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惊讶局长会把我当成倾诉对象,但是想想,似乎也只有我适合做他的倾诉对象,他不可能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别人。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实际上我心里还在幸灾乐祸。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我在倾听和点头,装出一副很同情的样子,说几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不行另外找”之类的屁话。
不知道是悲伤发泄得差不多了还是酒精起了作用,局长的心情竟然一点点好起来。
“小李,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人才,有眼力,会做事,文笔又好。我已经提出把你提拔为办公室主任,傅主任去工会当主席。”局长说到高兴的时候,终于把这个我最想听到的好消息告诉了我,他看我一眼,我连忙报以感恩的笑,他表示满意,接着说:“不过,这属于破格提拔,为了不让别人有太多闲话,虽然你在职务上是处级,但是在级别和待遇上还是副处,等过个一年半载,再提到正处级。”
靠,高兴半天,还是个副处。不过,副处也不错了。
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样子来,可是从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演机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既然这样,唯有拼命地跟局长喝酒。
要是局长知道我干过潘金莲的话,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让我当办公室主任。
酒足饭饱,酒足饭饱了。
可是,对于一个心情不佳的人来说,对于一个陷入失恋的人来说,饭不吃自饱,酒则永远不够。
“走,咱,咱们找地方喝、喝酒去。”局长打着饱嗝,要跟我继续喝。
这次第,别说喝酒,喝尿我也要跟着去啊。
局长的车好像也喝了酒,摇摇晃晃地开了出去,我不怕,因为这是局长的车,就算开到沟里,就算撞死,也要算因公殉职。
所以,我不怕。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喝多了,反正我那时候就那么想。
我们来到了一家夜总会,我从来没有去过夜总会,只在电影里见过,在我的心目中,夜总会就是流氓去的地方。我怎么去了流氓去的地方?我不管那么多了,局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夜总会的老板似乎跟局长也很熟,狗日的局长,走到哪里都有朋友。
大堂里,一个妖冶的女子在扭动着身躯,唱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英语歌,沙哑的嗓子令人浮想联翩。局长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我就坐在他的旁边。老板连忙命令服务员上酒上小吃。
妖冶女子唱完,来了两个东北人到台上,一男一女,一边扭屁股,一边说黄色笑话,真有意思,我听得入迷。
“哼,太不像话,二人转这么高雅的民族文化,被他们糟踏成什么样子?”局长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旁边桌子的人听见,狠狠瞪了他两眼,眼神里充满鄙视。
局长看来真的喝多了,不过令人佩服的是,在喝多了的情况下,他还能装出很嫉恶如仇的样子来。
领导艺术是什么?领导艺术就是你说“多蓝的天啊”,人家就知道你想坐飞机了。
局长批判黄色二人转的时候,老板就知道应该尽快安排包间了。
五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包间,包间的名字很好听——戴安娜。
“小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局长,叫我老张就行了。”局长说。
刚刚坐定,一个领班模样的女人就带了四个小姐来,后来我知道这个女的学名该叫“老鸨”,不过他们那里叫妈咪。据说有的地方叫妈妈桑,是从日本引进的名字。
局长招招手,留下来两个。一个去了局长身边,一个就坐到我的怀里。
靠,这是什么?这不是三陪吗?
三陪就三陪。
卡拉OK开始了,两个小姐陪我们唱歌,陪我们喝酒,还可以搂搂抱抱。
基本上,我不会唱歌,大概是从小放牛的缘故,唱出歌来跟牛叫差不多。所以,我基本上就是在摸小姐了。
局长的歌唱得不错,特别是蒋大为的歌,简直跟蒋大为唱得一模一样。局长的舞也跳得不错,真好,搂着小姐的的样子,比我在这里干模要有趣多了。
我正在这里摸得起劲,突然,局长对他身边的小姐说了几句什么,那小姐连忙起身,拉着我的身边的小姐一起出去了。
我有点失望,不知道局长说了什么,得罪了那个小姐。
不过看局长,脸上并没有不高兴。
“来,干一杯。”局长说完,先干了,他的酒量真不小。
我也干了一杯,我的酒量也不小。
“小潘这个婊子,她以为她是什么人,电影明星啊?妈的不让老子玩,老子有的是婊子玩。小李,等会咱们一人一个。”局长说,这次他真的是喝多了,实话都说出来了。
我好激动啊,这是我奋斗了这么多年的目标啊。
一起嫖娼,一起嫖娼。梦想就在眼前,我怎能不豪情万丈?
稍顷,门开了,实际上是开了一道缝,然后从缝里溜进来五个小姐,那叫鱼贯而入。
“老板,挑两个吧,你看我们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老鸨说。
灯光昏暗,小姐们看上去都很白,身材似乎也不错,没有一个穿裤子的,都是穿着超短裙。
“小李,来,看上哪个了?”局长对我说,他看出我有些拘束。
“局长,还是您先来。”我连忙说,怎么能我先挑呢?
“嗯。”局长瞪我一眼,想起来了,不是局长,是老张。
好在,老张心情不错,只瞪了我一眼。
“别客气,看上哪个就说。”局长坚持让我先来。
我决定不客气了,一双淫眼在那几个小姐身上扫来扫去,却难以确定哪一个好,我心里说“最好都他妈脱光了给我看看”,但是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苛刻了,皇帝大概可以提这样的要求。
“看来这个老板挑花眼了,”老鸨笑一笑,要让我稍微放松一点,随后她开始引导我,“你看,你是喜欢东北的,还是喜欢南方的?这个怎么样?东北姑娘,又高大又丰满,活又好,包你满意。”
老鸨指指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姐,看上去得有一米六五的个子,长得还不错,就是脂粉涂得好像多了点。
其实我更喜欢南方的小姐,听说皮肤滑滑的,摸上去舒服极了。
“大哥,你就选我吧,保管让你满意,行不?”那个东北小姐说话了,口音就像《东北一家人里》那个小女儿。
人家都开口了,咱也不好意思拒绝她啊。
“我看这个不错,小李,就她吧。”局长见我犹豫不决,索性帮我决定了。
局长既然开了口,我当然愿意,不愿意也是愿意。
宋朝的时候,柳永号称“奉旨填词”,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奉旨嫖娼”。
“哎呀妈呀,你看你这身肌肉,杠杠的。”东北小姐摸摸我的胳膊,说话了,杠杠的。
一间小屋,一张床,看上去,床上挺干净。角落里,是一个简易的冲凉房。
东北小姐满利索,三下五除二解除了自己的包装,拿出一个避孕套来。
太没情调了。这怪我,老六早就对我说过,东北小姐最没情调,还是上海的好。
我喝了不少,一下子躺到了床上,东北小姐上来就替我脱裤子。
“你叫什么?”一边被脱裤子,我一边问她。
“翠花。”傻瓜也知道她不叫翠花,不过,就算她叫翠花吧。
说话的时间,翠花已经让我成了裸体,我的直觉是她家是杀猪的,刮猪毛一定是把好手。
“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我问,随便问问,也想知道会不会碰上一个纯情的。
“我是昨天才来的。”
“这么说你还是处女?”我有些吃惊,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说实话,老家是很讲究处女不处女的,我老婆是个二婚,我就没捞上处女,总是觉得很遗憾。
后来我知道,每个小姐碰上客人这么问,都会说自己是才来的。
“咋说呢?”翠花笑了笑,然后边思索边说,“要说我是处女吧,我是干这行的;要说我不是处女吧,我还没结婚。我看,就算副处吧,你看行不?”
悲哀,无趣。
我感到彻头彻尾的悲哀,感到人生真的了无生趣。
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忍气吞声,机关算尽,到现在,也没有混上副处;可是你看看她,什么也不用干,裤腰带一松,那就是副处了。
其实,世界上有不少人都是这样啊,靠着松裤腰带成了副处、成了副局。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裤腰带真的很伟大。
他妈的,谁发明的裤腰带?
我一动不动,像一头死猪,或者是一头种猪。
翠花趴在我的身上,疯狂地强奸我。
我不知道是谁在嫖谁,好在,我们都是副处,谁嫖谁无所谓。
如果我当了处长,是不是就可以嫖处女了呢?
那么,局长嫖什么样的?
想着想着,我失去了知觉。
如果一个人就这样死去,那将是幸福的。如果我就这样死去,我将无怨无悔。
我真的后悔我没有这样离开人世,这样安详地死在对未来的憧憬中,难道不是人类最崇高的死法吗?
只是,我没有死去,上帝还不肯放过我,他一定要让我继续受磨难,似乎我的前世作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我醒过来的时候,翠花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我的口很干,咽如焦釜,辛弃疾曾经这样形容。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我不假思索,抓起来一饮而尽。
我简单洗了个澡,然后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看看墙上的钟,上午九点了,我竟然在这里睡了一个晚上。
一个小姐过来,告诉我我的帐已经有人付清了,而局长昨天晚上就回去了,因为我睡着了,就没有叫我。
“翠花呢?”我突然问。
“翠花?我们这里没有翠花。”
靠,没有翠花,那昨天晚上是谁嫖我了?
回到家里,我的心情很好,尽管家里还是猪窝一样。
我给局长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可是,局长的电话关机,想来,他昨晚太累,应该还没有醒过来。
我依然很困,想来翠花昨天晚上使劲折腾我了,那可是个很强壮的女人,所以我继续睡觉。
现在想起来,死在夜总会是最好的结果。
渡过了一个美好的周末,我一大半的同学都知道我就要成副处了。
周一上班,我用副处才有的笑容和走路姿势来到局里,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副处的味道了。
“马大姐,早上好啊。”我拖着嗓子说,好像领导问候属下。
感觉真得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
可是,我忘了,我忘了什么叫乐极生悲。谁要是忘了这个成语,谁就一定会应验这个成语。
“好个屁。”马大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把抓住我,将我抓到了角落里。
这是干什么?我对马大姐不满意,如果她今后还是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要把她调到基层去了。
“局长死了。”马大姐低声说。
晴天霹雳。
局长怎么会死?局长怎么可能死?局长怎么能死?
局长为什么死了?局长是怎么死的?局长为什么要死?
我看看马大姐,我怀疑这是在做梦。
我掐了自己一下,什么感觉也没有,好像是在做梦。
我又掐了马大姐一下,马大姐跳了起来,好像又没有做梦。
“马大姐,你记错了吧?”我说。
“没错,这怎么能记错?”马大姐说。
“肯定错了,我昨天晚上跟他在一起呢。”我说,其实我记错了,应该是前天晚上。
“不可能,他是前天晚上死的。”马大姐反驳。
“那你肯定记错了,我们昨天晚上还在一起。”我坚持,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不会吧,你肯定?”马大姐有些动摇。
“我要是骗你,出门被车撞死。”
“这个混账小刘,非说局长死了。”马大姐终于被我的坚决所感动。
要是阎王也能被感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