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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被切下的脑袋

作者:日-夕木春央 当前章节:146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9:31

起床时是早上七点。被困的第三天。

昨晚一直播放着音乐。一摘下耳机摇摇头,就觉得和我同龄的女歌手的曲子像耳垢一样簌簌地掉落下来。为了解闷而听的音乐,到了早上没有变得令人讨厌。

看来我意外地睡得很熟,但完全没有疲劳减轻的感觉。

“早上好。”

翔太郎好像早就醒了,他没有看着我这边,说道。

“嗯。──水怎么样了? 已经看过了吗?”

“看过了,跟计算大致一样。差不多今天中午过后,地下二层就要开始浸水了。”

时间限制踏实地在逼近。

“只是少了一点缓期的时间吗?”

“不知道呢。我只是去确认水位,所以不知道在睡觉期间有没有发生除了时间变少之外的事情。我们先吃早餐吧。”

虽然没有食欲,但不想独自一人待着的我赶紧整理了仪表,跟在准备离开房间的翔太郎后面。

食堂里没人。我机械似的把因为吃得太多而渐渐尝不出味道的水煮鱼送进嘴里。

还没吃完,花就来到了食堂。

“啊,早上好。”

“啊? 嗯。”

用刚睡醒的声音回答后,花开始挑选水果罐头。选着选着,突然向我们询问。

“那个,沙也加还在睡觉吗? ”

“哎? 不是在睡觉么? 我没看见。”

“是吗”

花忧郁似的打开罐头。她犹豫着要不要带回房间吃,最后和我们一样坐在长桌前,慢慢地吃起水果。

“和沙也加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什么。因为,一般不是这样么。还是不要特地在一起比较好,对双方来说。”

花如想象般回答。

即使如此,沙也加向来起床比较早,花先起床较为少见。

但是,现在用平时的生活习惯引以为例也很奇怪。即使是沙也加,应该也会因为不安睡不着而晚起来。

然而,花好像担心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她吃完水果,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沙也加?”

“哎? 没有,你也没看到吧?”

虽然和翔太郎确认了一下,但是昨晚吃完饭后,我们一直呆在房间里,不可能知道沙也加的情况。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她递给花什么东西的时候。

“说起来,花,昨天你不是收到沙也加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什么? 啊,那个啊? 借来用一下而已。”

听她说,我们在食堂期间似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沙也加在108号房吃饭时,杯子掉在地板上摔碎了。为了收拾碎片,她从地下二层拿来绝缘胶带。她想用胶带的粘面清除地板上的细小碎片。

刚好在打扫完毕的时候,花去看沙也加的房间。然后,碰巧借走她拿着的胶带。

“我现在穿的内衣有很多毛球。因为没有衣服可换觉得不舒服,碰巧沙也加拿着胶带,想着用来清除毛球正好。”

据说是为了清除毛球而借走绝缘胶带。昨晚我们看到的就是那个胶带的交付场景。

我虽然明白了,但花似乎在意的是更后面的事情。

“然后,虽然是那之后的事,但沙也加有点奇怪呢。我睡觉前在走廊看到她在四处看房间,感觉在找什么东西?”

“哦。借了那个胶带之后?”

“对,大概九点半的时候?。”

是需要什么东西,还是丢了什么东西。即使丢了东西,也并非不可思议,因为这里是广阔的地下建筑。她在找东西,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

但是,一想到今天早上沙也加迟迟未起来,总觉得更加不安。如果只是找东西找到深夜才晚起床,就无需担心──

花匆匆忙忙地离开食堂。好像是去沙也加的房间看看情况。

只花了几十秒钟,花就跑回了食堂。

“喂! 沙也加不在啊? ”

“不在么?”

“不在! 房间没人!”

108号房空空如也。

花很激动,似乎已经无法停止不祥的想象。

我们站起身,和站在门口的她一起走向沙也加的房间。

这是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附近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好像是花刚才窥视房间时打开的。

里面确实没有任何人。正中放着一张床垫,上面放着叠好的睡袋。

“真的啊。说来,行李也不见了。”

不只她本人,连登山背包也不见了。

连行李也不见了,看起来沙也加改变主意去别的房间休息了。──但是,这样的话,把寝具也一起搬走才自然吧?我觉得沙也加会这样做。

“喂,怎么了? ”

回头一看,是隆平。

我只和他说沙也加不见了。他没有反驳我,只是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喂,没事吧? ”

接着,麻衣从房间里出来,沿着走廊来到这里。

因为花在食堂前面大声说话,异常情况在建筑里传播着。不久,矢崎家三人也出现了。最后变成八个人一起探索地下建筑。

在两天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大家分头去找不见踪影的裕哉。

我们八个人凑成一团,从地下一层号码小的房间开始逐一打开房门。两天前,我做梦也没想到裕哉会被杀,但这次情况不同了。从刚才开始,无论我们怎么叫喊,沙也加都没有现身的迹象。

在某个房间里,沙也加睡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次骚动。──没有人会想象迎来这样和平的结局。

来到地下一层最里面,是放置裕哉尸体的仓库。打开房门的时候,不免有点紧张。因为这里也是案发现场。

但是里面的情况和两天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裕哉身上开始散发出微微的腐臭。

我们下到地下二层。

这一次反过来,我们从东边号码大的房间开始,朝着铁门的方向,逐一打开走廊里左右并排的房门。铁门那边没有照明,所以将其延后。

大家渐渐地沉默了。在此之前,每次开门都会呼叫沙也加的名字,但是渐渐地失去了这样做的力气。然后在我们之间形成一个了解事项:因为什么也不用说,要找的不过是一个物体。

到了楼梯附近,机器的声音渐渐变得刺耳。地下一层的发电机的声响传了过来。

最后,沙也加被发现了。

大家应该想象过各种各样的场景。因为都不认为她还活着,所以大家的脑袋一定被这样的画面侵蚀了,她像裕哉一样被勒死,或者脑袋被殴打。

正如大家隐约领悟到的一样,沙也加已经死了。但她的样子比任何人的想象都要凄惨。

那是206号房。放工具的207号仓库的对面。

翔太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稍微开了一下门,一股记忆中从未闻过的强烈血腥味刺鼻而来。

他打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打开房间的灯光。

“哇! ──假的吧? 这是什么? ”

我这样喊道,随后几个人发出了短暂的尖叫。

一看到室内的样子,胸口就涌起强烈的呕吐感。我拼命忍住。

有个女人倒在里面。一眼就能看出她死了。

尸体没有脑袋。

翔太郎一边观察着脚下,一边小心地向室内走去。

我用袖子捂住嘴,战战兢兢地跟在他后面。

无头的尸体在房间中央,双脚向着门,仰面躺着。

“这是──沙也加吧,对吧? ”

“还有其他可能吗? ”

翔太郎冰冷地说。

当然,无法想象尸体是沙也加以外的人。穿的牛仔裤和山地风衣都是她的东西,体格也一致。就算不是这样,现场只有沙也加不在。做下减法就知道其身份。

但是,一看到这个悲惨的样子,就不由得地希望这是哪个陌生人的尸体。而且,尸体是沙也加这件事也过于没有现实感。即使近距离观察,我依然怀疑尸体是不是假的。

回头一看,除了我和翔太郎以外,其他人都留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窥视着情况。大家都目瞪口呆,譫语似的嘟囔着。

花在呕吐。其他人看上去也不舒服,但是因为没有吃早餐,似乎吐不出什么东西。

翔太郎蹲下来检查尸体。

“嗯? 有刺伤。”

他指着胸口正中附近。

和焦茶色的风衣混杂在一起令人难以辨认,但那里确实有像被尖锐的东西刺中的痕迹。

“这是,被刺死的?”

“如果是这样,血流得不多。是不是这样子?先用刀子什么的刺入,等心脏停止跳动再拔出来,会不会就变成这样——”

翔太郎边说边看着尸体的脖子部位。

我还能勉强看看其他地方,但只有那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正视。苍白的皮肤在那里被一刀切断,露出了正在开始腐烂的红黑色肉块。

翔太郎用手指勾住死者的衣领,仔细观察着断面附近。

“不,不对。好像还是被勒死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脖子上留有痕迹。”

脑袋虽然被切断了,但身体一侧似乎留下了一点绳子形状的痕迹。

“那么,沙也加和裕哉是被同样的方法杀害的?”

“是啊。出其不意地用绳子什么的勒住脖子。不过,杀人之后的处理方法和裕哉那时完全不同。”

裕哉那时,犯人在尸体的脖子上捆着绳子,然后只是把尸体扔在原地。但这一次,犯人花费了难以想象的工夫,对沙也加的尸体进行加工。

“──首先,特地把什么道具刺入胸口,也许是想要让对方断气,但我觉得太过了。”

裕哉那时,用绳子捆住脖子以防万一苏醒,但在沙也加的场合,却特地拿出刀子之类的东西。

“然后把头切断,用的是锯子吧?”

翔太郎这样说着,环顾房间。

在这个仓库,坏掉的水桶翻倒在地,物品不多,地面宽广。而且,因为离上层的发电机很近,拉锯子的声音应该也被掩盖了。这个地方实在是便于杀人和处理尸体。

地板上到处都是血流过的痕迹。犯人似乎有做打扫,但不太仔细,擦过的血迹形成像砂纹的样子。四处也有鞋子踩到黏糊糊的血的痕迹。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垃圾桶。仔细一看,垃圾桶盖的把手上有血迹。

翔太郎暂时离开房间,从另一个仓库拿来一副长袖橡胶手套。他戴上手套,捏着垃圾桶的盖子提起来。

“哦? 留下了各种东西呢──”

这样说着,他先拿出一条工作用的围裙。围裙各处溅着血。然后,拿出橡胶手套。和翔太郎正在用的是同一款,同样染上了血。

接着拿出长靴。从鞋底的防滑层来看,和留在地板的脚印吻合。这些就是全部东西了。虽然预感到沙也加的脑袋会出现,但并非如此。

为了让所有人看到,翔太郎把证据摆在地板上。

“大家都看过这些吗?”

“──嗯。围裙、橡胶手套、长靴都是地下二层的东西吧。”

麻衣如此回答。其他人也表示同意。

我也记得,在探索的时候看过这些物品。毫无疑问,它们本来放在地下二层。

“对犯人来说,各个方面都便于切下脑袋? 而且这些东西配套齐全──。”

“没错,因为地下二层的锯子和刀子都能使用。”

“没有留下凶器呢。”

“是啊。而且,如果说没有留下什么,首先没有留下脑袋。”

在这个房间明显没有沙也加的脑袋。

这是理所当然。如果把脑袋留在现场,就不知道切下来的理由。只是因为想切才切的那种快乐杀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实施。

但是,如果说能理解犯人拿走脑袋的行为,也没有可能。

本来就不知道继裕哉之后再杀沙也加有何意义。对犯人来说应该只有危险。不止杀人,还切断了脑袋。犯人把在这种情况下不该做的事情做得非常充分。

“犯人把沙也加的脑袋怎么了?”

“应该是扔到地下三层吧,如果为了藏起来才把头切断。凶器不在这里,可能和脑袋一起处理了。”

“啊──,是吗?”

被水淹没的地下三层,是处理脑袋的最佳场所。只要扔进去,就不用担心被发现。如果把用来杀人的绳子、刀子和锯子一起扔进水里,正好可以替代重物。

另一方面,橡胶手套、围裙和长靴因为体积大被留在房间里。因为我们没有检测指纹的办法,所以犯人觉得把这些证物扔在一边也没什么问题吧。

翔太郎一开始仔细观察多一次那些沾血的物品,就在右脚的长靴脚后跟附近现了什么东西。

“哦,这是什么? ”

他轻轻地从长靴上撕下一块被血染成棕色的什么东西的单薄碎片。好像是纸制的东西。

“这是什么? 纸巾吗?”

“不,不是。要厚一点。──是清洁布啊。”

(译者注:日文ウェス没有固定翻译,姑且译作清洁布,和后文出现的抹布和厨房用纸区分。根据维基百科,这是一种用来擦拭机油、污垢和杂质的布,有各种各样的种类。)

仔细一看,纸片像厨房用纸一样粗糙。这是用来擦拭油脂的纸制清洁布的碎片。

犯人可能没有注意到长靴粘上正用于擦拭地板上血迹的清洁布的碎片。

“可是,有清洁布吗? 我记得没见过。”

“不,有的。在地下一层的118号仓库。里面放着五包,每包装有两百个。”

几个人点点头。说到地下一层,我也想起来了。在118号房,清洁布放在进门左边的钢架的最上面的塑料筐里。

从地板的状况来看,应该需要相当多的清洁布才能擦干净。但除了长靴上粘着碎片外,没有发现其他沾血的清洁布。恐怕使用完毕后和沙也加的脑袋一起处理了吧。

翔太郎把长靴放在地板上,摘下橡胶手套。然后对所有人说。

“虽然待会儿要拍照,但是以防万一,大家都要好好确认一下这些证物和尸体的情况。如果在指认犯人时,对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有异议会很难办。”

翔太郎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这个现场的情况深深印在心里。

大家暂时一动不动。但是不久之后,就遵循翔太郎冷酷的提议,像在葬礼上香一样,一个个依次走进206号房检查沙也加的尸体和证物。

检查完毕之后,所有人来到走廊。翔太郎站在八个人围成的圆圈的中心说。

“现在开始要进入所有人的房间检查随身行李。有人有意见吗? ”

“没有吧,快点干吧。”

隆平第一个回答。

翔太郎没等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就推进调查。没有人反对。

沙也加的死亡,实在过于可怕且毫无道理。但是,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我们心中渐渐产生了一种期待。

和第一起事件不同,这次,犯人花了很大功夫,留下了很多证据。

犯人肯定就在这八个人之中。怎么可能找不到如此大胆犯罪的杀人犯呢?我们是不是不用等多久就能逃出这个地下?

我们八个人排成一列,依次巡视大家的房间。

随身行李的检查进行得很彻底。每个人的行李都在大家面前打开,连替换的内裤都仔细确认。

也许在切下脑袋的工作中,犯人的携带物品沾上了血迹。当然,证据已经被处理的可能性很高,但这就意味着丢失了什么东西的人很可疑。

而且不知道犯人为什么要带走沙也加的行李。在谁的房间里找到行李,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我们所希望的迅速解决并没有实现。没有人丢失应该持有的东西,也没有人持有不该持有的东西。

看来犯人没有犯下最基本的错误。

“我们再去沙也加的房间看看吧。”

确认完所有人的房间后,翔太郎说。

没有发现物证。这一次必须按顺序研究受害者和犯人的行为。

刚才只是确认了沙也加不在房间。房间里可能还留有与事件相关的线索。

打开靠近楼梯的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床垫和睡袋。虽然依旧是刚才看到的情景,但知道沙也加惨死的事实后再注视,就有种像窥视深不见底的悬崖般的寒意。

翔太郎一拖开床垫,就发现两个黑色的东西掉在地板上。

“啊? 是什么东西呢”

他捡起来的是黑色胶带的碎片。剪成十厘米左右长度,粘面朝内粘在一起。

里面粘着颗粒状的东西。大概是玻璃碎片。

翔太郎再次环视室内。结果,在房间的角落里,打碎的玻璃杯碎片被收拾在一起。

“原来如此。沙也加确实用胶带清理了破碎的杯子。矢崎先生,你认得这个胶带吧?”

一瞬间,矢崎以为自己被怀疑而吓了一跳,但马上明白了翔太郎的意思,接过了胶带的碎片。

“啊──,是的,有的。这是绝缘胶带。”

这是两天前对地下二层的电线进行绝缘处理时用的胶带。看起来沙也加的行动正如刚才花所说的一样。

“那么,绝缘胶带的主体被花借走了?”

“──嗯,是的。”

花用呆滞的声音说道。

翔太郎替她说明昨晚沙也加的行动。

“可是,听说沙也加酱昨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花点头。

“还有谁昨晚看到沙也加? ”

“我也看到了。她在走廊里晃来晃去,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麻衣说。

“我也看到沙也加了。她在看食堂的桌子底下。说起来好像在找东西。”

隆平也表示赞同。

直到昨天为止,麻衣和隆平怎么也无法进行平静的交谈,但由于沙也加异常的死亡方式,他们的感情似乎麻木了。他们表现得好像是偶然遭遇同一个事件的陌生人。

不管怎样,有三个人作证,沙也加昨晚在找东西。

“大家还记得几点看见沙也加酱么? ”

“晚上十点左右吧? 我睡觉前去了食堂,想往瓶子里装水。就在那时看到了。”

隆平问了下其他目击者。

“我应该在九点半左右看到的。”

“差不多吧。我不太记得时间了。”

花和麻衣各自回答道。

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左右,沙也加在找东西。这好像是确定的。

“沙也加在找什么呢? ”

听到我的问题,三名目击者表情暧昧。

好像没有人问过她本人。麻衣和花只是远远地看到了沙也加的身影,不在向她搭话的距离。考虑到隆平昨天的态度,我觉得他无法和沙也加交谈吧。

“和打碎玻璃杯有关吗?”

“不知道。好像没有直接的关系。”

沙也加在自己的房间里用胶带清理了地板,然后出于某种原因开始找东西。──然后,被杀了。

“是在地下二层被杀吧?”

“应该是吧。发现尸体的房间附近一定就是现场。 背着被杀的沙也加在走廊上走太冒险了。”

想想看,对犯人来说,只有受害者一个人在地下建筑物里游荡的时候才有犯罪的机会。

裕哉的时候,大家四处寻找六角扳手发出声响,但这次大多数人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建筑物内很安静。因为必须更加小心声响,所以闯进沙也加的房间将其杀害应该过于危险而不能做到。

“这样的话,沙也加在找东西,对于犯人来说很方便?想杀的人很幸运地,独自一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游荡?这意味着──”

或者说,对犯人而言,不管杀谁都行么?碰巧杀的是沙也加。但是在这个方舟里,犯人有可能不管对象是谁只想杀人么?犯罪应该需要很强的动机。

还是说,沙也加的行动和杀人也许有着更明确的因果关系。

就是说,找东西和动机有关。沙也加为了寻找什么东西徘徊在地下建筑,这也许对犯人来说是个问题。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

“对了,犯人特地带走了沙也加的行李吧? 这意味着,犯罪动机应该和沙也加的携带物品有关。”

“是啊。”

翔太郎轻轻地瞪了我一眼,回避我的见解。

在犯人听到的情况下,也许不应该研究动机。我没有再作进一步探讨。

“──总之,我们已经大致了解被害人的行动了。就看到这里吧。还有,犯人用来擦血的清洁布也令我在意。那是在地下一层里面的118号仓库。”

我们八个人列队前往下一个犯罪现场。

118号房就在放置裕哉尸体的房间的隔壁。一进去,就发现异常。

放在钢架最上面的塑料筐被放在地板上。里面有写着机器用、每包两百个的四包清洁布。

“先问一下,有谁记得放下这个筐子?”

没人回答。当然是犯人干的。

“我看到的时候,里面有五包。看来一定是犯人拿走了一包。”

翔太郎是唯一还记得数量的人,但是无需怀疑。不管谁看到这个情况,都能明白昨晚犯人偷偷溜进来,拿走了一包清洁布。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问问所有人,在这个仓库,除了筐子被放下,不见了一包清洁布之外,还有什么和昨天不同吗?”

每个人都认真地环视着仓库。

除了清洁布,这个仓库里放着替换的厕纸,纸巾,还有扫帚和海绵等清洁用具。根据我的记忆,和之前来这里时相比,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没有人指出异常。翔太郎点点头。

“好吧。看来犯人除了把清洁布带走之外,不需要用到这个仓库。”

这就是应该看到的所有东西。我们再次下到地下二层,确认用于犯罪的凶器的出处。

我们来到207号放工具的仓库。大家找六角扳手的时候都进来过,所以对这里都很熟悉。

翔太郎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老旧的塑料收纳箱。

装着工具的收纳箱有几个种类,有一个收纳箱装有刃具。打开一看,里面装有线锯、金属锯、修剪用的锯子等各种各样的锯子。

“这么多锯子,实在不知道用的是哪个。应该没人记得吧?”

找扳手的时候,虽然打开收纳箱看了看里面,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指出丢了什么锯子。

但是。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犯人在离犯罪现场很近的地方轻易地准备好凶器。在别的收纳箱发现了刀具。犯人肯定是从这里挑选出一把刀子刺进沙也加的胸膛,因为里面有像雕刻刀的东西和肥后守(译者注:一种日本刀)等各种各样的刀具。

看完之后,翔太郎把收纳箱原封不动地盖上盖子放回架子上。然后,他仔细地环视室内。

这个仓库在地下建筑中是比较整洁的。但是,声音太吵没法使用。里面还放着旧电锯和圆锯。机油罐和抹布也整齐地摆在架子上。地震中散落一地的物品,在找扳手的时候被顺便放到架子上。

翔太郎在仓库中央对大家说。

“──关于犯人使用的东西,需要确认的事情大致确认完毕了。那么,根据我们所看到的,来研究一下受害者和犯人的行动吧。”

他以屈指可数般的小心谨慎追溯昨晚发生的事情。

“首先,沙也加清理完地板的玻璃碎片后开始找东西。然后,直到晚上十点以后才遇到犯人。应该是在地下二层发现尸体的现场附近,脖子被绳子什么的勒住致死。接着,犯人把刃具刺进沙也加的胸口。但是,这个顺序不太明确。也许不是在被杀之后,而是切下脑袋后再刺入的。”

“有这种可能吗? 用刀刺入不就是为了让她断气? 切下脑袋再刺入不是没有意义吗?”

“不,不是的。说到底,如果为了让人断气,就应该像裕哉君那时一样紧紧地捆住脖子比较好吧。但犯人故意用了不同的方法。刺入刀子要更加麻烦,所以犯人这么做肯定有别的理由。因为有别的理由,也许切下脑袋后再刺入更好。如果让专家验尸,似乎就能知道刺入是在切下脑袋之前还是之后吧。嗯,刺入的理由是个问题,一旦将其弄清顺序就不重要了。不管如何,不知道犯人为什么决定切断沙也加的脑袋,然后到地下一层里面的仓库取走清洁布。接着准备好锯子、围裙、橡胶手套和长靴,开始工作。这个工作要是干得好也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吧。完事后,用清洁布擦拭地板上的血。因为如果不小心在走廊上留下沾满血迹的脚印就糟糕了,所以犯人应该会很小心,彻底检查自己的衣服和皮肤是否沾有血迹吧。把清洁用的物品放在犯罪现场的垃圾桶里,然后处理切下来的脑袋,带血的清洁布和凶器。目前这些东西被扔在地下三层吧。”

我们没有彻底搜查整个地下建筑,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但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把脑袋什么的东西扔到地下三层相当轻松,从这里就能做到。”

翔太郎指着仓库里露出的岩壁说道。

因为外侧是天然岩石,仓库的墙壁并不平坦。墙边地板的铁板是沿着外墙拼成的,但顺着外墙流下的水使其生锈,导致产生一些间隙。

间隙最大的地方,人头大小可以通过。这就像连通了地下二层和三层,所以可以很简单地从这里扔掉不需要的东西。

当然,也可以到通往地下三层的铁门小房间把东西丢弃,但如果丢在那里,闭气潜水也许就能发现。从间隙丢弃更能确保隐秘性。

我走到墙边,战战兢兢地从间隙向地下三层窥视。

漆黑的水面差一点就要淹没地下二层大部分地板。间隙不大,用手机的灯光照看不出水底的情况。──沙也加的脑袋真的是从这里扔掉的吗?

翔太郎又开始说话,我离开墙边,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后,犯人从沙也加的房间里收回登山背包,但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许是到地下一层拿清洁布的时候顺便拿的,也有可能是处理完毕后歇了口气再去拿的。目前行李不知所踪,应该和处理脑袋一样被扔到地下三层。犯人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之后应该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想想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留下证据吧?”

说话告一段落后,大家都暗淡地叹了口气。

回顾一看,只能说犯人的行动支离破碎。为什么杀害沙也加?为什么刺入尸体的胸口?为什么切下脑袋?为什么处理掉携带物品?

“──裕哉事件的时候,明明没有多少谜团。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乱七八糟的方法杀死沙也加呢?”

“是啊。不过柊一,你少数了一个谜团。”

“什么?”

少数了一个?难道这还不够吗。

“是的。这可能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谜团。从哪说起呢?对了,柊一,把犯人在这起事件中需要的东西一一列出来。”

虽然不明白翔太郎的意思,但我还是老实地回想他一开始说的话。

“我想想,首先需要勒住脖子的凶器。绳子什么的吧?还有刀子、锯子、擦血的清洁布、围裙、厂靴、橡胶手套。就这些吧。”

“这些东西都是我刚才提到的,可能还用了别的东西。例如,脑袋被丢弃时应该放在袋子里。应该是垃圾袋什么的吧。搬运时不能将其裸露在外,因为会往下滴血。清洁布也一起装在袋子里处理掉。还可能需要足够的重量才能把沙也加的脑袋和行李沉到地下三层。嗯,锤子什么的就够了吧。问题来了,如果想找齐犯罪必需品清单上的东西,应该去哪里找?”

“不是到各个仓库找吗? ”

“是的,从各处搜集来的吧,问题是,犯人只要在地下二层的仓库应该就能准备好所有的必需品。”

听他这么一说,我陷入了沉思。

凶器和清理血迹的卫生用品确实都在地下二层。刚才提到的垃圾袋和重物也可以在地下二层找到。

“在地下二层有齐全的必需品,对犯人来说很方便。因为大家都睡在地下一层,被发现的风险很低。但是在犯人用过的东西中,只有一个东西不在地下二层。就是用来擦血的清洁布。只有这个,犯人特地去地下一层里面的仓库取。”

“是啊。 确实是。”

“对犯人来说,出入里面的仓库很危险吧。隆平君、花酱和麻衣酱分别睡在附近的117号、115号和116号房间。事实上,拿出清洁布时,犯人相当小心声音。因为那个塑料筐从架子上被拿下来后就一直放在地板上。”

因为是钢架,所以放回筐子时,一不小心就会发出金属的声音。翔太郎说,犯人应该不愿意冒险才没有放回筐子。

“另一方面,犯人把地下二层的工具收纳箱盖好,放回架子上。这意味着,在地下一层发出声响就是如此敏感。那么,犯人为什么还要去地下一层里面的仓库拿清洁布呢?这有点奇怪。

需要擦血的东西可以理解,但不用特地去地下一层也可以找到。”

翔太郎拿起放在收纳箱附近的抹布给大家看。

我终于明白少数了一个的谜团是什么。

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来擦拭血迹,这个放工具的仓库里就有抹布。为什么不用它,冒险去拿清洁布?

“犯人可能不知道这里有抹布──,不,不会这样么。”

“不会呢。不可能没有发现。”

一捆抹布就放在开门后正面的地方。而且,就在工具的收纳箱旁边,犯人取出锯子和刀子时应该注意到抹布的存在。就算不是这样,大家之前都出入过这里,犯人理应知道抹布放在那里。

“刚才已经证实,犯人除了去仓库拿清洁布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因为没有发现其他丢失的东西,即使考虑犯罪的程序,除了清洁布之外那个仓库里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需的。虽然犯人也必须去地下一层收回沙也加酱的行李,但这样做的危险反而更小。因为108房离楼梯很近,隔壁房间没有人用。”

犯人为什么不用抹布而冒险去拿清洁布呢?

这个谜团对于指定犯人可能意外地重要。──翔太郎如此总结。

他一说完,仓库就充满发电机的振动声。

矢崎缓缓开口。

“那么,犯人到底是──? ”

“现在还不知道犯人是谁。”

翔太郎干脆地回答。

失望蔓延到每个人的身上。翔太郎自信满满的说话方式,让人产生就这样解开事件的谜团的期待。

最后只是整理了一下情况,他的话虎头蛇尾。

“那么,以后该怎么办?”

“一如既往。只能拼命地思考犯人是谁。不知道可不可以说是幸运,发生裕哉君的事件时完全不够的谜团,这一次大量入手。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合乎逻辑地指出犯人。”

矢崎没有退缩。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这个吗?等等,这不会太悠闲么?这样残忍杀人的犯人,只要被揭穿罪行,就愿意牺牲自己留在地下?通过这起事件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犯人的人格完全坏掉了。不然的话,为什么非得切下脑袋?想建立逻辑去解释这样的人的行为,这样做有什么用?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找到犯人后总有办法,不要说这种只顾自己的话,应该只考虑逃出去的事。否则,我们很困扰啊。”

矢崎的语气渐渐变得粗暴。在他身后,两个家人依旧缩成一团。

他说的话可能很有道理。我也想到也许存在这样的未来──因为寻找犯人,应该得救的却没救了。

但是没有人和矢崎产生共鸣,因为他让人觉得是想向我们强调他自己的立场。

自己还有家人。相比之下,我们像是游手好闲的落魄的学生团体。自己一家的生命分量和我们不同。总觉得矢崎的主张从根本上有这样的想法。

“轮不到最可疑的人来说。”

花儿低声地说。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我知道她觉得矢崎一家很可疑。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

在有人说什么之前,翔太郎安抚了大家。

“如果现在失去冷静,我们自己也有可能成为残忍杀人的当事人。只有这点要是忘记了会很困扰。”

这样劝告后,他摆出一副好像没有听到花说话的表情。

说到底,选择一个人留在地下,比起裕哉的事件,或者沙也加酱的事件,也许是更加残忍的杀人。但是,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决定有人留下来,那个人应该是杀人犯。这是我们唯一想到的迫不得已却是最好的结论。

如果没有这样商量好,不能逃离方舟,那和互相残杀是一样的。翔太郎提醒了我们。

“──我也不是不明白矢崎先生的意思,而且我还不能指出犯人。但是,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如何,这起事件的犯人肯定非常冷静,没有精神错乱。只有这一点,我觉得可以相信犯人。如果到了紧急关头,能够与犯人冷静地谈论关于待遇的事。矢崎先生。如果你想到不用牺牲就能让所有人逃出地下的办法,请你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现在,唯一比犯人的身份更值得思考的事情就是这种办法。”

当然,我们已经明白没有这种办法。我们再三考虑了。

现场调查就此解散。和往常一样,自由活动的时间开始了。为了逃离无头尸体的妖气,大家四处散开。

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

虽然说是自由活动,但我和翔太郎首先有件工作必须做。这件工作极其令人厌恶。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由我们接手。收拾好沙也加的尸体。

裕哉的时候就那样放着不管,但这次可不行。因为地下二层马上要被水淹没了。

如果让那个无头的沙也加就那样浸在水里,会变成怎么样?──被染成红黑色的水充满地下。我没法拂去这样夸张的想象。

为了安慰自己,我把大手帕捂在嘴边。首先,我清理了花吐在走廊上的东西。我不能做到一边闻那股臭味,一边接触尸体。

面对尸体,翔太郎掏出了手机。

“先拍下来,以防万一。”

他从各种各样角度拍摄了无头的沙也加。虽然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但我没有勇气在自己的手机留下这种照片。

如果有有色垃圾袋或塑料布就好了,但地下建里筑只有透明垃圾袋。把几个袋子组合在一起,包裹住沙也加的全身。

“好。搬得动么? ”

“──嗯。”

翔太郎抱着胸口附近,我抱着膝盖附近,合力抬起沙也加。我们慢慢地向地下一层走去。

虽然没有头并不重,但每走一步,我全身都在冒汗。我只觉得沙也加的尸体污秽不堪。我无法忍受对她抱有这样的想法,想尽快把她放下。

上了楼梯,向着地下一层最里面走去。我们准备把尸体放在裕哉的旁边。

打开120号仓库,一股更浓的腐臭气味扑鼻而来。一把沙也加放在渐渐腐烂的裕哉的旁边,我就忍不住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果然,犯人不太对劲。被发现就会身败名裂的时候,能做出这种事可不寻常。”

我疲惫地蹲在地上,对翔太郎说。

虽然还要把地板上的血完全清理干净,把长靴等证物搬上去,但筋疲力尽的我只好让翔太郎处理了。

全部收拾好之后,我和翔太郎站在地下二层的铁门前。

我们凝视着小房间里面的楼梯,不久,“噗”地一声,水静悄悄地溢出来。

我毫无意义地看了看手机的时间。下午二点三十二分。

地下二层终于开始浸水。

“那么,回去吧。”

一看到浸水,翔太郎就说道,语气像烟火大会结束时一样。

抱过尸体的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腐烂。

回房间休息一下比较好。这么想着上到地下一层,却发现机械室的门半开着。

想着怎么回事,往里面一看,原来是花。

“哇──”

她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叫。然后,她转向我们这边,为了防备敌人的袭击摆好架子。

我很了解花的感受,所以尽量不靠近她。

情况和昨天完全不同了。事件演变成连续杀人。

没有多少人真的担心犯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犯下第二起杀人事件吧。

但是事件发生了。而且,是和花最亲近的沙也加被杀了。

花默默地瞪了我们一会儿。尽管如此,一看到我脸色苍白,好像没有精力施加暴力,她就稍微放松了警惕。但是,注意到翔太郎也在背后,才终于安心下来。

“──二层呢? ”

“嗯,全都收拾好了,沙也加也搬走了。”

“是吗。 谢谢。”

花重新坐在椅子上。她脱下鞋子,抬起脚后跟,抱着膝盖蹲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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