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电视,让它放着,然后煮面。听着背后传来的,「的哟」(注:搞笑艺人)的段子……哎~咿,各位好等了哟(注:该艺人招牌问候语之一)。
呆呆地,看着鸡蛋沉到锅子里。我做出了决定。
明天就突然一下跳到芽间背后去,用手臂箍住她的脖子。她肯定会向后倒吧,这个时候我再稳稳撑住她,让她不会摔下去,就这么恶作剧好了。
然后,再借机喊出来。
“尊敬的芽间!”(注:芽间加上敬语之后,就是抱歉芽间的缩语)
连喊话的语气,怎么箍住她的细节,我都设想好了。这个主意真不赖,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比电视里放的「的哟」的笑话还要有趣。
但是,我反复练习过后,并没有等来施展它的机会。我没能道歉。
芽间她,死掉了。
超和平busters。
如名所示,完美的打破了和平的我们,不知不觉的疏远了。
因为芽间的死吗?
不,就算芽间没有出事,我们本来就相差太多了。不管是各自的兴趣,还是各自喜欢的颜色,或者各自的笑点,都不一样。
只不过小时候的我们,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决定性的差别……侥幸凑在了一起罢了。所以,分开,是必然的。
“…………”
说什么“差不多,放过我吧”。
确实,我很辛苦。自从芽间出事之后……已经过了五年,但即使如此,只要一想到芽间,胃袋附近就传来紧皱成一团的感觉。
但是,我没有认为自己的罪已经赎完。都是因为我,芽间才……就算精神创伤不来找我麻烦,就算不责怪彼时的我,我也时常被想要将自己毁灭的冲动缠绕着。
然而,为什么我会见到芽间呢?
仁碳。
那个时侯,她总会用甜美的声音这样叫我。明明是个爱哭鬼,那个时侯,却笑了。
那天,我很想道歉……向她说对不起。没错。
我想向芽间,说声对不起。
“!!”
背上蹿过一股电流。我无法再等下去,急不可耐的冲向玄关。
勾上鞋子的瞬间,门开了。是老爸下班回来了。
“啊,咦,仁太,你去哪里?”
“附近转转!”
我绕开老爸,冲刺了出去。
去,附近。
呼啸着,路边的风景一一褪去。
相较于我脑内妄想的奔跑速度,迎风的快感,现实中的我已经后继无力,脚发软,几乎要跌倒。然后,我情不自禁的叫了出来。
“要摔倒的话……我宁可飞出去!”
我一直期盼着。
一直以来,我都期盼着那天的第二天——能够向芽间道歉的第二天。
『咖喱之夜』
芽衣子赤着脚。
夜晚的柏油马路还残留着夕照的余热,有些温热,有些潮湿,十分安静。
行走在这之上,用脚踩踩,再用脚擦擦。脚底传来细微的痛感,像是睡梦中被揪了脸颊一样,模模糊糊的痛感。
(芽间……之前都呆在什么地方呢?)
因为这模糊的痛感,芽衣子对时间的感知似乎也随之暧昧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之后应该过了很久很久了,只有这一点可以确认。
芽衣子回忆着。自己,那时,从世界上消失掉的那个瞬间。
(……很痛苦吗?)
试图记起来的瞬间,尖锐的,如同被玻璃碎片划破背脊的冰冷疼痛汹涌袭来。
想要实现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只有超和平busters大家一起才能实现。
明明只要思考自己相关的事就会全身发疼。但只有这个,是即使想了也《不疼》的事实。
想要大家像那个时候一样,心意想通。
但是,因为自己固执的想法。
(仁碳他……被我弄疼了。)
仁太离开的背影始终盘旋在脑际。
仁太说了,「那之后他很辛苦」。还说了,「大家都已经变了』。
芽衣子想要否认这个事实。想要说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包括仁太,都和以前一样。
但是,《出事后》的一切,对于芽衣子来说都是暧昧不清的,她并没有做出结论的资格……模模糊糊的,她知道了。
(芽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呀哈哈哈哈哈!!」
粗俗的笑声打断了芽衣子的徘徊。
(咦……?)
「呀哈哈哈!你还真去了啊鸣子,宿海家,了不起!」
「唉~就是啊,真是麻烦死了!」
鸣子和同所高中的朋友在车站前闲逛。
没有特别的目的地的话,明明去麦当劳就好。或者也多花一点钱,去家庭餐厅打发时间也好。但是,她们却选择车站前集合,而且站在那里就开始聊天。是为了向路人展示她们的武装吧。
新买的缀满蕾丝的抹胸衣,昨晚才涂好的湖蓝色的指甲油。
「啊哈哈……!」
自己的笑声是何时起变得这样高音量的呢?鸣子有时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初二的秋天开始,变得会穿很短的裙子。而到了初三的夏天的时候,自己开始穿高跟鞋。
鸣子在想仁太的事。今天是入学仪式之后,两人暌违已久的再会,但是仁太他……
(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芽衣子出事之后,超和平busters变得四分五裂。慢慢地,仁太的表情变了。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阴沉。
这一带,要接受初升高考试的小孩不少。明明两个人都上了同一所高中,但在走廊里擦身而过时,仁太都会转开脸假装没看到鸣子。
鸣子想要仁太注意自己。
取下框架眼镜的话,他会不会对自己些说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说。
穿上很短的裙子的话,他会不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说。
只有一次……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擦身而过的时候,捕捉到了仁太的低语。
「……稻草—样。」
那个时侯,鸣子在药局买了染发剂,第一次尝试了染发。但是搞错了脱色的时间,导致头发脱色过头了。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话,也好开心。
「啰嗦!!」
能够对着仁太离开的背影,这样大喊出声,好开心。
「接下来怎么办?时间到了。」
友人的声音把出神的鸣子拽回了现实。
「啊,嗯。」
「这回的人没什么看头,随便玩玩就闪人吧。」
接下来鸣子她们约好要和其他学校的男生一起去唱KTV。KTV联谊,在车站口闲聊,饿了的话就买个一百日元的零食。放假的时候坐特快电车到东京购物,因为有个东西在当地绝对买不到,那就是所谓的虚荣。
她们认真的度过着这乡下学校日复一日的课后时光。
把喝过的饮料空罐遗弃在坐过的长椅上离开。
这就是她们的日常。
「…………」
鸣子也模仿她们的行为。
对于喜欢打扫的鸣子来说,这样的行为不异于苦行。如果稍微走几步,把这个丢到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箱里的话……鸣子非常的想这样做,但是。
「鸣子——?」
「啊,抱歉,等等我!」
没有再管空罐。没有再管脑子里的各种心思。只需要重视眼前这一瞬间,被遗弃的东西不需要再去回顾。
鸣子想着……什么时候,我变成这样的人了呢。然后。
芽间注视着这样的鸣子。
(安鸣。乱丢垃圾了……)
芽衣子有点吃惊。并不是想责备她乱丢垃圾的行为,而是因为,她所知道的鸣子,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她那么循规蹈矩,喜欢整理。芽衣子在吃美味棒的时候,她甚至会在旁边捡走那些掉下来的碎屑……
(安鸣……看起来好像没有笑……)
涂了厚厚一层唇膏的粉色嘴唇是三角形的。是笑容的表示。眼睛也弯了起来……但是,那不是芽衣子知道的笑容。
确认鸣子她们已经离开,芽衣子捡起空罐。
然后丢进垃圾箱。空罐撞击到底部,发出喀啷一声脆响——
熟悉的柿子树在夜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芽衣子来到生她养她的家。
不知为何,没有迫切的想要回到这里的感觉。记忆模糊的芽衣子并没有对这个地方感到无比的怀念。因为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是昨天才刚刚回来过的地方。这个感觉,让她无端的感到害怕。
(怎么办呢……)
要不要进去?但是,却害怕进去看看这个行为。而为什么害怕,也搞不清楚。
大腿绷紧,光着的大拇指不自觉的蜷起又展开。突然一股浓郁的,让入心痒的香气飘进了芽衣子的鼻子…
「……咖喱!」
芽衣子脱口而出。
是芽衣子最喜欢的咖喱。把甜玉米粒用搅拌机打成泥,然后放好多进去,做成甜甜的咖喱。弟弟聪史也非常喜欢。爸爸则会加上伍斯特辣酱油来吃……
一想起这点,本来暧昧不明的时间一下清晰了不少,「怀旧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个瞬间,芽衣子握住了门的把手——
「晚上好——……」
小小推开一个缝,芽衣子从细缝里偷看着客厅的情况。
「!!」
芽衣子肩膀一颤。
仁太、鸣子、知利子、集……隔了好久再次看到他们的时候,芽衣子仅仅只感到了「开心』。
但是,在客厅里的自己的家人……
爸爸长出了好多白头发。聪史一下子长高了好多,看起来像个少年了。妈妈——……她的眼角起了皱纹。
变化。人都会变。仁太他们也变了。然而。
(啊……咧?怎么了……)
完全不一样。这里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本间家》。
他们没有交谈……爸爸在看报纸,聪史在玩DS,饭桌上摆着吃剩的装咖喱的盘子……以前,妈妈一定会用开朗的声音命令说「盘子要端到洗碗槽去!」。
而现在,妈妈给芽衣子还活着的时候不曾存在的佛龛上供上一碗小小的咖喱。
然后敲了铃,双手合掌——维持正座姿势的脚踝处,薄薄的袜子软软的贴在皮肤上。
「…………」
芽衣子不动了。
那座佛龛,那座自己不记得的佛龛,和它所代表的意义,自己突然察觉了。所以……没有靠近。没有再靠近自己最爱的母亲。
「……老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吃咖喱都要给佛龛供上一碗?」
(小聪……?)
一边玩DS,连抬头看着母亲说话的意愿都没有,聪史一边抱怨道。「看起来,真的很烦。」
「不可以这样说哦。」
母亲露出了芽衣子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因为姐姐她有点迷糊。」
就像是水面被风掀起的最小最轻的涟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所以……姐姐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呢。」
母亲的话让芽衣子全身一颤。
而随着她的动作,放在桌子上的杯子——被她扫落,砰一下掉到地上。
「聪史。你在干什么啊,快点收拾好。」
「欸,又不是我干的!」
聪史被父亲冤枉了。然而连想要去保护他的余裕都没有,芽衣子仅仅是恍惚的低喃道。
「我知道的哟……」
虽然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这个家。这个家,已经不是自己所知道的本间家。所以更加深切的意识到这个悲伤的事实。
「芽间知道自己已经死掉了哟。」
出到外面,夜风暖暖的扑面而来。
芽衣子思考着,自己已经死了,也许,很痛苦……比打预防日本脑炎的预防针还要痛上好多好多。
但是,依旧没有那份记忆。那份丢失的记忆,那份丢失的疼痛,一定是被妈妈、还有家人接受了,而一直承担到现在。
(对不起……)
心里悄悄的述说着。
『记忆其二』
飘摇的白色。用毛巾做成的水母,一定是花。
那抹惹人怜爱的白色,那朵娇小的花朵,是被谁摘取?
来吧,大家都忏悔吧。
『芽间的心愿』
回家看了看,芽间不在。
是就此消失了吗……消失了的话,意味过去的自己已经原谅了现在的我吗?
不。应该正好相反,是想要让我更加痛苦吧。
因为我一直记挂着想要说出《尊敬的芽间》,还故意让我看到芽间的幻影。
现在的我,还真是窝囊又胆小。
「仁太,泡澡的浴盐你放什么?草津,还是纲走?」
老爸悠闲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我一如既往的回答了「随便」。
对于不去上学的我,老爸完全没有一丝责备。只是和平常一样,悠悠然的生活着……但是,允许儿子一直窝在家里不出门这种状况成为《平常》,这点反而相当异常。
自己洗完澡之后还要给我放浴盐。这种关心,或者说,对我的体谅……让我觉得无比沉重。
洗完澡出来全身放松的老爸,也不喝啤酒,而是先去泡咖啡。
然后给老妈的佛龛上也放上一杯,然后盘腿坐在前面,和她一起慢慢的喝掉。
「塔子,我今天也全力以赴了,全力以赴哟。」
那是老妈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老妈本来就身体不好,自从我到了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她就一直在住院。我讨厌从病房的窗子看那一成不变,只会随着春夏秋冬的改变颜色的景色,总是找借口不去看望她。
我不想在那个一成不变的病房里,看到老妈变得比窗外的景色还快的样子……只是。
我未曾想到,芽间居然会先于老妈死去。
那天的事,父亲也交代我说,不要告诉老妈。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在这个小乡镇上,流言瞬间就传到了医院,传到了老妈耳中。老妈她……
「仁太,要全力以赴,全力以赴哟。」
她什么也没有问,只对我说了这句话。轻轻的把我拥人怀里。
温暖的胸膛,规律跳动的心音,让我感到安心……还是婴孩的时候,每次我快哭的时候,妈妈就会对我这样做。然而,老妈那瘦骨嶙峋的胸口,贴近她突出的锁骨,就能闻到浓郁的药味……眼睛一下开始发酸,决堤,然后,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我想见芽间,想见她。我趴在那瘦弱的胸膛上哭喊着。
「我在搞什么啊……」不由得低喃出声。好不容易见到了,好不容易可以道歉了,就算是幻觉,就算是我制造出来的产物,好不容易可以道歉了不是吗。
直到老爸上楼去了,我也没有进去泡澡,只是默默的发呆。
等我回过神来,电视里已经放着雪花点。我没有关掉电源,只是出神的注视着屏幕……
「仁~太~君!出~来~玩!」
我是被这豪爽的充满奇幻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吵醒的。
抬起头,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已经是早上了……老爸,好像已经去上班了。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肩胛骨的地方发出嘎吱的声音。
「仁~太~君!出~来~玩!」
虽然很想无视,但是却没办法这样做。这个不厌其烦的用同一声调反复招呼的声音,啊啊……是久川。
我不情愿的打开门,久川一大早就油门全开。
「我来接你了,仁碳!」
「哈?接我……」
「昨日晚上,我在打工的地方听了《像星星祈愿》这个广播……觉得,愿望这种东西是必须要去实现的!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就跟你说,那个没办法……」
「啊,没关系!我已经叫了大家了!」
「哈啊!?」我惊得声音打颤。照久川的说法,他已经跟超和平busters的成员报告了《芽间出现全过程》,并且还让全员答应集合了。
「果然大家一遇到芽间的事就好认真啊。这就是爱!」
「…………」简直太可疑了。
我就不参加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还是算了。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你等等。」
「喔!多久都等你哦,搭档!」
我一边穿衬衣一边想。久川肯定是把我的精神创伤啊幻想啊,用他的「波波过滤器」过滤一番然后夸大吧。本来我已经处在够有病的状况了,这下肯定被认为更加有病了。
想起了昨天雪集俯视我的眼神——如果这个时候我不去见他们,想必我会一直不断记起他的那个眼神吧。
我穿上看起来最规整的衣服。然后朝低度数的眼睛和乔装用的尼龙帽伸出手去。
「……算了吧。」
不想再被松雪嘲笑了。不,我不想被任何人嘲笑。就算是彻头彻尾的变了的人,也还残留着自尊。
虽然我知道,自尊只会让这个现状更加恶化。
『薯条神』
(朋友、朋友……说得跟宗教一样。)
坐在放着流行歌曲的麦当劳里,知利子拿吸管搅动着香草奶昔。
这首歌赞美着《朋友》,歌唱这是一种不论岁月如何流逝,也永远不会改变的相互信赖的关系。在这种状况下,无疑是让人异常烦躁的选曲。
但是,坐在知利子对面的集,却一脸淡然的喝着热咖啡。
「你觉得他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
集摆弄着手机,看着铁道传来的邮件。
明明已经疏远,已经不再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了。但却在初三的夏天,被终于买了手机而兴奋过头的铁道从后面勒住脖子,强迫他交换了邮箱地址。知利子也跟他一样。
颜文字跟正文完全没搭上号的铁道的邮件。
内容是,仁太看到了芽衣子。
芽衣子想通过仁太,找自己——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拜托大家帮她实现心愿。
还说,想要仁太直接跟大家解释,于是过午的时候要大家在麦当劳集合。
「……这件事,宿海是来真的吗?」
「真的吧。之前看到他的时候,还不是叫着芽间芽间的全力冲刺。」
「那有点不妙吧……感觉他整个人连眼神都变了。但是,要我们这样聚在一起……是要干什么?」
「随便他,我们就听听看吧。不过才五年,人就有这么大的变化,不觉得好笑吗?」
「我没有这种兴趣。」
「我觉得很好笑呢。」
知利子窥视着喝着咖啡的坏心肠友人的《内心隐秘》,轻轻眯起眼睛。
「令人期待。」
玩笑一般的口气,但是眼神,却是认真的。只有嘴巴在笑……真的很坏心眼。没错,从那天起,知利子就一直注视着集的《虚假的笑脸》。
(笑不出来的话,明明只要不笑就好了)
咔——,入口的门开了。店员们用稍带鼻音的动画声线说着「欢迎光临」。然后。
「…………」
(啊啊……那里也有一张,没有笑的脸。)
「哦,那是……」
「安城吧?」
进到店里的鸣子稍微看了这边一下,连招呼也没打就先向点餐台走去。点餐的同时,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背部都绷紧了。
等拿到可乐和薯条,她勉强把表情缓和下来,走向那边。
「……你们好。」
小声说完,就在知利子旁边的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呢。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啊。」
集摆出虚假的笑脸,毫不掩饰的打量着鸣子。
「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鸣子转开视线……环视整个店内。那个视线,明显的是在找《他》。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上学的?」
「……为什么问我?」
「问你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一个高中吧。」
「…………'
「你也不劝劝他?不管到了几岁,朋友就是朋友吧?」
看着笑得恶劣的集,知利子暗想着(原来如此)。果然,他也很在意店里放着的歌吧。
这个时候……鸣子一边吸着可乐一边想道。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五年,真的是长得无法想象的岁月。而暌违五年再次接触到的这两人,人如其表,跟他们穿着的升学学校的制服一样惹人厌。但是……像这样呆在一起,并没有违和的感觉。
比起同班的常会一起聊天的朋友,跟他们在一起,反而更加不必《伪装》自己的神情和动作。
这是为什么?只有这点,让人感到违和,感到不舒服。
(宿海……真的会来吗?)
铁道传来的邮件,鸣子是在跟新朋友闲逛的时候收到的。
那封邮件——让她想哭。
(其实……不来也无所谓。)
拈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在麦当劳点薯条的话,每几十根里面总会有一两根异常好吃的《薯条神》。外面非常的酥脆,里面却软得像化开了一样,有高级法国料理店的炸薯条的味道,虽然并没有吃过就是了。
剩下的嘛,多半就是些干沙沙的,虽然吃起来也还不错。但是,每次吃到薯条神的时候,那种喜悦是无以言表的。运气不好的话,一盒里面一根也不会有。
鸣子随手拈起的那根,就是薯条神。但是。
(……嗯)
今天的鸣子,却无法坦率的享受那份喜悦。好不容易碰到薯条神……
许久不见的三人。沉默很快笼罩了他们,然后——
那一日,在三人的脑海里复苏了。
「仁碳啊——……是不是喜欢芽间呢?」
「老实说吧。超和平busters不应该互相隐瞒。」
「谁会喜欢这种丑女!!」
反复的回想过太多次的记忆,其实已经有偏差了。那份偏差,都是依照各人的不同视角产生的。
但是——被仁太说了「丑女」后,芽衣子软软的笑容。只有那个笑容,在三人的记忆中,几乎是一样的。
这五年间,没有一刻忘记过。
只要一不小心,那日的记忆就会涌上心头。
一旦想起,就感觉窒息,身体某处被绞紧,皱成一团。
所以,他们故意不去碰触那份记忆……但是,为什么。
他偏偏要《故意》挖出那份记忆之伤呢?
「好哟好哟,好~哟~!」
伴随着自动门打开响起的大声招呼。一下子就让人分辨出是谁。以及,跟铁道一起来的,站在旁边的人……
三人有些犹豫的看向他,因为内心的踌躇,他们抬头的速度变得缓慢。
这《各人的理由》,并不相同。
——我踩着拖鞋走进店里,在店的一角,超和平busters已经等在那里了。
昨天见到的,暌违「好久」才见到的松雪,和安城、鹤见面对面坐着……他们似乎并没有交谈。
「好哟好哟,好~哟~!」久川完全不考虑气氛的打了招呼,里面的人微微抬起了头。
「我接下来还有打工。」安城,不愉快MAX的样子。
相反的,松雪却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用带笑的声音说道。
「听说你在找芽间?好不容易到了你面前,现在又失踪了?」
「啊……」我说不出话。
鹤见斜眼瞪了松雪一下。安城,噼啪噼啪的玩着她不知装饰着什么东西的指甲……果然,这场面,完全背离了久川所说的『为爱认真起来的大家』。
「哦,安鸣,你点了薯条啊?」
一脸无聊的安城首次猛地抬起头来。
「不准那么叫我!」
「为什么啊,安鸣就是安鸣啊!」
久川的发言,再次与芽间的意见链轨了。
「我们都好久没见了~给我吃薯条,要咸味重的那种!」
无视久川的白痴发言,松雪稍微往前靠在桌子上。
「比起那个,快点说正事吧……宿海,芽间她说,想实现一个心愿是吧?」
「啊……」
「别说了,松雪。你太恶趣味了。」
「为什么不说,我也会帮忙哦。我会帮忙实现芽间的愿望哦……这样的话,芽间说不定就会回你那去哦?」
我猛然发觉到。
松雪虽然从头到尾都用的轻快的口吻……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笑。而是死死的看着我,暗地里观察着我的反应。
「不、不是……我都说了,那只是我的幻想……所以……」
「所以,我都说要帮忙了。你不用介意。」
为什么我可以不用在意?这只是一个家里蹲的胡言乱语哦?为什么要对我说的话较真?
连得出答案的时间都没有。
「哦耶!那么我们就先来找出芽间的愿望吧!」
久川跟松雪开始了不是那个也不是这个的商谈。芽间想要的哟的签名,『特别赠品」鼻毛真拳的钱包也没有拿到,芽间还想要收服神奇宝贝里的帝牙卢卡……哦,好像是这样。啊啊,真让人怀念。总觉得开始投入了。
不过,投入的只有男性。安城不再拨弄她的指甲,而改为用牙齿轻咬。小时候她就有这个习惯。也不管指甲油会不会被啃掉,全身散发着不爽的气息。鹤见则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
而我……只是微张着嘴,无计可施的看着松雪和久川一步一步的讨论出「芽间的愿望』。
「那宿海就玩神奇宝贝咯!」
「!欺……」突然被点名,防御一下子有些松动,对着明显不知所措的我……
「……走出家门,让你很害怕吧?」
松雪对我露出一个明显带有恶意的笑容。
那冷酷高挺的鼻梁……让我连焦躁和生气都忘了,只能在心里想着,真是个帅哥。
「安城,你在游戏店打工吧?能不能便宜点买给我们。神奇宝贝……应该是要钻石版吧。」
「……为、为什么是我!」
「我跟鹤见负责查看网拍,看看有没有鼻毛真拳的特别赠品。久川嘛……这样吧,你就负责人手的哟的签名吧,要尽快哦。」
「诶诶,我负责的哟?」
「太擅作主张了吧。」对着如此指责的鹤见,松雪故意作怪道。
「决~定~了」
然后……那薄薄的嘴唇弯成了新月的样子。
「超和平busters,再次结成。」
然后在久川的强烈要求下,我们被迫互相交换了邮箱地址。
除了我和久川以外,其他人的邮箱地址都变了——
……然后,我。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啊啊,这个也不是。」
在中古游戏店的仓库里,注视着正在寻找神奇宝贝的安城的背影。
呃,好大。真的成长了好多。
她穿着超短的裙子,这副打扮就算被做了什么也是自作自受吧,我这么想着。不过,这个女人,一开口讲话的话,让人想自慰的心情都没了……
好不容易翻出神奇宝贝的安城,认真仔细的把游戏卡放到塑料袋里装好,然后递给了我。
「给。收你四千八百日元。’
「四千……这个跟定价一样吧?」
「我说你,这个可是五年前的软体耶?早就升值了。
无奈的付钱,勉勉强强伸手接过塑料袋……但是安城却没有松手,而是瞪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哈?」
「拿死人开玩笑,真差劲。」
啪的一下,安城松开袋子。神奇宝贝一下弹到我这边,安城转身大步走开……
拿死人开玩笑?
「站住!」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安城的背影喊了出来。
「你说我拿芽间来开玩笑?别说笑了!」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怒吼声,安城一下子停住脚步,像是要立刻扑过来一样猛地回过身来。
「说笑的是你吧!随随便便的就把死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别说她是死人!」
「都是我!」这次换安城大喊出声,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溢满了泪水。
「都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她才!」
安城抬起手背蹭掉泪水,从涂了厚厚一层睫毛膏的根根分明的睫毛处,黑色晕染了出来。
「所以,芽间她才……变成了……死人。」
「…………」
我……哑口无言。
那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我本该这样回答。但是,对于安城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这点,让这数年间,属于安城的感情倾巢向我涌来,而这双倍的沉重让我动弹不得。
安城离开了,我默默听着她劣质的高跟鞋的足音,一边想着,也许……如果芽间没有来我这里,而是出现到安城面前,也是完全理所当然的。
黑暗中,只有游戏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
窗外传来青蛙的叫声,我合着蛙鸣,机械的按着按钮。
上吧,皮卡丘。
我在干什么呢……我在玩神奇宝贝。
可爱的敌人长着滚圆的眼睛。我反复的进行攻击,尽量的削弱它们,然后再朝它们投出神奇宝贝球,收服成为同伴。
它们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没头没脑的就被痛揍一顿,然后又被甜言蜜语的诱惑要求成为朋友,而且还要被关进狭小黑暗的地方。
被塞到背包里,被背着到处走,然后,突然就被说「上吧!」,然后就要去和亲戚们战斗……会这样给它们下非人道命令的玩家,它们会真心认为是同伴,是朋友吗?我不知道。
而且,说到底,朋友又是什么呢?
那个时侯,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确实是朋友。
互相喊着外号,一直玩到太阳下山,确确实实是传统意义上的朋友。
我是队长。大家都跟着我走。
对于我的提议,大家都欣然接受……但事实上,也许他们很讨厌这样,讨厌听从我的话。
芽间。
还有安城,今天她哭了,因为想起了芽间……她一定,也很想向芽间道歉吧。
但是,芽间却只来到我面前。
也许我只是,对那个时侯——作为领头者,带领大家的那个时候心存留恋吧。说不定就是这样。
游戏画面中,皮卡丘放出一百万伏特电压命中了敌人,敌人都抽搐着被电倒,真是效果超群。
我带着一丝踌躇……扔出了神奇宝贝球,敌人轻易的,被收服了。
『芽衣子之夜』
这是芽衣子回来之后的第二个夜晚。
静悄悄的,潜伏在黑暗之中的《芽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边。那双眼睛,比黑暗还要阴沉,在那虚幻的空间里,漂浮着所能想到的《每一个芽间》的全部感情。
对于自己被忘记这件事,《芽间》在抗拒着。
以不成调的声音,《芽间》无时无刻的抓住心里的某处。不管多么用力,不管多么强烈的祈愿。
所以,心愿是假的。
「芽间』控诉着,让说谎的人消失吧。让她在阳光下露出真面目吧。
但是,就连这也无法成声。
只能让别人去判断,《芽间》就是这样的少女。不能把自己的愿望强加于人。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少女……
所以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在这里,没有消失,继续凝视着这边。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轮廓更加清晰了。
就这样,《芽间》不断的成长着。
然后——
芽衣子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
黑暗里传来了蛙鸣声。
「呱呱……」
学着青蛙叫,但是,青蛙其实并不是「呱呱」叫的。而是,更像是某种乐器一样……那是只有青蛙才能发出的声音。
什么时候起,人们觉得青蛙是「呱呱」叫呢?
(好累哟……)
只是想这么说说看,自己到底累了没有其实并不清楚。
芽衣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到处漫步,走走停停。肚子好像饿了,但是到底饿没饿也不清楚。
时间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流淌而过。
早上是浅蓝色的,到了中午就变成了夹杂白色的碧蓝,又渐渐染上了红色,到了晚上又变成深蓝……变得漆黑。
这色彩的更替,芽衣子在各种地方仰头看见了。
在那些地方,有好多芽衣子认识的东西。但是,《很熟悉的东西》却一个也没有。所有的事物,都或多或少的变了。
「好想……见见大家啊。」
芽衣子喃喃着……借着这声低喃,强行的拼命咽下涌到眼眶的泪水。
已经不能去看家人了。太害怕了……只能待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明明见到仁太他们的时候,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希望家人能够忘记自己。但不希望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忘掉自己…
这样的心情,不管是芽衣子,还是《芽间》,都是一样的。
『尊敬的芽间』
「呜……嗯,终于,拿到了……!!」
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安静得只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已经过了一天了。
早上,中午,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二十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终于把帝牙卢卡抓到了。竭尽全力,用上成年人的智慧、秘籍和时代进步的帮助,终于抓到手了。
但是呢,不停玩游戏这点对我来说并不是太难受。因为,最近,每天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就这点来说,由我负责玩神奇宝贝,松雪的判断是非常明智的……我如此认为。
总之,我给久川发了封邮件。我可没有义务非要向松雪报告,他又不是队长。
『帝牙卢卡捕获成功』
我只写了这些,就发了出去。吃点什么吧……家里好像还有圆面包,柜子里应该……就这么稍微思考了一下下而已。
「……嗯?」邮件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我跟老爸几乎没有用邮件联系过。更别提朋友了。所以一瞬间,我没能猜到这是谁发来的。
是久川。打开内容一看……
『发现芽间。捕获失败』
……脑子恍惚了一下,我没能看懂。
深呼吸一下,我再看了一遍,然后,不由得发出惊呼。
「发现——……芽间!?」
话音未落……我的脖子一下被人勾住,上半身一下摇晃起来,呼吸困难。
「什么什么?你叫芽间了!?」
「!!」
甜美的声音。我缓慢地……调动起全身的感官来确定现在的情况。
抱住我的脖子的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腕。耳边能感觉到温暖而带着乳香的吐息……
「啊……啊、啊……」
我动弹不得。
比起吃惊,我更觉得高兴;比起高兴,我更觉得……是什么呢?鼻腔胀胀的,这个时候回过头去的话就要哭出来了。
前天的再会太过于突然,让我无暇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得以思考,得以整理……就算是这样的异常事态,我也能够一定程度的接受下来了。
和芽间再一次的相见……我,现在,在这里。
「呐~呐~仁碳?」
左脸感觉到芽间的视线。她把脑袋挂在我肩上,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着我。连那个色彩我都感觉到了。
我一直都想要做的事。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事。没错——……首先,就从这里开始吧。
「仁~碳?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啦……呀!」
我挣开芽间的手,面对着她摆出了正座的姿势。
然后缓缓的伸直右手。
「嘿?」芽间整个呆住了。那可爱的表情映入我的眼帘,心脏激烈的跳动起来。但是,我要做,我不会停。我的右手落到了额角处。
那个,我重复了无数次的「尊敬的芽间」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