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哉半开玩笑地道歉。
本来的话,现在应该在比这里舒适得多的别墅里,可能边喝酒边打牌地度日。不知为什么,一种难以接受的感情缠绕在大家心头,但是沙也加为了作出结论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但是啊,因为矢崎先生你们有困扰,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挺好吗?现在露宿野外相当难受。矢崎先生,虽然是这种感觉,能请你们在这里住一晚吗?虽然有幽闭恐惧症的话可能会有点难受。”
“嗯,只住一个晚上的话,对吧? ”
矢崎这么说着,家族两人点了点头。
“可以吗? 如果反而给你们添麻烦了,虽然过意不去,但还是请你们只在今晚多多关照。”
沙也加这样说,让他们明白我们并非是他们所担心的不讲常理的集体。
“──对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还没吃过东西。矢崎先生有带吃的么?”
想起了被遗忘的饥饿,大家都窸窸窣窣地在翻找自己的包。
午后,我们在便利店各自买了面包和熟食,而且买了很多准备晚上在别墅吃的各类小吃。地下建筑里还留有罐头等干粮,因为来路不明没人想动手。
矢崎一家开始分着吃弘子从帆布背包里拿出来的两个中午吃剩的自制饭团。
“啊,要这个吗? 可以的话请便。好的。”
花递上了三份小羊羹。儿子隼斗用勉强听得见的微弱声音说着“谢谢”,接了过去。
随后,大家献上一些鱼肉香肠和巧克力,矢崎家晚餐的水平变得和我们差不多。
吃完饭,隆平说道。
“今天的被子什么的怎么办?”
“啊,刚才我看到有不少床垫和睡袋,虽然有点灰尘。”
有些房间放着像是集体宿舍用的旧的寝具。这比在山间小屋似乎能睡得舒服多。
“那么,矢崎先生,你们休息的时候,可以在哪里找个合适的房间。可以请你们在门前放些什么东西吗?那样的话,我们就知道有人住在那里。”
“啊,是么。 那么──”
矢崎窥见了妻子和孩子的脸色后,回答。
“谢谢。请让我们去休息。”
“啊,好的,晚安。”
沙也加响亮地回答。一家人就离开食堂去找床铺。
四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我们七个还留在食堂里。因为连不上网络,不能躺在被子上消磨时间,大家似乎都不想去卧室。
食堂充满了倦怠的气氛。因为有矢崎一家在,不能太吵闹。我觉得和他们相遇这件事已经决定了这次聚会并不愉快。
虽然沙也加刚才说了些调解的话,但我并非没有想想向裕哉抱怨的心情。
大家肯定也是这么想。但是,再让气氛恶化也无济于事。
花说出这样的话来委婉地表示不满。
“我觉得自己今晚睡不着。这种地方以前肯定死过人。”
裕哉傻笑着回答。
“不,──不一定是这样子吧? 虽然看上去这里住过危险的人。”
除了我、裕哉和翔太郎,其他人好像没有见过地下二层的刑具。尽管如此,花似乎还是感觉到方舟险恶的氛围。
“因为啊,举个例子,这种建筑不是专家设计建造的吧?施工的大概也是外行人吧。这样子会死人吧。而且,在这里施工好像非常危险。然后,因为那些人很危险,把尸体埋在这附近不让人发现,不是完全有可能么?”
翔太郎插嘴道。
“嗯,的确如此。即使是有名的大建筑,也经常听说有人死在建设途中。”
尽管不愿意,但我们做着好像在凶宅试验胆量一样的事情。
花一边说睡不着,一边打着哈欠。然后抱怨道。
“死在这种地下就太难受了,我可受不了。”
“那死在哪里好?”
隆平吐槽。
“哎呀,大概死在哪里都令人讨厌。总之,绝对不要死在看不见外面的地方。我想像睡在郁金香花田一样死去。──那大家最讨厌的死法是什么?”
花提出了一个似乎适合在这个地下讨论的话题。
因为无事可做,所以大家思考得比想象中更认真。
裕哉说。
“我的话,想象中是那种。在中世纪什么的,手脚被绑在四匹马,然后被拉到四分五裂那种。”
“啊,确实。那看起来很难受。”
这次沙也加插嘴了。
“听说发生火灾的时候,如果吸入烟雾晕倒还好,但是被那样烧死的话会非常痛苦。怎么样?”
“被烧死啊。花费时间的死法也令人讨厌。”
于是,隆平表示同意。
“我也觉得花费时间的死法很难受,比如活埋什么的。”
“是吗。 那柊一呢?”
被问到的我回答是“过劳死”。翔太郎则说是“病死”。
最后剩下的麻衣仔细地想了想,这样回答。
“我讨厌被淹死吧。溺水而死。”
不只是现在,麻衣从昨天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很少说话。
“虽然就想想,但如果有令人讨厌的死法排行榜,那么被勒死或被刺死意外地不会排在很前面吧?更难受的死法似乎多得是。”
作为讨论的结论,花说了这样可怕的话。
我并不是想炒热试验胆量的气氛,但总觉得应该告诉他们在地下二层发现了刑具。
他们的反应和我看到那些刑具时没什么不同。虽然很吃惊,但似乎并不想仔细考虑在这里实施拷问的可能性。因为这就像是国外的新闻一样和自己无关。
但是,大家变得比之前老实了,话也变少了。这个方舟不是我们可以待的地方。无意中感到的这个想法似乎在所有人心中更加明晰了。
五
晚上九点多。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花。
“我要睡觉了。又没事可做。”
“啊,那我也去。”
沙也加紧随其后。她们在别墅里也睡在同一个房间。
以此为契机,感受到大家的压力的裕哉也离开了座位。
“我也去睡觉吧。”
转眼间,食堂里只剩下四个人。我突然心情沉重起来。
隆平盯着我,似乎想对我说什么。然而,说的是稳妥的话。
“柊一,今天准备睡在哪里? ”
“──哎,还不知道。待会儿随便决定吧。我和翔哥睡一起。”
“是吗。 那么,我们也该睡觉了。”
隆平带着麻衣走出了房间。食堂里只剩下我和翔太郎。
沉默了一段时间。我和隆平说话时假装镇静这件事多多少少被翔太郎领会到了吧。
翔太郎和我选择了112号房当做卧室。
空荡荡的房间就只有一个空钢架,几乎没有放置什么东西。从附近的仓库搬来床垫和睡袋。暂时可以睡觉不会挨冻。
“总觉得有点讨厌,这里的睡袋。”
我仔细观察睡袋的边边角角,确认是否有奇怪的污迹和气味。
“抱怨前先闻闻你自己的袜子吧。这些东西没那么脏,跟住在山间小屋没什么不同吧。”
“虽说如此,不过大概被犯罪者用过吧。”
翔太郎早已上床睡觉,枕着两手手心,嘲笑似的看着我检查睡袋。
看来并没有用于包裹尸体,我想通后就把睡袋放在了床垫上。上午在湖边游玩,虽然有人带来换洗的衣服,但我只能穿着汗津津的登山服睡觉。
就在我想关掉荧光灯的时候,突然,我的手机震动了。有什么通知来了。
明明没有网络,怎么可能收到通知?这样想着的我看了看屏幕,那是对讲机APP的通知。即使没有信号,通过相同终端之间的通信,几十米内的手机之间也可以通话。
要求连接的是麻衣的手机。
“喂?”
──啊,接通了。柊一君?对不起。我想试一下。大家是不是已经把这个卸载了。
学生时代,社团里的所有人都安装了这个app,因为在登山时有这个看起来很方便。但是想不到没有使用机会,似乎只有我和麻衣还没有卸载。
“隆平呢?”
──现在在厕所。说是肚子坏了。那明天见。
麻衣这么说着,刚要挂断电话。但在此之前,她说得飞快。
──让你顾虑太多了。我们要是没来就好了。对不起。
“一点也不会,而且也谈不上那个。隆平没事吧?”
──嗯,现在没事了。再见。
连接断开了。
回头一看,床垫上的翔太郎微笑着,好像把事情都看透了。
“喂,柊一,是时候说清楚你和丝山夫妇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是那么有趣的事。”
但也不能一直含糊其辞。我微微压低声音说。
“之前麻衣找我商量隆平的事情。大概是一年前吧。正是那阵子,隆平心情不好时就动不动拿营养的事来挑剔饭菜,或者在乡下开车时说怎么不系安全带。那两个人给人感觉像是在正式交往前就结婚了。”
“哦? 是么。”
虽然在同个社团,但我不太清楚这两人是怎么结婚的。他们在快毕业的时候开始交往,当时我因为找工作什么的弄得乱七八糟,所以没有在意。只听说好像是隆平求爱的。
几个月后,他们结婚了。据麻衣说,她觉得恋爱变得非常麻烦,已经够了。
“我和隆平从初中开始就在一起,所以对隆平很熟悉。虽说熟悉, 但我也不可能知道怎么办才好。那家伙确实是这样的人,他只会说针对性的话。后来,隆平最近似乎发现麻衣找我商量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那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所以,这次裕哉邀请我,他们也要来,我就有点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然后呢? 你特地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帮助你私通人妻的计划吗?”
“──哎,别说这种恶心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啊,我非常害怕。我完全不知道隆平是怎么想的。该怎么说呢,应该说会被批斗么,总觉得好像会受到巨大的精神伤害。”
我真的担心会和隆平吵架,最终伤害到自尊心,所以决定把堂兄带来,确实想让他在紧要关头充当我的防波堤。
翔太郎依旧嬉皮笑脸。
“嗯,好像用不着这么担心。特地请你来,反而不好意思。”
“这倒没什么,因为能看到有趣的建筑。”
“是吗?那就好。见面之后,麻衣和隆平都比我想象的要正常。虽然觉得隆平有点盯上我,但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们明天也要回去了。”
“嗯,如果柊一觉得这样好就行。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不会发生什么事。”
翔太郎说话的语气不知是抱着期待还是预感到不祥。
谈话中断了。我关灯,钻进睡袋。
走廊上的荧光灯一直亮着。门看起来像是被漏光剪成了长方形。
最好明天一日出就尽快离开这座地下建筑。
然后,走山路回到别墅,还得从那里开车回东京。应该会很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