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国道附近的步道,我们七个人拨开杂木林,踏着朽木和落叶沿着山路前进,穿过一处不知在哪里的枯草丛生的地方。
来到横跨十米左右深谷的古老木桥时,隔着山脉已经看不到太阳。
隆平用粗壮的手臂摇晃着用圆木搭成的栏杆。
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歪着像摔跤手一样轮廓鲜明的脸。然后,对身旁的裕哉说道。
“喂,真的要从这里过去?之前可没说,不会掉下去么?”
“不,还是没问题的。我以前来过,没那么危险。完全能走,你看。”
裕哉在桥上跨出一步,张开双臂摇晃着桥体让我们看看。
反正也没别的路了。我们六个人只能跟在走在前头的裕哉的后面。
过桥后,我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看到我手里拿着手机,身穿荧光色的华丽的登山服的花加快了步伐,走到我身边。她右手举着自己的手机问道。
“柊一啊,有信号吗?”
“没有,已经一个小时没有信号了。”
“是嘛。我也是。说起来,今天可以不回别墅么?”
无人回答。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过了桥,很快就来到一片被山包围的荒野。一从这里往前走几百步,裕哉就大叫起来。
“到了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只差一点,很快就到”
从背后一直沐浴着不满和不信任的目光的裕哉的声音中有种解脱的感觉。但是,还没看到像是建筑物入口的地方。
这是今天上午的事。大家在湖边划船游玩之后,裕哉提出了这样的事。
“从这里走过去,有个很有趣的地方,大家想去看看吗?在深山里,有一座非常大的地下建筑。虽然以前好像被用来做危险的事情,大概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吧。”
从昨天起,我们就聚集在裕哉父亲所拥有的在长野县的别墅里。
裕哉是大学时代的朋友,发起聚会的也是他。这是学生时代经常玩在一起的六个人的小小同窗会。
我有两年没见过大家了。曾经染着金发戴着黑耳环的裕哉已经不染发只戴着耳环,我看着还是不太习惯。
略有想法的我带来了堂兄,所以有七个人住在别墅里。
深山里的地下建筑。这样说也难以理解。
地下建筑什么的麻烦东西,而且似乎非常大,究竟是谁为了什么将其建在深山里呢?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据裕哉说大约半年前他去那里看过。
大家被引起兴趣,表示如果不太远可以去看看。
但是,和听说不同,不管怎么走,也没有到达地下建筑。裕哉说着轻松走个二三十分钟好像也不错的话,始终不安地盯着手机的地图。
地下建筑当然不在地图上。裕哉说他以前探访的时候把地点记录在地图APP上,但那个地点似乎和实际位置有很大的偏差。迷路之后,终于找到地点,天也快黑了。
“那么,裕哉?你想在那个地下建筑过夜?现在已经没时间回去了。可以吗?你不是说是相当危险的地方么?”
“不,我是说以前可能被用于做危险的事。因为是以前的事。现在稍微用一下问题不大,因为不可能有人。这就像巡游废墟一样。”
隆平和裕哉把我们置于身后十米左右,继续前进。
来这里之前也一直是这样的情景。隆平以像是代表大家的口吻向充当导游的裕哉不停地抱怨。
看到隆平的样子,走在右边的麻衣对我露出了像是为难或者像是说情的微笑。薄暮中,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长睫毛下的眼睛反而格外显眼。
虽然我想回话,但一想到肯定会被隆平听到就作罢了。麻衣似乎也无求于我,在被隆平发现之前就把脸转向一边。
回头一看,稍微落后的沙也加,小跑着赶上了我们。把暖棕色的头发系成团状的她,额头上冒着汗。
沙也加说出了她似乎一直在意的事情。
“那个,在地下建筑,厕所什么的怎么样?要枕着背包躺在地板睡觉么?大家这样子也没问题吗?”
裕哉没有说过这种类似旅馆指南的话,因为不是为了住宿才到这里。
走在前面一步的我的堂兄翔太郎对沙也加说道。
“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恐怕那建筑有各种问题。但总比露宿野外强吧。如果在地下,应该也不会太冷。”
“是吗? 确实是呢。晚上会非常冷呢。”
沙也加礼貌地向翔太郎表示同意。
大学时代的朋友和堂兄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翔太郎和大家相处得比我想象中的好。
翔太郎五年前从姨妈那里继承了相当一笔遗产,从那以后就没有固定工作,一边去旅行,一边埋头研究地质学,漫无目的地过着日子。原以为他是打算吃光遗产来悠闲度日,却好像并非如此,有时他只带着百万日元出国,回来时增加了几倍。
因为他是我的堂兄,所以交往的时间比任何朋友都长。他是我最为放心的人,但我仍然不知道这个人的全貌。
之所以让翔太郎同行,是因为我觉得这次的聚会会发生争执。本来他对这一带的地理就很感兴趣,带他来也不难。
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我所担心的纠纷。但是,意外地来到一座神秘的地下建筑。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都能妥善处理,这让我很放心。
二
在被险峻的山峰包围的荒野中央,裕哉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指着地面喊道。
“找到了!看, 就是这里,入口。”
裕哉蹲下身,把手伸进枯草里,掀起直径八十厘米左右的井盖似的盖板。
往里一看,洞垂直通向地下。侧面是混凝土,铁棒嵌在墙壁上当作梯子。
“从这里进去──”
“哎? 不会吧,太可怕了。不是非常窄么。”
花用手机的灯光照着洞的深处。亮度不够,看不到底部。
我也有同感。当然,在这样的深山里,它看起来像煤矿也很正常的,但是我从裕哉的口气里想象的是一种更加文明的建筑。
“哎,虽然入口确实是这样子,但进去后就没问题。里面真的很大。地下总共有三层。过一晚的话总有办法。
花她们显然都退缩了,我也不太愿意下去。
隆平是第一个行动的。
“算了,我来看看吧,就这样下得去吗? ”
隆平一边担心着背包被擦到,一边沿着梯子下到地下。裕哉窥视了三个女生的脸色后,为了不让隆平抢先跟在他后面。
花、沙也加、麻衣互相低语着怎么办、谁先下,然后依次下了洞。我和翔太郎殿后。
沿着梯子下去大约七八米就落地。
再往前,横穴呈洞窟状延伸着。这地方相当大,不用弯腰就能通过。
我们慢慢地走下去。举着手机的灯光继续前行。
向前走了一会,通道的中间滚落着一块巨石。
它的体积似乎大到无法用人力推动。不知道为什么,它被粗链子一圈圈捆住了。
“这是什么? 放弃把它挖出来吗?”
“怎么说呢。”
翔太郎意味深长地说。
从巨石旁边走过,看到一扇铁门。
在铁门前,脚下的天然岩石变成了肮脏的木地板。从这里开始显然是人造建筑。
裕哉打开门,照亮里面。
“哦? 真的,好厉害啊。”
隆平发出了不知是佩服还是害怕的声音。
门前延续着宽广的走廊。天花板很低。一往前走一点,走廊就拐了个弯,看不清里面,但从打开铁门的反响可以明白这座地下建筑相当宽大。
“好厉害。──一股霉味呢。”
麻衣抱怨道。
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像是在照不到阳光的森林深处,带着湿气的空气中混杂着一点化学臭味。
“这里的照明怎么样了? 没有电吧?”
“没有电,但是有一台很大的发电机。感觉上可以发动。如果不行,也许就只能靠手机的灯光坚持下。我也有移动电源。
隆平和裕哉穿过铁门,走进完全漆黑的走廊。
大家手里都拿着灯光,排成萤火虫幼虫般的队伍,战战兢兢地跟着向前。
地板用的是又旧又廉价的塑料建材。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像旅馆一样有很多门。
裕哉指着走廊左转前右侧的房门。上面贴着107的牌子。
“这里有发电机,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了──”
裕哉拧开门把手,将灯光照向室内。
这是一间像是机械室的房间,墙上爬满了黑色的电缆。这些电缆集中在房间的里面,和发电机相连。
就像以前在医院里打工时见过的一样,这是一个浴缸大小的自动发电装置。排气管从墙壁穿过天花板。这台机器好像是在我出生前制造的,但是安装了几个看起来很新的液化石油气罐作为燃料。
看看气罐上的计量器,还留有气体。裕哉和隆平摸索着发电机看看怎么将其启动。
看到他们不知道操作方法,翔太郎谨慎地说。
“我想,先确认下气罐和软管是否有连接好,然后打开发动机开关,就可以拉动起动把手。”
裕哉照他所说操作后,发出了摩托车般发动机的声音。
下一个瞬间,天花板的荧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烁起来。还没多久,从机械室到走廊,苍白的灯光充满了地下建筑。
“太好了,没有灯光实在难受呢。”
沙也加环顾大家的脸说道。
我们在一片安心的氛围中走出狭小的机械室。
这座地下建筑有无数的谜团。虽然想在明亮的室内探索看看,但是现在疲劳胜过了好奇心。
裕哉带着大家沿着走廊朝入口处往回走了几步,打开机械室对面的106号门。
“这里是食堂,稍微休息一下吗?”
这是一个有几十叠大的房间。纵长的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子,沿着桌子摆满了椅子。这是能容纳数十人的食堂。
花拉开了眼前的椅子。
“哇,好脏。──这个没问题么?”
椅子像是放在学校里的便宜东西。而且,由于长时间放置在地下,背板长着黑色霉斑,正在腐烂。
拍了拍坐面,花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没有坏掉。
仔细一看,长桌的桌面也是廉价的胶合板。同样有损坏,要是站在上面好像很危险。
食堂里面有个水槽。打开水龙头一看,咕嘟咕嘟地发出声响,喷出红黑色的水。放了一会儿,最后水变透明了。
“哦,可以用自来水。”
我不禁嘟哝。
水槽上面有个橱柜。里面排着一堆看起来很旧的厚盘子和杯子。
沙也加跪在墙边摆弄着什么东西。
“啊,太棒了,插座也能用,你们看。”
她把手机的充电器插进裸露的电线插座里。
我们暂时留在食堂,一边伸伸懒腰,一边打个哈欠。
没有怎么交谈。就像在登山途中到达住宿的山间小屋时一样,这是一心消除疲劳的时间,自昨天聚会以来,这是最令人怀念学生时代的瞬间。
但是,要舒舒服服地躺下来,这个休息室里却充满了不安的气息。过了一会儿,翔太郎拍拍我的肩膀。
“柊一,要不要稍微调查看看建筑物的里面? 这可是相当有趣的建筑啊。”
虽然我刚想吃点东西,但也很在意这个地下建筑。
这时,一脸尴尬的裕哉插话道。
“啊,翔先生,这样的话,我可以做你们的导游哦? 上次来的时候四处看了各种地方。”
他和我们同行,离开了食堂。三个人开始探索地下建筑。
低矮的天花板上昏暗的荧光灯灯光,肮脏的地板、用廉价朴素的建材做成的墙壁,以及铺设在墙上的电线,综合来说这座建筑有一种古老的货船的氛围。
不仅氛围,其大小和结构也接近货船。这座建筑是在纵横交错的钢管上焊接铁板建造而成。仓库似的房间和放着简易的铁管双层床的房间并排在有三层的细长走廊两边。
每扇门上像公寓一样都贴着房间号码。回到出入口附近,背对铁门,右侧的房间是101号房。左边是102号房。随着走到走廊里面,号码呈103、104这样递进着。不管是仓库还是起居室,和用途无关,全部的房间都有号码。每扇门与墙壁之间都有不规则的缝隙。整体建设得很粗糙。
食堂旁边的104号房是厕所。和公共设施的一样有四个独立厕位。虽然没有使用的想法,但里面同时设置了淋浴间。
空气中弥漫着臭味,但不至于令人不快。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所以排泄物好像正在加速分解。
“这里没有下水道什么的吧? 要怎么排污呢?”
“大概是先储存在便槽里,再用水泵抽到地上。生活排水也是同样构造吧。”
翔太郎一边看着和式马桶的里面,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厕所看的差不多,我们回到走廊。
经过107号机械室后,走廊左转。拐角处有铁制的楼梯通往地下二层。
先无视楼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了五米左右,走廊就向右拐。这里的走廊左右两边也并排着门。从接着机械室的108号开始,到最里面的120号。
房间外面的墙上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岩石表层,和从入口下来时的洞穴一样的手感。到处似乎都有水渗出来,带着湿气。
看来这座地下建筑是通过整顿在地下天然形成的空洞的形状、建设楼层、设置隔墙来建成的。走廊不自然地弯曲,似乎是尊重原本地形的结果。
一走到尽头,翔太郎就像是看完博物馆展览一样感慨地说。
“有二十个房间么。 应该花了不少钱吧,建得不错嘛。虽然是究极的违法建筑。”
“不止这样呢,还有地下二层。”
裕哉走在前面,回到走廊的楼梯附近。
地下二层的结构和上一层差不多。闪电形楼层的走廊左右两边排列着一道道门。这里没有像食堂那样的大房间,但是地下一层的厕所下面是便槽,占用了一个房间。裕哉进行说明,从201号到220号,一样有20个房间。
地下二层的走廊也亮着荧光灯。但是,走下楼梯的左边,房间号码小的那一侧变暗了。灯具有安装,但哪里的电线是不是断了?因为最里面的灯光亮着,那里的布线系统可能不一样。
一走下楼梯,在开始探索房间之前,翔太郎就问道。
“裕哉君,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啊,呃,大概半年前偶然发现的。我当时想去一人露营,想着去一个绝对没人会来的地方才来到深山里,就这样发现了那个盖板。然后,进去后发现不得了。”
在走廊的中央,裕哉张开双臂。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谁为了什么建造的呢? 说实话,感觉上明显被用来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翔太郎想了一下回答。
“这里大概是五十年前激进派的据点。”
“──真的吗? 激进派吗? 七十年代的事?”
“乍看之下,大概是那个年代建成的吧。到那个入口途中有一块很大的岩石吧?缠着铁链的家伙。那个不管怎么看,都是为了在紧要关头成为路障特意留下来的。应该是用那块岩石堵住铁门。但是,那个激进派之后似乎还有另一个犯罪集团用过这里。因为有些电线意外地是在最近,最早二十年前安装的。激进派也不会在这里坚持到这个地步吧。”
我也隐约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要在这种深山里,而且是在地下建造建筑物,这肯定是为了避人耳目。但是一旦说清楚了,就更加令人害怕。
翔太郎开朗地说。
“好啦,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再仔细看看吧。”
走进眼前的208号房。似乎是个放置废品的房间。
找了找里面的备品,有用过的劳动用手套、生锈的割草镰刀、旧的扬声器、铜管和用剩的木料等不少破烂东西。有些看起来相当古老,有些则不然。净是些像被堆在街角垃圾场的东西。
“啊? 犯罪组织的据点也有草帽啊。”
翔太郎一本正经地说,拿着一顶宽边、破烂的草帽给我看。
“啊,怎么说呢,我还以为会有手枪或白色粉末之类的东西呢,但没有那种感觉。”
“再怎么说,离开的时候就带走了吧,如果使用这里的家伙有用那种东西的话。嗯,仔细找找也许能找到点什么。”
翔太郎把草帽随便地扔在破烂的木箱上。
这一次,他打开斜对面209号房的门。
乍看之下,这里也是丢垃圾的房间。虽然比刚才少了些,但废品似的东西被被扫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然而,当打开室内灯光的开关时,在这里的东西并不像208号房那样平淡无奇。听说是犯罪组织使用的东西时,我联想到的是凶器和毒品,但实际发现的却是比这些更令人不快的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于拷手的长锁链和带着脚镣的束缚工具。最里面放着一把漆黑的铁制椅子,座面非常尖锐。甚至还有一根粗大的缠着皮革的木棍和一个不知道怎么使用的用具,其金属框大约能容纳一个人头,框上附着老虎钳状的金属零件。也有生锈的钉子和水泥砖。
我、裕哉和翔太郎尴尬地互相看着,就好像偷窥了别人的秘密。
裕哉走到房间的角落,蹲下身子,没有碰到工具就叹了口气。
“骗人的吧? 可怕。 这些是刑具吧?”
“怎么看都是吧。”
翔太郎回答。裕哉以前来这里时,好像没有发现这个房间。
“这些东西,真的用过吗? ”
“嗯,虽然不清楚,但很像用过吧?我只在博物馆见过这种东西,感觉是不是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刑具又旧又生锈。虽然不可能留下任何血迹,但损坏很严重不像是低级趣味的装饰。我环顾附近的地板。塑料的地板建材上有像裂开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有人忍受不了痛苦抓坏了地板。
听说七十年代激进派组织之间,内部不和演变成自相残杀的事件。如果这座地下建筑的来历和想象的一样,那么发现刑具也就不足为奇了。
从毫无生气的地下建筑中,突然散发出血腥的恐怖气息。
“──不过,也没有实际用过这些东西的证据吧?”
“没有。而且,就算用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是历史遗物了吧。”
听翔太郎这么一说,裕哉似乎有点放心。
我也想以他的话为依据,不去太在意过去这里发生过什么。虽说是理所当然,但至今我的人生和刑具毫无关系,不管今后形势如何发展也绝对不会扯上关系。
然后又看了看附近的几个房间,没有发现比刑具更危险的东西。
“对了,裕哉,你不是说这里一直到地下三层吗? 地下三层从哪里下去?”
翔太郎问。走廊里没有找到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
“啊,嗯,下去的地方在最边上,但是有各种原因没法下去。走近看看吧,看了就能明白。
裕哉在前面带路。”
沿着走廊往房间号码变小的方向的前进。路上走廊的灯光消失了。虽然不至于没法走动,我们还是打开了手机的灯光。
尽头有一扇铁门。和地下一层的入口差不多,但是这里更小,更窄。
裕哉指着它说。
“你们看,这正上方大概就是我们进来的入口。”
从走到这里的轨迹来看,大概正如他说的一样。
裕哉慢慢地打开铁门。
这是一个与其他房间性质不同的空间。一进门的地方就像瓶口那样狭窄,在这前面的室内,不管面向哪里,漆黑的岩石表层都暴露在外。天花板特别低,只在入口附近铺了木板。除此之外都是岩石,只有这个房间是天然洞穴的样子。
在房间里面的墙面上,安装了一个用于打捞沉船的卷扬机似的装置。
“这是什么? 生锈得很厉害。”
卷扬机上缠着粗锁链。如果追寻锁链的前方,可以发现它通过分岔的滑轮,穿过门附近铺着木板的天花板通向地下一层。
“啊! 难道这就是缠在那块岩石上的锁链? ”
“是啊,我说过那块岩石是路障吧。”
只要转动这台卷扬机,巨石就被拉下来堵住地下一层的铁门。
“是么,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怎么看都是路障。我没有太深入思考。所以这里的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铺着木板是为了让锁链通过吗。”
“嗯,是这样吧。也许还有别的理由。”
翔太郎意味深长地说。
“对了,这个房间有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但是没法下去,你们看。”
裕哉指着房间右边的里面。
地板上有个方形的洞口。那里有楼梯。
走过去看了看楼梯下面,一眼就明白了裕哉的意思。
地下三层被水淹没了。水淹到楼梯的第四级,紧紧靠近地下三层的天花板。一蹲下去用力伸出手,我的指尖就碰到漆黑的光滑的水面。
“好冷! 不是吧,真的被水淹了吗?”
“因为在地下。而且是外行人建的建筑,大概会浸水吧。因为被天然岩石包围着,肯定是理所当然。排水设备也坏了吧。可能因此才放弃这座地下建筑。”
确实,刚才看到地下一层的外墙也有渗水的迹象。
“这样子的话,实在没法说这里是带游泳池的住宅。应该说,有点可怕。因为总有一天整个建筑都会被水淹没吧?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裕哉答道。
“理论上可能是这样,但需要很长时间吧。感觉水量和我半年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就是增多了一点。这样的话,大概五年后才会被水淹没?”
这也是有道理的。
用手机的灯光照着水中一看,发现钢筋混凝土和铁管什么的杂乱地放置在地下三层。
没有别的东西可看,我们走到走廊上,从来的方向回去。
一来到楼梯附近,就看到沙也加在走廊的对面拿着手机摄像头的背影。她似乎因为好奇正在拍照。
“裕哉君,这座地下建筑的出入口,就只有大家一起通过的那个洞吗? 看起来不像只有一个。”
“不,还有一个,但是无法使用。对了,就在地下三层。在那里像是垃圾滑槽的狭窄空间一直延伸到地上,但是被水淹没了完全过不去。
“原来如此。”
“对了,机械室里有一幅馆内地图,看了就懂。”
三个人回到刚才的机械室。
裕哉拉开机械室桌子的抽屉。里面杂乱地塞满了旧的创可贴、指甲钳,还有铅笔、圆珠笔等文具。
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最后,找到了一张混在里面的A2大小的被折成四折的图纸。
“啊,就是这个。我塞得太里面了。上次看的时候。”
虽然称之为馆内图有点难懂,但这是一张可以了解建筑全体结构的图纸。像是建造当时的东西,纸张泛黄得厉害。
图纸的顶部用圆珠笔写着“方舟”,似乎是后来写上的。“方舟”好像是这个地下建筑的名字。
正如我们所见,方舟是细长的三层结构,中间呈倒Z字形弯曲。根据图纸,地下三层与地下一层、地下二层不同但没有被细致地区分出来,似乎只有几个大房间。我们进来的入口位于西侧,在地下三层的东侧,好像有另一个通向地上的出入口。
“这个大概是紧急出口。这个和那个出入口一样,也是盖板连接着地上。实际上我们走过来的途中就有紧急出口的盖板,大概没人注意到吧。”
过桥后就在附近,似乎还有另一个盖板。我自不待言,翔太郎也没有注意到。经过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裕哉君,你有没有看过那个紧急出口? 和这个图纸一样么?”
“啊,是的。我试过从紧急出口那边下去。我沿着梯子似的东西到达地下三层的天花板附近,但是三层都是水。我就原路返回了。
“说到紧急出口”
刚才开始就有件事令我在意。
“这是什么? ”
我指着桌子上方。
那里有两个液晶监视器,就像是小学图书室里的那种十五英寸的旧显示器。在各自的遮光板的一部分上用油笔潦草地写着刚才说的“出入口”和“紧急出口”两个字。
“啊!我上次来的时候也很在意。这个嘛,像是监控摄像头的监视器吧。不是写着”出入口”和”紧急出口”吗?我在天亮的时候看到,盖板附近装着像是摄像头的东西。虽然是装在树上的。西边的出入口和东边的紧急出口都有。所以我想大概能拍到画面。但是因为之前没有通电没法确认。”
裕哉一边说个不停,一边依次打开两个监视器的电源。
“哦,好像能用。──啊,厉害,有在拍啊”
随着一阵轻微的、嘶嘶的机械声,旧监视器显示出监控摄像头的画面。
天已经黑了,那是像木版画一样不清晰的画面。摄像头似乎和监视器一样古老,所以不是很清晰。
尽管如此还是能知道拍的是地上枯萎的原野。在月光下,不管哪个画面都可以隐约看到正中间盖板似的东西。只要有人靠近出入口或紧急出口,就能立刻知道。
裕哉一边指着两个画面上的盖板,一边说道。
“对对。这是我们进来的出入口。那是桥附近的紧急出口。”
“这么说,它们相距一百米左右?”
“啊,是啊。差不多吧。一个东边一个西边。就算被外面的人发现了其中一个,也能从另一个逃走吧?”
裕哉这样回答翔太郎。
安装摄像头,应该也相当费劲。我惊讶地说。
“真严格啊。究竟是什么家伙用过这里。”
“说不定新兴宗教团体在这里进行特殊的修行。因为如果为了防范外来入侵者,摄像头这样安装反而很奇怪。看起来像是为了防范有人逃走。”
翔太郎如此回答。
这个说法相当有说服力。我又仔细地看了一下泛黄的图纸上方的“方舟”字样。
“这果然是取自《旧约》的诺亚方舟吗?”
“嗯,只能想到这样的由来。”
我想起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我在文化人类学课上啪啦啪啦地翻阅圣经的情景。过于出名的诺亚方舟故事被记载在厚厚的《旧约》的开头部分。
当世道动乱,暴虐充斥大地之时,作为善良的人的诺亚受到启示。上帝说,上帝决定毁灭人类。叫诺亚建造方舟以防洪水。当方舟完工,诺亚和他的家人,以及所有生物雄雌各一对都进入其中时,洪水就降临到地上。──虽然原著的记叙对于故事而言读起来很平淡,但是以此为题材的布道,或者小说和电影,经常描写不信洪水会来的人们嘲笑在山上建造方舟的诺亚和他的家人的情景。
建在深山里,船一样结构的建筑。也许是后来才取的名字,但是‘方舟’这个命名令人理解。对于激进派或新兴宗教的人们来说,这里可能是等待救赎的地方。
对于我来说,这只能是个恶劣的玩笑。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地下建筑里找不到什么救赎,找到的只有一些刑具。
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之中,没有人信仰宗教,也没有人持有强烈的政治思想。我们一行大概不是诺亚一族,而是嘲笑建造这里的一方。
“咦? 你们在干什么? ”
听到我们在机械室的吵闹声,沙也加从开着的门露出脸来。
然后,好像在寻找沙也加的花也紧跟而来。
“咦? 沙也加,原来你在这里。有拍什么照片吗?”
“啊,有的。大概不会再来这种地方,拍了留作纪念。”
她好像到处看了看房间,拍了些照片。
“虽然没什么,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上传到网上,要是被用过这里的人看见可能会有麻烦。”
“啊,确实。不上传了,拍拍就好。”
花和沙也加一说起这些话,连麻衣和隆平也一起来了。
除了我们,其他四个人似乎也对建筑内部感到好奇,各自进行了探索。七个人齐聚在机械室里。
大家看到监视器开着,似乎一副意外的表情。
裕哉把三层被水淹没的事、紧急出口、监控摄像头的事,以及至今对我和翔太郎说过的话都重复说明了一遍。
“──嗯,虽然是知道了。”
花打断裕哉的话。
“其实呢,我想出去一下。白天我男朋友联络过我,如果我今天不回复,他可能会在我外出的时候来我家。”
花抚摸着手中的手机这样说道。
裕哉挠挠头。
“哎──,不过这一带的信号好像不太好啊。”
“嗯,所以,如果试了下不行就算了。有没有人和我出去?”
因为在漆黑的深山里,任何人都害怕单独外出。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
可是,花似乎不愿意和裕哉一起出去。
察觉到这件事的沙也加,马上伸出援手。
“那我也去吧。大概工作上的联络来了。好吗?”
“啊,沙也加也来吗? 谢谢。这样就好。”
说好后,花、沙也加、裕哉暂时外出了。
三人离开后,隆平越过我的背影,盯着监视器上昏暗的画面。
“这是真的吗? ”
从远处看,由于接触不良,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但在我回答之前,监视器就有动静了。
“哦,是花她们。”
出入口那边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前去寻找信号的三个人打开盖板出去的情景。
领头的人影向镜头挥手。这是裕哉,接着是穿着华丽上衣的花。后面是沙也加。当然,脸很暗认不出是谁。
过了一会儿,紧急出口那边的摄像头也拍到了三个人手持手机灯光走过去的画面。他们似乎要渡过木桥去高地试试看有没有信号。
“哦,真的拍到了。”
隆平自言自语,好像理解了。
然后他和麻衣无聊地触摸着被裕哉丢在桌上的物品。不久就厌倦了。隆平抓住麻衣的手,离开了机械室。
我和翔太郎留在机械室,呆呆地望着监视器。
我无聊地向堂兄问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大家都吃过东西了吗? ”
“谁知道呢。”
看来大家都忙着参观地下建筑,可能还没吃饭。
三十多分钟后,裕哉他们回来了。多亏了监控摄像头,他们一回来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但是,裕哉他们一行人的样子很奇怪。
“咦? 人是不是变多了? ──有可能么?”
出入口监视器显示的人影从三个变成了六个。
就像恐怖电影里发生的事情。我和翔太郎走出机械室,来到铁门前迎接似乎有什么事的一行人。
打开铁门,第一个进来的是裕哉。然后是花。她上衣沾着泥土,好像摔倒了。
接着是沙也加。
最后,在她身后的是显得很害怕的三口之家。
父亲留着白发的平头,看上去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短发的母亲有点胖。嘴唇有点厚的儿子,看上去像个中学生。
沙也加一看到我们就先解释道。
“那个,听这些人说他们迷路了──,所以请他们一起进来。毕竟这里还有屋顶。嗯,是不是说在采蘑菇?”
父亲回答。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
虽然采蘑菇要看季节,但竟然会来到深山里。
这里并不是我们的住处,但我们还是邀请他们到食堂。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悄悄地问拍落衣领上杉叶的花。
“手机有信号吗?”
“完全不行。这附近都没有信号。使用这里的人们,难道不是讨厌没有网络才离开?”
这也许有点道理。
三
我们七个人和三口之家面对面地坐在食堂的长桌旁。
妻子和孩子的视线游移在我们和这座奇怪的建筑上,就像搞错地方来到了陌生人的婚礼。
“不好意思,让我们一起来。我们是矢崎一家,我叫矢崎幸太郎──”
父亲悠悠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电气工程师。虽是本地人,但一不小心迷路了。虽然难得一家人外出。这是我妻子。”
“我是他的妻子,弘子。”
妻子一脸严肃,犹豫了一下,报出了姓名。
“这是我儿子,高中一年级。喂。”
“我叫隼斗。”
儿子低着头敷衍地说。
听说是高一的学生。在我看来似乎更小一点。
不仅被迫在一座来路不明的地下建筑里度日,还要和父母一起,遇到一群比他大几岁的男女集体。这肯定让他讨厌得不得了。我想起初中和朋友去卡拉OK厅,遇到和家人一起来的同学时那张尴尬的脸。
“那么,各位是从哪里来的? ”
沙也加说,我们本来都在东京都内的大学登山社团,应裕哉的邀请从昨天开始住在长野的别墅。听他说知道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来到这座地下建筑,但太晚了回不去了。
“那么,各位是学生? ”
“不是,大家大致是社会成员。──我叫野内沙也加,在东京都内做瑜伽教室的接待员。”
“啊啊,好像有这种感觉。”
矢崎对着染了发,有点晒黑的沙也加说道。妻子和孩子摆出一副嫌弃他说了多余的话的表情。
“那么,从我这边介绍吧?──嗯、学姐。”
沙也加戳了戳旁边花的大腿。
“啊,呃,我叫高津花,做着普通的文书工作。”
矢崎家三人首先出于礼貌,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圆脸短发、身材娇小的人是高津花小姐。
“那么,下一个。”
“啊? 这怎么回事? 开联谊会么? 我叫西村裕哉,在服装业工作。请多关照。”
裕哉掩饰害羞似的挠了挠脸颊。
“丝山隆平。我是健身房的教练。你们好。”
看到隆平的身材,矢崎一家好像对他的职业表示理解。但是,当听到下一个自我介绍时,他们似乎感到意外。
“我叫丝山麻衣,幼儿园的老师。”
“咦? 你也姓丝山? ”
矢崎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结婚了吗? ”
“是的,结婚了。”
“这样啊。啊,不好意思。你年纪轻轻让我有点吃惊。夫妻是社团里的同学,真好啊。”
矢崎似乎恭维地说。
虽说年轻,但他们已经结婚两年了。尽管如此,在任何人看来,隆平和麻衣这两个人不像是夫妻。──我是这么想的。
轮到我了,我也学着右边的人做了自我介绍。越野柊一,职业是系统工程师。
只剩最后一个人,沙也加慌张地说。
“啊,刚才我说我们都来自同一个社团,但只有这个人不一样。他是柊一前辈的亲戚──”
“我是筱田翔太郎,这家伙的堂兄,有点缘分才来的,请多关照。”
矢崎一家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似乎注意到翔太郎与众不同的气质。大家都穿着以实用性为主的户外服装,只有翔太郎一个人穿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设计上像是瞧不起爬山的竖条纹两件套。他比我们大三岁,个子比这里的任何人都高。
面对翔太郎,矢崎第一次显露出怀疑。但很快就用微笑掩饰了。
“你好,请多关照。──各位是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 是不是和谁有关系?”
被矢崎这么一问,裕哉回答:。
“这个嘛,并不是我们的所有物──”
他解释说,半年前他想要一人露营时发现了这里。然后他照搬翔太郎的话,说到这里可能是激进派集团以前建造的,后来被犯罪组织或宗教团体使用什么的。但是他没有提及发现刑具的事。
尽管如此,矢崎家的三人还是面面相觑,觉得来到了危险的地方。
翔太郎似乎想让他们放心,说。
“嘛,就待一个晚上问题不大吧。把它想成像监狱旅馆的东西不也挺好么。而且看样子暂时没人用过。”
“啊,对了!不用担心有人会来。和我半年前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那时候我到处拍了不少照片,和那时的情况完全一样。哎,我也没有打算今天在这里过夜,因为和上次我来时走的路完全不同。当时觉得不远,所以想着可以去看看。真的是对不起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