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雪的吼声回荡在夜晚的森林。
他焦躁不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谁都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足音远去。
松雪的声音消失了,夏虫的呜叫又重新支配了附近的空间。但大家还是沉默着。
这份沉默——代表着大家相信了芽间。恰是这份沉默,以最大的音量宣告了这份事实。
芽间手里的烟火棒,不知何时……已经烧到尽头了。
「仁碳。」
芽间对我笑了笑。像那天那样的,难看的,酸酸的笑容……然后。
「对不起。」
不知为何……她向我道了歉。
『同样的伤』
唧唧……
秘密基地里,围着电灯飞舞的虫子的扑扇声,是这寂静室内唯一的声响。
铁道、知利子、鸣子,他们都一言不发。集已经回去了。仁太……也和芽衣子一起回去了。
和芽衣子一起,回去了?
看见烟火棒描绘着∞的瞬间,他们由于这前所未有的《体验》,相信了芽衣子的存在。
但是,一旦时间过去……就会开始不确定,怀疑自己所看到是否真实。
「芽间……真的,在哪里吗?」
鸣子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起了话头。知利子回答道。
「你知道集体幻觉吗?」
「集体幻觉?」
「因为我们有同样的伤……所以,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同样的伤。知利子的话语让鸣子有些欣慰。
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忍耐——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大家无法沟通的部分——终于被伤口,同调了。
「也许……是吧。嗯,也许是的。」
重复了两次「也许」,鸣子冷静了下来。
因为,如果真的相信了的话,那就……
「……你们是白痴吗?」
鸣子和知利子都猛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不相信?不管怎么看那都是芽间吧?」
「但、但是……」
「这不正是机会吗?」
「欸……」
铁道露出了两人记忆中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认真的眼神。
「芽间在的话……所有的事,我们不都可以道歉了吗。这样子,不是很棒的事吗?」
这想法,奇妙的和前天仁太的想法不谋而合了——虽然铁道并不知道这点。
「是……啊。道歉……嗯……」
鸣子也被铁道的话打动了。可以道歉的话,那么自己所怀揣的无处可逃的感情就可以……
「为什么道歉?」
但是,知利子冷静的发问道。
「还问为什么……」
「芽间之所以死,是你的错?」
「!!」
鸣子一下子哑口无言。无法做出反击。
「别这样,鹤子!!」
「…………」
「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是安鸣的错,你这样很奇怪哎!我那个时候……也尽力了,那个……喂、喂!」
知利子没有听到最后就离开了。铁道慌张的看向鸣子。
「喂,安鸣……」
「……别叫我安鸣。」
听着这个回答,心里安定了一点……但是下一瞬间,铁道的内心又开始反复咀嚼知利子的话。
(为什么道歉?)
想要道歉的事,有很多。非要说的话,多得要《死》。
但是,为什么而道歉呢……就如同知利子所言,具体的事情,想不出来。
(我在干什么呢。)
一个人漫步在桥头,知利子恍惚的思考着。
谁伤害了谁。
(这次,是我伤害了安城。)
不……不是的,让她受伤的一定是……
芽衣子的死是鸣子的错这个《鸣子的想法》,知利子确信这一点。
因为那是自己心中也重复了无数次的想法。
(大家都必须受伤。)
连自己也不例外——
集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述说着集没有任何嗜好的信息。没有游戏,没有杂志,没有年轻人会喜欢的东西,哪怕是《大人的爱好》,这里都没有,比如西洋音乐的CD,比如纯文学的书山。
但这房子里却充满了让人窒息的属于的集的《执著心》。集就站在这样的房间里,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邦!
突然间,像是忍耐到极限一样,集踹飞了椅子。
他弓起身,握紧拳头,殴打着墙壁。反复的、反复的。钝痛让他焦躁不堪。想要更加尖锐的疼痛,足以让他忘记胸口痛楚的疼痛。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怒气无法平息。
集的脑子了充满了仁太那个夸耀胜利的态度。
(你算什么……别说笑了,那根本就是个机关,那种小事任谁都可以的你到底算什么啊你这种人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一想到他,血液就像是要沸腾一般——
(你不配提芽间!)
就算芽间真的存在。
那为什么只有他可以看到?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就算那根本不是幽灵,只是脑子有问题的丧家犬的幻觉,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没错,只有他不可以被饶恕。只要是和芽间有关的,他都不可以被饶恕——集被这样的想法逼到尽头,已经弄不明白什么是可以做,什么是不可以做了。
因为已经搞不清了。所以集打开了门——然后。
呼唤了《芽间》。
「出来吧,芽间……」
……打开的门侧的黑暗中,《芽间》就在那里。
和仁太看到的不一样……但是,和铁道看见的《也许》一样的夏天的亡灵。
「芽间……」
轻轻的,温柔的,拥她人怀。柔柔地抚摸那细细的,硬硬的发丝。想要述说爱语,但没有时间了……是啊,时间不够了。
「他们真可怜呢。被那种机关骗得团团转。但是……我不会原谅他们的。芽间……我居然把他的鬼话当真了,这就是我差点忘记你的证据啊……」
绝对不会再让你寂寞一人了。
我会陪着你的《孤独》一集如此下定了决心。
『夏日的离群者』
点燃蚊香。一缕薄烟随之冉冉上升,飘散在潮湿的客厅里。
「嗯哈~好好闻~芽间觉得蚊香的味道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回到家之后,芽间异常的兴致高昂。一看就知道她是在故作开朗,我的表情下意识的绷紧了。
芽间……或许很在意我的样子。我并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但她却哗啦啦的把今天的事欢快的唱了出来。
「啊~啊,芽间,很想看看芽间啊。好可惜!」
「…………」
「芽间路易基会不会穿绿色的连衣裙啊……啊,但是芽间一点也不红啊。」(注:捏超级马里奥兄弟,路易基跟马里奥)
大家都相信了芽间的存在。
和我想象的一样,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之后也没有什么交谈,也没有对芽间的事进行询问,就这么告别了。看起来,我的话他们姑且相信了吧,像久川一样。
「芽间路易基会不会比芽间马里奥个子高呢?」
就连我……一开始也怕的不行啊。没办法。
我能看见芽间,能跟她说话。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接受芽间的存在。但是,就算我说芽间在那里……对于看不见幽灵的他们来说,芽间被他们想象成不停掉肉块的丧尸也不足为奇。
在空中画出的无限大。那个时候,他们所认知到的芽间,并不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死党芽间》。
而是——……幽灵。
「如果芽间路易基是很安静的美人的话,仁碳会不会觉得芽间路易基比较好?」
如果会被他们当做幽灵,当做这种明显起名就带有偏见的东西……我宁可让他们认为芽间只是我的幻觉。
是的,我讨厌她被冠上名字。
讨厌她被冠上芽间以外的任何名字。
「……喂,仁碳?」
「啊……欸?什么?」
「你都不听人家讲话!真是的,跟你讲哦,芽间马里奥啊~」
「……芽间,我、问你。」
「啊~!又拿问题回我!你都没回答我的说!」
「为什么……要道歉?」
「!…………」
呼。芽间低下头。
.就这么思考了一阵……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仿佛在解开一团乱麻一样低声回答道。
「芽间……被孤立就好。」
「欸……」
被孤立……?
「我回家的时候……妈妈她,给芽间的……佛龛上面、放了咖喱。」
「啊……」
失去血色,说的就是芽间这样的表情吧。
芽间回过家了。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为什么……是这样的语气?这样悲伤的眼神?
「妈妈说,觉得芽间笨笨的,可能会跑回家里去。妈妈这样,肯定让爸爸,还有小聪,大家,肯定都很难过。」
芽间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拼命忍耐着涌到眼眶的泪水。
我怎么会提出这么残酷的问题呢?想要立刻切换话题,但是,看着一边颤抖一边努力编织着语言的芽间。
我又觉得我必须认真的听下去。
「所以,芽间觉得,要让大家觉得芽间已经死掉了,已经好好的到天国去了,这样子的,也许比较好。」
「…………」
「因为,大家都看不见芽间嘛。所以……芽间觉得,被孤立就好。」
啊啊……我感叹着。
她总是这样。说着傻瓜一样的话,做着笨蛋一样的事,但是,她的言行里,都是对周围的关心。
观察着他人的神色,哪怕自己变成丑角。
「结果……一不留神,做了那种事。告诉大家,我在哦……还点了烟火棒……看不见的话,就不让他们看见的话……肯定……」
再也忍不住,泪水从芽间的眼眶里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但是……芽间,你这样很奇怪吧?因为。
「你不可能当个离群者吧。」
「仁碳……」
「因为,我……还看得见你啊。我早就相信你的存在了……信得不能再信了。」
「!啊……」
芽间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比如幽灵什么的,呆呆的看着我,然后……
「好开心呢。」
小小声的,带着一丝惊讶,芽间低喃着。
「我关灯咯。」
「嗯。晚安!」
芽间在床上睡下。我躺在沙发上,采取了和昨天不一样的姿势,腰,有点痛。
昏暗的室内只有透过窗帘漏进来的月光。月光温柔的落在隐约可以看见的芽间的白皙肩头。
月光有这么明亮吗?
最近的生活都是打游戏打到睡着……全天二十四小时,这间屋子的日光灯都是开着的。就算是不需要开灯的白天,也没有关过。
刺眼的日光灯一直闪闪发光的照耀着阴暗的我。但是……现在。
那自然的柔和光芒笼罩着芽间……
「……仁碳。」
「欸……?」
侧躺在床上,芽间背对着我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啊,要问芽间马里奥吗?」
「……学校。你不去上学,是因为芽间吗?」
「…………」
小得快要消失的声音。什么啊……那是。
「松雪说的话……你很介意?」
松雪确实说了,「芽间不在了,你连学校都不去上了」这句话。不过被他接连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我也没有精力一一计较每一句话的意思。
「嗯。不过……」
「不是因为你。」
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
芽间不在了。老妈也不在了。考试失利了。这么多现成的《拒绝上学》的理由……但是。
「……因为我嫌麻烦。就是这样而已。」
「是、哦……」
芽间翻了个身,毛巾毯都缠到了脚上,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啊,说不定哦,这个才是芽间的愿望哦?希望仁碳能去上学!」
她用玩笑般的口气,说了出来。
「……我说你,绝对是仗着自己有个愿望在乱编理由吧。」
「嘿嘿~」
芽间露出一个一看就是装出来的开朗笑容。
像是想蒙混过去自己提到了学校的事一样……
「那,正式晚安!」
「嗯……晚安。
过了一会儿……芽间的呼吸变得规律又悠长了。
照耀着芽间肩头的月光,不知何时被黑云遮住了。
芽间不在的期间,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
年龄,身高,都不复往昔。
超和平busters的友情也是如此。但是,一点点就好,只要能够回到——……不,只要能够再次接近那个时侯就好了。
「诶诶、仁太君,你怎么了?」
客厅里充满了早上的氛围。这段时间,我很少能在老爸上班前起床……而且我还穿着高中校服。老爸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从楼梯走下来。
「不,没事……干嘛啦。」
「不、没、没事。」
老爸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我的话。虽然他努力装的很若无其事,但明显看起来坐立不安。
「早、早饭你吃不?」
「嗯……不了。」
「这样啊。但是,还是吃点什么吧……啊,有酸奶哦。」
「哦……」
我直接往洗脸池走去,往牙刷上挤上厚厚一层牙膏。总之就是想找点刺激来蒙混过去各种东西。
从镜子上看到老爸正在做上班前的准备。果然,很不淡定的样子。老是偷偷的瞥我这边,跟镜子里的我对上眼了,又慌张的移开视线。
「……呸。」
我吐出嘴巴里薄荷味的唾液。
我明明要去上学了……老爸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啊?
看着老爸的反应,我愈发确定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那个时侯,突然就说《不去上学》的我,肯定也让老爸相当困惑吧……
「——……唔哇!」
芽间神不知鬼不觉的蹲在了我的脚边。
「欸、仁太君?」
「啊……不,没事。」
「又是这句!不没事星人!」
芽间仗着老爸听不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扯开大嗓门就开始跟我讲话。我只好小声回道。
「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芽间Joke哟。」
「嘿?」
Joke,说着不合时宜的单词,芽间瞪着我,严肃的说道。
「昨天的是芽间Joke。说愿望是要仁碳上学的那个。」
「欸……」
「不勉强也没关系的哦?」
快哭出来似的,又像是在挑衅一样……唉。这家伙还真是。
「……笨蛋。」
以老爸看不见的角度,我轻轻弹了一下芽间的额头。
「啊!」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也该去上学了。就跟我不去上学一样,没什么特殊理由的。」
「仁碳……」
芽间的愿望,我绝对会让它实现。
当然,我并不以为芽间的愿望就是要我去上学。毕竟,这件事跟《大家》毫无牵扯。
但是,不做点什么的话,我会坐立不安。
——想要向那时的我靠拢。仅仅如此而已。
绵延不绝的吵死人的蝉鸣,再混合上吵死人的小鬼们的白痴笑声。这配乐里,小鬼的声音还占了优势。
上学的路……居然这么短。我惊叹着。这也难怪,毕竟我来这学校的次数,除去考试那几次就只剩几回。
真不想去。越是这么想,越是很快就到了。
脖子被太阳烤得生疼。啊啊,汗水留下来了。
每一个走过的学生的侧脸,我都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从没见过。用脸来认人,看来不太适用啊——对了,认不出来不是更好吗,就这么进去就行。这些嘈杂声,只要当做一个个无意义的音块不就好了。
辨认着每一个人的侧脸,我不自主停下了脚步。
「……热。热啊,好热啊……」
我重复着这样的话。
肯定会被认为是奇怪的家伙吧,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但是,别无他法。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传入耳中的情报量会多到让我无法处理。
「哎哟~这不是宿海吗?」
「!!」
从音块里脱颖而出的是喉咙里都长满了脂肪的婊子的声音。
我不由得回过头,站着两个……我似乎认识又似乎不认识的女人。
「你来上学啦,了不起了不起!」
也许是因为看到正面的原因,本来模糊不清的侧面像也变得清晰起来,我认出其中一个女人初中的时候念我隔壁班。
现在,她们大概……是安城的朋友。但是,以前好像没这么黑吧?没事把自己晒这么黑干嘛,都跟烤猪一个颜色了。
「咋啦?怎么脸色不怎么好哟?」
「…………」
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别跟我说话。
烤猪看起来……好像缩了一下。但是。
「安~啦、安~啦。才一个学期没来,谁也不会在意啦~……是说,本来也没人把宿海放在眼里。」
「呀哈哈哈哈!」
更大的声音压了过来。
什么啊……搞什么啊。这个叉烧女和那位谁,到底想干嘛?是想拿我逗趣吗?还是说……
「早上好~……!?」
「啊,你来啦,鸣子~」
「!宿海……」
在这个糟糕的时机,安城居然来了。她看着我,呼吸哽了一下。
明明昨天还相处了那么久。我记得好像还抓了她的手腕。
但是——在这个陌生的学校前见到她。
「不过说起来哦,爱的力量也太伟大了吧?就因为你去了他家一趟喔!」
「!什么啊……!?」
「好热啊!炽热的爱哟~~!!」
叉烧女和那个谁开始哼哼个没完。安城脸红着说道。
「别闹了!谁会跟他这种人——……啊!」
安城闪烁的看了《我这种人》一眼。我这种人,肯定嘴唇正颤抖个不停吧……逊毙了。
不过,我可不打算一直逊下去。
「炽热、呢……就是这么回事吧……」
「欸?」
我飞速转动着头脑。为了寻找合宜的,可以确实打击到她们的语言,全速的运转起来。
「要不是被这大热天热昏了头。像这种几是……尽是低能儿的动物园,我来都不下……不想来!」
……搞砸了。
「呀哈哈!咬舌头了!」
「这家伙——耍帅的台词居然咬舌头了耶!」
面红耳赤。
「啊……宿海!!」
我逃走了。为什么,我老是这样逃走呢?
好热,耳朵发烫,笑声一直追了过来。
但是,那笑声里,并没有安城的声音——即使意识到这点,也并没有意义。无论如何。
这里没有我的伙伴。
「……唉。」
我靠在公园的长椅上,粗糙的木面勾挂着衬衫。头顶上一片绵延不断的茂密绿色。
这个公园,以前也常来玩啊……虽然是个并没有什么游乐设施,对小孩子来说没什么乐趣的公园。都是老爷爷们喜欢在这里玩门球。
那个像是木槌一样但比木槌长得多的棒子,我们都很想摸摸看,玩玩看。
结果,老爷爷们告诉我们说《这是老年人才可以做的运动》。芽间就跺着脚,嚷着「希望可以快点变成老太太!」
「芽间……我啊,没能上学去啊。」
不由得自言自语出声。
小学的时候,有人不来上学。那个时候我想,不用在意,普通的回来不就好了。但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在我休学的半年里,身体已经有了习惯……习惯了独自一人,变得无法招架他人的视线……
「不勉强也没关系的哦?』
「…………」
……可恶。
我的想法,感觉都被芽间看穿了。包括最后我都没有去学校,而是跑到这里来的事,多半也被预见到了。
我已经变不回那个时候的我了……芽间她已经知道了。
「…………」
我绝不承认这种事。
我也可以预见芽间的各种行为。像是我回家的话,她一定会来迎接我,而且,是满面笑容。
就算我没有去上学,芽间也不会说什么,而是平平常常的接受这个事。芽间就是这样的人。
「……回不了家啊。」
汗水流到了鼻子下面。明明已经是九月了,夏日的尽头却遥不可知……我舔掉滚落嘴边的汗水,尝到一丝咸味。
树荫下的凉爽救赎了我,我抬起头——秘密基地笼罩在残暑的氛围之中。
外面热成这样,但落到秘密基地房檐上的阳光不知为何却是九月的味道。总觉得有点吃亏。
我到这里来了。
超和平busters的再会,虽然发生的并不都是好事,但是,有了一个除家以外的《去处》,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嗯?」
我推了一下门,门一下就开了。
没有上锁吗?也太不小心了吧……久川,你不是一直住这吗?要是被偷了、啊,没什么可以被偷的东西吧。
「喂~……久川?」
看久了九月刺目的强光,突然再看室内,我只能看到一片昏黑。不管怎么说,先进去吧……
「……唔哇!!」
就在门口附近,有一个毛巾毯卷起来的东西。里面是——久川缩成一团裹在毯子里。
「…………哟,仁碳。」
低落而缓慢的声音,完全不像以往的久川的声音。他的眼睛通红。
「芽间……在吗?在这里。」
「没、没有。今天……没有来。你怎么了?」
「这样啊。」
明明天气已经热到不行了,爬起来的久川还把毛巾毯披在身上。裤子的松紧已经松松垮垮的了。
「……真是个刺激的夜晚。」
「啊?是哦……」
「我……相信芽间的存在。」
久川眼神显得有些空洞,他边挠屁股边说道。
「但是哦,说到底,我们相信的是……仁碳你。所以,如果你相信芽间的话,我们也会相信芽间,就是这种等式啦。」
等式……?
「但是啊……怎么说呢,那个……」
久川重复的挠着屁股……大概他想不到可以做别的什么动作了吧。终于,久川有了下一个动作。
「哼——!呼呼!」
他一把扯过桌子边上的抽纸,擤了擤鼻涕,还有意用嘴巴配上效果声。
然后,心情似乎焕然一新的看着我说。
「果然啊,对芽间来说,仁碳是特别的呢。」
「!」
我感到脸上发烧。
特别。这甜美的回响。而且,不是我的自以为是,而是旁观者给出的称号。我是芽间特别的人。
「你、你在说什么啊!没有这回事。」
我莫名的大声反驳了起来。
「可是哦,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只有仁碳能看见?」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用谦虚啦!你就是特别的啦!」
「!唔哇!」
猛然发现,鹤见就站在我的背后。
和我一同呆掉的久川突然扬起了了眉毛。
「鹤子!我说你啊,你昨晚……!」
「昨晚?」
「没、没什么……」
鹤见没有回答,而是把纸袋递给了久川。是那种在大城市的百货公司购物才会拿到的彩格子的鲜艳时尚的袋子。
「我带了这个过来,马克杯……BBQ的时候,发现你这里食器类少得吓我一跳。还有这个。」
「欸?可、可以吗……咦?这是什么……这不是咖啡机吗?」
「顺便的。我妈妈在义卖会买了新的回来……这是旧的。」
「唔哦谢啦!好厉害啊,你是贵族吗鹤子哟——!!’
久川的眉毛一下子回到原位,不如说,跑到比正常位置还要低的地方去了……拿人手软,真是好懂的家伙。
「今天……松雪他没来上学。看样子会打持久战吧,所以我想饮料也会需要的。」
鹤见轻轻的眯缝起眼睛。持久战?
「哦嘿嘿嘿嘿!马上来享受一下咖啡时光吧?」
还没来得及质问鹤见那句话的意思,久川就欢天喜地的开始摆弄咖啡机。
鹤见她,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地盘一样,自在的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抬起眼睛瞥了我一眼。
「……芽间今天负责看家吗?」
「!你、你也……相信了吗?」
「不知道。不过,算半信半疑吧。」
这时,正在跟咖啡机战斗的久川用有些计较的语气搭了话。看来,他好歹还是有听我们在说什么。
「什么哦。你不是说是集体幻觉吗……」
「不要紧。」
「嘿?」
「我也会受伤的。」
跟久川的问题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鹤见低喃着说出这句话。
『叫我的名字』
「…………」
在这样的酷热之中,《忘记打开》空调的集目不转睛的看着手机。
知利子传来了邮件。「今晚会举办芽间的欢迎party,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都会参加。虽然你好像身体不舒服,乐意的话就来吧。」
「乐意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乐意,根本找不到一丝乐意的理由。
集感到烦躁——似乎被知利子背叛了一样。
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
集的愤怒化作了《芽间》的愤怒。她沉默的颤抖着,那短促而紊乱的呼吸,似乎就在耳边。
集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即使如此……也别无他法了。他从心底如此认为着。
(如果真的存在只有他才能看到的芽间的话……)
对于集心中怀揣的想法,《芽间》会怎么看待呢……但是,集已经无法停止。
「芽间——……就让他们看看吧,看看你。」
集用力的,打开了门。
「啊—-—……」
芽衣子对着转动的电风扇做着发声练习。
仁太去学校之前,把自己卧室的窗子打开了,还把电风扇搬了上来。他并不知道,如今的芽衣子对于这个季节的《炎热》是只有精神上的认知,还是身体上也有所体会。即使他并不知道,却也没有刻意的去确认。
对于仁太这种让她心里软绵绵的温柔,芽衣子决定以按下电风扇开关这个行为来接受。
「啊~~~……啊~~~……」
但是,还是很无聊。这份无聊的心情里面,还镶嵌着对仁太的担心,使得时间更加的难熬。
于是芽衣子走下了楼梯。
客厅里摆着佛龛。
虽然早已注意到它的存在,但总有些害怕靠近。仁太的父亲对着佛龛呼唤的名字,摆放在上面的照片也是芽衣子知道的温和的面庞……但是,心中总有一份踟蹰,让她没有去确认过。
然而芽衣子此时毫不犹豫的正座在佛龛前面的坐垫上。
「阿姨……」
芽衣子对着仁太母亲的照片合拢双手。幽灵祭奠着死者,这一奇妙的场景,如今正呈现在这里。
「阿姨比照片里漂亮好多好多呢……芽间的照片也是,是芽间不怎么喜欢的照片。可是哦,芽间照相的时候都喜欢比V字,没有比V字的照片很少很少啊……」
轻轻的敲了敲铃。那清脆的音色回荡在潮湿的室内,带来一丝清凉的余韵。
「芽间虽然已经死掉了,不过现在还很精神……」
……扑簌扑簌。芽间的眼睛里落下什么。
「啊、啊咧?怎么了?咦?」
泪水流个不停。就算用手背擦了又擦,眼泪也没有停止。
「我怎么了?真奇怪……阿姨不可以笑我哦。」
照片里面,仁太的母亲温和的笑着。虽然她并不能发出笑声——代替这个声音,快要坏掉的门铃叮咚的响起。
「……咦?」
笃笃笃。芽衣子爬上楼梯,回到仁太的房间里。
她从打开的窗户那里探出身子张望着外面。
「!……安鸣!?」
玄关前面,站着返校的鸣子。
芽衣子开心无比,正想对鸣子挥手。
(安、安鸣……会不会害怕芽间的幽灵呢?)
芽衣子想起来昨晚鸣子的表情。十分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的表情。芽衣子回忆了一下,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看到过鸣子那样的表情。
(果然还是害怕吧。)
超和平busters的大家变得害怕自己。
(…………讨厌。)
鸣子的表情明显有些紧绷。
按了门铃,但没有人来应门。但是鸣子并没有离开。
她认为仁太一定在这个家里。因为明显有人看家,连那个房间的窗户都开着。
二楼的,转角地方的房间。如果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动的话,那里就是仁太的房间。轻飘飘的窗纱摆动着。
(芽间……也在那个房间里吗?)
有风吹来。呼的一下,掠过了。
窗纱被风鼓胀起来。
又慢慢落了回来,但落下来的时候——制造了一个奇妙的《凹陷》。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里的样子。
「!!」
鸣子动摇了。但是……很快的,心脏的鼓动就平息了下来。
明明已经变色的窗纱,却在日照下浮现出炫目的白色。十分温柔,十分平和的飘动着,就像《她》那天穿着的连衣裙—般——
鸣子一下子理解了。
站在那里的人。
「芽间……你在那里吗?」
芽衣子听到了鸣子小小的低语。
虽然就音量来说是不可能听清的话语。但是凭借鸣子的口型和她的表情,芽衣子听懂了。
「啊……!」
鸣子的话,带着《真的在那里》的意味。
「安鸣,芽间……!」
泪珠从芽衣子的脸上——再一次的,滚落。
「再叫一次……再叫芽间一次。安鸣……!!」
芽衣子奔出房间。跳着跑下楼梯。快得让人看不清。芽衣子的心在雀跃,鸣子愿意接受自己了,像那个时候一样,叫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办法再考虑复杂的事。
芽衣子雀跃着,打开了玄关的门——
『夏日的野兽』
秘密基地里面渐渐被夕阳染红。
久川的鼾声支配了他周围的空间……和芽间不一样,他的鼾声简直是个暴君。
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景象。
回不了家的我,和不知为何没有回去的鹤见,还有昨晚基本没有睡着,现在正毫无顾忌的在客人面前睡死的久川。
但是……和他们在一起,时间并不显得难熬。
鹤见在看小说。而我玩着久川的无聊游戏……一晃眼,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像是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短得吓人。但是,现在每天都呆在家里……时间变得缓慢,让我不得不忍耐着度过。
但是,芽间来了之后,胶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这时,鹤见抬起头来。
「……来了。」
「欸……」
嘎沙嘎沙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了——
「晚上好……」
进采的人是安城。鹤见的侧脸一瞬间有些失望的样子。我还来不及思考那个表情的含义,就……
「……呃!」
我一定露出了非常傻的被冲击到的表情。
「芽间!?」
「仁~碳,好久不见便便~……嗯,不过好像没有那么久哦。这次,刚好半天的样子!」
抱着安城的手,芽间探出了头。
像白天那样在门口用毛巾毯裹成一团的久川也迷迷糊糊的抬起来头。
「哦……嗯?仁碳?你刚刚叫了芽间?」
「芽间……在那里吗!?」
惨了……!
我不由自主失声叫出来了。因为,安城和芽间居然会一起过来,这简直是我根本想也想不到的事态。
果然,久川和鹤见的神色都有些紧张起来。但是,安城却说。
「……真的在啊。」
她露出了有些迷惑……甚至有些害羞的奇妙表情。然后带着这样的表情,她看向被芽间抱住的右手。
「是在这边吗?……感觉,有点重。」
「嘿嘿~猜对了!!」
我该如何理解这个状况?……完全摸不到头脑。
「你们!怎么会凑在一起?」
「那个……就偶然碰到了吧。」
「碰到?你不是看不到芽间吗?」
「嗯…虽然是看不到啦……」
芽间这时嗒嗒嗒的跑到我面前。
「安鸣她哦,到仁碳家里来了!」
「!欸……」
「然后一直站在门口哦!是来找仁碳跟芽间的哦!」
安城吗?该不会……她在介意早上的事?
吃惊的抬头,我发现大家都露出了跟我不太一样的吃惊神色注视着我。
「喂,芽间她说什么了!?」
「啊……就是……」
「哇啊—这个芽间家里也有!」
芽间完全没有理解到现在的氛围,对着鹤见带来的旧咖啡机大惊小怪起来。
「……她说,这个咖啡机她家也有。」
「哈啊啊啊!?」
目瞪口呆,说的就是他们现在的表情吧。
三个人都微张着嘴,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昨晚没有什么深入交谈就离开了,现在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流吧……但是说的却是咖啡机的话题。
「这个在最后的时候,煮好的时候,会噗可当的响哦!噗可当!」
「她说……会噗可当的响,咖啡煮好的时候。」
「噗可、当……」
实在是异常缺乏紧张感的台词。连特意转述了这句话的我都快要觉得害羞起来了……但是这时,安城轻声说道。
「……感觉,真像芽间会说的话。」
「欸……」
仿佛这句话成为了契机。久川一下子站了起来。
「对~了,这个,让芽间也喝喝看吧!」
「!久川……」
他往马克杯里倒上咖啡,朝空中举杯。
「喂,仁碳,芽间在吗?在这边?还是这边?请喝吧!」
「久川,你……!」
「……给、芽间?」
芽间呆呆的看着在自己眼前、身边移来移去的马克杯,似乎无法相信的样子。
然后,换鹤见开口了。
「……芽间不喜欢喝苦的东西吧。」
「鹤子……!?」
「是呢。和那个时侯……一模一样呢。那就给芽间多放点牛奶好了。」
安城接着鹤见的话。
「安鸣……!」
没有人——……这里没有一个人否定了芽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