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阎王的办公桌上有这样的两句格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局长真的死了,他是闯进去的,阎王都拦不住。
过多的啤酒降使伟哥的作用降到最低,一二三四五之后,局长就软了,他觉得很没趣,于是决定回家。老鸨告诉他说“那个小兄弟正哼哧呢”,局长说“那就让他接着哼哧吧”。
然后,局长就走了。
他开错了车门,从车的右边上了车,却发现方向盘在左边。“这他妈的设计太有问题,还要爬到左边去开车。”局长自言自语,艰难地从中间爬了过去。
局长的车技是不错的,因为从前他就是给他的局长开车的。
路灯有些昏暗,路上的车很少,人也很少。偶尔看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或者在路边拉客的野鸡,局长还会感叹现在的世风日下。
一座立交桥迎面而来,局长不假思索地向右拐去,可是突然他明白过来,向右是去大学的路,而回家应该是向左。如果是往常,他确实应该向右,可是今天,他应该向左,因为右边已经没有他的归宿。
局长手里的方向盘猛然向左打过去,这个时候,他发现一根巨大的柱子向自己撞过来。
“糟了。”局长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可惜,一瞬间太长了,对他来说,一瞬间就是永远。
车头被撞得稀烂,局长飞了出去。
凡事都是有预兆的,这大概就是有人能够预见未来的原因。
我去看了那根桥柱,粗大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局长撞上了这根柱子,肯定比唐吉柯德挑战风车的下场更惨一些。
看见柱子的一瞬间,我知道局长死得并不冤,那不怪柱子,只能怪局长自己。
若干年以前,戴安娜王妃就是撞在柱子上香消玉殒的,而且他的司机也喝了酒。而局长晚上去的包间恰恰就叫戴安娜,当时我们还以为那代表情调,却不知道那代表死亡。
更离奇的是,在去那家夜总会的路上,局长的汽车音响里放出来的就是那首著名的“风中之烛1997”,那是戴安娜王妃葬礼上的音乐,婉转悠扬,催人泪下,听着就想死。那是潘金莲最喜欢的乐曲,却成了局长的催命曲。
“现在,你已经归于天堂。”歌中唱道。
戴安娜是去了天堂,但愿局长也能去天堂,即使不能去那里继续作局长,做看门的老大爷也可以啊。
局长的死令我伤心欲绝,我的悲伤简直已经不是罄竹难书,而是无法表达。
我用了一天时间蒙头大哭,局长走得太不是时候了,我的副处不知道还有戏没有。
我要当办公室主任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我的家乡、我的同学中,如果我当不了办公室主任的话,我怎么向他们解释?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局长和潘金莲的身上,导致没有时间关心老婆,导致老婆要离婚,我是不是亏死了?
你会说我这个人很龌龊,局长都死了,我想的却都是自己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自己的事情,谁会帮我想?局长死了,多少人帮他张罗后事?作为一个死人,他得到的关心远远多过我,我再不为自己想,我还是人吗?
不过,我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局长死了,可是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为了悼念他,我为他写了悼词,一共是三个版本的,让治丧委员会有个挑选的余地。
所有的人都知道局长是因公殉职的,他是参加完一个会议,在回家的路上撞车身亡的,死之前,他还在想着局里明年的工作安排。
只有马大姐和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过我保证,不是我告诉马大姐的。马大姐有一个同学是法医,这个同学告诉她局长是酒后开车,而且死前还有性行为。
你也知道,马大姐知道的事情,全局人都会知道的。
我的悼词是用心写出来的,泪水浸湿了原稿。傻瓜都知道,自来水加一点盐,看上去跟泪水就很像了。
第一个版本的悼词是这样的:局长啊,我们的好局长,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 你可知道,我们想念你。我们对着高山喊:局长啊---山谷回音: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在哪里?
……
第二个版本的悼词是这样的:有的人死了,可是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可是他已经死了。
……
第三个版本最费功夫,那是诸葛亮写给周瑜的悼词:呜呼局长,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尝!
……
呜呼局长!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葬礼那一天,全城戒严,各级领导都来了。
现场,“风中之烛”弥漫在空中,就像火葬场的烟一样久久不肯散去。每个人都很悲伤,为失去了这样一个好局长而痛哭流涕。人群中,我看见潘金莲在那里探头探脑,我一把揪住了她。
“你,你还好意思来,就是你害死了局长。”我大声喊起来。
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问是出了什么事,我把事情的原委大略说了一遍,把潘金莲无情抛弃局长的过程告诉了大家,让大家都感觉局长死得比武大郎还要冤。
潘金莲在人们的鄙视中灰溜溜地逃跑了。
悼词由我来念,我决定还是按照第二个版本来念,而下面站着的都是各级领导。
“有的人活着,可是他还死了;有的人死了,可是他已经活着。”我很紧张,结果念错了,好在,下面的人根本没有听,竟然没有发觉。
掌声雷鸣,因为我念得太好了。
这个时候,新任局长来到了台上,大声宣布:“大家看,李勇奇同志是个多么能干的同志啊,我宣布,任命他为局办公室主任,副处级。”
“谢谢组织,谢谢,谢谢。”我握着新局长的手,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局长的在天之灵并没有保佑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保佑我;也许,他根本还没有摸到天堂的门呢。
难道,在去天堂和地狱的立交桥上,他又一次选错了方向?
傅主任给了我一个名单,让我逐个通知到。
“局长的葬礼明天上午举行,这些就是参加葬礼的同志的名单。”傅主任说。
我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我的名字。
“全都是副处级以上的。”傅主任追加了一句。
又是副处?我欲哭无泪。
我连给局长送葬的资格都没有,还念什么悼词?
局长啊,你为什么不早一个星期提拔我呢?那样我就可以去参加你的葬礼了。
你难道不愿意多一个人去参加你的葬礼吗?
局长的失误不仅令他的葬礼少了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使我丧失了几乎到手的机会,使我的努力再一次泡汤。
命运再一次作弄了我,我欲哭无泪。
晚上,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要把自己的苦恼向他们倾诉。可是,严重的城市污染让我看不到一颗星星。
连星星都看不到,又怎么可以看到天堂呢?
所以,我确认局长是去了地狱。
局长,你在地狱还好吗?
其实,有一个人比局长更应该去地狱的,那就是潘金莲。不管局长充当的是西门庆的角色还是武大郎的角色,潘金莲都应该去地狱的。
我给潘金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局长去世的噩耗。
“局长撞车了。”我说。
“啊,车撞坏没有?”潘金莲轻轻问。
“局长撞死了。”
“啊,死了?当时就死了还是送到医院死的?”
“当时就没气了。”
“啊,那就好,省得痛苦。”
潘金莲是个没有人性的女人,现在我知道什么叫做婊子无情了,她甚至连一点悲伤都没有装出来,不管怎么说,局长也干过她不少次呢。
潘金莲还告诉我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情她会给我电话。
她会有什么事情找我呢?后来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是“下面好痒,你过来干我吧。”
“操你妈。”我说,当然我不是对她妈感兴趣,她妈肯定不如她,我只是鄙视她。
我不是一个鸭。
局长去世之后的那一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期,局长的死固然让我伤心,但是更令我寒心的还是同事们对我异样的眼光。
马大姐没有从前那样热情了,她知道我没戏了。而傅主任对我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他早就知道我要把他挤到工会去,从前碍着我是局长的马仔(他在背后这么称呼我),不敢动我。现在,他原形毕露了。
老郑对我更加痛恨,因为他早就瞄准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想让我滚蛋,傅主任在新局长面前提过几次要调我去基层,新局长说:“不行,老局长刚死,一年内什么也不要动。你知不知道啊,如果你家里死了人,一年之内,家里的老鼠你都不能打。”
局长这个王八蛋,竟然把我比成老鼠。不过,我也因此没有被赶走。
更倒霉的还是傅主任,局长的话很快应验了,他老婆和儿子在两个月内死光光了。
看来,人不能太坏,害人者必然害自己。
“我们家老鼠都成精了,真的。”傅主任基本上有些祥林嫂的症状,他真的不敢打老鼠了。
“养着吧,过完一年,你给它们来一次严打就行了。”我说,幸灾乐祸。其实,人的天性是幸灾乐祸的。
我把网球拍扔掉了,那令我伤心的东西我再也不愿意看到。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是说下班之后的时间。
老六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总之他已经死了。从此,我失去了一个良师益友。我去过几次火车站,想要回顾我曾经给他打电话的场景,可惜,那个电话亭也不见了。
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家里的变化是明摆着的,家已经根本就不像个家。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的老婆来,她怎么样了?她怎么还不来离婚?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她。有的时候想想,其实不去削尖脑袋当什么官,老老实实跟老婆过日子不是也挺好?
我忍不住想去看看她,想去强奸她。虽然她没有潘金莲那么骚那么漂亮,至少,我可以有尊严地跟她干,而不是像个鸭。
老婆还住在单身宿舍里,看上去老了很多。
“你,你来干什么?”看见我的时候,她的表情应该用惊喜和忐忑不安来形容。
“来看看你。”我说,竭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老婆哭了,她哭得很伤心。
“哭什么?小泉欺负你了?”我问,本来心情就不好,我下定决心要废了小泉。
老婆继续哭,哭着哭着,扑进了我的怀中。
号啕大哭。
很快,老婆的哭感染了我,我也开始哭起来。就这样,我们整整哭了67分钟,直到我们开始做爱。
老婆跟我回家了,我们决定和好,好好过日子。
“勇奇,还是你好。”老婆说,她告诉我,小泉又进去了,是因为诈骗。而上次从我家搬走的东西都被他卖掉了。
小泉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放出来。
按理说,老婆属于不得已才回头的,应该进行再教育。但是,考虑到我也犯过错误,我们决定还是批评和自我批评相结合。
“说来说去,都怪我,要不是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外面,没时间陪你,小泉又怎么有机会乘虚而入?苍蝇不叮没有缝的蛋啊。”我说。
“不怪你,怪我,都怪我贪慕虚荣,怂恿你去陪局长打网球。”老婆说。
我没有把潘金莲的事情对她讲,我觉得那份美好回忆还是永远埋在心中好一些。不过,潘金莲的床上功夫我教了几手给老婆,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的唯一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