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啊!那种色色的话题怎样都好啦!」
在眼前面貌凶狠地站着的桐山,抖动着全身。
「重点是,色鬼小山田是色鬼狐狸的男人!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并没有那么色……」
空气震动着。
卷起来的风让耕太想起了桐山是镰鼬、还有八成是他将水泥柱分成两半的事。
被切成一半的柱子——
快要被切成一半的我——
娇小的少年脑里浮现出自己从头部到跨下被一刀两断的模样。在分成两半的额头上,还被用血写着这样的文字。
——色狼。
咿咿咿——耕太张开了嘴,他想大叫却叫不出声。
恫山早已经化为小型的龙卷风。
桌椅跟地板都开始晃动了起来。熊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澪则是躲在他巨大的背后。只见澪的妹妹头随风晃动着,她对熊田低声说道:
「熊、熊田学长。这样下去的话,那个人真的会……」
熊田嗯了一声。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吗?那还真是——无聊透顶了啊。」
澪目不转睛地仰望着熊田。熊田一副真没办法的样子,并站起身来。他的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嗯?」
他将脸面向窗户。
只见从紧闭的窗帘对面——
「给我等一下!」
两个身影弄破了玻璃,并跳了进来。
踢开窗帘飞进来的,是黑色长发随风飘逸着的短裙女性,跟一脸没干劲地绷紧了嘴的男性。
两人手上都拿着灭火用的消防软管。
他们放开了八成是绑在屋顶上的消防软管。只见玻璃碎片闪着亮光,他们跳落到地板上,并顺势又跳了起来。
「你想对耕太——做什么!」
女性的鞋底踹进桐山的脸部。
挨了一记飞踢的桐山,惨叫一声并飞了起来。桐山同学——澪这么低喃着。
女性飞奔到耕太的面前。她丰满的胸部柔软地晃动着。
啊啊……啊啊!
耕太的胸口涌起了一股温热的感觉。
「千、千鹤学——」
「太好了,耕太你平安无事呢!」
丰满的肉体飞向坐在地板上的耕太。
耕太被紧紧地抱住。他呼吸困难。
「没事吧?痛不痛?有没有受伤?真是的,这些家伙真是群怪物!」
她将胸部紧紧地推到耕太的脸上。
耕太差点窒息而慌忙地挥动着双手,千鹤在他头上扬起了锐利的眼尾。视线前方耸立着高大的男人。
「……玻璃也不是免钱的啊。」
熊田一边苦笑,一边慢慢地转身背对他们。
沉重的脚步声前进的方向有着置物柜。他从里面拿出扫把跟畚箕。
「喂,千鹤,我们快闪吧。要是他们的同伴回来,就麻烦了。」
千鹤应声同意多由良这番话,将视线从熊田身上移开:这时熊田正开始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耕太,你站得起来吗?」
「口、口以……」
千鹤扶起由于被埋在胸部里头而全身无力的耕太,将肩膀借他搭着。
耕太虽然有点排斥跟千鹤身体黏得这么紧,但结果还是被强硬地给抱了过去。多由良咳了一声。
「嘎啊!给我站住,超级笨蛋三姊弟!」
被踢飞撞上墙壁的桐山,挡在耕太他们的前方。他的脸上还清楚残留着千鹤的鞋印。
「你以为我们会乖乖地把人还回去吗!」
「……这是小坏蛋的台词吧。典型的小角色,跟你很配就是了。」
桐山喷怒地瞪大了眼。
「我不是小角色!是主角!」
「好啦,多由良……你就陪他玩一下吧。跟往常一样,笨蛋同伴的对决。」
「这家伙很缠人,所以我才讨厌他的……麻烦死了。」
桐山气得全身发抖。
「可恶啊……超级笨蛋三姊弟!我要把你们切成三等分!」
千鹤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你办得到吗?」
她用双手夹住耕太的脸颊,将耕太的脸转向自己。
蜜桃色的双唇呵呵地笑着弯起。
「啊、该不会、不、不可以,又会变成像音乐教室那样——」
「……音乐教室?」
熊田停下了收拾着玻璃的手,转过头来。
正好撞上耕太和千鹤在接吻的场面。
熊田眺望着热情地重迭双唇的两人……应该说被女性贪婪需索着的男性身影,发出了像是感到佩服的赞叹声。澪一面惊慌失措地用手遮住脸庞,但也不忘从指间的缝隙中偷窥。
原本呆住的桐山的瞳孔中,又恢复了银色的光芒。
「你、你、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他飞扑上去。
千鹤的身影突然间消失无踪了。滑落到地板上的衣服,让桐山瞪大了眼。尽管如此,他仍将瞬间产生动摇的手刀,试图砍向耕太。
耕太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他轻易地闪过桐山并列整齐的指尖,并当场绕了一圈。他使出一记飞踢踹开穿过身旁的桐山。这一记后方回旋踢精彩地命中了桐山的太阳穴。
桐山像功夫电影一般螺旋状地回转着,并飞了出去。
耕太轻盈地用单脚着地。
他的头部和腰上长出了黑色的狐耳跟尾巴。脸颊上也冒出了三根胡须。
『你果然是个典型的小角色。』
耕太眨了眨眼。千鹤的声音跟他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之后,耕太的脸上立刻恢复成温和的表情。
「啊!对不起!桐山学长,你不要紧吧!」
他慌张地挥动着手。跌落在地板上的桐山,翻起了白眼并一抖一抖地抽搐着。澪飞奔到他身旁,盖在桐山身上保护着他。
她扬起下垂的双眼,瞪着耕太看。
「你不只骗人……还、还使用暴力!」
呜……耕太哀号一声,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有、有股罪恶感!
「嗯哼……」
喀锵的锐利声响划破了空气。
只见扫把和畚箕从熊田手上掉落下来。刚才的声音似乎是畚箕里面的玻璃碎片发出来的。
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身体,沉重地往耕太走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小子身上之所以会有妳的味道——」
熊田看着千鹤的制服。接着他将视线从地板上垮成一团的衣服,移到了耕太的身上。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的右眼发出了闪亮的银色光芒。大大的嘴歪成在笑的模样。
耕太整个人僵硬住了。不只是脸部,就连手脚也动不了。站在眼前的这个宛如岩石般的巨汉,彷佛光用视线就能压垮自己。
(——哼。)
耕太紧绷的表情变得没那么紧张了。他微微地弯起嘴唇。倒立着黑色皮毛的狐耳和尾巴,也恢复成原先柔顺的模样。
『是那样的话——你要怎么办呢,熊田学长?』
耕太微笑着抬头仰望熊田。虽然他脸颊上的胡子还有些紧绷。
「是那样的话——」
熊田用鼻子嗯哼了一声。
于是熊田衬衫上的钮扣一起弹飞开来。他一边露出结实的肌肉跟茂密的胸毛,一边从咬紧的牙齿当中吐着气。
「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黑狐模样的耕太,眉毛跟眼睛都成了水平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第一点!」
熊田对着眼神冷静的耕太,比出了一根粗壮的手指。
「小山田欺骗了我们!他骗桐山跟澪说自己是妖怪,来接近我们!不可原谅!」
耕太脸颊上的胡须抽动了两下。
——我、我并没有!
『……我们安静地听他说吧,耕太。』
「第二点!」
熊田粗壮的手指又追加了第二根。
「小山田知道了我们的秘密!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分!我们不能被人类知道自己身为妖怪一事!这一点也不可原谅!」
他的手指加上了第三根。
「第三点!你打倒了桐山!既然同伴被打败了……身为首领的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这一点又更不可原谅!」
『喔,那你的真心心话是?』
熊田露出满面的笑容,并用鼻子思哼了一声。
「现在的小山田很强吧。恐怕比源千鹤妳单独一人时还更强……我这个人就是想跟强悍的家伙决斗!再说我也还没跟狐狸附身的人类打过……啊啊,我真想试试看这滋味啊!」
熊田的呼吸声越来越激烈了。
『这个战斗狂……』
耕太搔了搔长出狐耳的头,并叹了口气。
「啊,对了,还有炸坏音乐教室的是你们对吧?我身为学校妖怪的首领,当然也不能放任这么危险的存在。」
『你用不着硬是要找出借口啦。』耕太笑着拾起了脸颊。『再说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呵呵。』
耕太以轻盈自然的动作摆出了排球的发球姿势。他将左手朝向上方,手心上的空间摇动着。
脸颊上的胡须伸直了。
「不行!」
右手按住了左手。耕太的双眼吃惊地瞪得斗大。
『耕……耕太?』
他立刻恢复成认真的表情。
「妳刚才打算使出狐火对吧,千鹤学姊!妳忘了昨天的事吗?」
『没、没问题啦,这次我会对准的。』
「要是对准的话,熊田学长不就变成黑炭了吗!」
『……嗯,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以点都不好!」
在每次声色改变的时候,耕太的表情也忙碌地转变着。混着千鹤的声音时眼尾上扬,只有耕太的声音时则看似胆怯地下垂着。
「哈,还真忙啊。」
多由良将手盘在头部后方,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狐狸的弟弟啊……你没注意到吗?」
「我可是有多由良这个名字喔,熊大哥……唔喔?」
看到呼吸急促、双眼充血的熊田,多由良吓了一跳。熊田嘴里一边露出狰狞的笑容,一边低头说道那可真是失礼了。
「什、什么啊,熊田大哥。你说我没注意到什么?」
「被妖狐附身的人类,有可能像那样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的吗?」
熊田的质问让多由良露出像是出其不意地吃了一记的表情。
他的眼神迷惘徘徊着。
「……那是——」
熊田露齿大笑的笑容更是扬起了嘴角,他俯视还在争吵着的耕太。熊田巨大的身影照了下来,耕太吃惊地抬起头看。
「真有趣啊……你们两人真是有趣!」
耕太的身体啧了一声,从现场往后跳开。
他弯下了腰身。
『要打的话就来啊,这头熊!』
只见脸颊上的胡须颤抖着。
(不要紧的,耕太。)
『因为在千鹤跟耕太的爱之前……是没有任何敌人的!』
他将手心朝熊田扑了过去,胡须也绷紧了起来。
就在多由良与正在照顾着翻白眼的桐山的澪,看着两人即将撞上的那一刻,屏住气息的瞬间——
「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的门打开了。
拿着竹刀、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班会早就开始了——」
将混着白发的头发往后梳的男人,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锐利的三角眼看向差点撞上的两人。
衬衫大开并露出肌肉跟胸毛的巨汉。
长出黑色毛发的狐耳和尾巴的娇小少年。男人三白眼之中的小小黑色瞳孔变得更小了。
「——哦。」
耕太慌了起来。
因为身为妖怪猎人的八束老师突然走进来的缘故。他用手盖住耳朵并按着尾巴根部,试图藏起狐狸的姿态。
这、这可不妙啊——
这时起了一阵揶揄的笑声。
只见八束正将竹刀扛在肩上,从薄薄的嘴唇之间露出了牙齿。
「原来如此,你被狐狸精附身了吗,小山田。」
耕太的体内接连不断地涌出某种东西。
『你说谁——』
金发和白皙的肌肤滑溜地穿透出来。
「是狐狸精啊!」
千鹤现身了——而且是一丝不挂地。
她顶着狐耳和尾巴,尤其尾巴还是连长出来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姿态,毫不掩饰地将手指比向八束。
澪呀一声地尖叫着。
八束只是低喃了一句「呆瓜」。
「谁~~是呆瓜啊!」
「千鹤协姐、千鹤协姐——」
耕太一边用单手按住鼻子——指间还滴落着血,一边用另一只手将自己的上衣递给千鹤。
「啊……对喔。」
千鹤接过西装外套,才以为她要穿上,没想到她却将脸埋进外套之中。
「耕太的味道……」
金毛的尾巴愉快地摇动着。
耕太按住鼻子的手中,鼻血噗一声地喷了出来。
「泥唉左身摸阿,间鹤斜姐!」
妳在做什么啊,千鹤学姊——这叫声似乎传达给了千鹤。
「讨厌,真是的,我开玩笑的嘛。」
一套女生用的制服落到了千鹤喔呵呵地笑着的脸上。
「快点穿上啦,色女!」
多由良因愤怒而涨红了脸。
「什么嘛……真是的。」
她轻快地穿起了衣服。在她一脚穿过内裤的时候,耕太将视线移开了。
他和八束对上了眼。
「先别管那呆瓜了。虽说你是被附身,不过看待教师的眼神还真是惊人啊?」
耕太尽管一边流着鼻血,还是瞪着八束看。
他擦了擦鼻子下方,将血迹给擦掉。
「你真的是……教师吗?」
八束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用锐利的视线看向千鹤。
「源大姊……妳跟他说了多少?」
已经穿好上衣的千鹤,一边梳理着金发并张开了嘴唇。
「呃……这个嘛——」
「就算你是冷酷无情、泯灭人性的妖怪猎人,我也……」
耕太张开双手,将千鹤护在背后。他挺身把自己当作盾牌来保护千鹤。
呆瓜——八束这么说道,并用竹刀敲了敲耕太的头。
「喂,妖怪猎人是怎么回事,小山田?」
「怎么回事……不就是说你吗!」
「我?妖怪猎人?」
「没错,妖怪猎人。」
空气突然静止了下来。
下个瞬间,则是突然掀起了一阵笑声。
八束露出苦笑,熊田则发出低沉内敛的重低音。笑得最夸张的是多由良,他笑到落泪并手指着耕太。
咦?咦咦?
耕太环顾着身旁。穿着一件上衣的千鹤不知为何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并将眼神朝上地仰望着自己。她的狐耳沮丧地下垂着。
「小山田……你从哪听来这些的?虽然我大概猜得到是谁……」
千鹤的瞳孔湿润了起来。
「对不起喔……耕太。其实——那是、骗你的……」
耕太嘴巴张大到仿佛可以看见喉咙深处一般。
「什、什么?这么说……咦咦?因为八束老师是妖怪猎人,所以千鹤学姊跟多由良同学才会隐藏真实身分那些话……是骗我的?全部都是谎言吗?」
「你想知道吗,小山田?」
八束将竹刀前端比向耕太。
「我是什么人,这些家伙又是何方神圣……还有这间学校又是怎么回事。想知道吗?」
耕太虽然因为冲击的事实感到晕眩,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直说了。你都跟妖怪牵扯这么深了,已经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你有权利知道。」
耕太逐渐颤抖了起来。
他抱住自己的身体,想抑制住颤抖。感觉就像一个人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之中。身旁有任何人在,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好、好奇怪啊……
明明还是早上,明明大家都在,也没什么好可怕的;但是为什么——
这时有人拉了拉耕太。
是千鹤悄悄地伸出了手,抓着耕太的袖子。
但耕太却怎样也无法对狐狸姿态的千鹤露出微笑。
「——那么,这间学校到底是什么?直接了当地说,就是不良妖怪的感化院。」
八束的声音让耕太战战兢兢地重新面向他。
「不良?感化?」
「妖怪确实存在着。这点你应该有切身体验吧。」
耕太斜眼看向依然抓着自己袖子的千鹤。
「……是的。」
「这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妖怪。你到目前为止不知道这件事,也是应该的。因为大部分妖怪会顺利地融人人类社会中生存着。不过,其中也有适应不良的。你懂吗,小山田?人类也是一样的吧。无法顺利生活的妖怪们……用学生来比喻的话,就是不良少年了。就结果而言,他们会给四周的人添麻烦。」
「你说他们都是不良少年?还有……会给别人添麻烦……?」
千鹤依然低着头,并咬住了嘴唇。她的尾巴沮丧地垂了下来。
「嗯,可以这么说吧。所以才会被捕。」
八束挥下竹刀。由于被风划破空气的声音给吓到,千鹤的手指离开了耕太的袖子。但她立刻又抓住了耕太的手,而且是被鼻血弄脏的那只手。
「刚才小山田胡扯说我是什么妖怪猎人……我还记得,你说我既冷酷无情又泯灭人性是吧。算了,那也不算错得太离谱。对妖怪而言,我既是警察,也是监视官吧。而且是冷酷无情、泯灭人性的监视官。」
「警察……监视……」
千鹤的手一阵温热,且因渗出的汗水而湿黏。
「就像人类有人类的法律一般,妖怪也有妖怪的法律。当然也有妖怪的监狱。犯法的妖怪就会被逮捕并接受制裁,也会根据罪状轻重来决定刑罚。所以这些家伙是被逮捕的——话虽如此,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这些家伙顶多是不良少年而已,还不至于送到监狱。既然这样,不如监视他们,观察他们是否能改过自新,会更为恰当。」
「可是……为、为什么是学校?」
「因为他们与其说是犯罪,不如说对人类社会适应不良这点才是问题。比起处罚,他们更需要教育……这些家伙的脑袋跟伦理观念,正好跟高中生差不多。所以才会干脆把他们当成高中生来教。这样可以实际跟人类互相接触、又能念书,还可以学习人类社会中最基本的规则。」
「但、但是——」
「你觉得很危险吗?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八束将竹刀比向千鹤。千鹤依然和耕太牵着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人胡作非为。再说校内的监视官也不只我一个人。恶作剧玩过头的妖怪,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也就是被判刑并关进监狱。」
多由良呸了一声。八束静静地将视线移向他。
「这可不是我们人类决定的,反倒是你们妖怪自己订出来的规范。」
「又不是我规定的。妳说是吧,千鹤……千鹤?」
「……嗯,是啊。」
千鹤的脸色非常黯淡。说话的音调也相当低沉。
耕太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没多久后便将视线移向八束。
「八束老师你……是人类对吧。」
「喂,小山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先是把我当成猎人,接着把我当成妖怪吗?这么说来,我也想问问你关于音乐教室的事!」
竹刀的前端从千鹤移向了耕太。
耕太啊一声地张开了嘴,并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那是我害的!」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你能自己老实招来……而且你还是在说谎。」
「我、我没说谎——」
「那不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吧,把全部的经过说出来。」
耕太依然低着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咬着嘴唇……悄悄地回握住仍然牵着的千鹤的手。
他抬起身体,挺直了背并看着八束。
「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原本低着头的千鹤,猛然地抬起了脸。看着旁边的多由良也吃惊地看向耕太的脸。耕太露出了毫无魄力、但相当冷静的表情。
「别说笑了,小山田。就凭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搞成那样。」
「也就是说,并非人类对吧。」
什么——八束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看向站在远处的高大男人。
「……那是什么意思,熊田?」
「八束老师,妖怪之间打架应该是没有任何处罚的吧?」
「这还用问,你每次一看到高手,都会擅自跟对方打起来吧。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这样——小山田。」
熊田重重地踏了一下地板。
「我要跟你决斗!」
耕太发出了咦的一声,千鹤跟多由良也同时叫出声来。
八束将竹刀横向一挥。
「你在想什么啊,熊田!小山田是普通的——」
「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类。他可以凭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音乐教室破坏成那样喔?身为校内妖怪的首领,小山田是我不能放过的妖怪。」
「别开玩笑了!耕太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
千鹤将耕太护在自己背后,挺身站到熊田的面前。
「哦?只是个普通人类的话——他是怎么炸坏音乐教室的?」
熊田呼呼地笑着,他瞄了八束一眼。
千鹤挑起了眼尾。
「你……是故意的……就为了和耕太决斗!性格真差劲!你这样也算是首领吗!」
千鹤转过身,抓住了耕太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的,耕太。你老实说出来吧。刚才你一定是为了包庇我们吧……但是不要紧的。你就说吧?」
耕太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将手迭在千鹤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刚才八束老师说了,会判刑关进监狱的。」
「不要紧的啦!唉唷,真是的——」
千鹤翻动着金发,转身面向八束。
「听好了,八束。昨天那件事,是耕太被我——」
千鹤的双唇被耕太用手给塞住了。他用没沾到鼻血、比较干净的手紧紧地按住千鹤的嘴。
耕太仰望着熊田高大的身体。
「——我接受。我跟你决斗。」
熊田噗呼地笑出声来。千鹤甩开耕太的手。
「不可以,绝对不行!你不能跟他——」
「不要紧的。相信我,好吗?」
耕太温柔地对绕到自己面前的金狐女性微笑。
千鹤的脸扭曲了起来,彷佛立刻就会哭出来一般。
「你这个人真是……怎么会这么善良呢?」
千鹤抱住耕太,耕太稳稳地扶住她。
千鹤转过身去,她的眼泪飞散在空中。
「我也要上场!因为耕太和我是不分彼此的!」
「我当然不介意啦。呼呼呼……哈哈哈!」
熊田面向天花板,豪爽地笑出声来。笑声大到荧光灯都晃动了起来。耕太和千鹤一面听着那如同野兽般的笑声,一边静静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等等……我也要……我也要决斗!」
桐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澪担心地伸手帮忙。
「刚才那个、刚才是我一时大意而已!我不会输!」
熊田停止大笑,并点头首肯。
「不过小山田跟源是我的对手喔……你要跟谁打?」
「既、既然这样……你!」
原本一脸不千己事的多由良被桐山突然指名,讶异地眨了眨双眼。
「我、我吗?」
「之前我就看你不爽了!所以我要打倒你!」
「根本没关系嘛,你只是迁怒而已吧!」
八束利落地插进耕太与熊田之间。
他用三白眼盯着耕太看。
「这样好吗,小山田?你真的要这么做?」
耕太点头肯定,就连千鹤也一起点着头。
「你是被吸引、被骗、被附身、还是全部都有?总之你是个呆瓜啊。」
八束用竹刀叩叩地敲着地板。
他看向熊田。
「被源附身的小山田……真有这么强,让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熊田弯起大嘴,咧嘴笑着。
八束叹了口气。
「尽是些愚蠢的呆瓜啊。不过……呼,被狐狸附身的人类能够发挥出多大的力量,我也必须亲眼见识一下吧……」
4
「安静安静~~这里说不定考试会出喔~~?」
女教师的声音回响在喧闹的教室当中。
她啪啪地拍了拍手,让其它人将注意力转移到黑板上。这似乎有不错的成效,窃窃私语的人变少了。教师露出了微笑,在她眼镜的圆形镜片后方,双眼带着满意的神色。
耕太正在上课。
教师是班导的砂原。她在黑板上写着像是年号的东西,但耕太摊开的笔记本上并没抄下任何重点。
眼前的多由良虽然坐在最前列,但仍然趴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唉——耕太叹了口气。
「小山田同学……小山田同学?」
是旁边的红音。
「咦?什么事?」
「你好像跟源一起翘掉了班会……你们去做什么了啊?」
她目光锐利地瞇起了双眼。
「……那个——」
「怎么,是不能说出来的事吗?」
眼镜对面的眼神显得更锐利了。
「就是——」
突然有条厚实的辫子降落到眼前。只见穿着淑女衬衫的砂原,介入了耕太与红音之间。
她呵呵地微笑着。
「好啦,现在可是上课中喔~~要聊天等休息时问再聊吧!」
她利落地转过身去,并开始卷起了讲义。
「源同学,你该起来了~~要休息就在家里休息吧!」
她用卷起来的讲义啪啪地敲着正在睡的多由良的头。多由良意识朦胧地爬了起来,但又立刻趴倒在桌上。于是教室掀起了一阵笑声。
红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耕太。
耕太则是嘎吱嘎吱地咬着铅笔的笔头。
三、我、妳还有妳跟你的地狱特训
1
四周流泄着热闹的音乐声。
演奏音乐的是装饰华丽的游乐道具们。一边上下摇晃一边回转的白色木马群、同样回转不停的咖啡杯、用问号装饰而成的方形建筑物、还有融合吸血鬼与单眼妖怪的和洋折衷鬼屋……这些游乐设施各自响起愉快或恐怖惊人的音乐。
从远方传来了哀号。
定睛一看,原来是摇晃过头而在空中转来转去的海盗船、还有不停上下轨道,绕过来转过去的云霄飞车、以及从高塔顶端倒立落下的自由落体等等,不胜枚举。
「……不是说要进行特训吗?」
耕太在穿越过入口大门之后,便张大了嘴呆站在原地。耕太为了方便活动而穿着学校规定的运动服装,许多人携家带眷经过耕太身旁。
「当然是特训啦?为了打倒那头熊,得这么做才行。」
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千鹤,满面春风地微笑着。
黑发从跟连身裙同样纯白的帽子底下随风飘逸着,裸露出肌肤的手上,带着红色化妆包与竹篮。
「可是普通的特训应该是——」
耕太喝、啊地一边吆喝着一边挥拳踢脚给千鹤看。最后他用力地指向在远方缓慢地运转着的摩天轮。
「……这样才对,但这里是游乐园耶!这样只是单纯的约会吧!」
「就是约会啊。」
耕太咦了一声,千鹤将自己的手臂缠在他的手上。
「我跟耕太合而为一时能发挥的力量,全要看我们心灵相通到什么程度。所以……让我们尽量加深感情吧。」
千鹤在耕太耳边呵呵地笑道。
——呃~~咳咳。
这时从两人背后传来了非常刻意的咳嗽声。
千鹤脸上的笑容消失,并皱起了眉头。
「碍事的来了……」
转头一看,只见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的女性正站在那里。
红音推了推眼镜,反射出一道亮光。
但她并非一如往常地将浏海固定在旁裸露出额头。她放下了浏海,使其随风飘扬。一身红底配上格子图案的短袖衬衫,搭着过膝下的长裤,还穿着黑色袜子与运动鞋。
「高中生就要像高中生一样交往才对!」
但她的招牌动作依然不变。她推了推眼镜,将眼镜位置扶正。
千鹤半闭上了双眼,用阴沉的眼光看向红音的身旁。
一名戴着太阳眼镜,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将手交叉在头部后方,用靴子的前端叩叩地敲着地面。他穿着在黑底上绘制了骷髅模样的圆领衫,配上破烂造型的牛仔裤。颈项和手腕上也亮着微弱的光芒。原来他还戴着银制的项链和手炼。
「多由良……记得昨天我问你高中生适合去哪里约会时,你是这么回答的吧:『去游乐园玩啊?』」
红音也斜眼瞪着多由良。
「源……记得是你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会有不纯异性交往发生的吧。『游乐园有危险了!』」
被两名女性凶狠地瞪着看,多由良只是干笑两声。他耸了耸肩。
「哈哈哈……难得的星期六耶,大家好好相处吧。」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笨蛋!」
「你想做什么啊!」
被两人怒吼的多由良,吓得唔哇地叫了出声。
耕太则是无力地哈哈笑了两声。
云霄飞车缓缓地爬上了轨道。
卡当、卡当……耕太压住自己的身体,并紧紧地握着粗壮的安全杆。由于是以陡峭的角度冲向上方,因此视野当中只有碧蓝的天空而已。
耕太稍微瞥向身旁,只见千鹤一边按住帽子,一边露出兴奋期待的模样。
插图087
「好好玩喔,耕太。」
耕太僵硬地吞了吞口水应声。
「哼、这种东西,没、没什么好怕的啦。」
仍然戴着太阳眼镜的多由良,在后方歪起了嘴唇。
「那你就安静点好吗?源。」
红音的表情既不感到兴奋,也不觉得恐惧。
「喔、好啦。我当然知道啊?还用妳说。」
卡当……卡当……
「哈、哈哈、天空真是漂亮啊!真是的……漂亮到让人火大啊!」
「……胆小鬼。」
「啥!你太没礼貌了吧!我哪里——」
云霄飞车卡当一声地停了下来。
多由良吃惊地合不起嘴,那模样宛如缺乏氧气的金鱼一般。
「开始啰,要下降了,耕太!」
千鹤兴奋地涨红了脸。
「你看、你看、你看——下去了!」
云霄飞车往下降落。
风划过空气的声音掠过耳边,景色流泄过视野当中。云霄飞车倒立着从轨道落下,在瞬间便形成了水平。但又立刻迎面来了个急转弯,冲上高处之后,又再度下降。
千鹤一边单手压着帽子,并高举另一只手做出万岁的姿势。她雀跃地开心笑着。背后则传来了多由良盛大的惨叫声。
看到前方的轨道描绘出漩涡状的螺旋形状——
耕太也唔啊啊啊地大叫了出来。
耕太和千鹤互相牵着彼此的手漫步着。
四周也有着两人的身影。不只是一个,而是在所有可见之处、所有角度都映照着两人约身影。
耕太他们正徘徊在由镜子构筑而成的迷宫当中。
千鹤斜眼瞄向四周。她看着自己和耕太手牵手的身影,幸福地呵呵笑着。
「吶……来接吻吧。」
「妳、妳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被千鹤在耳边这么低喃,耕太不禁跳了起来。
原本牵着的手被子鹤拉了过去,两人又恢复成原先紧紧相依的状态。
「因为……我想确认一下接吻的时候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嘛。何况平常又不会在镜子前接吻。」
「唔、唔唔……可是——」
「不要紧啦。我不会附到你身上的,好吗?」
「要、要是有其它人在场的话——」
「不是四下无人吗……」
千鹤将双唇凑了过来。
慌张地转动着眼珠的耕太,看到千鹤凑近的脸庞,于是做好了觉悟。
——来吧!
他正要闭起双眼,又想到不该闭上,而张开了眼睛。千鹤湿润的眼眸就近在眼前。唔唔……耕太的脑海中一阵混乱地转动了起来。
嗯……
两人的双唇彷佛就要碰触的那一瞬问——
「你们在做什么啊,住手!」
耕太惊讶地一看,只见尽头处的镜子上,正映照着红音双手叉腰的娇小身躯。成堆的红音们推了推眼镜。
「啊、啊呜~~」
千鹤啧了一声。她朝着其中一个红音呸地吐出舌头。
轮胎发出了悲鸣。
四轮车一边华丽地朝水平方向滑动,一边弯过了曲线跑道。搭乘在车上的是让黑色长发随风飘逸的女性——是千鹤。
之后立刻有一台确实地减速来进入转角,接着一边加速一边追赶上来的车。闪着亮光的眼镜——是红音。
两辆车一边追赶、超越对方,偶尔也互相碰撞一下,展开了一场精彩的胜负。
「……挺行的嘛。」
戴着太阳眼镜的男人,一边手托着脸颊,一边眺望着两人不分胜负的激烈竞争。
他托着脸颊的手肘正靠在四轮车的车体上。车子的前端早已埋在围住跑道的坚硬海绵当中。
发生了冲撞事故的多由良,看似无趣地打了个呵欠。
耕太搭乘的车子在后方一边发出「唔哇!」或「咦,奇怪?」的声音,一边摇摇晃晃地奔驰着。偶尔还会因为蛇行过头而往后转。
呿——多由良啧了一声。
在微暗当中流泄的声响,是非常不安定的笛声。
咚、砰咚——太鼓回响着重低音。走在看不见前方的细长道路上,耕太几乎是一边紧抓着千鹤,一边前进着。
「我、我才不会上当咧。」
耕太谨慎地扫视周围的墙壁。
刚才是口井。由于是从井底传来女性的声音,耕太原本以为铁定会从那里出现的。结果却从正旁边冒出了女性的手,让耕太不禁尖叫出声。
「我、我才不怕呢。」
他不安地四处张望。
这么说来,之前也发生过看到纸拉门后方浮现出女性的身影,砰一声地打开门之后,原来是无脸妖的状况……
耕太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斜眼仰望着自己紧抓住不放的对象。
「不、不好意思。」
千鹤温柔地瞇起了眼。
她默默地将脸颊凑近耕太。就在这时,灯光突然亮了起来。
「……咿!」
耕太吓得瞪大了眼。
从通路的两侧,伸出了无数只沾满血的手臂。
就在耕太开口要叫出来的瞬间——
嘎啊啊啊啊啊——
从耕太他们后方传来了哀号。紧接着是唔哇啊啊啊、啊咿咿咿~~的叫声。
这些叫声都是很耳熟的男性声音。耕太和千鹤互相对看着。
「……多由良同学应该是妖怪没错吧。」
「照理说,他应该是妖狐没错啦。」
唔咿、啊咿、喔咿——像这样不知是叫声还什么的声音,接连不断地流传而出。
耕太和千鹤同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