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音坐在日光阴影处饮用着冰咖啡。
她将吸管从嘴唇中移开,放置到圆桌之上。桌上附带着伞状的屋顶,挡住了秋天晴空的温煦阳光。
红音坐在咖啡厅置于店外的座位上。
她靠着椅背,脸部朝向外侧。
「他们还真是充满活力呢。」
在她的视线前方,可以看见耕太和千鹤坐着咖啡杯转来转去的身影。千鹤正气势磅礴地转着咖啡杯。穿着运动服装的耕太看来似乎脸色苍白。
「相比之下……」
长发凌乱不堪的男人正趴倒在桌子上。
「唔、唔、唔——」
多由良呻吟着。
「那些都是假的嘛。再说现代哪有什么妖怪、怪物的。」
「真的我才不怕……反倒是假的我没办法。」
「咦?」
「没什么啦……」
多由良抬起身体。他拿掉太阳眼镜的脸上,因为疲累而没有精神。他抓起放在一旁的玻璃杯,大口喝着杯里的饮料。他喝下饮料之后,粗鲁地放下了杯子。
嘎噗——他吐了口气。
「源……我真是搞不懂你。」
红音将下颚放在交叉的双手上,静静地眺望着多由良。
「怎么,不行吗?无论是谁,多少都有一个害怕的东西吧。」
「看起来你好像不只一个就是了。」
「唔……」
多由良像是想掩饰什么似地拿起了玻璃杯。
就算他想喝饮料,也早就剩下冰块而已了。于是他开始嘎吱嘎吱地啃着冰块。
「我不是在说云霄飞车或鬼屋的事啦。」
「啊~~?」
红音将视线移向一旁。
耕太和千鹤早已从咖啡杯上下来了。只见千鹤拉着脚步不稳的耕太,前往其它游乐设施。
「你啊——是想支持千鹤学姊和小山田同学加深感情吗?还是想妨碍他们?你一方面跟你姊姊建议约会的行程,却又跟我告密。我实在搞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嘎吱——多由良在口中咬碎了冰块。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将背往后伸展,椅背于是叽叽作响。
「我是想支持他们没错。毕竟是千鹤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恋人。」
「你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恋人……可是千鹤学姊很受欢迎吧,甚至还跟你一起搞仙人跳——」
「没错,她是很受欢迎。所以我们才要搞仙人跳。」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管她怎么拒绝,男人还是接连不断地涌上。千鹤也差不多感到厌烦了……她说干脆放出不好的传言,这样就没人会再靠近了吧。所以千鹤才会利用我恐吓那些来告白的家伙。」
「这样啊……」
红音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珠。
只见耕太和千鹤正搭乘着在空中笔直回转三百六十度的海盗船。千鹤兴奋地呀呀叫,耕太则是咿咿~~地尖叫着。
「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千鹤学姊是在小山田同学的面前刻意装乖,原来那才是她的真面目啊。」
「……大概吧。」
「那你的真面目又是如何?你刚才说有心想支持他们,但又说了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多由良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空掉的杯底。
他像是在找要说的话一般,不停地鼓动着脸颊。
「嗯……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想祝福他们,但看到千鹤跟那小子亲热的模样……心里就火冒三丈……」
「我之前就在想了。」
「怎样?」
「你和千鹤感觉不太像姊弟呢。」
嗯?多由良歪了歪嘴唇。
「真要说的话……对了,就像母子。现在的情况也一样,如果想成是儿子嫉妒打算再婚的母亲,感觉就很贴切了。」
「啥?」多由良皱起了眉头。搞什么啊……虽然他嘴里这么叨念,但内心也想着莫非真是那样?
红音用吸管喝着冰咖啡的黑色液体,并呵呵地笑了。
「你就承认吧,儿子。」
「谁会承认啊!再说我也不是她儿子!」
多由良不满地将脸撇向一旁。
「算了,今天比较特别。再说他们明天还得跟熊田对上……」
「……熊田?是指那个熊田学长吗?率领不良少年们的……那个头目?你说他们得对上那个熊田学长……是什么意思?」
红音挺身跨着桌子质问多由良。
「咦?啊,就是说……」
多由良的眼珠子忙碌地转动着。
「啊、啊~~!够了,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
多由良站起身并走向正好经过眼前的耕太与千鹤。耕太几乎是被千鹤拖着走的。
红音眺望着争执不断的多由良跟千鹤,闷闷地咬着吸管。
「……太可疑了。」
从窗户可以看见远方开始染成茜红色的街道。
能见的范围缓缓地扩展开来。因为耕太他们正缓缓地爬升到上空中。
「总算能在安静的地方两人独处了呢。」
耕太和千鹤正待在摩天轮之中。
千鹤坐在耕太的正面。夕阳映照着她微笑的表情,让耕太的心跳逐渐加速起来。
「那些家伙真是的,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千鹤嘟起了嘴。
但是……她这么说道,并绽放出笑容。
「我今天很开心。非常开心。我会感到这么开心……说不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那太夸张了啦。」
耕太正想一笑置之时,注意到千鹤认真的眼神。耕太想回些什么话,但结果还是移开了视线。
「啊~~你刚刚在想,这家伙都活四百年了,在说些什么啊——对吧?」
「不、不是啦,我——」耕太在嘟哝一阵之后,低声地说道:「我也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
混着摩天轮叽叽作响的声音,可以听见风声传来。
「老实说,我……到目前为止,不曾来过像游乐园这种地方。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在我懂事前死了……之后就一直跟爷爷相依为命。另外住在乡下也有很大的关系啦。那附近也没有像这样的游乐园。」
「喔……这样啊。」
千鹤瞇起了双眼,露出慈爱的眼神。耕太慌忙地挥了挥手。
「啊,我并不讨厌那种生活喔。何况爷爷又是一个人拼了命地把我养大。」
「耕太你啊——」
「什、什么?」
千鹤依然面带微笑,并稍微倾斜着脸。黑发也跟着改变了光泽。
「呵呵……真是好可爱呢。」
千鹤将身体凑近,以自然的动作紧抱住耕太。那几乎没有使力的温柔手臂,让耕太不禁放松了身体的力量。虽然他有一瞬间考虑到周遭的眼光,但察觉到身在摩天轮之中,便将身体交付给千鹤。
在柔软的丰胸对面,传来了千鹤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耕太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耕太很坚强呢。不过,你可以跟我撒娇喔。」
「坚强……我吗……?」
我根本……并不坚强……
耕太完全闭上了双眼。
噗通、噗通、噗通……
「说到强……」
耕太的脸被往上抬了起来。
耕太吃惊地眨着眼。千鹤则是嘿嘿地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可以试试看我们变得有多强了吗?」
「咦?妳说试试,该不会——」
千鹤的双唇凑近了过来。
和在镜子屋的时候不同,千鹤也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而且跟在镜子屋时不同,没有红音会出面阻挡。
……虽然我原本以为气氛还不错的。
耕太静静地吐了口气,然后闭上了双眼。
嘴唇轻轻地互相碰触着。
体温一点一滴地传达了过来。
……奇怪?
耕太张开了眼睛。为什么嘴唇的感触一直没有消失?要是被附身的话,千鹤的身影应该会消失……当然接吻的对象也会跟着不见。
但千鹤还在。
她也和耕太一样张大了眼。
千鹤以惶恐不安的动作离开耕太身边。她依然张大着眼,并将指尖碰向双唇。
「怎么了吗,千鹤学姊?妳不是要附在我身上……」
「我办不到。」
「咦?」
「……不能附身。」
她的声音颤抖着。
「因为耕太拒绝了我!」
千鹤的声音划破了摩天轮的空气。
「什么……?」
耕太也学千鹤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感觉有些干涩。
「好慢,太慢了!」
多由良一边抬头仰望着巨大的摩天轮,一边急促地踱着脚指尖。
「你冷静一点啦,源。」
红音将手靠在腰上,老神在在地等候着。
「我知道啦。我虽然知道……」
「你看,走过来啰,源。」
「应该没在里面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五分钟的话,什么都有可能……唔唔。」
多由良飞奔而出。
红音耸了耸肩,一副莫可奈何地跟在后头走向前去。
嗯?她皱起了眉头。
只见多由良在离摩天轮搭乘处还有好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啦,源?」
她一脸诧异地站到多由良身旁,紧紧地瞇起了镜片后面的双眼。
耕太和千鹤正好从摩天轮上降了下来。
「咦?」
只见双方都低下了头,甚至互相避开对方的视线。耕太和千鹤在非常见外的气氛当中,从梯板上走了下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搭乘摩天轮前,不是还肆无忌惮地在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的……」
千鹤垂着眉毛,看起来相当地哀伤。
至于耕太则是不时地瞄着千鹤,一副非常尴尬的模样。
「难得我好心在最后让你们两人独处……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音歪着头感到不解。
「嗯~~算啦,真是太好了呢,这下子源也可以安心——」
她正想对多由良露出微笑,但又转而皱起了眉头。
只见多由良的嘴整个凹成了へ字形。眉头也皱了起来,整张脸就像是要哭出来的小孩子一般。
「……你那是什么脸啊。」
「啊?……抱歉,我刚没在听。妳说了什么吗?」
唉——红音叹了口气。
「看来……还真是复杂呢。」
她注视着因为西沉的夕阳而拉出了细长影子的耕太和千鹤。两人的脚步十分沉重。从脚边延伸出来的两个影子,由于两人牵着彼此的手,勉强还联系在一起。
四、她轻咳一声,然后他——
1
房间里飘散着些微消毒水的味道。
一面白。墙壁的颜色自然不在话下,还有覆盖住窗户的窗帘、并排着药品的玻璃柜、包括用来遮住床铺的隔板,全是一面白色。
耕太坐在放置于内部的床铺上。
耕太穿着学校的运动服装,穿着同样是学校规定,不过是圆领衫和短裤的千鹤站在他面前。千鹤弯下腰并用双手扶着耕太,然后将脸凑了过去——
两人接着吻。
在附带着小脚轮的隔板对面,多由良正将嘴凹成了へ字形。他戴着太阳眼镜,搭配鲜红的圆领衫并穿着皮裤;身高计和体重计并排在他后方,旁边还贴有写着「多漱口」的海报。
在保健室里面,只响起了时钟指针移动的声音。
「果然……还是不行。」
光泽亮丽的黑发离开了耕太的脸部。
「抱歉,都是我不好。」
原本忧郁地弯起了眉毛的千鹤,连忙摆出开朗的表情。
「没关系、没关系,熊田那种货色,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但接受决斗的人是我,所以我也——」
「不行。」
千鹤猛然地伸出立起食指的手。
「这是妖怪之间的——怪物之间的决斗喔。身为普通人的耕太……老实说只会碍手碍脚而已。所以你在这里等着,好吗?我马上去收拾掉那头熊,然后今天也去约会吧。这次去逛街!」
千鹤呵呵地笑道。
「那么——走吧,多由良。」
「知道啦。」
多由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用夸张的外弯腿走向出口。
「千鹤学姊!」
耕太从床上站起身来。
「……什么事,耕太?」
千鹤没有回头。她的黑发覆盖到腰部,大腿从红色的短裤之下显示出存在感。
「我……我并没有拒绝千鹤学姊妳的意思!」
千鹤转过身来。长发随之翻动,只见她朝耕太露出满面的笑容。
「嗯,我知道。」
那我去去就来——千鹤这么说并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保健室。
门关了起来。目送她离开的耕太低下了头。他站在原地不动,并用力地紧握住浮现出血管的双拳。
「话说回来,你那是什么打扮啊。等下可是要去决斗耶。」
千鹤和多由良在走廊上走着。接近中午而稍微变强的阳光从窗外射进,照耀着戴着太阳眼镜且身穿皮裤的多由良。
「我想跷掉决斗去逛街。」
「……什么?」
穿着体操服的千鹤挑起眼尾。
「千鹤也别去了吧。其实这原本是那小子跟熊田的决斗啊,和我们无关不是吗?」
「你这个笨蛋。熊田想决斗的对象是被我附身的耕太,关系可大了。」
「这样就更不用说了……既然千鹤不能附身,熊田对那种人类也没兴趣吧?跟他说明原委……的手续都可以省了。干脆就这样跷头吧。再不然……那小子一起来也行啊。看你们要约会还是做什么都可以。」
呼……千鹤稍微弯起了嘴角。
「熊田不可能就那样死心的……那家伙也跟我们一样。虽然他因为身为老大还头头而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对现在这种像囚犯般的生活已经腻了。这场决斗是个很好的消遣……尤其那家伙是个战斗狂,所以绝对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所以说,总之必须由我来当他的对手,让他感到满足才行。」
多由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妳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因为那小子……因为妳喜欢小山田吗?可是那小子拒绝了千鹤妳啊?他讨厌妳吧?」
千鹤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小心越过她的多由良转身一看,只见千鹤沉重地低着头。
多由良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并拿掉太阳眼镜。
「是我不好啦。」
千鹤摇头否定着。
「我不知道原因,耕太似乎也不清楚的样子。但是,他拒绝我附身是事实。他并没有打从心底接纳我……不过——」
千鹤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并抬起脸来。
「有那句话支持着我!他跟我说『我并没有拒绝千鹤学姊的意思!』所以我没事的!」
「……可是妳看来伤得挺重的。」
「啰唆!真要说的话,耕太是为了包庇我们才必须和熊田决斗的。他以为八束要是知道了音乐教室的事,我们就会被送去监狱……你懂吗?所以我们努力是理所当然的!」
多由良用鼻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是这点让我难以置信。妖狐——从人类看来只是个怪物,为什么那小子能够做到那种地步?我们可是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耶。」
「你真傻……」
千鹤得意地笑了起来。她扭了扭身体。
「那当然是因为他爱我啊……呵呵。」
「虽然对方正强烈拒绝着妳就是了。」
千鹤突然整个人僵硬住了。
「光用嘴说谁都会。但是到了决斗前一天才突然不能附身,一定是因为他害怕了吧……喂,千鹤?千鹤小姐?」
呼、呼、呼……千鹤低声地笑着。她的音量逐渐升高。
「——我个人有了跟熊田决斗的理由了。」
「是、是什么啊?」
「无论谁都行我想狠狠地揍他一顿!给我等着吧那头熊!」
千鹤火冒三丈地转动肩膀,并朝着走廊气势汹汹地前进。多由良一边注视着她的背影,一边戴上了太阳眼镜。
「……那只是单纯的迁怒吧?」
千鹤推开了金属制的门。
瞬间风吹了进来,千鹤和多由良的头发都华丽地舞动起来。
千鹤紧皱着眉头,戴着太阳眼镜的多由良则露出若无其事般的表情,一起踏进了水泥地板上。
他们走上学校的屋顶。
在变得有些阴暗的天空之下,四周的样子可说是一览无遗。包围着校舍周遭的住宅街,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有着车站,也可以看见远处的街景,还有山脉在遥远的彼方扩展开来。
「真慢,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
将混着白发的头发往后梳,且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是八束。他将常用的竹工扛在肩上。
千鹤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八束对面,靠在屋顶护栏上的人影。
熊田、桐山还有澪正站在那里。
在悠然自得的熊田旁边,桐山正焦躁地摇晃着肩膀。澪则是抓着桐山的袖子,看似不安且脸色苍白。
他们全都穿着制服。衣摆正随风飘动着。
「嗯?小山田怎么了?」
「生病请假。」
千鹤简洁地回答了八束的质问。
熊田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桐山像是要替他出声似地吼了出来。
「什么啊,那小子逃跑了吗!算啦,反正人类就是这样。」
「吵死了,小喽啰。」
「小、小喽啰?不对,我才不是小喽啰!」
千鹤无视桐山,朝熊田走了过去。
「虽然跟你原先的目的不太一样——」
她随风舞动的黑发逐渐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黄金色的光辉。头顶部也跟着隆起,并长出了耳朵。臀部也不停扭动,蓬松的毛尾巴从短裤上方冒了出来。
「反正你只是想跟厉害的人打架吧?所以我会好好陪你玩……到你跪地求饶为止!」
她站在熊田正前方的时候,已经完全狐化了。金色的眼眸闪耀着光芒,鲜红的唇角更是狰狞地往上扬。
熊田也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呵呵,这就是女人心吗?不过,唔……我错看小山田了吗?」
「你在啰唆个什么啊!要打还是不打!」
熊田看似愉快地呼呼笑着。
「算了,也好。年龄四百岁的妖狐……而且还为了男人视死如归,这样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呼呼,真期待啊。」
「不准提起年纪,你这个战斗狂!」
熊田哈哈哈地高声笑着。
在一旁看着他们对话的桐山,气得咬牙切齿。
「唔~~可恶~~我才不是小喽啰!」
他凶猛地转过脸。
「相对地我要宰了你,多由良!我要让你血染——染、染、染~~?」
桐山瞪大了眼,只见多由良就近在他身旁。
他笑瞇瞇地对着澪挥手。
「之前就觉得妳很可爱了。妳叫小澪……对吗?」
满脸通红的澪试图躲到桐山的背后。
桐山猛然地挥下了一记手刀。但多由良早已经跳着闪开了。
「你在干嘛!敢对澪出手,小心我宰了你!」
「啊~~抱歉抱歉。原来她是你的女人啊。」
「澪当然是女的!你什么意思啊,我宰了你!」
多由良不禁跌了一跤。
「我说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嘎啊~~!总之我要宰了你!」
「啊~~你们都等等。」
八束介入彷佛就要互殴起来的四人之间.
「只有源当你对手也行吗,熊田?」
熊田愉快地笑着。
他哼地一声卯起了劲。他的身体瞬间膨胀变大,衬衫的钮扣全都弹飞开来;显露出他被肌肉围住的胸膛和稍微突出的腹部。
「就算你说不行,我也停不下来啦!」
「……算了,能够不牵扯到普通人就解决的话,对我来说反而更好。你们都同意的话,我立刻来说明规则。」
「规则?妖怪决斗还要规则?」
多由良皱起了眉头。他从太阳眼镜下稍微露出来的细长眉毛抽动着。
「你们是死是活都不千我的事,问题在于场所。你们的决斗场地仅限于这屋顶上。不准进到校内,也不准出到校外。之前音乐教室的事已经烦死我们了,所以别再破坏其它地方,听懂了没?」
他将竹刀前端依序指向每个人。
千鹤撇过头去,熊田咧嘴笑着,桐山则是两眼充血。
「你说屋顶……要是被人从外头看见的话,就不妙了吧?」
最后被木刀指着的多由良这么问道,八束只是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不用你多操心……看好了。」
他跳了起来。
他高高地往上跳,然后朝着天空斜斩一刀。
于是空无一物的空间当中——划过了一道灰色的线,还有粉末四处飞散。灰色从裂缝当中形成放射状扩展开来,没多久便像茧一般地将屋顶整个覆盖了起来。
看向外面的视野也全部被灰色给覆盖住了。
「就像这样,结界早已经张开来了。外头看不见里面,而且一般的冲击也弄不坏结界。你们放心地开打吧。」
粉末零散地掉落下来。
千鹤用手心接住粉末,并仔细地看了看。
「是沙……表示那家伙也承认这次决斗对吧。」
「不准用那家伙称呼阁下。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八束将竹刀架在四人之间,询问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完毕。
「随时都可以。」
「尽情地打一场吧。」
「宰-了-你!宰-了-你!」
「唉……真麻烦……为什么我得——」
「那么准备好——」
竹刀高高地被举起。
「——开始!」
接着又挥落了下来。只见四人踢了一下水泥地板,同时动了起来。
耕太在无人的保健室里,茫然地坐在床上。
他用脚指尖扭来扭去地钻着地板。他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唉一声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千鹤学姊无法附在我身上呢?」
因为我害怕决斗吗……耕太喃喃自语着。
「但是千鹤学姊说,是我拒绝了她。我哪有——」
这时响起了一阵地鸣。
灰尘零散地从天花板上飘落,落到了坐在床上的耕太头上。
「千鹤学姊……多由良同学!」
耕太站起身来,凝视着天花板。
他立刻无力地低下了头。
「可是,就算我去了——」
耕太坐回床上,苦恼地抱住了头。可恶、可恶——他在内心这么吶喊,并砰砰地槌着纯白的棉被。
就在这时,保健室的门打开了。
耕太连忙站起身来。走进来的人影让他吃惊地眨了眨眼。
「砂原……老师。」
负责自己班级的女导师正站在那里。
但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异于往常。既没有露出仿佛能包容一切事物般的温柔笑容,头发也不是绑成粗辫子,而是解开来让它自然地飘扬着;也就是所谓的波浪卷发型。
砂原看着耕太,淡淡地露出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对、对不起。那个、因为我有点事要到学校来……」
这么说来,今天是星期天。要是她以为自己是趁假日偷跑进学校的话,可就不得了了。就在耕太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八束的名字时——
「我知道你有事。」
砂原将指尖轻轻地比向天花板。
「你为何不跟他们一同战斗?」
隔着圆形镜片的平静视线,让耕太停止了呼吸。
他想起八束所说的话。
校内的监视官不是只有我而已——
耕太握住了手。不知何时,汗水已经湿答答地流了下来。
「砂原老师……难道说砂原老师也是……」
「因为她是妖怪吗?」
唔——耕太把话吞了进去。
「因为千鹤是妖怪,所以你抛弃了她?」
「哪、哪有,我哪有抛弃她!」
「她赢不了熊田的。」
耕太的心脏被那冷静的话语给紧紧地揪住。
「熊田很强。不然他无法成为统合妖怪们的首领。」
「可是,千鹤学姊她……她说会很快地收拾掉他的!」
「你真不明白女人心啊。那当然是她不愿意伤害你,才那么说的。」
耕太按住胸口,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校舍砰砰地摇动了起来。耕太惊讶地抬头仰望。
「我、我非去不可!」
「站住。」
砂原伸出脚绊住正要飞奔而出的耕太,于是耕太漂亮地摔了一跤。他夸张地翻了个筋斗,倒立着撞上了门。
痛、痛啊……
他张开双眼,因泪水而湿润的视野当中,只见倒过来的砂原正探头看着自己。
「你这样去了能怎么办?现在的你只会成为绊脚石而已。」
「妳、妳真的是砂原老师吗?」
砂原呵地笑了一声。
「我的身分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千鹤无法附在你身上——不是吗?我有说错吗?」
「妳、妳为什么知道附身的事?」
「那并不重要。」
耕太站起身来。
他直挺地跪坐在神情严肃地站着的砂原面前。
「我不明白!我并没有讨厌千鹤学姊——但是千鹤学姊却说我在心底拒绝了她!」
「那就是你在拒绝她吧。」
「啊呜……」
耕太虚弱地垂下了头。
「怎么会……我应该没有……拒绝她……才对……」
「你这样并没有意义,所以别沮丧了。最重要的是,原因是什么……你认为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耕太抬起了脸。
「可是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啊!」
「——蠢蛋。」
砂原不慌不忙地道出的话语,反而让耕太受到严重的打击。他挺直了背。
「就在你像个小婴儿似地说着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
天花板又晃动了起来。
「千鹤跟多由良都正流着血。不知道的话就想吧。问自己直到能了解为止。再像这样磨蹭下去,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这样好吗,你这么做不会后悔吗?」
砂原在镜片对面的瞳孔,闪着冰冷的红色光芒。
耕太咬住嘴唇。他低下头并闭上了双眼,不去介意再度晃动起来的校舍……没多久之后,他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因、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跟熊田学长决斗——」
不、不对——
耕太再次低下头,并摇了摇头。
「或许那个人的确很强,但我并不怕……只要和千鹤学姊在一起的话。」
「你不是害怕千鹤本人吗?因为她是妖怪。」
「不是的!」
耕太愤怒地抬头仰望。
他察觉到自己大叫出声,一边眨着眼睛并将脸部朝向下方。
「她、她……或许千鹤学姊的确是妖怪,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那么漂亮又温柔的人……到目前为止,那个、就是、怎么说呢……」
呵……砂原温柔地微笑着。
「那就表示你并不讨厌那妖狐。明明不讨厌,却拒绝了她……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嗯~~耕太陷入了沉思。
他恍然大悟地拾起了头。
「不、可是、难道说……」
「说说看。」
耕太无力地哈哈笑了两声。
「因为……她竟然骗我……」
「……骗你?」
「是的。她说八束老师是那个、就是——」
「是什么妖怪猎人的吗?哈哈,那可真是一绝呢。」
「这、这一点都不好笑啊。我……很难过。」
「为什么?」
「咦?」
「你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只不过是个谎言……恐怕她也只是不想被你知道自己身为罪犯的身分吧。」
「这——」
「你也能体会她的心情。对吧?但为什么无法原谅她?」
「无法原谅……我……」
耕太的瞳孔逐渐涌现出力量。
耕太猛然站起身,同时响起一阵地鸣。天花板的荧光灯摇晃着,灰尘飘落了下来。
「找到答案了吗……」
耕太认真注视着砂原的红色瞳孔,并点头同意。
砂原也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别为了多余的事而后悔!」
「是!」
耕太打开背后的门,飞奔而出。
……他哒哒哒地在原地踏步,又倒了回来。
「怎么?忘了东西吗?」
「现在的砂原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种事现在——」
「并不重要对吧。我知道了!」
耕太飞奔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砂原稳重地呵呵笑着。嗯?她扬起了一边眉毛。
「什么事啊,几……啊啊,或许这对小山田而言,的确是条比较艰辛的路……什么?不是那件事?恋爱?外人不应该对别人的恋情多插嘴……或许就像妳所说的吧。」
她咧嘴一笑。
「既然这样,之后的事就交给妳吧。身为妖怪跟人之间产生禁忌爱情的前辈,妳就尽量给学生建议吧,导师大人。」
砂原的表情瞬间产生了变化。
刚才紧绷到甚至让人感觉冷酷的神情,恢复成原先有些迷糊且柔和的表情。头发也自然地梳理整齐,绑成了粗辫子。
「真是的!阁下您在说些——」
她眨了眨眼。
「……每次看到苗头不对,就立刻开溜。」
呼~~砂原鼓起了脸颊。她用手心像是要冷却似地抚摸着涨红的脸颊。
屋顶上层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千鹤的呼吸急促,差丽的头发也散乱不已,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有好几处可以窥见内衣的模样。
相对地熊田也有好几处烫伤烤焦了——不过他却看似愉快地笑着。
千鹤咬紧了臼齿。
「你差不多一点——」
尾巴又挺直了起来。
金色的毛发转变成淡淡的红色,接着啵一声燃烧了起来。从化为火柱的尾巴上,飞出了好几个小型的火焰。火焰有着狐狸的面孔。
「去死吧!」
千鹤挥下了手,小狐狸们一同朝熊田飞了过去。
叩咚!
熊田一边嘎哈哈地笑着,并用双手护着脸部冲了过来。虽然狐火接连地命中他,但他丝毫没有减弱速度,一瞬间便逼近了千鹤。
千鹤的嘴唇得意地弯了起来。
她轻易地闪过熊田挥下来那记宛如铁锤般的拳头。
她利用弯身的气势使出了一记飞踢。这记回旋后踢轻易地被挡了下来。但她紧接着用尾巴使出的一记攻击,精彩地从旁揍向熊田的脸部。
但不知为何,千鹤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熊田的脸上冒着烟,还有手——熊田在挨揍的同时,也抓住了尾巴。他用力地拉了拉尾巴。
「痛痛痛痛!会掉、会被拔掉啦!」
千鹤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她差点就这样被顺势摔向地面。千鹤尽管泪眼汪汪,还是从手心里发出了火花。熊田唔了一声并闭上双眼。尾巴从他松掉的手当中滑落。
被半吊子地放开的千鹤,转啊转地转了好几圈。
她降落在较远处的屋顶储水槽上。她按着尾巴的根部。
「要是被拔掉的话你怎么赔我啊,怪力男!」
她呜呜地呻吟着,并蹲了下来。从破掉的圆领衫当中,可以窥见胸罩。
脸被烧焦的熊田吐舌舔了舔嘴。
「彼此彼此。我的脸要是越来越花,妳要怎么赔啊?」
熊田的左眼被星形的伤口弄毁,他那更显得粗犷的面貌笑着。
八束站在离两人较远的屋顶出入口附近,观看着这场决斗。
他啧了一声。
「源那家伙……那是什么打扮啊,那内衣是怎么回事?」
「八、八束老师?你怎么……」
在附近避难的澪用难以置信的神情抬头仰望着八束。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了几步。
「喂……妳可别误会,长之部。我是觉得那并不适合战斗……」
「喂!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这个色狼教师!你违反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条例!我要跟教育委员会控诉你!」
千鹤在储水槽上方挥起了拳头。
千鹤掀起残破不堪的圆领衫,只见蕾丝边的胸罩露了出来。澪呀一声地尖叫着。
「我这可是战斗内衣!」
「……妳搞错战斗的意思了吧,呆瓜。」
「我清楚得很!这是等下去约会时,要给耕太看的!」
「那更糟,妳才是违反了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条例吧。」
呼呼呼……
熊田发出重低音的笑声。千鹤将衣服恢复原状。
「等下要去约会是吗。妳挺悠哉的嘛,源。」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既然这样,我应该可以拿出真正的实力了吧……妳同意吗?」
「……请便。」
熊田的肉体在千鹤回答的同时,开始膨胀了起来。
被烧得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西装外套跟衬衫,因为膨胀的肌肉而撕裂开来。熊田的头发倒立起来,右眼闪耀着凶猛的光芒。
从他咧齿的嘴中发出了低沉的叹息声。
「这个怪物……」
千鹤浮现出僵硬的笑容,并进入了警戒态势。
八束将竹刀啪一声地放在肩膀上。
「嗯,看来会是场精彩的胜负。相比之下——」
他将视线瞄向一旁。
「啊~~被打败啦~~」
银狐模样的多由良一边发出装模作样的叫声,并刻意地倒落在地。
「可恶!你拿出真本事来!」
桐山气得跳脚。
多由良横躺在地上并用手托着脸颊,尾巴像是把桐山当傻瓜似地摇来摇去。
「就算你赢啦。伤成这样,我已经打不动了~~」
他露出只有稍微裂伤的手的侧面给桐山看。
「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我根本不觉得我赢了!」
多由良无视于桐山,将视线移向互相瞪着彼此的千鹤跟熊田。
「他们还真打得下去啊……我可学不来。好啦,你也别在那边激动了,来替各自的老大加油吧。」
「唔唔……比起加油,我比较想战斗!」
八束的三白眼哑口无言地扭曲了起来。
「这些家伙真是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
附近的屋顶出入口那扇铁制的门打开了。
「……哦。」
八束抽动了一下眉毛,并稍微浮现出笑容。
是耕太。
他气喘吁吁地用肩膀呼吸着。站在储水槽上的千鹤,彷佛看见难以置信的东西似地张大了眼。
「耕太……」
她绽放出笑容,但又立刻绷紧了脸。
「你、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再三交代你在保健室等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