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太向砂原点头致谢。
「我告辞了!」
八束将竹刀从肩上移开,用力地向下挥动。
「站住,小山田。我话还没……」
「我也有话还没说完呢~~?」
「唔、可恶……」
耕太不时瞄向互相瞪着彼此的两人——虽然有一个人看着旁边——并朝着耸立在前方的校舍前进。
「……感觉有点诡异。」
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耕太在内心这么低喃着,并快步通过用柏油铺设的道路。自己跟狐女的关系还更诡异。
他来到玄关前面之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学生们接连不断地进入校内。耕太一边瞄着在鞋柜前换上室内鞋的学生们,并将视线移向正旁边。
在校舍往左手边一直看下去的话,可以看见走廊后头有着两层楼建筑的别栋。
原本应该是包含音乐教室的建筑物才对。
目前二楼的部分正被蓝色的防水布覆盖着。
耕太将学生的喧闹声抛在脑后,往原本的音乐教室靠近。右边是校舍的玻璃窗,左边是用树木当隔间的操场:耕太一边眺望两侧的风景,一边用力踩着脚边的土地前行。
这是……我捅出来的漏子……
在走了相当长的距离,终于来到正下方之后,耕太从蓝色防水布中的空隙间窥见已成黑炭的建筑物,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燃烧掉夜空的那场爆炸……由于爆炸……爆炸?
耕太突然张大了眼。
他再度抬头仰望音乐教室。没错,应该是爆炸才对啊……
——昨天发生了火灾呢。
耕太想起了红音所说的话。爆炸变成了火灾……?
他看向地面。土壤是干的。假如是火灾的话,消防车理当会出动进行灭火才对,要是这样——为什么地面没有湿掉?
感觉不太对劲。
无论是爆炸也好,火灾也好,昨天音乐教室确实被烧毁了。因为耕太亲眼目睹了现场——应该说就是耕太本人烧毁的,所以这点绝不会错。既然烧了起来,就必须灭火吧。如果不是用水,那是用什么来扑灭火势的?
耕太凝视着脚边……他发现有某种细微的东西铺满在土壤上面。
「……沙子?」
他用手摸了看看。有种类似沙粒般的粗糙感。
耕太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阵子。嗯?
也因此——他没能注意到在头部的上方远处所发生的事。
包围着二楼的蓝色防水布,被风卷了起来。里头被烧焦的柱子,一边叽叽作响并慢慢地倾斜倒落。耕太仍然在底下沉思着。
嗯……耕太将视线看向一楼。
外墙早已不见烧焦的痕迹,但也没有湿掉。玻璃窗也没有破碎,乍看之下彷佛没事一般。这点又更可疑了……耕太偏着头这么心想。
太可疑了。
总觉得非常地可疑。
况且——耕太瞇起眼睛,并绷紧了嘴唇。校内有妖怪加上妖怪猎人,这间学校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盘起双手,不停地沉思又沉思着。唔唔——
「……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哀号覆盖过耕太的声音,耕太不禁吓得将叹息给吞了回去.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耕太抬头往上看——他嘴巴大大地张了开来。
「啊——」
只见压倒性的黑色块状物,朝着耕太掉落下来。
又粗又长的棒状物体……是柱子?耕太虽然张大了嘴像要发出惨叫,但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抱住头部,并紧紧地闭上双眼。
我会死——
地面震动了一下。
耕太的身体也跟着跳了起来。是因为大地的振动?空气的振动?还是在身体内暴动的恐怖?或者这些全都是原因?总之耕太激烈地颤抖着。皮肤感到一股麻麻的疼痛。
会痛就表示——
……我还活着?
耕太战战兢兢地张开双眼。他依旧抱着头,不知何时已经蹲了下来。他一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并勉强站起身来。
「——哇!」
在尘土飞扬之中,只见又粗又长的棒状物体,漂亮地断成了两半。耕太正好位在那分成两半的落下物体之间,也因此他得以观察到柱子的切面。可以明显地看出昨天那狐火的威力。只见一部分的柱子化为黑炭,几乎没有残留下水泥部分。是因为这样才会掉落下来的吗?
耕太确认着自己的身体。
他伸长手臂、弯了弯脚,并试着转动头部。看来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只是无法抑止住颤抖而已。
脚步声逐渐地靠近。
「——你在干嘛?」
耕太颤抖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只见身长比耕太略高一些的男人站在那里。本人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但他的眼神非常地凶恶。而且他几乎没有眉毛,眼珠也瞪得大大的。偏红棕色的头发成针状倒立着。
感觉跟多由良很相似——耕太这么心想。也就是看起来像不良少年。
但现在的耕太并没有余力去回话,他只是茫然地眺望着对方连领带都没打的胸前。西装外套上的校徽,跟千鹤同样是红色……是二年级。
学、学长……?
「是同类的话,这种程度的事你应该自己解决。我是这么想的。要是被这种东西给压扁,然后死掉,那真是丢脸死了。」
男人面向柱子,凶恶的眼神显得更加凶恶。
耕太还不是很清醒的头脑,心想着「奇怪?总觉得他的语调不太自然,难道是外国人……但看起来也不像。」耕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眺望着体格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方。
「同……类?」
耕太看向男人瞪着看的水泥柱。
切面相当地平滑。
耕太此时注意到这切面有点过于平滑一事,那并非自然断裂的切面。
不是自然断裂的话……那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
男人的手臂莫名地长。
而且——耕太感觉到他瞳孔的颜色似乎闪耀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这……是你……」
「嗯?这么说来,你——」
男人将身体凑近,耕太不禁吓得叫出声来。
男人用没有眉毛的锐利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太看。
「以前没见过你嘛,新来的?」
他扭动鼻子嗅着耕太身上的味道。
他突然皱起了挺立的鼻粱。
「好臭!你……有狐臭,有那女人的臭味!」
男人往后跳开。他像野兽一般低声呻吟,并开始磨牙。
咦?什么?耕太不知所措地挥动着双手。狐狸和女人,符合这两个关键词的人物,耕太只想得出一个人。
他认识那个人——
应该说,我有千鹤学姊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你是那女人的弟弟吗!又多一只了吗!」
男人在怒吼之后,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耕太后方吹起了一阵风。风吹向男人那边。脚边的尘土则是卷起了漩涡,往男人的方向聚集。围绕在他四周的空气动了起来。
不……不对。耕太后退了一步。
是这个人在移动空气,是他让风吹了起来的。耕太注视着男人的表情,看着他凶狠地皱起眉头的双眼。
瞳孔闪耀着鲜明的银色光芒。
耕太曾经遇过两次会这样变化的人物。而且是最近,应该说就是昨天。
风变得越来越强。
「——桐山同学,不可以。」
可以听见女孩子的声音随着风声传了过来。
风逐渐地平息,男人原本随风激烈翻动着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也稳定了下来。原本挺立的头发则没有任何变化,不知是否该称赞这点。
轻巧可爱的脚步声飞奔了过来。
现身的是一个顶着妹妹头、身躯娇小的少女。少女抓住了她刚才称呼为桐山的男子的外套衣摆,并将衣摆拉向自己。
「澪,妨凝别人是不好的。」
桐山面向仰望着他的少女,弯起了几乎不存在的眉毛。
少女的体格相当娇小且纤细。就算说是小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少女,稍微下垂的大眼睛湿润了起来。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不、不只是千鹤学姊的味道而已喔。」
耕太勉强可以听见她低喃的声音。
嗯?桐山裸露在外的额头浮现出皱纹。
他突然走近并嗅着耕太的味道。脸部比之前还要靠近。虽然耕太将身体移开,但他却将鼻子更凑近了过来。
桐山怱然从耕太身旁离开。他瞪大的双眼瞪得更大了。
「……是真的。有人类的味道。你是半人半狐吗?跟澪一样吗?」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肘。
她将浏海掠过的下垂眼看向周围。
「大、大家都在看呢。」
耕太也追在她视线之后,了解到身边围起了众多旁观者。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学生从校舍窗户探头出来看。
插图060
这也难怪了……
光是柱子掉落就已经是个事件,何况下面还有人在,而且奇迹式地生还;这当然是大事件了。再加上那个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小子,似乎被危险份子给缠上了……可是,他们也只是袖手旁观呢——站在原地不动的耕太这么心想着。
「他们看,我不介意。」
桐山看也不看周围的情况,只是紧盯着耕太,并这么回答。
「熊、熊田学长和前辈他们会生气的。」
澪这番低喃让桐山将嘴唇歪成了明显的へ字形。他的下颚前端浮现出皱纹。
他突然面向耕太,伸出了长长的手臂。耕太咦一声地缩起了脖子,只见他抓起耕太的衣领,用力地拉了过去。耕太险些跌倒。
「过来。」
桐山仍然一脸不悦的表情,开始拖着耕太走。
「你们很碍事,宰了你们喔。」
他瞪着挡住去路的人墙。于是人墙立刻分了开来。
桐山跟被拉着走的耕太、还有晚了些跟在后头的澪,接连着远离了恢复沉默的人潮。他们朝着和玄关相反的方向前进。
由于衣领被抓住的缘故,耕太只能弯下腰跟着他们走。
「请、请问,现在是要去哪里呢?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去熊田老大那里。」
桐山丝毫没放慢步调,并这么回答。
「熊、熊田老大?呃……他是哪位啊?」
「我们的首领、老大、头头。新人要先去拜码头,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老大?」
一行人绕到校舍外侧,进入了后方。三人踏着四处冒出来的杂草前行。
耕太注视着一直拉着自己走的男人。
由于对方完全没转过头来,耕太的视野内只能看见他挺立发型的后头部。明明体格相差不多,但他的力量却十分强劲。
耕太莫名地了解到,那根柱子恐怕就是这个人切断的。
耕太回想起男人卷起风的模样跟柱子的切面。连内部的钢架都漂亮地被切断了。能够办到这种事的——
「你是……」
不对——耕太看向慢了几步跟在后方的澪。
「你也是……你们也是——」
耕太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有着金色毛发的狐狸女性、以及有着银色毛发的狐狸男性的身影。
他吞了口口水。
「——妖怪吗?」
他紧盯着娇弱的少女,于是她抖动了一下身体,并低下了头。她的脸颊逐渐变红了起来。奇怪?耕太这么心想,并眨了眨眼。
我说错话了吗——才这么想着,耕太就撞上了前方。
由于看着旁边的关系,他没察觉到桐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从头部撞上了桐山的背后,那感触十分坚硬。
「对、对不起,我好像说错话……」
「『妖怪』,这句话有人类的味道,我就是讨厌。」
「没、没办法啊。因为他跟我一样……有、有一半是人类嘛。」
满脸通红的澪,不时地瞄着耕太看。
「我也跟你一样……我、有一半、是蛙妖。」
虽然有些僵硬,但她仍对耕太露出了微笑。
蛙……妖?
耕太的喉咙抽动了一下。白皙滑嫩的肌肤、下垂的双眼、还有圆滚滚的稚嫩脸颊,确实会让人联想到青蛙——也说不定。
桐山嘿嘿嘿地笑了。
「我是纯种黄鼠狼,嘿嘿嘿。」
他貌似得意地晃着肩膀,并再度跨出步伐。拉扯着耕太的力量也回到原来的强度。
黄鼠狼……?以前从祖父那听来的童话故事,接连不断地流窜过耕太的脑海当中。黄鼠狼……切断东西……风……
他想到了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生物。
难道他是缣、镰鼬?
耕太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头前进。除了千鹤之外,还存在着其它的妖怪。这件事让耕太的脑海一片空白。
脚边的杂草越来越多了。
耕太一抬起头,发现自己早已经绕到校舍的后方。
丝毫不见半个人影。虽然可以从并列在建筑物上的窗户窥见走廊,但不知是碰巧或原本就是如此,并没有任何人走在走廊上。由于校舍制造出来的阴影,感觉相当潮湿且灰暗。一旁沿着学校校地并排的护栏,让耕太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压迫感。那明明跟操场的护栏是同样的功用,材质也一样才对啊。
——他说要去找老大。
耕太的脚步越发沉重。由于被桐山拉着走的缘故,速度倒是没变。
桐山刚才说,熊田是我们的老大。我们……也就是说妖怪们?耕太的身体流窜过一股冷颤。
这间学校……到底是……
耕太扭着头往上看。只见校舍莫名高大地耸立在影子当中。
多由良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走进了教室当中。
他将双眼瞇得细细的,眉毛紧靠着双眼周围,眉头间浮现出皱纹,念念有词地紧咬着嘴唇。
尽管他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周围的学生还是一点也不客气。
「喔~~多由良,转学生跟你姊姊……」
「啰唆。」
「多由良同学,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千鹤学姊跟朝比奈同学她啊……」
「吵死人了。」
「刚才在音乐教室有柱子……」
「烦死了!不准提音乐教室的事!会害我想起讨厌的回忆啦!」
多由良塞住耳朵,一边用力地摇着头,一边穿过仍然向自己搭话的同班同学们。他跨大步地走着。
他呜呜地呻吟着。
他粗鲁地将书包放在窗户旁最前排的座位上。就在他拉起座椅靠背想坐下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
他和坐在斜后方座位上的女性对上了视线。
裸露出光滑额头的女性推了推眼镜,将眼镜的位置扶正。
「我等你很久了,源。」
红音挺直了背坐着。
「什、什么事啊,班长。」
多由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并挥了挥手。
「是昨天的事吗?我可不是偷懒逃课喔。那是因为我祖父病危……」
「源多由良——」
「有、有?」
多由良挺直了背立正。
「你啊,好好管管你姊姊吧!我都知道的,才刚转学过来、还无依无靠的同班同学,已经遭受到千鹤学姊的茶毒!」
红音拿着镜臂以便随时能扶正眼镜,并这么吼叫道。
「喔……是那件事啊。」多由良露出疲惫的神情,跌坐在椅子上。「听说妳跟千鹤吵了起来?我已经被迫听了很多遍啦。妳撞见千鹤跟那小子从一大清早就在亲热,所以对她说教了是吧?」
「没错!不纯异性交往是违反校规的!」
多由良用冷静的眼神看向将身体越过桌子的红音。
「妳知道现在传言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传言?」
「听说千鹤跟朝比奈互相争夺着那小子,不过那小子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砂原喔。」
红音锐利的眼神惊讶地缓和了下来。但她立刻恢复成锐利的视线。
「那是什么啊!或许小山田同学的确长得很可爱……但为什么我得和千鹤学姊争夺他啊!而且连砂原老师都扯了进来——」
多由良哼一声地用手撑着脸颊。
「原来那小子很可爱啊。」
「你、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可恶,果然应该趁昨天收拾掉他的。」
红音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也没有~~话说回来,那小子上哪去啦?那个花心大少应该是我的同班同学对吧!」
「你有资格说别人是花心大少吗……」
露出冷静眼神的红音突然哎地一声,歪着头感到不解。
「你昨天明明逃课了,怎么会这么清楚详情?」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些事早就在校内传开啦!那小子跟千鹤还有朝比奈妳,是做了什么好事啊!」
「我只是给他们理所当然的指导而已!」
「天晓得喔。」
多由良哼了一声,并耸了耸肩膀。
红音不甘心地咬着牙,并将之前吸入的空气大大地吐了出来。她放松肩膀的力量,将眼镜的位置给扶正。镜片闪耀着亮光。
「小山田同学现在应该被八束老师叫去训话才对。源,你也一起去陪他如何?最好把今后两年份的训话一次听个过瘾。」
「……八束?我来的时候有看到那个暴力教师,但是没看见那小子啊。」
红音惊讶地眨了眨眼。
「虽然八束跟砂原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那边打情骂俏,但是那个花心大少可不见人影喔。我可是亲眼目睹的,绝对不会错。」
「小山田同学是怎么了吗……他不会是迷路了吧,毕竟他才刚转来……」
「我才不管那乡巴佬怎么了咧。更重要的是——」
多由良环顾着四周。
教室里的气氛异常地活泼,喧闹声的音量明显偏高。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是我进教室前的事了。」红音先是这么说道之后,继续接着说道:「昨天音乐教室发生了火灾对吧?听说有水泥柱从烧毁处掉落下来。不巧的是下面又正好有人……」
「被压垮了?」
「才不是呢,笨蛋。听说幸好柱子在空中就断裂开来,那个人正好位于断开来的柱子与柱子之间。据说很幸运地得救了。」
嘿~~多由良敷衍地回道。
「那个好狗运的家伙是谁啊?」
「他好像被那些不良少年给带走了。」
多由良瞇起了双眼。
「不良少年?是熊田他们?」
「没错。不知为何,八束老师对那些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源?」
多由良将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当中。
「音乐教室……熊田他们……难道是那小子?」
「源,你怎么了啊?」
多由良嗯了一声,并抬起头来。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算了,那小子怎样都与我无关——」
「那小子是指……小山田同学?」
多由良不满地歪起了嘴。
「什么嘛,满嘴小山田、小山田的。你那么在意那小子吗?」
「什么在不在意的啊……」
红音嘿~~了一声,嘴边绽放出笑意。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妳说啥!」
多由良气势惊人地站起身。教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多由良身上,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谁会吃醋啊。我只是厌恶抢走千鹤的那小子罢了。」
多由良一边念念有词地慢慢坐了下来。他将脸撇向一旁,不肯跟红音面对面。
「这个恋姊情结。」
红音小声地低喃着。
「……妳说了什么吗?」
「没有啊?没什么啊?」
这次换红音将脸撇向一旁。多由良搔着头感到不解。
3
耕太注视着有点脏的拉门。
由于门上的窥视窗是镶着毛玻璃,所以无法得知里面的样子。耕太颤抖了一下,并吞了口口水。
妖怪的老大……就在里面……
「用不着紧张,你那么弱。」
「咦?」
「不、不要紧的。熊田学长不会戏弄不强的人。」
「什么?」
桐山和澪站在耕太两旁。刺帽头的男人看也不看耕太一眼,另一方面,妹妹头的少女则是双眼向上看地仰望着耕太。
耕太将视线移回正前方的门上。
「踏进这里之后,就是以强弱分高下的世界了吗……?」
耕太不由得感到退缩。
耕太被桐山一路拖到了这种地方来。他们在绕过校舍一圈之后,不是从正面玄关,而是从后门进入了校内。接着从最近的楼梯爬上三楼,通过明明是早上却异常昏暗的走廊,到达最角落的教室。途中甚至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这时长长的手臂从旁边伸了出来,将拳头伸向门扉。
等、等一下……
桐山不等耕太做好觉悟,便粗鲁地敲门了。
「桐山臣,要进去了!」
「我、我是长之部澪。」
两边接连着这么说道。
然后陷入了沉默。
只听见外面的小鸟唧唧叫着。桐山突然斜眼瞪着耕太,就连澪都紧盯着耕太看,且双眼逐渐湿润起来。
被澪拉了拉袖子之后,耕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在他这么叫的同时,桐山拉开了门。
在拉起来有些卡住的拉门对面,虽然是早上,却关紧了窗帘。耕太被砰一声地拍了一下背后,跌跌撞撞地进入昏暗的室内。只见室内的桌椅以各人喜好的方式排列着。有的是互相面对面,有的是横躺着,有的甚至被赶到角落迭了起来。
在房间的正中央有张大大的椅子——上面坐了个背影魁梧的人。
可以听见生硬的喀达喀达声从那里传了出来。耕太仔细一看,认出了高大的男人穿着和自己同样的衣服。
那是董一风高中的西装外套,只不过尺寸大约和耕太的相差了五倍左右。
「嗯?」
桐山环顾着室内。
「其它人,像是学长他们,上哪去啦?」
「现在已经是班会要开始的时间啦,他们早就回教室去了。」
高大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回答着。那低沉厚重的声音甚至震撼到耕太的胃部。
「那熊田老大你在做什么?又在赚钱?」
桐山感到非常厌恶地扭曲了脸。跟他大叫耕太有狐臭时一样,他皱起眉头,并露出了牙齿。
男人一边发出喀达喀达的声响,一边点了点头。
「嗯。最近股价变动很激烈,实在不能大意……对了,桐山,刚才似乎有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好像叫小山田?」
「是,新来的小山田!和澪一样,一半是人类,一半是我们的同伴!」
股、股价……?耕太连忙阖上吃惊地张大了的嘴。
「新来的……?」
高大的男人慢慢地转过头来。他坐的椅子叽叽作响。那刺耳的声音让耕太的心跳加速了起来。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还是半妖啊?」
男人有着非常粗犷的面貌。
宽阔且棱角分明,要比喻的话,那面貌就宛如岩石一般。在岩石的上下方有着蓬松的黑发跟迈遢的胡子。还有着粗眉毛、扁平鼻,跟又厚又大的嘴唇。
最引起耕太注意的,是他左眼的伤口。
刻画出斜十字的伤痕,让左眼已经失明。虽然他有着这么恐怖的面貌——但不知为何,耕太感觉到一股亲近感。就连眼睛的伤口,看来都像是明亮的星星。
「哦……」男人的嘴唇往外侧翻起,露出洁白的牙齿。看来他似乎是在笑的样子。「原来如此,你们觉得他是半妖吗……呵呵。」
他一边笑着一边看向耕太的后方。并排在耕太背后的桐山和澪,互相看了看彼此。他们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
男人稍微移动了一下椅子,将整个身体面向这边.
「小山田是吧。初次见面,我是熊田,熊田流星。」
请多指教——熊田这么说道,并伸出大大的手。
耕太连忙凑近那宛如棒球手套一般的手。
「哪、哪里,请多指教。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耕太的手整个被包在棒球手套里面。那温暖的手并没有压碎他的骨头,只是温柔地握了握手之后,便放开了耕太的手。
耕太维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眺望着熊田——妖怪老大的身影。
总之就是巨大。尤其是他明明坐着,却能俯视站着的耕太这点特别厉害。要是他站起身来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的胸膛相当厚实,肚子更是整整胖上两圈。虽然体态偏胖,但从他粗壮的脸部跟颈项来看,耕太认为那绝非赘肉才对。
西装外套上的校徽是深绿色。从那深邃的草绿当中,可以得知熊田是最高年级。
然后——耕太的目光停留在他膝上小小的笔记型计算机上。刚才喀达喀达的声响,是他在打键盘的声音吧。虽然计算机似乎是一般的尺寸,但让熊田一用,看起来就像是玩具似的。
但这并不算什么,让耕太最感到惊讶的是——就连耕太都不是很清楚怎么使用电脑,这么粗壮、而且还是学校的妖怪老大,竟然可以这么熟练地使用。
宛如棒球手套的手,砰一声地盖起计算机的盖子。
插图068
「呵呵……我会用计算机很奇怪是吗?」
耕太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冒出一张粗犷的笑脸。
耕太慌忙地挥了挥手否定。
「不、不会的,没那回事!」
「奇怪,非常奇怪。」
耕太转头一看,只见桐山嘟起了嘴。
「总觉得那个机器有人类的味道。不适合棕熊,不适合老大!」
「桐、桐山同学——」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但桐山依然嘟着嘴。这样啊——桐山这么说道,并笑了出来。
耕太在近距离听着他豪爽的大笑声,像是顿悟了什么似地敲了敲手。
难道说……因为是棕熊,才叫做熊田吗?
接着他又砰砰两声地敲了敲手。
「我懂了,所以桐山的由来就是切开(译注:「kiri」和切开同音)……才会叫桐山的啊。」
「搞啥啊!这么突然!」
桐山嘟着的嘴唇面向了耕太。
「啊,对、对不起。」
「算啦,你说的没错。因为会切开很多东西,所以我叫桐山。呼呼呼,好名字。呼呼呼,真帅气。」
桐山的嘴唇得意地弯了起来。是、是啊——耕太一边这么应声,一边想着千鹤跟多由良的名字是否也有什么渊源呢?
「呃……那,澪学姊是……」
澪吃惊得挺直了背,整张脸逐渐涨红起来。
她躲到桐山的背后。桐山稍微往后瞄了一眼,接着低声说道:
「小山田,你这个色鬼。」
「——为、为什么这么说啊!」
熊田笑声的音量变得更大了。他肯定地点着头。
「感情这么好真是不错啊,很好很好。」
突然间,笑声停了下来。
他转变成认真的表情,将身体往前倒向耕太。
「话说回来……不知道桐山是怎么跟你说的,虽说我是老大,不过我并没那么了不起。我们是『非人』互助会……就是大家互相帮忙,可以说是所谓的同好会,而我负责统合大家。只不过是这样罢了。」
「同好会……是吗?」
「嗯。因为我们的原形部是动物或物体之类的……所以头脑不怎么好,也不知道人类的常识。不过澪算是例外。」
哪、哪有……澪从桐山的背后露出脸来,支支吾吾地这么说道。桐山则是呼呼呼地笑着,不知为何一脸得意样地说着澪很行。
「坦白地说,我们是群傻瓜。」
「傻、傻瓜……」
「没错。我们这些傻瓜不互相帮助的话,根本没办法在复杂多变的人类世界中生存下去。也就是说……像是在考试期间一起考前猜题、学习用餐礼仪……或是吃饭不要用手抓……还有记住打扫的方法……不要用舌头舔之类的。」
「还有宰掉背叛者。」
桐山低声说道。
「宰……掉?」
耕太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熊田用宛如棒球手套般的手责备着桐山。
「喂,桐山,你别吓他。」
「但这是真的啊。背叛者不可原谅。我们不能被人类知道真实身分,但却有人随便暴露身分——就是源他们。」
这熟悉的名字,让耕太的脸颊又抽动了起来。
「源千鹤、多由良,他们是笨蛋。比我们还笨。超级笨蛋。他们不跟我们好好相处,却跟人类相好。总有一天身分会曝光!」
「没、没办法啊……千鹤同学那么漂亮,男生不会丢着她不管的。」
澪在桐山背后这么低喃着。耕太点头同意着。
「她哪里漂亮了!要比的话,澪比较漂亮!」
桐山的吶喊让澪害羞地又涨红了脸。她整个人躲到桐山的背后。
「最不可原谅的是,他们看不起我们、看不起熊田老大!被超级笨蛋看不起,真叫人火大。不能原谅,宰了他们!」
熊田张开大嘴,嘎哈哈地笑了。
「有精神是好事……不过当心别再被那只狐狸弟弟给反过来修理一顿了啊。」
「才不是反被修理一顿!那是打成平手!」
熊田用手制止激动起来的桐山。
「先不提那件事——小山田,如何,要入会吗?要不要加入同好会,跟我们当个朋友?我不会强迫你的。就像刚才桐山所说的……还有你应该也很清楚,源姊弟并没有加入。他们似乎比较喜欢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啊。」
「嗯?小山田,你认识那对笨蛋姊弟?」
桐山露出了疑惑的样子。
「这……这个……」
「你不能成为我们同伴的理由很多吧。只不过——」
熊田的右眼大大地张了开来。
眼中的瞳孔闪耀着炫目的银色。
「要是使用妖力在学校态意妄为的话……不只是八束,也会跟我们为敌。这点你要有所觉悟。」
那不可思议的光芒让耕太倒抽了口气,「八束」这个词让他吃惊地眨了眨眼。
「八束……是指那个八束老师吗?」
熊田点头肯定。
耕太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个人也……不,就连妖怪们也是妖怪猎人的同伴……?
耕太警戒了起来。他像是要保护自己似地,将双手放在脸部前方。
「你怎么啦?你那么弱,别逞强了。」
「就、就是说啊,要是对熊田学长这么做的话……」
熊田一边豪爽地笑着,并用力地挥了挥手,刮起了一阵小小的风。
「用不着担心,我可没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打啊。」
桐山和澪低喃着天晓得、很难说呢的声音,也传到了耕太的耳里。
耕太一边忍住涌现而出的冷冽恐怖感,一边动起了嘴唇。他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能当你们的同伴。」
熊田的右眼弯成了在笑的样子。
「你怕付不起入会费或年会费吗?放心好了,统统是免费的喔。」
「不、不是的。」
「那……是入会福利的问题?这样吧,只要到这里来,我们至少会供应茶点。同样是非人的伙伴,也可以互相聊些不能跟人类聊的事。对了,我们还计划春天去赏花、夏天去海边、秋天去赏枫、冬天洗温泉……不过,这些要看股价有没有涨就是了。」
熊田用指尖咚咚两声地敲着计算机。
温泉……这词让耕太稍微卸下了脸部的防御,他连忙将手抬了回去。
「不、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我不是妖怪。」
耕太说出来了。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喂,你、你刚说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
耕太转过头这么大叫。桐山跟从他背后露出脸的澪,都吃惊地张大了嘴。他们战战兢兢地看向熊田,只见熊田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愉快的笑着。
这时钟声响了起来。
叮~~当~~叮~~当……
这是告知班会开始的钟声。
钟声才刚响完,桐山便扬起了眼尾。
「你、你……你骗了我们吗!你骗了我、还有澪吗!」
「我、我并没那个意思——」
耕太猛然地看向桐山背后的澪。
她的双眼早已经整个湿透,并流下了斗大的泪珠。
「我、我还以为……第一次遇到跟我一样一半是人类的人……竞、竟然是骗人的……好可怕……人类果然很可怕……」
澪哽咽地哭了起来,她紧紧地抓着桐山。
一股罪恶感让耕太的内心鼓噪地翻腾着。
「对、对不起,那个、怎么说、就是——」
耕太十分愧疚地低头道歉。
「我为我人类的身分道歉!」
……但是,为什么我在为自己身为人类这件事道歉?虽然因为太起劲而使头撞上了膝盖,但耕太在内心也感到疑惑。
「小山田,你后退两步。」
熊田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步……?耕太一边想着是怎么回事,一边照熊田所说的,拾起头并往后退。
只见桐山的手刀通过刚才耕太头部所在的地方,被切下的浏海轻飘飘地飞舞着。
「你竟敢弄哭澪!我、我也差点哭出来了喔!」
桐山的确是湿着眼眶露出了敌意。
耕太不禁咿一声地发出呻吟。
「再后退三步。」
耕太慌忙地遵照熊田的指示。只见桐山的手刀和飞踢迅速地掠过眼前,头发又飘落了几根。
「身体往左边扭,接着是右边,然后蹲下,站起来,趴下。好,匍匐前进。嗯,你挺熟练的嘛。」
「呜哇啊啊啊!」
「不准闪!骗子!胆小鬼!」
耕太一下往后弯、一下扭着身体、一下跌在地板上。他勉强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躲过桐山宛如暴风一般的攻击。
「在那里往右闪……好了小山田,差不多该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了吧。」
「真、真正的实力?」
「你不是普通人吧。」
「我只是个普通人!」
耕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地说着。他终究被逼入了绝境。逼近过来的桐山,呼吸也相当地急促。
「噗通人身上哪会有这么重的妖气?你的确不是半妖,但也不可能是人类。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那妖狐的——源千鹤的味道会这么重?」
「——果然是源吗!你也是超级笨蛋的同伙吗!」
桐山的呼吸更急促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熊田弯起嘴角笑了。
「呵呵……小山田,你该不会是上了源吧?」
「上、上……」
熊田过于直接的说法,让跌坐在地板上的耕太说不出话来。定睛一看,只见澪也是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啊,原来如此。从那家伙的性格来看……正好相反吗?你被上了吧。」
「不是的!我们还没有!」
「还没是表示总有一天会?是这样啊。」
熊田摩擦着下颚的胡须。
「不、不是那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