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老六死了,老董也疯了,遇到困惑的时候,我再也没有人可以咨询了。
我把局长跟我之间的事情对老婆说了,老婆的智商完全想不出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妙。
“你就是李勇奇吗?”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以肯定的是,这证明她听说过我,但是从来没有注意到我。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她从哪里听说过我,听说过我什么?
我做了一些假设,妄图从假设中得出结论。
假设她是从傅主任那里听说我,或者是从局里那些本来对我就不友好的人那里听说我,那她一定会认为我是上任局长的余孽,属于被铲除的对象。
假设她从我的关系比较好的几个朋友那里听说过我,那她就会认为我是个才子,属于重用对象。
假设她从潘金莲那里听说我,她就知道我的床上功夫不错,我就属于勾搭对象。
那么,我究竟属于哪一种?
百思不得其解。
“别想那么多了,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老婆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安慰我。
不管我是不是能够想通,我发现局长对我的态度一天天好起来。
偶尔,局长会让我去她的办公室坐一坐,然后海阔天空地聊,也不知道她想聊些什么。似乎她很关心我的学历,经常谈谈我的专业。
说实话,对于中文这个东西,大家都知道的,大家都是混出来的,什么狗屎格言之类的背上几句,拿去糊弄人。
“像你们学中文的,都喜欢写诗吗?”一次,局长不经意间问。
“不一定啊,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喜欢的人少。”
“你喜欢吗?”
“一般般吧,偶尔瞎写几句。”
“你喜欢哪个诗人?”
“泰戈尔和莎士比亚。”
其实,我谁都不喜欢,所以故意说两个外国的,卖弄的同时,对方往往没办法再问下去。
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动不动弄些外国人的诗来背背,那都是唬人的,只能证明他根本就不懂诗。
果然,局长不再问了。
“小黄怀孕了。”局长专门把我叫过去,对我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老婆还没怀上呢,所以肯定不是我干的。
“是啊,没想到。”我说,我的意思是说,小黄看上去瘦得像埃及木乃伊,胸口平得像西湖的水面,她怎么能怀上孕呢?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是你干的?”局长问,显然我的回答令她生疑,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啊,为了女厕所的门锁,她就整得老郑生不如死。如果我把她秘书的肚子搞大了,她岂不是立马就要我死?
“不是我干的。”我连忙说。
“那是谁干的?”大概是训斥别人惯了,她脱口而出。
我操,那我怎么知道?最好是她老公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这件事情跟我可没有关系。”我只能辩解。
“好吧,我信你。不过,虽然不是你干的,还是跟你有关系。”局长严肃地说。
跟我有关系?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干的。
局长是对的。
局长确实是对的,你不能不承认领导往往都是对的。
“小黄怀孕了,身体反应比较大,你知道,她这么瘦的人,突然有了,身体变化会比平常人要大。因此,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干那么多工作了。可是,她做不了的工作怎么办?总要有人来做吧?经过考虑,我觉得你可以在这段时间把她的一部分工作接过去。”局长说,看来,小黄怀孕确实跟我有关系。
“涨工资吗?”我心想,但是还没傻到说出来的地步,我说出来的话是:“好啊好啊,没问题。”
说实话,如果是从前,我会高兴得蹦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我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局长,也就有了更多的讨好局长,让局长爽的机会,升官的前景就光明了许多。
可是现在,我并没有太过激动,我只是想局长大概看我还行吧。
所以,没有机会的时候,你会不择手段去抢;可是机会来到面前的时候,你又会不珍惜。
所谓的一部分工作中,最重要的是担任会议记录。
于是,我有机会看到局长是怎样让处长副处长们胆寒的了。
星期五的下午,照例召开中层干部大会。
据说,每一任局长的会议风格是不一样的,就象唱歌,有的喜欢合唱,有的喜欢独唱,有的喜欢男女对唱。
现任局长的风格更加的与众不同,估计她对当年大鸣大放研究得比较深:让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表演,然后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同志们,会议会议,就是会而议之。不是大聚餐,更不是一言堂。今天,我们主要讨论两个问题。”局长说话中气十足,干净利落,决不拖泥带水,真的女强人。
紧接着,局长就把两个问题提出来,然后让大家发表意见。这两个问题分别是治理局里卫生环境脏乱差和争创文明单位。
没有人响应,会场一片寂静。
“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嘛,不要有什么顾虑。”局长鼓励。
依然无人响应。
“看来大家都比较谦虚啊,既然这样,我就只好点将了。”局长很强势的样子,点了财务处长胡算和后勤处长夏整。
会场一阵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气氛立即轻松了许多。只有两个人开始发抖,胡算和夏整。
胡算和夏整各自用了半个小时来阐述治理环境卫生的重要性和争创文明单位的重大意义,还谈到了本部门应该怎样从自身做起,为局里的工作做出贡献等等,我一边记录一边佩服,看人家说得多好?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尽管都是废话,可是一点也不重复。
我要学习,我真的要学习。从前,我以为他们是脸皮厚,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脸皮厚,他们是脸皮厚再加上嘴皮厚。
两个人发完言,都耷拉下脑袋,好像犯了什么生活作风错误。
“不是说得挺好吗?”我想,真这么想。
局长说话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同志们,大家都辛苦了,现在,休息十分钟,要喝水的喝水,上厕所的上厕所。”局长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今天怎么这么关怀大家?
所有人再一次松一口气,这是今天松的第二口气。
不过,人们的屁股还没有离开椅子,局长突然又说话了。
“大家稍等一下,关于厕所的问题我先说几句。”局长说。
我看见老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
“大家知道,男厕所现在是有锁的,为什么上锁?我不知道,那是上一任的事情,我们不去管。可是,谁能每天上厕所还记着带钥匙呢?结果,很多同志因为忘了带钥匙而憋得脸红耳赤,甚至尿裤子。我早就建议把锁拆掉,老郑,你来说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拆?”
“这,这。”老郑站了起来,局长说过要拆锁吗?他战战兢兢地问:“局长,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拆锁的?”
“我没有说过吗?我没有说过我为什么要说说过呢?所以,我肯定说过。老郑同志,你忘了就是忘了,承认错误也就算了,可是,你分明忘了,还要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工作态度怎么可以呢?你是个老同志了,怎么可以这样呢?”局长根本不给老郑辩解的机会,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老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所有的人都相信,老郑是冤枉的。
“你不要开会了,现在就去找人拆锁。”局长的工作作风就是这样雷厉风行,要不怎么叫女强人?
老郑眼里已经饱含热泪了。
“小李,刚才这些就不要记了,给老郑留一点面子。”局长轻声对我说,这也叫留面子?局长然后大声宣布,“休息十分钟。”
一阵青烟,局长第一个蹿了出去,如果不是她的尿憋急了,不知道老郑还要被骂多长时间。
可怜的老郑。
屎尿的问题解决之后,大家回到了会议室。
下面,是局长的总结发言了。而对于大家来说,就是局长揭批胡算和夏整的批斗会。
“说到局里卫生环境的脏乱差,可以说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局长竟然引用了苏东坡的诗,不过,用这样的诗句来形容脏乱差,是应该倒扣分的。
据说,中国足协副主席阎世铎也用这两句话来形容中国足球中的假球现象。
不知道苏东坡在棺材里是不是会落泪。
接下来,局长开始点评胡算和夏整的发言。
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要是说得具体,那么肯定有说不到的地方,她说你考虑不周;你要是尽说大道理,她就说你言而无物。
胡算和夏整就是言而无物。
局长用了一个小时来批判他们,直到她最后生气地一拍桌子:“不说了,你们两个明天交一份书面的认识过来。”
我算见识了过了,我真的很庆幸我没有当上副处。
在一个没有人的下午,我就这个问题请教了马大姐,她正受着子宫肌瘤的煎熬。
“医学上,这叫内分泌失调引发的歇斯底里症。通常,一个女人如果没有结婚,到四十岁左右就会发病。”马大姐说,子宫肌瘤使她对医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为什么没有结婚?”我问,马大姐应该知道的。
“你觉得局长长得怎么样?”
“说实话,挺漂亮。”
“对了,如果一个漂亮的女人到她这样的年纪还不结婚的话,你说是为了什么?”马大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
“挑花眼了?”我猜。
“哼。”马大姐瞪我一眼,懒得理我。
我知道我猜错了,我知道马大姐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所有的问号会在一个晚上打开。
那天去市里办事,办完事将近五点。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一抬眼,发现对面楼上一幅大招牌:诗世界。
一个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班花。
班花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可惜被老六始乱终弃之后,我也不好意思去当老六的超级替补。现在,老六死了,班花就成了老六的遗迹,对老六的缅怀使我有了去瞻仰老六遗迹的冲动。
听说,班花至今未婚,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老六的缘故。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班花风采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美,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令我跃跃欲试或者蠢蠢欲动。
“这么大一朵班花,谁不想来看看?”我开玩笑,原本想说谁不想来采采。
“你其实想说谁不想来采采的。”班花自己说出来了。
我操,现在的女人,比男人还急色。
班花姓班,叫花,她的长相配得上她的名字。
班花混得不错,现在竟然已经是“诗世界”的总编辑。
她都能当上总编辑,猪都会写诗了。
班花很高兴,请我吃饭。我当然不客气,公款吃饭,不吃白不吃。
班花的酒量不行,但是喜欢喝。当初就是因为喝多了被老六破了身体,可是现在她还不接受教训。
一瓶啤酒下去之后,班花就开始自己招供了。
“老六死了,真可惜。”我提到老六。
“唉,这都怪我。”班花说。
“怪你,当初不是他抛弃了你吗?”
“是我抛弃了他。”
按照班花的说法,毕业之后,她分到了“诗世界”,工作的机会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就抛弃了老六。被抛弃的老六于是发奋图强,在一个月内闪电结婚,得到了靠山,也得到了一个神经病的老婆。
这年头,怎么神经病这么多?
老六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可是,家里就像个精神病院,后来生了个儿子,又是个小神经病。家里两个神经病,你怎么能不得神经病。后来,老六的老丈人突然被双规,老六也牵扯进去,眼看前途一片黯淡。
老六买了一包毒鼠强,全家人聚餐了一顿。结果,全家闹了一个星期的肚子。
妈的,耗子药是假的。
没办法,老六写了一封遗书,复印了许多份,寄给生前友好,然后投江自杀了,留下两个神经病的母子。
好人死了,神经病还活着。
到现在我还奇怪,为什么老六没有给我寄一份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