母亲的话像是在说:
「电视太大声了,关小一点!」
哥哥把光碟放进盒子后,俯视着瘫坐在地板上的弥宵说:
「你是因为妈妈来了才故意大声哭的吧——卑鄙小人。」
他阻后拿着游戏光碟,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后,传来玄关大门开阖的声响——哥哥出门了。
全黑的电视画面上显示着「请正确放入光碟」的文字——
为什么……?明明是哥哥……把人家的游戏……人家生日拿到的……
弥宵把身体埋进书桌和床铺之间的死角。对小孩子来说,压低声音哭泣不让母亲生气实在很困难。
她埋头一直想着。
但是不管怎么想,弥宵还是不懂自己究竟哪里不对。
当天的泪水随着记忆苏醒,不知不觉沾湿了弥宵的脸颊。
当时的她怎么想也想不透,现在却察觉到了——
(妈妈一定是……讨厌我吧……因为我跟哥哥们不一样,什么事都做不好……)
虽然哥哥们不知何时停止欺负她了,却换成完全对弥宵漠不关心,彷佛见了面只会轻声打招呼的同班同学一般。
父亲忙着工作,即使在家中,也总是窝在书房里。
(都没有人看我……都没有人称赞我……)
脑海中浮现钢一的脸。
结果,她没有和钢一他们去海边,然而钢一还是每周传一次简讯给她;但是每当他的简讯里出现「苏菲亚同学」、「信丘同学」的字眼时,弥宵的内心便会涌起一股黑暗的情绪。
那是嫉妒及自我厌恶。
那个交不到朋友,几乎每天都来弥宵房间玩的钢一已经不在了;现在的钢一有两位可爱的女朋友,已经不是弥宵独占的钢一了。
(没有人需要我了……)
(但是这也是我自作自受。因为我在钢一和考试之间,优先选择了考试。)
(可是……我没考上。)
弥宵紧绷的神经如今已经完全断裂,她不知道从明天开始,自己应该如何活下去;在第二次招生时考上非志愿高中,在接下来的三年间比别人更努力好几倍,这次一定要考上和哥哥们同样的大学——这种心情也半点不剩了。
她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完全没有想做任何事情的冲劲。
书本、电影、游戏、音乐、时尚、美食、帅气的运动选手……一切彷佛都褪了色;即使失去了这一切也毫无眷恋。
她缓缓从床上起身,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美工刀,视线凝视着刀子。
现在的弥宵也不害怕「死」了。
2
「友实不想画漫画吗?欸,钢一你觉得怎么样?」
苏菲亚征求钢一的意见,喝着奶茶的他连忙点头:
「嗯,因为你这么会画画,一定可以当上专业漫画家的哦!还是要当插画家?」
面红耳赤的友实摇摇头,低下头。
三个人在苏菲亚的房间里围着一张小桌子聊天。
桌子上摆着三个茶杯,中间摆放着装着零嘴、饼干的木制器皿,还有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有满满一整页的涂鸦;当然,友实的涂鸦是最漂亮的,最丑的则是钢一。
直到现在,一旦被人称赞很会画画,友实依然会露出既害羞又为难的表情;但是钢一和苏菲亚两人十分清楚对方其实并不觉得为难,所以也就毫不客气地夸奖她。
害羞的友实怯生生地开口:
「我……我的确很想画漫画……可是想不到故事……」
「是吗?真可惜耶~~那我们三个人合作怎么样?我们来想故事。」苏菲亚说。
(我们……也包括我?)
睁大眼睛的钢一用食指指着自己;当视线与苏菲亚对上后,她露出不容多言的微笑。
友实看着两人的互动,笑了出来:
「嗯,如果苏菲亚和八户同学帮我想故事的话……我会努力画画看。」
虽然声音很细小,但是蕴含着友实强烈的决心。
苏菲亚为这项崭新的企划发出欢呼声,拍了拍手,钢一也燃起了兴趣:当他们正聊到「快点决定笔名吧!」时,某人的手机响了——是钢一的手机。
由于现场的气氛正热络,钢一原本想稍后再处理,但是现在的来电铃声——《华恋》中的蒂拉,罗尔说:『有简讯唷!』——提醒他这是弥宵传来的简讯。
钢一说了声抱歉,打开手机。
(弥宵姊很久没传简讯来了,或许是入学考试的结果出炉了吧……?)
他忐忑地打开简讯,主题是「无题」。
我没上。
再见了,抱歉。
短短两行的句子一下子就看完了;钢一重新看了两、三次这两行句子。
(「我没上」是指她不合格……吧?)
(可是「再见」又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钢一的脑内闪过可怕的想像;虽然想否认,但是字面上代表的含义除了「那个」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抱歉……!我有急事,必须先回去了……!」
钢一抓起书包,站了越来。苏菲亚吓了一跳:「咦……?等等,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自觉地想抓住钢一的上衣衣摆,对方却在她快要碰到时闪过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