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忙,真的很忙。
大概也就是半年的时间,我对公款请客已经没有兴趣了。
当办公室主任的一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三陪,陪吃陪喝陪玩,兄弟单位的来了要陪,上级单位的来了更要陪,求别人办事要陪,别人求我们办事也要陪。
我的酒量大增,可是还是不够;胃开始隐隐作痛,肾也开始不太好用。
有一次几乎要喝死,好像连尿都吐出来了,那一刻我清醒过来,慨叹:没想到,当个破官这么难啊。
可是,再难也要干下去,要是当官不难,不是人人都当官了?
有诗为证:
当官不怕喝酒难,万盏千杯只等闲;
鸳鸯火锅腾细浪,海鲜烧烤走鱼丸;
桑那按摩周身暖,麻将桌前五更寒;
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
那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日子,苦辣酸甜都在其中。
直到有一天,也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我迎来了崭新的生活。
“你就是李勇奇吗?”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我的面前,我吃了一惊,似乎在局里还没有敢这样对我说话。
“你们是干什么?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正色道。
“我们是监察局的。”那个女的说,“你要看证件吗?”
看个屁,我只能这样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我的经验,如果谁对你说“我要检查你的证件”,他一定是个假警察;如果谁对你说“你要看我的证件吗?”那你最好相信他。
“根据群众举报,你们局长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我们希望你能够协助调查。”那个女的说,看意思,她像是个领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的表情像不像刘胡兰,总之我很镇定,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最好还是说,否则,我们告诉你就不太好了。”还是那女的说。
“那你们就告诉我吧。”
“给他放。”那女的下命令,男的掏出一个录音机来,按下播放键。
“土豆,我是荸荠,荸荠想你了。”“荸荠,土豆也想你了。”“想我什么?”“你想我什么?”
“啪。”那男的把录音机按停了,问:“还要接着听下去吗?”
我服了,三个月前的录音都有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招了行吗?”
叛徒,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
我怎么像个叛徒呢?
有的时候,你真的要庆幸自己的官做得不够大。
局长被双规了,本来我也要被双规的。可是,我只是一个副处,不够级别。
你让我怎么说呢?
没有被双规,只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我在事业上没有成就。
局长很快进去了,我不知道这个老淫虫在里面的日日夜夜怎么打发,我同情她,但是我希望她在里面多呆一阵子。
基本上,我出卖了她,所以有的时候我感到内疚;但是我知道,我出不出卖她都不会改变她的命运,因为她的罪名中并没有生活作风罪。后来我才知道,生活作风不算犯罪。
真正让局长进去的原因是她贪污受贿,不过,生活作风问题是个导火索。
哪个狗日的举报的她?老傅?老郑?老刘?马大姐?赵大妈?
看谁谁像,这世道,没什么好人。好好干革命工作不好吗?打什么小报告?
作为局长亲自提拔上来的人,我被撤职了。
撤职是没有理由的,按理说我也是受害者,按理说我也算有立功表现,可是谁跟我讲理啊?
据说,我的民愤很大,很多人要求开除我。对此,我表示不理解,好像每一个被撤职的人都是民愤极大的。如果局长没有东窗事发,我不是还在当主任吗?就算民愤极大,我也同样当主任啊。
我是说,没撤职的不等于民愤就不大。
被撤职之后,我有一个月的时间“等候组织安排”。
骗你不是人,我并不沮丧。
知道德国和日本吗?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得多惨,没过几十年,就又起来了。所以,只要有实力,就不怕被打倒。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以我的能力,无论新来的局长是谁,无论让我去烧锅炉还是倒垃圾,半年之内,我就可以官复原职。
信不信由你。
“绝对没问题。”班花第一个相信我,拍着我的胸脯说:“古今中外,哪个当官的不需要擦鞋的啊?”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班花也。
可是,一个月很快过去了,组织上竟然没有给我安排。
我去了一趟局里,每个人都像看艾滋病人一样看我,只有老郑还是那么热情:“土豆,回来了?”
狗日的老郑,哪壶不开提哪壶。
碰了几个钉子,我回到了家里,心情无比沉重。
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情冷暖?
我的信心受到打击,怎么办?
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正视我的处境。
我是个什么人?我是局长的余孽,在别人眼里,我是局长的姘头,实际上呢,基本上也是这样。可是我愿意吗?我也是受害者啊。
可是,为什么受害者还有遭受这么多人的唾弃呢?
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坏?我欺负老郑了吗?我对马大姐不好吗?我以权谋私吗?我助纣为虐吗?
没有啊。
我不过是在施展自己的抱负而已啊。
班花给我打来电话,她总是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
可是这一次,她不是来安慰我的。
“勇奇,我要移民去澳洲了。”
“为什么?”我吃了一惊。
“因为我绝望了。”
“他老婆又不死了?”
“他老婆死了,可是他太老了,自从跟你上过床之后,我觉得他就是一个木乃伊。”
“你不是很爱他吗?”
“其实我从来不爱他,我只是贪恋他的权势。可是现在我明白了,青春才是无价的,升官发财真的很无聊。”
班花就这样走了,我很失落,我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没有人会来看望我,我实在想不起谁还会来看望我。
可是,还是有人来,他姥姥。
丈母娘来看望我们,这是我们上次去看望他们之后她第一次来。
“孩子啊,妈来开导开导你。你知不知道,自从上次你们去恶心我们,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姥姥的话很不中听,她是决心来恶心我的。
所以,我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骄横了,那就叫得意忘形,你想想,自从你当上主任之后,是不是太张扬了?你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姥姥的话还有点道理。
所以,我没有说话。
“其实,不当主任也好,现在当官风险多大?三天两头抓贪污犯,你不知道,如花的爸爸当局长的时候,我每天都睡不好觉。”他姥姥说得很动情。
“妈,你说得对,我要是再当主任,我一定不再这么张扬。”我还在作复辟的美梦。
“孩子,到时候就不由你了。”他姥姥发出感慨,不过她还是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孩子,如花的爸爸跟你们新局长很熟,他答应帮你想想办法,让你早点回去上班。”
他姥姥走了,可是我绝不相信老局长会帮我,这是黄鼠狼派老鼠给鸡拜年来了,
打开电视,潘金莲在里面打情骂俏。
我不想看到她,于是我让她消失。
我仔细回顾我的奋斗历史,突然发现我好像是一个扫帚星。
老局长的偏瘫说起来是被我诅咒的,就连他踩上西瓜皮好像也是为我牺牲的;如果不是因为跟我下棋的缘故,局长也就不会降级调动;如果不是跟我一起去嫖娼,局长又怎么会喝醉了酒撞死呢?这不算,我还玩了他的潘金莲;要不是跟我勾搭在一起,荸荠就不会被人举报作风有问题,就不会有人来查她,她就不会进去。
说来说去,每个人好像都栽在我的手里。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难道,我就是局长的天敌?难道,我天生就不应该当官?
我的情绪变得异常低落。
也许,当你认为这个世界对不起你的时候,你也对不起这个世界。
我茫茫然离开了家,沿着不知道什么路走下去,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大哥?干哈呢?来个茶鸡蛋呗?”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
“翠花。”路边的小摊,卖茶鸡蛋的竟然是翠花,就是那个副处。
“是你?”翠花认出了我。
“哈哈,穿上裤子,我还真差点认不出你来了。”我脱口而出。
“我可记得你,就算你脱了裤子,我也能认出来。”翠花也是。
整个就是老嫖客遇上老妓女。
“你怎么不作副处了?”我惊诧于她已经从良的现实。
“唉,其实,有几个女人愿意当副处啊,不都是因为穷吗,家里都下岗了,不当副处怎么生活?可是,谁不想过有尊严的生活啊,谁愿意去当别人寻欢作乐的工具啊?但凡有办法,谁愿意去卖肉啊?”翠花说,很真诚。
“可是,卖茶鸡蛋这么累,又挣不了几个钱,哪里如当副处来钱那么快?”
“要当副处你去当吧,我再也不想当了,我宁可去死,也不会当副处了。”
翠花的话让我震撼,我买了十个茶鸡蛋。
从前,翠花是副处,我也是副处。
现在,翠花不是副处了,我也不是副处了。
其实,翠花的话对于我是同样适用的,我们难道不都是不顾尊严去讨别人的欢心吗?不同的是,她要讨好的是嫖客,不固定的嫖客,而我要讨好的是局长,固定的局长。她卖肉,我又何尝不是卖肉?
她能够为了尊严而毅然决然地去卖茶鸡蛋,我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难道,我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还不如一个妓女那样深明大义?
站在江边,凝望着那座撞死了局长的立交桥,我感慨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的生活多么让人向往啊,可是,我是不可能有那样的别墅了。
“我也和你一样卖茶鸡蛋怎样?”
“啊,你卖茶鸡蛋?”翠花笑了,她当然不相信,“你不如说你卖肉。”
世界上从来不缺当官的,一个局长倒下去,另一个局长站起来。
其实,很多职务都是这样的,譬如卖肉的,我们叫肉贩。
小区附近的菜市场里,卖肉的王屠夫得了乙肝,被及时清除出了这项高尚的职业。张屠夫为此狂欢了好几天,仿佛他就可以垄断这一带的卖肉市场。
你以为你是中国电力或者中央电视台?
他没有高兴几天,就发现来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李屠夫。
那就是我。
我决定下海了,我认为卖肉虽然辛苦,但是不需要死皮赖脸地去讨好什么人(事实上还是需要),也不必去学习下棋打球写诗去迎合什么人,更不需要整天喝酒去陪什么人。
虽然这也是卖肉,但是这是卖别人的肉,而不是卖自己的肉。当你每一刀都砍在别人的肉上时,你会感觉你在主宰世界。
卖肉永远不会担心被双规,也永远不用担心监察局来放你的录音带。
所以,我决定卖肉。
在我决定卖肉前的一个晚上,局里给了我复职通知,我官降半等,担任办公室副主任,级别依然是副处。
我知道这是老局长帮忙的结果,想不到他真的肯帮我。
可是,我不想再作副处了。
后来我常常去看望丈母娘和老局长,给他们送骨头,老局长不能吃肉,但是喜欢喝骨头汤。
我学会了宽恕,老郑和马大姐常常会来我这里买肉,我都会给他们挑最好的。
我还喜欢看潘金莲主持的节目,我会对别人说那是个不错的主持人。
唉,大家都不容易。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变得善良了许多。
其实,生活就像卖肉。有的人像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无力反抗;有的人像屠夫手中的刀,可以宰割别人但是不能决定宰割谁;有的人像屠夫,刀在他的手里但是何时落下并不由他;有的人像买肉的顾客,想割哪一块就割哪一块。
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个部分,你知道你属于哪个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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