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在微微颤抖。她隔着袜子抚摸着脚,但还是抖个不停。至今为止不太表现出来的恐惧,以沙也加的死为契机,像内出血一样开始表现出来。看着这个样子,我觉得自己也渐渐地感染了战栗。
花背后的两台监视器的电源都打开了。她之所以在机械室,好像是想用监控摄像头眺望外面的情况。
天还没黑。模糊的画面和两天前没什么不同。在枯草和稀疏的树林中的出入口,甚至连被泥沙掩埋的紧急出口的画面,都让人胸口一紧怀念地上的空气。
而且,如果一直看着画面,总觉得会拍到救援人员的身影。
当然,这种事不会发生。只能看见麻雀或者什么鸟时不时飞来飞去。
“花,你吃了东西吗? ”
“吃不下,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说着,花从口袋里拿出一袋软糖。
好像是来这里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至今没吃,带在身上。虽然想着吃不下罐头,吃这么点东西应该没问题,但似乎还是无法下咽。
自从沙也加死后,没吃饭的不止是花。也许每个人都在绝食状态下过活。看过那副光景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食欲。
“那种事,看着真难受啊。”
花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摩挲着软糖的包装袋。
包装袋的图案是简化的动物欢笑着玩耍的场景。设计的时候,肯定完全没有设想这个包装袋会到了被困在地下,被水逼迫,遭遇杀人的人的手上。
我想起小学生的时候,如果穿着印有卡通形象的西服,被老师批评时会觉得更加悲惨。所以在有可能被批评的日子,我会特意选择素色的T恤去上学。
“但是啊,沙也加,应该不会那么痛苦吧?我想她虽然非常害怕,但痛苦没有持续那么长时间吧。差不多一分钟──,切下脑袋也是在死了之后。”
花气馁似的说道。
“嗯。──也许是这样。”
犹豫片刻后,我这样回答。
难以认为沙也加会迎来平静的死亡。她突然被勒死的下场,光是想象就觉得悲惨。
然而,谁都明白有一个人会在这个地下迎来比这个更可怕的死亡,沙也加的死法并不是最坏的。她至少不用在上升的水中等待溺水而亡。──这也许是一种安慰。
我想起来到这里那天说的令人讨厌的死法的排行榜。
突然,浮现一个奇怪的想法。犯人是不是为了不让裕哉和沙也加在那个小房间悲惨地死去,才用稍微好一点的办法杀了他们?
绝对没有这么荒谬的事。裕哉和沙也加也不一定被留在地下,而且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人必须承担这个任务。甚至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犯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花用手指玩弄着袜子的脚尖说道。
“那个,水怎么样了? ”
“几分钟前,下面开始浸水了。不穿长靴也许进不去了。”
“真的么。确实有可能。”
她低下头。
“还有四天? ”
“嗯。”
“真的不知道犯人是谁吗? ”
翔太郎替我回答。
“还不知道。只能缩小到几个人是没有意义的,很难指定犯人。”
“那么,只剩下四天了,今后会知道么?”
“谁知道呢。不能保证什么。也许不太顺利。”
听到翔太郎直率的回答,花的表情似乎有怨气。
说不定,接着矢崎一家,她也怀疑翔太郎。如果按照交往深浅的顺序来怀疑,就会变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地说。
“如果一直找不到犯人,四天后,那个矢崎家会怎么办?”
“什么意思? ”
“如果变成那样,到了那时,双亲中的一个人会不会说自己留在地下?因为,自己的孩子也在一起。不这样做的话孩子就没救了,除此之外不是没有办法么。如果真的到了紧要关头,有可能会变成这样吧——?”
花渐渐地以恳求的口吻说。
我在内心深处也这样想过。时间限制逼近,最后在找不到犯人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一名牺牲者的时候,如果有人自愿承担这个任务,那个人就是矢崎隼斗的双亲。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救出儿子——,当他们这样放弃的时候,这个选择有可能存在。
然后,到了那时,我们就得救了。
刚才矢崎以自己有家人为挡箭牌,主张逃脱比找犯人更重要。
反过来我们以没有家人为挡箭牌保住性命。这就像把矢崎家的儿子隼斗当做人质一样。而且,无需用威胁性的语言,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们做出选择。
虽然在各种电影和漫画中看到单身的登场人物代替有恋人或家人的某个人牺牲生命的场面,但我们并不在这样美丽的故事中。
就算想让矢崎家的双亲中的一人做出牺牲,也绝对不能说出口。花也不可能不明白。沙也加的死亡,以及即将到来的时间限制,打破了她心中的枷锁。
我现在也没精力劝说花要明智。所以我正面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虽然可能是这样,但不好说。矢崎先生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但我们最后还是没怎么说话。完全不清楚真的到了情况紧急的时候会怎么做。如果他们是正常的父母会怎么做?如果是花的父母,你觉得会怎么做?”
花的表情似乎想哭。
“──我爸爸去年去世了。我没有说过么?”
这是第一次听说。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联系。
我说了多余的话。看到花的表情,我想她父亲一定会留在地下救她女儿吧。
“对不起。这件事不必考虑。”
如果是我的父母呢?他们可能会吵着互相推脱。然后,一直没谈拢就迎来时间限制。我父母分居了,自从我找到工作后就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花低下了头。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来的是麻衣。
“咦? 原来大家都在这里。”
麻衣惊讶似的说道,一注意到监控摄像头的监视器开着,表情好像变得更加意外。
“怎么了? 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
“没什么。真的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花厌恶似的戳了戳监视器。
“这样啊。确实。对了,我刚才见到父亲的矢崎先生了。”
像是计算好一样说到矢崎,花的表情好像突然变得内疚。
“──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们。因为可能受到了误解。所以,待会想让大家再聚一下,可以吗?”
“知道了,在食堂就行吗? ”
翔太郎说完,麻衣点点头。
在这个时候想说的是什么呢?刚才花在本人面前说出了对矢崎一家的怀疑。
“那么,麻烦你了。另外,能不能帮我把这件事转告隆平?”
麻衣好像有点尴尬,微笑着说。
五
地上快要天黑了。大家集中在食堂。
八个人的位置和昨天的午餐会大致相同。但今天,大家的面前没有放着罐头。
矢崎郑重其事地说。
“那个,事实上,有一件关于我们的事没有告诉你们。虽然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告诉你们,因为和事件毫无关系,但是让人觉得奇怪就不好了。还是让我说一下吧。”
“好的,我们洗耳恭听。”
麻衣笨拙地回答,因为最善于交际的沙也加已经不在了。
“好的。那个,我们说过在山里采蘑菇然后迷路的事吧?那个,撒了点谎。哎,虽然迷路是真的,但不是在采蘑菇。事实上,我们的目标是这个地下建筑。然后走错路天也黑了,终于找到方向就遇见各位,吓了一跳。”
“你们的目标是地下建筑?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
“是的。”
花向我投来视线。
前天,她主张矢崎一家是有目的才来这里的,看来她说对了。
麻衣继续提问。
“这么说,矢崎先生你们知道这里?”
“不,说是知道就有点说的太过了。不是这样的。”
矢崎含糊其辞。
似乎是难以开口的事。他以一种不太得要领的方式说出来。
“你们不是说过哪个新兴宗教使用过这个地下建筑吗?完全说中了。这是我妻子弟弟的事。实际上──迷上了一个不太清楚是什么的宗教。然后不久前好像失踪了。”
“宗教吗? 什么宗教? ”
“所以说,我不太清楚。总之,是叫末日思想么?好像是世界末日快到了,要为此准备进行修行。我妻子的弟弟叫阳二。一想到加入这种宗教会不会有问题,大概两年前,他就在哪里消失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不是知道是事件还是什么,即使找警察商量也没什么用。然后呢,最近在阳二的电脑里发现了日记。虽然一直不知道密码,但碰巧打开了。在日记里面,写着这个地下建筑。好像在这里做了什么冥想等各种各样的事。这是第一次发现关于小舅子去了哪里的一点线索。”
矢崎向前倾。
“所以决定来看看这座地下建筑的情况?”
因为没有其他提问者,麻衣在努力。翔太郎似乎意外地不太关心,默默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就是这样。一开始,我想一个人来,但我太太和儿子都很担心。毕竟,人多点可能比较安全,我儿子也快不是小孩了,而且隼斗和小舅子的关系很好。悄悄地看下情况,如果有危险立即逃走就好,所以三个人就一起来了。因为放假,天气也很好。但是,不能一见到各位就立刻说出这些理由吧?所以说为了采蘑菇来的。之后没有机会说出实情,所以你们可能觉得我们很可疑。总之,和现在这里发生的事件没有一点关系。”
矢崎如此重复道。
姑且是说得通的话。虽然我不太理解这个热衷末日思想的新兴宗教团体,但叫做“方舟”的奇怪的地下建筑的存在本身就弥补了这种现实感。如果在这里,有这么一个集团也不足为奇。
麻衣问。
“那么,关于这座地下建筑,来这里之前实际上知道多少? 读过你小舅子的日记吧。”
“不,完全不清楚。日记里就写了‘方舟’的名字,大致的地点,以及从下水道般的地方下去的办法。”
“没有看过什么照片吗?”
“小舅子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所以我们迷路了。否则,趁天亮时来到这里,天黑前早就回去了,不会发生这种事。”
最后,矢崎的话变成怨言。
那个宗教团体到底怎么样了?方舟里好像是什么都顾不上连夜出逃的样子。解散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更加悲惨的事?我想起曾经在维基百科上看到的一篇新闻,关于一个美国的邪教组织几十年前发生的集体自杀事件。
无论如何,虽然来到这里,但是在这个地下建筑没有留下矢崎家亲属的失踪事件的线索。然后,一夜之后,事态变得不止如此。事情的经过好像就是这样。
矢崎对我们五个人说。
“你们能理解吗? 我们不是为了那种亏心事才来到这里。”
“明白了。我们也是闹着玩才来的,所以在可疑程度上和矢崎先生你们势均力敌。”
翔太郎终于开口了。
弘子和隼斗一直沉默不语,把事情交给幸太郎处理。但是解释完毕后,他们像是把亲人的不幸当成自己的后盾一样看着我们,表情就像是在说你们是不是明白了。
看到这种表情,花和隆平似乎感到焦躁。没想到他说的煞有介事,却对寻找犯人没有太大的帮助。本来这次集会的起因是花提出了疑问,但这件事被置之不理。
不知道为什么负责主持的麻衣看起来心情很差。只有翔太郎一直面无表情。
看来我们不能再待在同一个地方。误会暂且解除了,集会结束了。
即使如此──,我恍惚地想着。不久前使用这里的人们相信着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通过修行,只有自己在末日中幸存,这样的妄想使他们心醉神迷吧。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地下建筑现在正迎来启示录的时刻。我们即将接受最后的审判。但是,讽刺的是,与旧约中诺亚的逸话不同,遭受洪水的是方舟的里面。这里不存在救赎。
今后,如果被上帝什么的予以审判,我全然不觉得自己能够幸存。矢崎的话只是让我感到无谓的不安。
六
夜幕降临,我恢复了一点食欲。我尽量选择气味不浓的水煮蔬菜罐头,带回房间和翔太郎一起吃。
“那件事,到头来可以相信吗?”
“你是说矢崎一家来找失踪的亲人这件事?”
“是的。”
“我觉得可以相信。虽然不可能拿出证据,但如果老是怀疑,关系会恶化。”
翔太郎似乎还是没多大兴趣。
不管矢崎家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之前就想过和杀人事件好像没有关系。裕哉和沙也加实际上信仰这个新兴宗教,与矢崎家亲人的失踪有所关联。因此他们被杀害──,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这种事。
一吃完饭,翔太郎罕见地沉不住气,在床垫上抖着腿,看上去好像在纠结什么。
“翔哥啊,什么都好就没有事可以做么?这样沉思下去好么?”
裕哉的死没什么好研究的,我们只是闷闷不乐。
但是沙也加的死却充满了谜团。情况和昨天不一样了。有种必须解开谜团的焦虑。
翔太郎似乎对此很烦恼,但不像是束手无策。他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接近真相?我有这种感觉。
“也不是无事可做。不过,怎么办呢?”
翔太郎双手掌心抵着后脑勺,仰面躺在床垫上。
然后,这次突然跳起来,懒洋洋似的说。
“柊一,那么,把沙也加事件的谜团全部再数一遍。”
“哎? ──我知道了。”
我一边回忆上午在地下二层仓库的谈话,一边细心地一个个数起来。
一、事件发生前,沙也加究竟在找什么?
二、杀害沙也加的犯人是谁?
三、犯人为什么杀死沙也加?
四、犯人为什么用刀刺入沙也加的胸口?
五、犯人为什么切断沙也加的脑袋?
六、犯人为什么不用地下二层的抹布,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去地下一层的仓库拿清洁布?
七、犯人为什么处理掉沙也加的行李?
“是这样吗?”
“是啊。”
如果把找不到必然性高的解答的问题当做事件的谜团,这七个就是谜团。
按照这种计数方法,第一个事件的谜团可以归结为两个问题: 谁杀了裕哉? 为什么杀死裕哉?沙也加的事件明显增加了异常性。
“从哪里开始思考好呢? 这些。”
“与其说思考。其实,柊一举出的谜团,大约有一半现在就能解答。”
翔太郎干脆地说。
“什么? 你解开谜团了? ”
“差不多吧,有几个。”
“可是,还不知道犯人?”
“是啊。不然就没必要这么烦恼了。”
翔太郎的所见所闻,我应该全部都知道。但我无法解答七个谜团中的任何一个。
“解开了哪几个呢? 我完全猜不到。”
“第一个、第三个、第五个和第七个。这四个是连在一起的。只要解开一个,就能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其他谜团。”
这就是说,他知道犯人为什么切下沙也加的脑袋。
“──说回来,你也知道杀死沙也加的原因?还不明白杀死裕哉的动机吧?即使不知道第一起事件的动机,也能知道第二起事件的动机么?”
“可以哦。碰巧罢了。就动机而言,说我知道也许有点言过其实了。没有办法做出毫无遗漏的完美解释,但是,大致上弄清楚了。那么,按照顺序来说明吧。首先必须考虑的是第五个谜团。犯人为什么要切掉沙也加的脑袋?如果知道了这个,其他谜团就会融解。柊一,一般来说,杀人犯切断受害者的脑袋,能想到什么理由?”
“不,与其说是一般,不如说切掉脑袋这种事完全不一般吧?仿佛是古老的推理小说情节。事实上,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推理小说也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就算这么说,我也想不出多少点子。
“──好吧,最先想到的是犯人想隐瞒受害者的身份。受害者和犯人互换什么的。但是这在现代是行不通的。因为有DNA鉴定。不,虽然在这个地下做不了DNA鉴定,但本来就无法考虑是沙也加以外的身份。因为,如果那不是沙也加,只因我们没注意到,那么在这个地下潜伏着一个和沙也加相同体格的人?然后,沙也加杀了那个人,躲在谁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地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
“是的。不用考虑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潜伏在地下建筑的可能性。这里虽然宽广,但如果有人躲起来还是会被发现。因为裕哉君也说过,和他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情况没有变化。”
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翔太郎还是进行了确认。
“那么,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吗?会有吗?──对了,例如受害者的脑袋留下了指明犯人的证据,所以必须将其带走。但是,有这种可能吗?例如杀人的时候互相推挤,沙也加的头上沾上口红?擦掉就行了吧。又不会受到警察的调查,而且现在根本没有人涂口红。”
“在这个地下建筑,很难想象脑袋会留下证据,因为谁也没有化妆。”
“那么,结果是什么? 犯人想要受害者的脑袋? 不是这样吧。”
即使犯人是人体爱好者,想要收集尸体,也不是现在应该做的。在这个地下建筑,如果放在身边绝对藏不住,也不可能带回家。
“重要的是,对犯人而言,切下脑袋是非常危险的。看样子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在有人会突然地来到地下二层的恐惧中,花费那么多时间来切下脑袋。正如我们反复讨论过的一样,在这里被认定为犯人的风险比在地上高得多。很明显动机不是为了享乐。在这种情况下切下脑袋,一定有相应的必然性。”
“你是说,答案有相应的必然性?”
“有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这个答案并不难。柊一,你也该注意到了吧。”
翔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从小他就经常这样向我提问。但是,我一次也没有答对过。答案总是略微超过我大脑的极限。所以在这种时候,我会很快服输。
“不知道。告诉我。”
“是吗? 那么说一下吧。为什么犯人一定要切下沙也加的脑袋?事实上,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件事不能忘记。那就是沙也加酱被杀前在找东西这个事实。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而且,这个事实与犯人的动机的关系也很重要。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对这件事稍微思考了一下。有三种可能。是想杀死的沙也加酱偶然在找东西吗?还是想到要杀死哪个人,碰巧她在找东西。又或者是因为她在找东西,所以不得不杀了她。其中,最接近正确答案的是第三个。但是,在这个场合换个说法也许更好。因为沙也加在找东西,所以犯人不得不切下她的脑袋。”
“哎?”
听到我的反问,翔太郎的表情好像在说还不明白吗。
但是,我越听越觉得谜团加深。因为在找东西,所以必须切下脑袋。找东西有可能这么可怕吗?
“在找什么? ”
“那个呢,是手机。”
“手机?”
“对。沙也加酱的手机大概是新款的吧? 虽然没有看到她在用,但大概有人脸识别功能。”
人脸识别?
一听到这句话,我就觉得笼罩在自己头上的浓雾消散了。
“──说起来,沙也加有用人脸识别。”
“是吗?这样的话肯定没错了。就是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沙也加酱的手机里有什么对犯人不利的数据吧。然后,沙也加酱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随时想到这件事也不奇怪。作为犯人,必须尽快杀死沙也加酱。然后在昨天晚上,机会来了。沙也加一个人在找东西。这是绝佳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在这个地下建筑很难做到杀人不会暴露。犯人顺利地在地下二层勒死了沙也加酱。但是没有想到她没带手机。沙也加酱因为不小心丢失了手机,所以为了找手机才在地下建筑里到处转悠吧。这样一来,作为犯人就为难了。原本以为杀了她再处理掉手机就行了,没想到手机丢在地下建筑的哪个地方。如果找到手机,可能会用尸体的脑袋进行人脸识别来解锁手机。”
“──,所以犯人才切下沙也加的脑袋么?”
“没错。”
翔太郎毫无感情地说道。
为了不让人解锁丢失的手机。──除此之外,无法想象杀人犯出于其他原因必须在这个地下切下受害者的脑袋。
“那么,犯人为什么处理沙也加的行李?”
“应该是不想让人发现沙也加酱的携带物品中只有手机不见了吧。如果尸体的脑袋被拿走,而且身上没有带着手机,这两个事实就会被联系起来,从而推测出受害者可能持有对犯人不利的数据。犯人想要避免这样吧。处理行李,对犯人来说并没有那么危险。”
沙也加住过的房间,就在楼梯附近。不用太担心会被人发现。
正如翔太郎所说,第二个事件的谜团已经解开了一半以上。
但他一点也不乐观,因为对关键问题还是一无所知。重要的是犯人是谁。如果知道这点,切下脑袋的真相就无关紧要了。
“沙也加拿着的对犯人不利的数据是什么呢?”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之所以说没有完全弄清楚动机,就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了隐藏这些数据,必须杀死沙也加酱并切下脑袋。但是,可以推测一下。如果说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被看到的数据,一定先和第一起事件有关吧。”
“这么说,裕哉被杀的证据留在沙也加的手机上?”
“无法想象不是这样。”
“但是,沙也加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持有证据吧? 有这种事吗?”
在所有人都想找到犯人的情况下,沙也加有可能不知道那是证据并随身携带么?
“是啊。不过,沙也加酱不是经常拍照吗? 说不定其中有指定犯人的线索。”
“是吗。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没注意到拍到杀人的证据。──如果真是如此,非常可惜呢。”
翔太郎面带愁容。
“当真如此,就太遗憾了。如果让沙也加酱给我们看照片,说不定就能轻易弄清犯人是谁。”
虽说如此,但沙也加拍得很随意,即使没有注意到照片里隐藏着重大证据也不奇怪。
“总之,犯人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再怎么想也没有答案。因为我们没有充分掌握这个行为,所以也不知道犯人为什么会注意到沙也加的手机里有证据。最后还是被犯人抢先了一步,不过,从现在开始也许有事情可以做。”
“有事情可以做? 那是什么? ”
“首先找到应该在地下建筑内某处的沙也加的手机。没有手机就无从开始。”
犯人就是因为没有找到手机才特地切下沙也加的脑袋。如果去找,也许会在哪里吧嗒落下。
“所以,我想先问柊一,有没有人知道沙也加酱的手机密码? 怎么样?”
“这个嘛──,应该没人知道吧? 我想花也不知道。”
如果不能使用人脸识别,就得用密码解锁手机,但是很少人会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告诉别人。我想即使是家人也是不知道的居多。
“的确,没办法呢。”
说起来,我们没有检查裕哉的手机。一直放在尸体口袋里。
他的手机是旧款的,不能用人脸识别。指纹识别功能好像也坏了,我记得每次都要输入六位数的密码。
裕哉是在地震发生后突然遇害的,所以我们不认为在他的手机能找到事件的线索。所以我们也没有想去调查一下,就算有什么线索,犯人也不用在意。反正我们不能解锁手机。
“嗯,也不是没有瞎猜试试的方法。就算不行也没有关系。啊,但是有可能设定成弄错几次就会初始化数据。裕哉说他知道这个办法。”
“虽然比什么都不做好,但是不能期待这个方法。接下来,对了──”
翔太郎依然盘着腿坐在床垫上,抱起胳膊。然后,他以不确定的表情看着我。
“还有一个凄惨的方法,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做比不做好。”
“什么?”
凄惨的,好久没听到这个日语。
“潜入地下三层,取回沙也加的脑袋。”
“这──实在是凄惨啊。”
这个方法简单到令人吃惊,但可以预想到会遇上困难。
“怎么潜水呢? ”
“这个嘛,柊一知道得更清楚吧。你不是有潜水执照吗?”
“啊──,算是吧。”
大学时代,社团里的每个人都拿到了执照。但后来我只潜过几次水,并非经验丰富。
“地下二层的库房里不是有潜水器材吗? 虽然氧气瓶里暂时还有空气,但是没有背负氧气瓶的器材?”
“嗯,是啊。”
和沙也加一起确认过潜水器材。
“举个例子,如果把登山背包改造成能够背负氧气瓶,你觉得能用它代替背托去潜水吗?”
“如果说可不可能的话,似乎是可行的──。”
重要的是要确保氧气瓶固定在背部,避免错位或脱落。虽然我的背包装不下氧气瓶,但编下绳子,使用橡胶软管让其能够背负氧气瓶好像是可行的。
“但是制作背托似乎很麻烦。可能要花费不少时间。──哎,有办法用裕哉的背包吗?那个的话,氧气瓶也许能直接装进去。然后在外面一圈圈地绑住,背托制作就很简单地完成了。虽然穿起来不太舒服。其次,虽然有照明,但那只能让防水手机加把劲了。”
在地下三层的地板上翻倒着钢筋铁骨,还要在水中开门。需要手持灯光,还需要准备可以牢牢背住氧气瓶,防止其脱落的背托,让双手能够使用。
“原来如此。看来潜水本身可行。”
听翔太郎这么一说,我慌了。
“不,说得那么简单可不行。潜水的时候,有一种叫BC的像背心的东西,让浮力稳定。通常要用到它。但现在只能用背托,氧气瓶和调节器进行潜水吧?如果走在地板上,那没有多大关系。但是,调整重量什么的,看起来很难──”
是的,配重也很重要。必须找到适合潜水的东西,将其绑在身上。
“在地下三层漆黑的水中,能不能顺利地四处走动找东西是个疑问。即使勉强能走动,搞不好我会死于意外。水相当地冷。十几度吧?因为没有潜水服,也没有干式潜水衣,貌似相当难受。而且,那个氧气瓶只剩下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空气吧?对于找东西而言,完全没有富余的时间。”
如果沙也加的脑袋确实被扔在那个工具室的正下方,应该可以取回来。但是,如果它在更里面的地方,很可能因为空气不足而回不来。一想到必须穿越地下三层的障碍物,就觉得那个氧气瓶让人不放心。
“是么? 的确如此。”
虽然翔太郎信服似的点点头,但我列举的不想潜水的理由都是无可非议的。
如果一定要去,潜水本身不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想到沉入漆黑的地下三层的沙也加的表情,就提不起勇气。在水中游泳找到苍白的脑袋,单手抱着它回到水面。除掉技术上的东西,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如此悲壮的英雄行为。
本来,如果把脑袋带回来就能解锁手机吗?脑袋的状态真的能被识别为沙也加么?
“──是的,状态也是个问题。犯人可能已经把沙也加的脸划伤到无法识别。如果犯人重视从地下三层回收脑袋的可能性,就会这么做吧。如果目的只是让人脸识别解除不了,那么无需切下脑袋用刀子切碎脸部就行吧。犯人应该不希望我们注意到沙也加酱的手机里留有重要数据的事实。所以切断脑袋。和处理行李的理由一样。”
“是吗。有这种可能性吗──”
如果想尽办法掩盖证据,犯人应该会切碎沙也加的脸部。
“不过啊,总觉得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毁容不比砍头难受吗?”
“有道理。虽然讨厌哪种因人而异,但也许是犯人对划伤脸部感到反感,才采取切下脑袋的手段。如果是这样,沙也加酱的脸部完好无损。”
到底值不值得冒险去地下三层回收脑袋?
“──去了比较好吗? 潜水的话,虽然有人可能比我厉害。”
社团的其他成员应该比我更热衷于潜水。
“不,围绕沙也加手机的推理,除了柊一,我还没打算告诉其他人。如果委托谁去干这件事,只能是你。”
“是吗? 不是可以委托任何人。”
也许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委托犯人寻找脑袋。然后潜水的犯人可以假装没有找到。
“我不想让柊一去潜水。我不觉得是个好办法。并不是说现在就要马上做好拼死的决心。所以,暂且不谈这件事。有件事做了反而一定有收获,那就是寻找沙也加酱的手机。”
“──嗯,是啊。”
不管潜不潜水,都得找到沙也加的手机之后再说。只要找到手机,也许就能奇迹般地解锁手机确认数据。
翔太郎拍拍大腿,从满是灰尘的床垫上站起来。
“好了,去搜寻手机吧。虽然不能抱太大希望,但越早越好。”
如果被犯人先找到,手机当然会被处理掉。而且,地下二层正渐渐地积水。
我跟着翔太郎走出房间。
穿上长靴,走下楼梯,走向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的水已经积到六七厘米。再过一天,就不能穿长靴进出了吧。
哗啦哗啦地走在黑暗的走廊,来到小房间的铁门前。从这里开始,一个个地按顺序搜查房间。
“要花时间。分头去找吧。”
“——嗯。”
分担好走廊的右侧和左侧,按顺序去各自的房间碰碰运气。四处看看沙也加是不是不小心把手机落在架子上。
在荧光灯的灯光下一看,水很脏,漂浮着在地下二层地板上堆积的大量灰尘、苍蝇、蟑螂,甚至还有老鼠的尸体。我将这些东西踢到架子下面的间隙里,但只要泛起点波浪,它们就很快漂出来缠在我的脚边。
独自一人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杀死的想象掠过脑海。
如果冷静下来,我不认为犯人现在会继续杀人。而且,这里有积水,如果有人靠近马上就能知道。尽管如此,我注意不要离翔太郎太远,以便他能马上听到我的喊声。
搜寻完地下二层后,脱下长靴走上楼梯。接着,走遍了地下一层。
没有找到沙也加的手机。
“丢到哪里去了? 在非常麻烦的地方么?”
我们只找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方。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看一遍架子的角落和所有收纳箱的里面。而且,难以认为沙也加会把手机落在那种地方。
但是昨晚,沙也加也在地下建筑搜寻了相当长的时间。也许丢在了一个不容易找到的地方。
或者,手机被犯人先发现处理掉了。
“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翔太郎拍拍我的肩膀说。
回到房间,准备睡觉。虽然翔太郎拿着裕哉的背包摆弄了一会儿,但因为积累了疲劳,一弄完就睡着了。
我难以入睡。
沙也加死去的样子,漂流在黑暗的水底的脑袋,这些画面不时浮现在眼帘。而且,找不到手机的遗憾一直盘踞在心头。
我觉得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但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我试着戴上耳机。直到昨天为止,为了平静心情而听的音乐变得难以忍受。作曲家、演奏家和歌手现在至少比我们过得好吧。
我滑动着手机,从下载的音源中找到一首十九岁就自杀的美国音乐家的歌曲。将其循环播放,闭上眼睛。令人毛骨悚然的迷幻民谣充满了我的大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有点困了。
七
起床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
这一夜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昨天看到的悲惨情景不断地出现在脑海里,搞不清楚是回忆还是梦境。因为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而且睡过头,不管如何应该是睡着了吧。
往旁边一看,翔太郎不在。
在厕所?去吃饭了?还是在确认水位呢?如果是一般的旅行,此时被留在房间里也不会发牢骚,但是现在感到不安。
我肚子饿了。最后,昨天没怎么吃饭。
一走出房间来到食堂,就看到翔太郎。他刚吃完早餐。
“哦? 起床了。 我想继续找找看。你自己小心点。”
翔太郎和我擦身而过,走出了食堂。
我一个人,和昨天一样吃了水煮鱼罐头。
虽然地下建筑没有昼夜之分,但手机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上午,让人有一种安心感。比起在半夜,现在只有一个人也不怕。
吃完饭,走到走廊。
应该帮忙寻找手机吗?我在地下一层徘徊了一会儿。
没有遇见任何人。但是,各个房间都有人的动静。看起来大家都起床了。
突然,我注意到地下二层传来声响和说话声。
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像是在工地现场听到的各种简短交谈。好像要开始做什么工作。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声音的主人是矢崎家三人。
他们在做什么?我有预感会发生意外。一想起他们的样子,就觉得他们会乱来也不足为奇。
去看看情况吧。──我走向楼梯。
沿着走廊往前走就看到楼梯前有个人影。和我一样,正准备下到地下二层。
“咦? 麻衣? ”
“哇!”
正好在她刚踏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握着扶手,惊讶地回头看。一注意到背后的人是我,麻衣的僵硬就缓和了。
“柊一君? 下面好像在干什么。我在想怎么回事──”
“对对,是矢崎先生他们吧? 那个”
我和麻衣互相重叠似的一起走下狭窄的楼梯。
地下二层的水位比我想象的要高。穿上长靴,站在走廊上试了一下。但是一走起来,水就起了波浪进入到长靴里。
我们只好光着脚,把裤脚卷到膝盖,让双脚浸在冰冷的水里。
矢崎一家的声音是从卷扬机的小房间传来的。
走廊一片漆黑。我举起手机的灯光。里面亮着荧光灯,即使没有手机照明也能走,但光脚走路感到不安。
麻衣靠近拿着灯光的我。两人慢慢地向走向走廊里面。
最后,在小小的铁门前看到矢崎家三人。
三个人在铁门的里面插着像晒衣竿的东西。大家看起来大汗淋漓。
弘子注意到我们,说:。
“有什么事? ”
“没什么,只是听到一点声音,想来看看怎么回事。”
听到我这么回答,弘子只“哦”了一声,没有理会我们。
变成落汤鸡的隼斗向我们投来讨厌的视线。家族的工作被看到似乎引他不快。
矢崎一家没有解释,但他们想做的事一目了然。把长竿当做列车轮子的连接杆使用,尝试不进入小房间来转动卷扬机。
“喂,隼斗,再往里面塞一点试试。”
“──正在做。”
隼斗不服似的回答。
“那换个角度看看。妈妈也过来这边──”
抱着棍子的三个人向右移动了一步。然后,用力转动绑在棍子前端的卷扬机的摇柄。
“啊啊──”
他们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引起波浪,。
他们手里的棍子弯曲到惨不忍睹。仔细一看,这是把三根铝管用铁丝捆起来,弄成和晒衣竿差不多的长度。因为铁丝松开了,铝管也分散了。
显然,可以预料这个办法行不通。棍子弯曲了就无法传递力量。即使有一根足够强度的长棍无需联接就能够到卷扬机,要从这里用它落下巨石也极其困难吧。
但矢崎家三人都很认真。昨天,翔太郎发出挑战让他们试试找出不用谁留在地下就能逃脱的办法,接受挑战的他们不可能不这样做试试看。
当我再次看到卷扬机的小房间时,我真实地感到没有那种办法。
我也并非什么都没有思考。例如,用绳子绑住巨石,从小房间的外面拉会怎么样呢?──绳子会碰到铁门的边缘,所以不会很顺利。而且没有办法把绳子牢牢地套住头顶上的巨石。
或者,在岩石落下的地方,放一个コ字形的台子。在小房间里面操作卷扬机,把巨石落在台子上。里面的人穿过コ字形的台子下面逃出小房间。最后,从铁门外面破坏台子,让巨石完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