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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灾和杀人.2

作者:日-夕木春央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9:31

裕哉用的是山吹色的小背包(day pack)。因为没有打算住下来,所以背包有点小。我们从他住过的109号房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摊在食堂的地板上。

从大一开始用的两折钱包。贴有乐队贴纸的移动电池。杂乱束起来的线材。价值二十万左右,刚买的单反相机。在那下面是替换的内衣。装在有拉链的塑料小袋里的棉签和指甲钳等小东西。几个叠成三角形的塑料袋。此外还有一袋昨天在便利店买的薯片,尚未开封。

这些东西从背包里一件件被拿出来的时候,都让我心头一紧。

当我看到裕哉的尸体的时候,我没有如此动摇。背包里的东西比他的身体更强烈地散发出裕哉人生的余香。从他的随身物品可以明显看出,他并不怀疑自己以后还能活多几十年。

我渐渐地感到呼吸困难,与其说是因为哀悼裕哉的死,不如说是因为更为单纯的恐惧。

今后我也可能遭遇他那样的命运。直到昨天为止,我没法想象会被困在这样的地下。就这件事而言,我和裕哉没有什么不同。

熟悉裕哉的人似乎还是很难正视他的遗物。矢崎一家毫无感情且恭敬地注视着行李被打开。

翔太郎拍了拍背包的口袋,确认里面没有什么东西。翔太郎说。

“虽说明白,但是没什么特别的收获呢。──就这样吧。裕哉君也不会生气吧? 大概。”

他把薯片放在一堆罐头里面。然后把拿出来的东西重新装进背包里。

“这个由我来保管可以吗? ”

没有人反对。

检查完背包后,我们暂时自由行动。

有种这时候还悠闲什么的感觉。但是我们除了自由行动之外没想到其他该做的事。

继续留在食堂互相瞪眼,也只会让时间限制逼近,情况不会因此好转。那么至少,大家都像住在旅馆里一样正常度日,大意的犯人反而可能会在哪里露出马脚。

翔太郎这样主张,没有人反对。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找到犯人,但一个劲儿地互相观察脸色让我们渐渐感到疲劳。

“尽量平静地度过吧,至少在还能保持冷静的时候。”

听到宣言后,矢崎一家说了声再见,三个人赶紧回去自己的103号房。

我们就像目送无理责备他人的老师离开教室一样看着矢崎他们离开。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发窘,既想讨论又不想提及,但在说什么之前,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在他的催促下,我和堂兄两人接着矢崎家离开了食堂。

“──要干什么? ”

“我想再去观察一次现场。一个人去看也不好,所以一起去吧。”

我们沿着走廊走向地下一层最边上的120号仓库。

那不是想多看几次的光景。但是,无法放弃看漏的证据轻易地出现这样的期望。

打开比其他地方窄一点的仓库的门。

现场的一切和发现那时一样。曾被翻到仰面向上的裕哉,因为看到他的脸很难受,所以还是放置成原来趴下的样子。整理下尸体的仪容,在哪里处理一下,谁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你认为裕哉君在这里想干什么? 这里不像是能找到扳手的地方。”

这是一个放置PVC管的仓库。怎么看都没有工具类的东西。

“嗯。 我想裕哉也许很着急?他一定很在意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的状况。他说过要是刚好有工具无需任何人留在地下就好了,但是因为找不到那样的东西,事情不是变得越来越糟么?所以,他一个人陷入恐慌,一边假装找扳手,一边躲着我们,不是吗?这样一来,不是便于犯人么?因为想杀的对象独自一人远离他人。”

“说不准。当然,想杀的裕哉君碰巧独自一人可能是好机会。但是,也可能是碰巧容易杀害裕哉君。”

听到这里我吓了一跳。碰巧杀的是裕哉?

“你是说──,也许犯人不管杀谁都好? ”

如果是这样,被杀的人也可能是我。

“是的。也许是这样。但是,虽说是容易杀害,因为是在所有人到处找扳手的时候下手的,所以说不定有人会来到这个最边上的仓库。应该存在被发现的风险。即使如此,还是必须在那个时机杀害他。因此,这个案子的动机令人非常感兴趣,但是不知道考虑这个问题有多大意义。真令人烦恼。”

“烦恼什么? ”

“就算知道了动机,也不过是可能性高的解释。总之,动机就是让事情合乎逻辑的东西吧。动机可能说服我们,但除此之外毫无作用。不管想到多少像样的见解,都不能因为你是唯一有这个动机的人而指责那个人。现在这种情况需要明确的逻辑来证明谁是犯人。动机什么的,我们知道犯人后再直接问本人更为准确。柊一也要小心口出妄想。差劲的臆测可能害死所有人。”

“我知道啦。──不,我早就知道啦。”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责某人是犯人,事态会变得无法收拾。如果发生意见分歧,甚至也可能自相残杀吗?

无法想象现在会发生这种事。这也许只是因为水在逼近的恐惧还没有伴随着真实感。离时间限制还有一个星期,我还无法舍弃会有办法这样的乐观想法。

“要是很快找到犯人就好了。”

“这是当然。越快越好。但是,毫无办法。”

现场只有一具脖子被绳子捆住的尸体,再怎么爬在地板上找,犯人的纽扣,头发,更不用说死亡信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一样都没有留下。

“通过绳子打结的方法可以知道惯用手么。”

“也许可以。但这里的九个人都是右撇子。”

“──那么,根据脖子上的留痕,能推算出犯人的身高吗?”

“不是我们就能做到吧。如果是警察的话。”

“这样子,你觉得女人也能杀人吗? ”

“因为出其不意地从后面勒住脖子。裕哉君的体格没那么好,或许就像柊一说的那样责任感使他憔悴,这样一来就能杀害他吧?虽然没有自信。”

存在这么没用的现场调查吗?

翔太郎和我本来就不是专家,什么都不懂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此一来,按照合乎逻辑的道理指出犯人就极其困难了。

犯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绳子,悄悄靠近裕哉背后将其勒死。为了不让其苏醒用绳子困住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现场。──犯人的行动应该大致是这样。问题是在这一系列的行动中没有任何谜团。

除了杀人本身,犯人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因为现场不是密室,也不存在被害人的衣服被拿走,家具和摆设都变成上下颠倒这样的事。虽然做平时不会做的事而留下的痕迹会成为线索,但如果没有谜团就无从解开。

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迷茫的谜团挡在我们面前: 犯人为什么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杀人。就算解开这个谜团,到底有没有意义也是一个谜。

“没办法呢。还有一个星期。这期间情况会有所变化吧。”

情况会有所变化是什么意思?翔太郎的语气和昨晚一样,不知道是期待还是预言会发生更多的凶事。

毫无作为的现场调查到此结束。我们向地板上一言不发的裕哉小声地打完招呼,“那么再见”,就离开了仓库。

到了下午五点。

地上应该快天黑了。地下建筑的光景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到这个时间,从通风口微微吹进来的外面的空气就变得有点冷。

我呆呆地坐在食堂里。

还有其他两个人在这里。长桌斜对面坐着花,不远处坐着沙也加。

她们把胳膊肘支在破旧的桌面上,一个劲儿地触摸手机。看来花在玩解谜游戏,沙也加在回顾以前的照片。

“翔先生去哪儿了? ”

花突然问道。

“他好像说,要再测一次水涨了多少。还说要更精确地计算水涨上来的时间。”

“嗯。”

花无精打采地回答。

据说,隆平和麻衣在117号房里讨论着什么。矢崎一家也闭门不出自己的房间。

每次她们触摸手机,指甲碰到玻璃显示屏就会咔嗒作响。一般来说并不会发出这么烦人的声音。

“这样下去好吗? 我想肯定哪里有问题。”

花依旧看着屏幕,喃喃自语。

乍一看,食堂的氛围很悠闲。感觉就像在团体旅行的最后一天坐在酒店大厅的时候一样。

并非忘记了事态的紧迫。但是,流进来的水和杀人事件这两件事似乎已经互相中和。因为不解决杀人事件就没法出去,一想到只能等待解决,除了逃避现实之外就无事可做,

我了解花的感受。现在真的应该找出犯人吗?不是应该尽快逃到地上吗。

当然,大家都明白除了牺牲一个人,没有其他办法逃出地下。那么,理所当然不能对杀人事件置之不理。

但完全没有解决事件的感觉。花和沙也加,也一定想在内心大喊: 不想待在这种地方,想快点回家。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每个人都感到不安。

但是,主张把逃脱放在解决事件之前需要勇气。因为这正是像犯人会做的主张。

当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花似乎把它藏在心里。现在只有我和沙也加,她好像有点想说出心里话。

“你能想到干什么? 花?”

“完全没有。所以说,无事可干,不是很糟糕吗?”

她把一直无聊地触摸着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然后她倾听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后,压低声音说。

“──那个,那家人有点奇怪吧? ”

“矢崎先生他们?”

“是。”

“为什么? ”

花怀疑似的看着答话的我,似乎期待我能产生同感。

“说什么采蘑菇才采到迷路,会有这种事?这里可是深山啊。即使迷路也不会特意来到这里吧?再朝着山脚方向走一下才正常吧。”

“哎,虽说如此,也不一定吧?看着什么地图,想着来到这边就能走上步道,这不是也有可能?”

“还有,会和高中生的儿子一起去采蘑菇吗?”

“去了也行吧。虽然青春期的我绝对不愿意。不,我现在也不行。这不是说明他们感情好么?”

花看来不同意,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不,你知道吗? 那家人确实感觉有点奇怪。 应该说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地方遇见他们?”

“啊,对了!就是这种感觉。昨晚相遇的时候他们非常吃惊。而且,来到这样明显的危险建筑,他们三人的反应反而很正常。也许比遇见我们时更惊讶。是吧?”

被问到,沙也加回答。

“啊,确实。遇见我们吃惊倒是正常。因为在夜晚的森林偶然相遇。”

的确,昨晚和花她们一起进入这座地下建筑的矢崎一家有点不对劲。因为来到这里前要经过很多危险的地方,所以即使迷路了,我觉得他们应该也不会特地走到这里。而且,他们来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还那么冷静。

“那么,花认为那三人不是因为迷路偶然进来的,而是有什么目的才到这座地下建筑?”

“柊一不这样想么?”

我想,说不定是这样。

但是,如果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和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又是个问题。

“不过啊,就算是特意来到这里,今天早上发生地震,因此被困在这里完全是偶然吧。从这个意义来说,就相当于矢崎先生他们是偶然被卷进来。”

究竟矢崎一家来到这里的原因和裕哉的被杀可能存在关联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是只说可疑么。”

花一定想相信犯人就在矢崎一家中。与其认为在社团几年来的朋友杀了裕哉,不如这样想更令人安心。

但仔细想想,如果矢崎家真的有犯人,事情可能会变得更麻烦。

还不怎么了解矢崎家的家庭关系。但如果家人中有犯人,他们可能会互相包庇吧。如果他们其中一人被认定为犯人,将被迫以非常可怕的方式死去,而不仅仅是受到法律的制裁。

或者,他们一家三口可能都是共犯。不管如何,在那个时候,我们和那个三口之家的矛盾结构就会完成。

如此一来更接近于战争。翔太郎说我们必须以谁都不能否认的方法指出犯人,但这种逻辑会不翼而飞吧。在这座被水逼近的地下建筑中,游击战可能已经开始。

“如果矢崎家有人杀了裕哉,你觉得理由是什么? 花。”

“谁知道?是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们的伙伴被杀,让我们认为犯人就在我们当中,他们就不用留在地下了。 这种感觉的理由怎么样?”

花若无其事地说了可怕的话。

会做到这个地步么?因为我们的伙伴被杀了,所以犯人应该就在我们这边。用这么简单的理由渡过这个难关吗?

没有道理,而且现在矢崎一家被明确列为嫌疑人。但是,也确实听到矢崎想以此为理由主张他们没有关系。

“──矢崎先生他们呢,一直在房间里吗? ”

“嗯? 大概。三个人从那以后基本在房间里。至少我没见过。”

这时,一直在旁边触摸手机的沙也加合上深蓝色的手机壳说道。

“好像不久前,矢崎先生他们来过食堂? 虽然只是觉得有点声响。”

“哎? 完全不知道。真的吗?”

我也没注意。来过食堂吗。

她们二人当时在115号房,所以没有看到他们一家的身影。

“因为花学姐不是戴着耳机吗? 我也只是隐约听到声音而已。但是看起来,我们果然被避开了。”

沙也加想起来似的说。

“对了,不管矢崎先生他们是不是犯人,现在的情况不是很糟糕么?不会打算就这样尽量呆在房间里直到时间限制吧。如果我们到时候把事情解决就好?总觉得──”

这应该说过于依赖别人,还是说狡猾?虽然没说清楚,但沙也加似乎有这种感觉。

“也许还得请他们帮忙找出犯人。而且,如果一直不了解对方不是很可怕么。”

关于矢崎一家,我们只知道除了名字之外,还有他们是本地人,及其职业和学年等情况。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吧。

“我们不是应该定期见见面? 不然,总觉得气氛会越来越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沙也加慌忙闭上了嘴。

开门走进食堂的是矢崎幸太郎。

“那个──,想拿下晚饭。打扰了。可以吧。”

只有一个人。他的妻子和儿子好像留在房间里。和他的用词相反,他用非常可疑的眼神环视我们,然后走到桌子边上堆积如山的罐头旁。他没有太多考虑就挑出三人份的食物,放进好像是从哪家超市拿到的尼龙环保袋里。

他正要匆匆忙忙地返回房间时,沙也加立刻拦住了他。

“啊,矢崎先生。不介意的话,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么?全家一起。因为出了这么大件事,我觉得我们多多少少谈一谈比较好,你觉得怎么样?”

“啊──,不。”

矢崎看上去很为难。

“现在有点不方便。我妻子和孩子也变得恐慌,以后再说。”

不等回答,矢崎就离开了食堂。

妻子和孩子会恐慌并非没有道理。和事态的严重程度相比,沙也加的邀请似乎让人觉得虚情假意,但我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话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矢崎的态度比上午处理电线时变得更加冷淡。我们见此,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不再多说话,心神不定地吃起罐头晚餐。

到了晚上十点。

花和沙也加在食堂继续闲聊。其他人都回去各自的房间。

地下建筑里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刺耳地响着。大胆的人可能睡着了。不然的话,会压抑不停上涌的不安,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吧。

我慢慢地走在地下一层的走廊上。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确认完裕哉的背包后,我几乎再没见过隆平和麻衣。

两个人一直在房间闭门不出。看样子像是在商量什么,但费时太久,令人推测他们好像在吵架。

也没看到他们过来拿罐头。也许他们没有吃饭,一直在争吵。

他们的房间是117号房。我注意不发出运动鞋的脚步声,走到门前侧耳倾听。

一来到这里,麻衣和隆平的声音就听得很清楚。

——所以隆平啊,为什么要那样说。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明明什么好事也没有。

——什么?最后你是因为这个生气?我生气这件事算不了什么吧?明显奇怪的是对方?

——不,没那么奇怪啊。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你还不明白这一点让我有点受不了。

不知道在谈什么。但好像是和这种紧急时期不相称的普通夫妻之间的吵架。

他们结婚才两年多一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让人想起以前在社团时的氛围。所以直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见过他们像夫妻的样子。

虽然在吵架,但证明了他们不折不扣地成为夫妻。我出乎意料地动摇了。因为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还没有做好被麻衣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的精神准备。

谈话中断了。一阵呱嗒呱嗒的声音接踵而至。

突然,有开门的预感。竖着耳朵倾听的我慌忙地跳开。

“──啊,柊一君。”

开门的是麻衣。肩上背着自己的小背包(knapsack)。她困惑地看着我。

想借口说偶然路过,但我不自然地离门很近。正犹豫怎么打招呼才好,隆平很快地追上来。

“啊,柊一?──你在偷听么? ”

他把对麻衣的焦躁直接转向我。

这样一来,我反而下定决心,更容易回答。

“不,该说是偷听么,一般情况下我也不会多管闲事。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争吵,那肯定令人在意吧。不如说不听不行吧。因为不知道有什么事。

“嗯,确实如此。真不好意思”

获得麻衣的支持,我得到了力量。比起隆平,我更担心她会说不关事叫我不要管,暗中指责我偷听这件事。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问吗?”

“嗯,其实是——。”

麻衣不如说是想让人听听,开始说道。

据她说,事情的起因是裕哉遗物里的薯片。它和罐头等食物一起放在食堂里。

那大概是在我和翔太郎重新调查现场期间发生的事。花和沙也加也出去了,食堂空无一人。在这个空当,矢崎家的儿子隼斗好像想拿走薯片。

但是,麻衣和隆平刚好出现在那里。隆平骂了隼斗一顿。

“——说什么你以为是谁的东西? 明明不是任何人的东西吧。可是,隆平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发火。”

“不,所以说很奇怪吧? 不是说好大家分着吃吗? 那些东西。一般都能明白吧?发疯了才会随便拿走食物,一定是这样。”

麻衣对丈夫的反驳显得不耐烦。

“所以说不是这个问题。都这个时候了,让他吃吃薯条也好啦。 隆平就那么想吃吗?”

“不是。”

“对吧? 真是可怜。大家并非特别执着,就让给年龄最小的隼斗君就好啦。”

“最后怎么样了?”

我催促她说下去。

“隼斗君,哭了。然后把薯条放回罐头那里,准备回房间的时候,他父母过来看看情况。非常尴尬。我姑且说明下事情,然后矢崎先生他们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就走了。”

傍晚来拿罐头的矢崎,因为儿子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一顿,提高了警惕度。可以理解他当时的样子。

“所以,只要说句话,谁都不会有怨言。想吃这个可以么。不是么?”

当然,想不经允许就独占昨天才认识的人的遗物,再怎么说也是不合常理的。

但是听了这番话,我觉得心中刚膨胀起来的对矢崎家的疑惑反而变小了。那个看起来比年龄要小的高一学生的行为,比起杀人更像人类。这种时候,可能有人什么都不想吃,也可能有人会想念像薯片这样的点心吧。

“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隼斗君有点不谙世事,这也没什么。突然对他一顿大骂肯定不对。这样更让人感觉奇怪数十倍。还没找到犯人就开始吵架,这要怎么办?说不定以后还有事情需要我们一起合作。”

“哎——,嗯,确实如此。”

我看准容易帮腔的时机,说道。

“为了找出犯人,也许必须了解矢崎家各个方面的事情,故意把关系搞坏是毫无道理的。说起来,隆平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本来就认为不好找到犯人吧?是不是认为终究不可能谈妥?”

“是的。”

这句话似乎最接近麻衣想对隆平说的话的核心。

“是不是觉得只要大闹一场就总有办法?就算找不到犯人,只有自己绝对不会成为牺牲者,你难道不是打算从现在开始吓唬大家么?这样做的话就完蛋啦。太可怕了。

我和麻衣的视线一同指责隆平。

我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引起了麻衣的共鸣,这似乎深深地伤害了隆平。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的他一脸难看地向房内退了一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

“什么? 所以我要去别的地方睡。刚才你不是叫我出去么。 这样更好。”

“去哪里? 和柊一一起睡吗?”

“什么? 你在说什么?”

麻衣的语气头一次变得粗暴。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偷偷联系什么的,真的令人恶心。”

“你看,说这种话可不行。现在众所周知都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见,明天见。”

麻衣一使劲地推门,隆平就更快地拉上门把手。

“一直在吵架? ”

“嗯。虽然沉默的时间更长。”

“因为隼斗君的事? ”

“不只这件事,还有至今发生的各种事情。我和你说过吧。 我觉得再和他在一起可能不好。”

我和麻衣啪嗒啪嗒地走在寂静的走廊上。

她似乎没有因为被人看到吵架的现场而感到难为情。现在,这种感情也许理所当然地麻木了。

“隆平,尽管说了很多好像很有道理的话,但一旦犯难,最后除了大闹一场就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他一直是那样子,但事态紧急时会变得更加严重。虽然我觉得他可以再依赖我多一点。”

“嗯──,原来如此。”

我草率地表示同意。感觉再说下去会很危险。

在地下一层走来走去的最后,麻衣选择了116号房。

“我就住在这里吧。”

这是隆平所在的斜对面的房间。最后,虽然没有离他多远,但地下一层的其他房间都被地震弄得乱七八糟,如果不收拾是无法使用的。

“一个人没问题吧? ”

“嗯。现在暂时一个人就好。有困难的话也许会叫人。应该马上能听见。”

我帮她把床垫从另一个房间搬进来。

“那么,好了吧。明天再说。”

“嗯──”

除了就这样睡觉以外不是还有其他必须做的事情吗?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种犹豫,麻衣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任何人被困住都会有焦虑,麻衣一定也感受到。

两人互相凝视,恐惧和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渐渐产生地下建筑好像在收缩被压垮的错觉。但是,麻衣最后说道。

“那么,晚安。”

然后她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麻衣单独相处?婚后虽然还有联系,但从来没有约过什么单独见面。

在社团的时候,等同一班电车,一起去家庭餐厅是常有的事。有一次,为了帮忙挑选登山用品,只有我们两个人去购物。也有一段时期的氛围总觉得我们正在交往。

与那时相比,现在相当短暂。但是,我未曾如此明确地和麻衣享有同样的感情,虽然这种朝向她丈夫的感情不太健全。

我一边走向和翔太郎共用的卧室,一边用发烫的头脑继续思考。

在这种接近极限的情况下,我渐渐地几乎只想到麻衣的事情。

这不是逃避现实。不如说正相反。因为我越想就越害怕死亡。

平安地度过被困的第一个晚上。

我睡不着,一个劲儿地听着音乐直到将近天亮。翔太郎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好像熟睡了一晚。

一去那个卷扬机的房间检查水量,楼梯的第二级就被水淹没了。

大概明天中午过后,水就会开始一点点浸入地下二层吧。

早上八点左右我们去了食堂。虽然翔太郎开了三个罐头,但我没有胃口,默默地坐在他旁边。

不久,花和沙也加起来了。

花忍住打哈欠,不高兴地说。

“昨天晚上,麻衣和隆平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出矢崎家的隼斗和隆平之间发生的纠纷。她们两个人尤其是沙也加看起来非常赞同。

“──那么,还是早点找机会和矢崎先生他们商量比较好吧? 在事情搞砸之前。”

“是啊,办得到的话。不过,麻衣和隆平那边,就算我们让他们好好相处感觉也没啥用。”

我不禁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让他们两个人只在这里的时候好好相处,应该办得到吧? 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

“嗯,虽说是这样──”

沙也加似乎觉得,大家只要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就能解决问题。这也许是必要的,但只是治标不治本。因为这不是我们齐心协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矢崎一家没有出现,但他们可能早就吃完早餐了。

我离开了食堂。现在是起床的时间,要是见到麻衣总觉得难为情,也不想见到隆平。

我和翔太郎回到房间。我想睡觉。翔太郎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啪啦啪啦地翻着带来的文库本。

“沙也加好像打算再一次集中大家召开和解大会之类的,你怎么想? 开了比较好吧。”

“开了也好吧? 因为在做出决定之前保持好关系一定比较好。”

翔太郎似乎没太大兴趣。

和隆平的事,我昨晚就告诉他了。和往常一样,翔太郎只是用旁观者似的口吻说话,但他应该不会认为我对麻衣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在乎。

和解会比预想还要早召开。

那天中午,地下建筑里的九个人都到了食堂。沙也加再次向矢崎一家打招呼,他们也同意出席。

矢崎一家应该也很害怕。如果一直拒绝我们的要求,可能会被我们集体袭击──会这样想也并非不可思议。

我坐在长桌的最前面。然后是翔太郎,接着是麻衣。沙也加,花,还有隆平坐在最里面。从那以后,我没有和他们见过面。

矢崎一家坐在对面,从我这边开始并排坐着隼斗、弘子、幸太郎。所有人面前都放着香辣肉酱罐头、水果罐头和水杯。姑且摆出了午餐会的样子。

沙也加开口了。

“矢崎先生,昨天好像让隼斗君受到委屈,真的很抱歉。被困在这种地方,没有必要还碰上那种倒霉事。”

“哎,不。因为和罐头放在一起,他好像认为想要的人可以拿走。他从未想过要乱动你们同学的遗物。真的是太失礼了。”

事到如今,矢崎似乎还不能领会为什么必须花时间处理薯片事件。

虽然这件事和情况的严重程度并不相符,但是看到隼斗缩着肩膀颤抖的样子,还是有必要让他安心。

“是的。我们的学长也只是有点激动,并不是想吓唬人什么的。”

本来的话,沙也加想让隆平向隼斗道歉,让一切得以圆满解决。

但是,隆平不像是会做形式上的道歉,而且还向着我和麻衣散发恶意。虽然他半张着嘴,瞪着空中,但不知道缘由的隼斗应该只会感到害怕。

尽管如此,沙也加温柔的声音让隼斗渐渐抬起了头。

一边吃饭,一边圆滑地闲聊。

听矢崎一家说,夫妇同龄,三十二岁就结婚了。养了一只柴犬,有点担心邻居能否替外出的他们照顾好柴犬。儿子隼斗在县立高中上学,社团活动是话剧社。

我很在意花昨天提出的疑问。矢崎家三人说不定和这座地下建筑有什么关系。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刺探,就被矢崎抢先了一步。

“──各位,你们来这里真的没有目的吗? 例如试验胆量什么的?”

“什么? 是的,虽说是这样。啊,不,并不是为了试验胆量。因为听说有个有趣的地方。”

被反问了这边本来想问的问题,沙也加吃了一惊。

“知道这里的,就是那个已故的西村裕哉君?”

“是的。”

“只有裕哉君?”

“是的。大家都不知道吧?”

沙也加向所有人询问。当然,除了裕哉,谁也想象不出这种地下建筑的存在。

这么一想,问这句话的本人好像回忆起来什么。

“啊,可是──,说起来,大约半年前裕哉学长寄给我一张这里的照片,所以,如果说我知道,我也许知道。”

“哎? 之前可没听说。”

花插话道。

我和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眼看就要自惹麻烦把怀疑引向自己,沙也加慌忙地说。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裕哉学长联系过我,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一般地回复他,然后他说最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给我发来了这个地下建筑的出入口和紧急出口的照片。我当时不太理解,回复了句好像很厉害就结束了对话。虽说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但是仔细想想,现在才发现那是这里的照片。”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盖板附近以外的室内照片都很暗淡,怎么看也看不清楚,而且似乎和其他风景照片一起发送过来,更不会令人特别留意。所以说,即使来到这里,还是没有记起照片的事。

只有沙也加进行过这样的交谈。裕哉选择了喜欢拍照的沙也加来展示地下建筑的照片?也许没有什么深意。

矢崎到底在担心什么?

沙也加问道。

“那个,矢崎先生呢? 难道和这里有什么缘分吗?”

“不──,怎么可能。我们甚至迷路了。”

他立即否定。

应该进一步追问吗?矢崎看起来有些动摇。但是,谁也没有做好准备展开战场,所以我们彼此保持客气,没有再问下去。

最后,矢崎好像焦急地说。

“ ──那么,事件怎么样了? 明白了什么吗? ”

大家都沉默了。

不久,翔太郎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

矢崎摇摇头。

午餐会就此结束了。

矢崎一家正要回房间的时候,沙也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喊道。

“啊,隼斗君! 不嫌弃的话,拿走薯片吧? ”

隼斗像是讨厌旧事重提的样子说。

“已经不要了。”

矢崎一家一边对儿子的冷淡表示过意不去,一边走出了食堂。

一得知谈话结束,隆平就踢掉椅子离开了。

“不太顺利啊。”

沙也加以疲惫的声音嘟囔。

最后,寻找杀人犯这个根本的问题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明白了一件事,即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这样的疑问并非上策。

“那些人果然有什么奇怪。为什么对方那么在意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明明我们并不是特别想来。”

花喃喃低语,但没有人理会。

最后,联谊会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大家应该都觉得九个人继续聚在一起有点危险。

少数人见面时还能保持冷静。但是当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会感到一种想这样咆哮的冲动: 谁是犯人? 差不多得了吧,报出名字来。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除了犯人,所有人都会在不乘兴的闲聊时这么想吧。就像双面镜放大光线一样,只要九个人一集中,每个人的恐惧似乎就会被一一放大。

既然没有变成大家乱喊乱闹的事态,不如说沙也加策划的会议还算顺利?我也有这种感觉。

十一

下午三点左右。

和往常一样,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我去厕所,想从一层走廊返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刚好碰到沙也加从115号房出来。

不知怎么的,她背着自己的登山背包(Rucksack )。看起来像是离家出走的样子。一注意到我,她吓了个倒仰。

“咦? 怎么了? ”

“啊,柊一学长? ——嗯,有点事。”

走廊上别无他人。沙也加一边留意刚出来的房间,一边说。

“和花学姐商量后,我们决定分房睡比较好。学姐说昨天晚上完全镇静不下来,我也觉得没有办法。”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呢。”

昨天晚上,两人虽然和平常一样住在同一个房间,但是想法改变了也不足为奇。

沙也加看起来很寂寞。不是因为和花分房睡感到寂寞,而是因为无法接受无论怎么挣扎,我们现在面临的事态都不可能得到圆满解决这件事。

“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搬床垫什么的? ”

“哎? 啊,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样子温顺的沙也加听到我的提议,似乎立刻回过神来。然后,她决定把靠近楼梯的108号房当做自己的新房间后,就迅速进入那里。

108号房一团糟。有一阵子能听到她收拾东西的声音。

晚上八点前。我和翔太郎在食堂吃晚饭。

吃罐头食物并不怎么样。一直只能吃冷的东西,差不多开始变得难受了。食堂里有个炉灶,但点火机关坏了。试着摆弄了一下,但好像不容易修好。没有人抽烟,谁也没带火种。

我们快吃完的时候,沙也加来到食堂。

“啊,你们好。我也想吃晚饭。”

她从长桌上的罐头山中寻找她想吃的东西。然后,她找到一罐香辣肉酱,举起来给我们看。

“这个,我可以吃掉吗? 最后一罐。”

“啊,是吗? 无所谓吧? 没人会生气的。”

香辣肉酱只剩下沙也加拿的最后一罐。因为薯片的事,对于独占贵重东西这件事变得神经质。

“那我就收下了?这个挺好吃啊。”

“哦,是吗? 这不是很好吗?”

沙也加好像想找稍微快乐的话题。但是我没有太积极地回答她,因为我不想对罐头的味道这种事感到兴奋。

她看来有点舍不得吃,所以决定一个人吃饭。她拿着罐头和装有水的杯子,走出食堂,向着新入住的108号房走去。

然后我和翔太郎再次和炉灶搏斗了一会儿,试试看能不能修好。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矢崎家七点前来取罐头后,照例一直没有离开房间。

九点左右,我们放弃修理炉灶,准备回到112号房。

来到走廊,108号房前站着沙也加和花。沙也加正递给花什么黑色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不是借了手帕。我们还没走近,她们就分开了。

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没有多想。明天再问也不迟。

回到房间,我一只耳朵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发呆。旁边的翔太郎和今天早上一样,正在床垫上支起一条腿看着文库本。好像在看外国游记。

事件已经发生两天了。离时间限制只有五天了。

水明明在逼近,我们却在用手机和书什么的打发时间。

我从来没有度过如此令人害怕的时光。从此以后肯定也没有吧。

我不知道问了多少次。

“犯人是谁,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翔哥。”

“不知道呢。”

他的回答和往常一样平淡。

这个事件没有任何像证据的证据。如果一直思考,最终也不能得到正确答案。

那么,就像在休息日的晚上无所事事的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翔太郎安慰我似的说。

“可以说,目前我们无能为力。这样的话,与其慌慌忙忙,还不如悠闲过日。”

“那么──,在不知道犯人的情况下,有可能就到达时间限制吧。”

“当然有可能。那样的话,我们只能到时候再想怎么办了。但现在没有必要想。反正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所有人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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