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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钱主任说:“这样要出事的。”她拉上沙莎去敲王婶的门,老赵趁人不注意,将剩下的半碗汤倒进卫生间的便坑里。老赵朝我哭的样子,很像小孩偷偷干了坏事被人发现,不但没有胆怯,反而有些快活。

钱主任将王婶的门敲了足足二十分钟,其间一点停歇也没有,直到王婶终于将门打开。我们进去时,发现地上全是咖啡壶的碎片,茶几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没容我们开口,王婶便气呼呼地告诉我们,汪总今天将什么女人领进家里了,不仅用了她的床她的枕头,还用了她的唇膏她的化妆品。她说以前就觉得家里的唇膏被人用过,所以就特别留心,每次用过后,自己在唇膏上用头发勒一道小细纹。她将唇膏给我们看,指出本来细纹应在什么地方,现在只剩下底部上的一点痕迹了。

汪总在旁边说:“你今天爬起来就慌忙赶去上班,说是有要紧的会议。那样子,哪有心思去设陷阱!”王婶说:“告诉你,我宁可自己不抹口红,也不会忘记往唇膏上做记号!”钱主任示意我和老赵将汪总领到我家去避一避。汪总进了我家门后,一屁股坐下来,随手拿起我家的烟,朝我们各扔一支。我和老赵在家从不吸烟,这时情不自禁地同他对了火。

吸了几口烟后,汪总说:“小蓝,我带小黄来和去你都看见了,这么短时间能做什么?”我想了想说:“真想做,时间还是够的。”汪总笑了一下说:“够是够,但那是同鸡的玩法,玩情人这样可不行。”老赵说:“我相信你,至少今天什么事也没有。”汪总高兴地说:“到底只有男人才能相互理解。”此后我们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聊了一阵酒店的事后,汪总忽然告诉我,“猫头鹰”的头头今天中午在他们那儿包了五桌酒席,标准都是八千元,可出席的宾客都是副不三不四的模样。我告诉他,这些人可能都是二渠道的书商,也就是报上经常批判的非法出版商。汪总马上改口说自己小瞧了他们,这些人现在是枭雄,将来是英雄。他劝我趁早结交一些所谓黑道上的人,因为迟早有这些人的用武之地。我们谈得热火朝天,要不是老赵说句话,似乎不存在刚才汪总和王婶吵架的事。

老赵说:“她要同你离婚,你就答应下来。”汪总说:“我们的老板是日本人,他不喜欢手下人闹离婚。”老赵说:“别犹豫,不然就够你受的。”总的说来,三个男人的谈话气氛是轻松随意的。不比隔壁,王婶的哭泣不时可闻。

因为这件事,三家六口人都上老赵家去吃晚饭。老赵的女儿到深圳工作去了。老赵的屋里却还像年轻人喜好的那样,鲜花、干花和假花混杂着摆了许多。钱主任特地让我和汪总参观了她和老赵的卧室,重点是床头柜上的那支红玫瑰。她要我们向老赵学习,经常向妻子表示一下爱心。

夜里,我同沙莎睡在一起时,沙莎说她相信汪总有对王婶的不忠行为。我不能告诉她我看见汪总领着小黄进屋,这是天下男人的秉性,外面的事尽量不同妻子说。女人天性好怀疑,不定就会由他人联想到自己头上来。我只能对沙莎说,我相信是王婶多疑了。

沙莎说:“你们男人总是偏袒男人。”我说:“女人还不是这样。”沙莎又说:“你们一定觉得王婶这样做太过分了。有句话我要先告诉你,你若是像汪总这样对待我,我就杀了你!”她说话语气很平静。我摸了摸她的脉搏,速律很均匀。

半夜里,沙莎将我弄醒。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就提醒她别忘了医嘱。沙莎要我进去后别动。她心里慌,想这样。我本想就这样依她。但后来我们还是完成了整个程序。沙莎说了句很有意味的话:谁叫我们正年轻哩!事实上,沙莎的蜜月病并没有恶化。包括大夫的吩咐,世上很多前人的经验之谈,其实是危言耸听。

第二天早上,我们听见王婶说了句类似的话:“趁我们还年轻,赶紧从头再来!”王婶将门摔得山响,整栋楼都颤抖起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像有一次送煤气的工人,不小心将煤气罐掉在楼梯上,轰隆隆地滚落的动静。

连续吵了几天几夜后,王婶和汪总终于协议离婚了。他们办完离婚手续,我们的蜜月也度完了。

上班的第一天,师思就同我吵了一架。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校样上我将一处“唯一”圈出来,改成“惟一”。师思将它复原后,我又改过来了。旁边的女孩帮忙查字典,证明是我对。师思硬说这是约定俗成。后来我想惟一这词在特定心情下是很敏感。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师思就同我红了脸,还将几本杂志朝我摔过来。好在这时我已意味到这中间还有别的因素,我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时,自语了一句:谁叫我是男人哩。

我们刚吵完,沙莎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是来专门告诉我,王婶和汪总离婚了。

沙莎的神情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愁。问起来,她又没有东西可说。

杂志社的男女都说我变憔悴了。他们隐去另外一句话:我纵欲过度了。对于我的记忆,新婚这一段,除了纵欲实在没有别的可说。

我抽空往“猫头鹰”那边打了个电话,感谢他们对我的祝福。然后约了去拿美元的时间。这天中午,主编在圣诞酒店宴请从北京开完文代会的几个人。主编被酒灌得红光满面后,整个下午都在师思对面架着二郎腿,吹嘘刚刚听来的北京方面的故事。他说朱基副总理在人民大会堂给文艺界的人作了个形势报告,要大家将手头的钱管紧点,包括银行在内,许多人其实是在挥霍老百姓的存款。我忍不住插嘴说,他今天中午请客也是在挥霍全杂志社人的存款。

师思出其不意地说:“不同他们联络感情,谁给我们写文章!”她的神色很冷峻。

我被师思的态度震住了。主编得以继续侃下去。我看得出师思是在装模作样地倾听。

师思不仅在编辑们的大办公室里倾听,还不时跑到主编的小办公室去倾听。据同事们反映,这种情形从我请假度蜜月时就开始了。有人听见他们似乎是在谈一家房地产公司在杂志上做广告的事。

没几天,九七年第一期杂志的样刊出来了,除了封底全部印着黄鹤山庄的房产广告以外,在八十一页和八十二页的征婚广告前面的七十九与八十页上,还登着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报告文学,作者的名字是莫思。主编姓莫,这个笔名很容易让人想到这是他与师思合作写的。杂志社的人在议论,这个广告将占据杂志九七年所有的封底。大家心里像是有话,但说不出来。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从武汉关坐轮渡过江直奔“猫头鹰”而去。“猫头鹰”办公地点在胭脂路一带,我们总是讥笑他们选了个风水宝地。在这个“娼盛”的年头,杂志上任何一点有关色情的暗示,都是潜在的卖点。只有我们杂志还这么笨,连老赵那五好家庭的事迹都敢登。接待我的是他们的副总编。我一直瞧不起这人,从前他是一个县里的兽医,业余时间写了大量的新闻稿,后被人揭发其中大部分是假新闻。没想到聘到这儿后,反倒如鱼得水,并成了他们这几年大发展的头等功臣。他坦言告诉我,按照规定,这样的贺礼是给自己的员工或者是在外的秘密通讯员。他将一张百元美钞放在一份空白协议书上,希望我签约,成为他们秘密网络中的一员。他还告诉我,只要我签约,今后无论我有没有为他们做事,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百美元津贴。我突然觉得这像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招募雇员。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半刻不知如何是好。最终我才说,自己得认真考虑一下。

我空手走到门口,忽然看见韩丁正往台阶上爬。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好像都在回避什么,我们点一下头,就各自走开。三天前,我还在街上碰见过韩丁,那时他的神情很正常,此刻却瘦得厉害,见人连眨眼的精气神都没有了。回到轮渡上,听到几个人在议论,今天早上股市一开盘,便狂泻不止,深圳那边已有人跳楼自杀了。由此,我判断韩丁是去找董博士作心理咨询。否则,以他对手中那笔钱的看重,很难熬过此关。

沙莎对我没有将美元拿回来大为不满,她是那么渴望能见识一下美元。她认为我的感情还有问题,不然,我就会将那张美钞像玫瑰花一样献给她。

她生气时,我只好下厨房。几样菜端上来,沙莎就开始挑剔说:“肉淡了!”一会儿又说:“鱼咸了!”我很平常地说:“这就对了,淡肉咸鱼,还合口味!”沙莎说:“你心里在厚此薄彼。”我说:“看来你只有吃热干面的命。”沙莎放下筷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等她再回来时,浑身上下全是热干面的味道。她进门之际,电话铃响了。我刚将话筒拿起来就被她劈手夺过去。她很派地对着话筒嗯了一阵,最后似乎是不情愿地说:“你来吧!”挂断电话,沙莎将曾经吩咐过的话又吩咐了一遍。

在她躲进卧室后,一个叫方老板的人敲门进来。我刚给他点上烟,沙莎就在卧室里呼我。随后一切如故。送走方老板后,沙莎在她特意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里,找到一只比王经理留下的信封更厚的一只信封。

我还是要求沙莎说明这是怎么回事。沙莎用女人特有的专横样子,要我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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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封底的房地产广告已发了六次。师思还是不理我。除了工作上的事必须说话以外,平常我们的目光从未碰到一起过。杂志社内部已开始有传闻,说是黄鹤山庄送了一套房子给杂志社作为广告费。我们一算账,觉得这是可能的,因为十二期的广告做下来,费用是可以买一套房子。

还有一件事让大家心惊肉跳,杂志下半年的征订数整整下降了一半,只剩下三万份,如果再降下去就得亏本了。对外,我们仍然号称发行二十万,但是,已有几次在同广告客户谈起这个数字时,我们露出了心虚的迹象。除了宴请上面来的领导,主编已不常去圣诞酒店签单,要去也只是带上师思。

天气又热起来。我想起搁在老租界那间房子里的箱子中,还有一件真维斯t恤可以穿。沙莎知道后,便催我过去看看,有有用的东西,可一并拿回来。趁午休时间,我和沙莎一齐去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女人说话。这么热的天,气象预报已连续三天报了三十九度,韩丁还可以关在没有空调的房子里干好事,也算是让我见识了。关键还在于对方女人也是厉害角色。这种功夫非在巷子里长大的女孩莫属。我正犹豫时,沙莎毫不客气地上去用脚尖踢了两下门。门一响,竟自己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同韩丁面对面坐着的是楼下的女邻居。韩丁看了我们一眼,迅速收起桌上的纸笔和小录音机。

女邻居不想掩饰,她不无得意地对我说:“我请小韩帮忙写回忆录哩!”沙莎抢先说:“这太好了。现在最赚钱的就是写回忆录。你是不是同哪个明星浪漫过。”女邻居说:“没有。不过,这书一发表,我不就成了再就业明星?”我同韩丁自那次碰面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请了长假。我以为他有生命危险。哪知股市上全是垃圾,他却长得又白又胖。

我说:“你的股票怎么样?”韩丁说:“还好,比卫生纸值钱。不然早揩了屁股。”我说:“你是不是也改了行吃文字饭?真能在发行量大的杂志谋个差事,三年内弄套房子没问题。”韩丁说:“我都快死心了。现在的房价,最少也要十万。除非上医院去卖肾才行。”见女邻居离得比较远,我连忙小声问:“你怎么同她搞到一起了?”韩丁说:“你当我是新贵?像我这样的大学生现在连当年的右派都不如。”韩丁有些躲闪。

我的东西还放在原地没动,满是灰尘的枕头上甚至还留着师思的几根头发。

我拎上那只皮箱就走,沙莎看了看床上的铺盖,说了句什么,也跟着出了门。虽然是正午,可马路上比那屋里舒适些。在路上我提议给家里装只空调,沙莎同意后,又说还差点钱。

夜里的电扇一直开着三档,但那风又硬又热,将汗吹到一起,干成一个个的灰球。听着别人家的空调机嗡嗡作响,我抱怨说都是那些人将武汉蒸熟了。沙莎要我别再像个专好杀富济贫的无产阶级,在心理上要向中产阶级靠拢,起码要像个标准的市民。我没再吱声,一说话身上就会冒汗。

沙莎突然说:“现在连狗都敢写回忆录。”我说:“这是对的。人对狗的兴趣大于对同类的兴趣。有兴趣就有市场。”沙莎说:“你们杂志的市场是厕所。”我说,“你错了。主要卖点是在小吃摊上给人包油条油饼!”沙莎说:“我看你得早点找个退路。你们半年没向局里交利润,局长都烦了。”我说:“是不是也想我去写回忆录。”沙莎咯咯地笑起来。我还没见她这么笑过,情绪里一下子有了欲望。我们先去卫生间里冲了个凉。当我建议就在水龙头下面玩时,沙莎惊讶地说:“这行吗?”不过她还是接受了。在一片水哗哗的声音中,她用力地告诉我,必须尽快弄到一台空调,当她开始亢奋时,突然叫了声,“为什么不打电话来。”天气终于变了些。气温从三十九度降到三十八度时,我们赶紧松了一口气。气温下降的这天傍晚,王婶家传来一个男人的叫门声,沙莎一下子就听出是汪总。汪总叫了半天,王婶就是不理睬。最后汪总大声说,他买了一台空调就在门外,请王婶自己开门出来拿。我打开门,汪总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地上去替他叫门,并说:“王婶,你开门吧,我帮你将空调扛进去。”王婶终于将门打开。汪总扛着副机挡着脸钻进屋里,我将主机拎起来,刚进屋就听见王婶叫汪总滚出去,她不是发廊小姐。汪总几乎是哀求地说,这半年他像丧家之犬一样,没过一天人日子,他要王婶让他住在家里,这样王婶也好看他的表现如何。王婶不为所动,反说一定是外面天热,洗桑拿的地方关了门,汪总找不到去处,才又想起这儿的。汪总将一只存折放到王婶面前,他半年时间存了九千多块钱。我赶忙帮一句,说如果真是花天酒地,这点钱连一个月都不够花。王婶总算叹起气来,她知道汪总不是国家干部,没人替他买单,她也看得出汪总为攒这点钱,人都饿瘦了。但是她不能原谅那个小黄在这屋里放肆。说了半天,王婶将东西都收下,汪总还是得走。

不过汪总走时已不像是丧家之犬了。

汪总刚走,沙莎就喊我回家。她高兴地说马上有人送空调来,她要我还像从前那样去做。她将电扇搬进卧室。

半个小时后,来了叫李厂长的人。李厂长空手进来,见我一个人在客厅,就反客为主地说:“我家也是这样,天热时女人穿得少,有客来就躲进里屋。我不坐了,你随我到楼下将空调搬上来。这东西自己搬才不扎眼。”李厂长还冲着里屋大声说:“刘会计,你别出来,让你先生张罗。”听着这话我心里一愣一愣的。我还是跟随李厂长走到楼下的马路边,从一辆桑塔纳的后备箱里取出两只纸箱。纸箱上的“美的”字样同汪总送给王婶的一模一样。

桑塔纳走后,我正想拎起这两只纸箱,沙莎突然出现了。她二话没说就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让我将空调搬上车。我见出租车往唐家墩方向开,以为她这是准备将空调送给娘家。谁知出租车停在新华下路旁的一家家电商店门口。沙莎让我将空调搬下来,跟着她。我扛着主机,拎着副机,汗水都快将自己淹没了。进了商店,一抬头不见沙莎人影。等了一会,她才同一个男人走过来。男人同柜台的售货员说了几句,然后又让我扛上另外一套美的空调回到马路上。

这么一折腾后,虽然是空调,我也有些烦。到家后我逼问沙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厂长在这屋里喊她会计。

沙莎比我还狠,她说:“人家的舌头长在人家嘴里,想怎么喊,谁管得了。又不是张志新,你能割她的喉咙!”我说:“你这样做要出事的。别拉上我。”沙莎说:“那好,我们立个协议,这屋里的一切都归我,责任也由我来承担。”我瞪了她一眼说:“你以为法律相信这个!”这时,汪总又在外面叫王婶的门。这次他是带了安装工来。王婶仍然磨蹭着不肯开门。这期间我们趁机叫汪总让他的安装工将我家的空调也安上。

钱主任和老赵也听到动静,他俩看了我们的空调后,说还是分体机好,他们的空调是窗机,开起来像是跑久了的公共汽车。钱主任后来又后悔,说窗机有窗机的好处,不比分体,说多了不吉利。年轻人爱用分体机,所以分手的也多。

王婶将门打开后,只让安装工进去。汪总坐在我家里,刚说了两句话,怀里的手机就响了。听他同对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那是个女孩。不过依照经验来判断,他们的关系还不算暧昧。汪总收了手机,无奈地说,干他这一行,免不了受女孩的骚扰。我说,所以,能做他老婆的人,一定要免疫力特别强。

沙莎和钱主任都去王婶家里看热闹。老赵放着家里的空调不享受,到我家里陪着我们闷闷地坐着,要出声时一定是咳嗽。

汪总说:“当初别人劝我找武汉女人做老婆要慎重,她们的性子,有时会让人受不了,到想离开时,又丢不了。一个人过了半年,真的越来越觉得这话有理。”老赵冷不防说了句:“到死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我一走神,不由得想起了沙莎。过上半年的日子后,真的对她有些依恋了。

汪总要我们给他拿主意。我们真的有了主意。等到安装工上我家后,我们就将王婶叫出来,然后让汪总进屋脱光了躺在床上,将衣服交给我们藏着。计划很快就做成了。沙莎指挥着将空调装好,试机成功后,就没有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我和沙莎时,我差一点对她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有此凉爽的空间,而且是在这个城市里,我怎能不激动。十几分钟后,沙莎就开始喊凉。她想将温度调到二十六。我不同意,说二十二到二十四,是神龙公司的那些法国专家在合同中规定的室温,既然是空调就得按空调的品位来享受。沙莎第一次听了我的。当然我有本事让她身上发烧。

沙莎身上终于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电话铃忽然响了。沙莎破例让我接。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汪总的声音。他要我赶紧将衣服送到楼顶上。

放下沙莎,我抱着汪总的衣服爬上楼顶。只见汪总披着一面床单蹲在角落里。他将短裤穿好后才告诉我,本来王婶心已软了,偏偏不知哪个女孩打手机找他,王婶听见女孩的声音后,扔了一张床单,让他裹上滚蛋。

我也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告诉他爱情可以追寻,婚姻则完全是命运安排的。汪总穿上衣服,让我将床单还给王婶,他什么也没说就下楼走了。

回到屋里,沙莎听了我最简短的叙述后,脸上毫无表情,隔了一阵才问我想不想继续。我说不想,她就跑到客厅里,将电视机抱进房里一个人看起来。后来她还伸长腿让我给她修修脚趾甲。

第二天上班后,老赵将电话打到办公室,让我去他那里一趟。我去了门卫室后,老赵问我昨晚是不是有个姓李的厂长上家里来过。见我点头承认了,老赵就提醒我小心点。这人从前同他做邻居,是个心狠手也狠的家伙,凡是他给了别人的好处,回收时没有十倍的效益,他就同人翻脸。

从老赵那里出来时,我看见那个在黄孝河路卖花的老太太在门口张望。她刚要往里走,又突然匆匆离去。一会儿钱主任出现了。看见钱主任,还要咳嗽的老赵连忙将嘴巴捂住。钱主任专门给老赵送热干面来。热干面是她亲手做的,她说老赵一辈子就喜欢吃她亲手做的热干面。

我径直到九楼找沙莎。一出电梯就听见她用软软的武汉话在向谁发嗲,进门后才发现是局长。局长的模样像是已不计较我们抢了他女儿的房子了。沙莎后来告诉我,局长是来告诉人事处,弄一个名单,然后安排这些人到鸡公山和九宫山去避暑疗养一阵。局长问了我杂志社的事,我知道他是礼节性的,所以就礼节性地回答几句。

趁着没人,我将老赵的话对沙莎说了。沙莎像六渡桥一带摆地摊的女人,见到巡警来也只是不慌不忙地一卷货物,走到旁边避一避。她眨一下眼,让我放心,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光明正大的。

她盯着我说了句:“我们现在是相依为命,对不对?”我说:“我怕你腐败了。”她说:“腐败要有资格,我还不够格。”离开沙莎,我在电梯里碰见师思。她眼圈有些红肿。电梯到站后,见她不动,我愣了愣,随后将电梯门关上,然后电梯爬上顶楼,在那儿我将电梯门用脚顶住,不让它运行。这时我问师思怎么啦,师思抱着一摞校样,偎在角落里不肯说话,也不见流泪。

我说:“你一定有事。发生什么了?”好半天后,师思才说:“我要坐牢了。”说完,她走出电梯,顺着安全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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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还没从师思的话中清醒过来,就得到父母亲双双从黄州来武汉找我的消息。来不及通知沙莎,我赶到新华路长途车站接他们。父亲站在车站门口,一只手紧紧牵着他那从未来过武汉的妻子。看到我时,他惊喜一下,马上就沉下脸。只有我的母亲仍看着我像当年从她体内脱落出来时一样,笑得合不拢嘴。在出租车里,父亲迫不及待地训斥我,连结婚这大的事都不同家里说,弄得他们很被动。对此,我无话可说。幸亏他们对我和沙莎的房子比较满意。特别是母亲,她望着正在制冷的空调怔了一会后,告诉我,能在武汉安这样一个家不容易,要知足。她还摸着沙莎的照片说这是一个靠得住的姑娘,过好日子是没问题的。

沙莎知道消息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回来了。她对我的父母比对自己的父母客气多了,都能与我们交欢时的温柔相比。沙莎回来的路上,已顺带将菜买回来。武汉女孩就有这个本事,越忙越能显出她的思路清晰,想让她犯糊涂,除非有本事灌她三小瓶黄鹤楼酒。

我母亲也是个好婆婆,见到沙莎就夸个不停。甚至不惜说她讲的武汉话比黄州话好听。对于沙莎做的菜,母亲更不惜溢美之词,说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的酸辣豆芽和豆瓣喜头鱼,就连一碗普通的蕃茄蛋汤也称赞了两次。母亲当然不忘顺带说我从小就喜欢吃的几样菜。沙莎极有耐心地听着我母亲的唠叨。不过,她还是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母亲想去她家看看的要求,尽管当时母亲刚送给她一枚金戒指。

母亲和父亲在这儿的时候,钱主任带着老赵上家里坐过两次。邻居家串门,这在城市里已经是不多见了。钱主任这样做显得有些反常。钱主任第二次来串门时,还带上自己煨的一罐藕汤。母亲临回黄州时,特地嘱咐我,要关心一下邻居老赵,他和钱主任一起过得并不幸福。

沙莎待我父母应该说不错。她力主将装了空调的房间让给我父母睡。我们睡另一间房。刚享受过空调的舒适,回头再用电扇,号称不怕热的沙莎也受不了。父亲和母亲只在我们这里住了两晚上。第三天中午,沙莎回来吃饭时,发现自己的唇膏被人用过。本来好好的,她一下子就变了脸,毫不客气地说:“妈,你要用唇膏我可以另买一支给你,别用我的。唇膏是不能共用的。”母亲当即麻木了。沙莎说出来的这些文字是不要紧的,关键是串起这些字的语气。沙莎同师思都一样,急促起来,语气吓人不说,连眉眼都会竖起来。

下午四点,父亲在新华路长途车站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钥匙已放在茶几上,门已反锁好了,家里有事,他们得急着回去。我知道这些全是因为那唇膏。下班后,我当着沙莎的面将那支唇膏扔进锅里,恶狠狠地要熬一锅汤灌进沙莎肚子里。沙莎一点不含糊,舀了一碗汤便要喝,见这样子我又软了。

刚好这时,老赵不知为什么在门外独自说了句:“谁叫我是男人!”夜里汪总又来求情,沙莎让我将老赵叫上,在家里开了一桌麻将。沙莎说这是照我母亲的意思办的,让老赵幸福一点。沙莎的意思也对,无论在这个城市的哪儿,碰到有人叫痛苦之后,必定还要补上一句:三天没摸麻将了!从此老赵天天晚上上我家来,很少同钱主任一道出门去散步。这样玩了十几场。有天晚上,还没到十一点,老赵突然捂着嘴跑进卫生间。他在里面呆了十来分钟。汪总这时正抓着一副好牌,豪华硬七对已听和了,他急着催了几次,要老赵快点。老赵出来时,脸上挂着一副凄惨的微笑,他对我们说:“好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一坐下,他就将一只东风放出来,并说:“汪总,成全你了,也算我积一回德。”汪总愣了愣后,还是将牌推倒和了。他还是单吊东风。偶尔过来冷冷看几眼的王婶也忍不住笑了。钱主任则不高兴,她起身去上卫生间,刚一进门就惨叫起来。

卫生间地面上全是血。

老赵像是得意地说:“是我吐的!”我、汪总、还有钱主任,七手八脚地将老赵送到二医院。大夫当即就让老赵留下住院治疗。到第三天,诊断结果出来了,是肺癌晚期。医院没办法了,钱主任只好将老赵接回来,餐餐做好吃的给老赵吃。

由老赵的脸色自然想到师思。我几次叫她上医院去查一下,她都不理。从在电梯里对我说过一句话后,她又像观音菩萨像一样对我。

星期五的早上,我和沙莎在办公楼前的小吃摊上吃热干面,晚来一步的师思出乎意料地抢着将我们的钱给付了。然后说:“我若是去坐牢,请你们常去看看。”师思先上楼去了。我问沙莎是怎么回事,沙莎告诉我,局里已查清了,师思同主编一起,利用给黄鹤山庄做广告的机会,接受了对方的一套住宅。主编将它偷偷给了师思。作为回报,师思当然献出了自己的秀色。

见我作不出反应,沙莎说:“这家的热干面做水了,以后我们不在这儿吃。”我突然责怪起沙莎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别太将那破纪律当回事!”上午九点,局纪检组的人来杂志社开会,他们庄严宣布将那套房子收归局里,然后统一分配,对主编和师思只是给了个行政记过处分。宣布完后,他们问主编和师思有什么意见。主编说了一通让人肉麻的话。

轮到师思,她说:“我希望局里能将这套房子分给局长的女儿。”师思用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纸,叠了一只小房子,再用拳头将它砸扁。

我跳出来说:“我支持师思的建议,现在到处都在流行这样的分房原则,希望我们局不要例外。”杂志社的人全都狡猾地笑起来。

我的话当天就在楼上楼下流传开了。下班回家,没想到沙莎表扬了我,说我终于有几分像武汉人,嘴巴上特别来劲。

嘴巴再厉害终归还是嘴巴,永远比不上屁股,屁股坐准了,那才是真厉害。被局里收去的房子,当天下午就被分给了上次分房的第二十一名,局长的女儿。看着那张光明磊落的告示,大家都无话可说。只有师思自己嘟哝一句:举贤不避亲。

星期六一早,沙莎就同老赵他们一道去鸡公山避暑。老赵自己坚决要求去,局里见他不像个晚期癌症病人,就同意他去。沙莎的名额是处长让给她的。临出门时,沙莎只叮嘱我一件事,有陌生人打电话找到家里,什么也不要多说,让对方一个星期后再联系。局里的车在楼下等着,我送沙莎上车时,钱主任在马路边对老赵一声声地嘱咐。车上的人都笑话,人到老了方知爱情甜蜜。

刚刚回到屋里,门铃就响了。我以为是缠绵的钱主任有话想跟我说,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竟是师思。

师思进屋后,自己打开冰箱,将一大瓶可乐咕咕地灌进去大半,放在桌上的那碗我给自己准备的绿豆稀饭,也被她端起来就喝下去。我在一旁问她怎么了,她也顾不上回答。

放下碗,她就往卧室里钻,嘴里说:“我想睡觉!”卧室的地上还有昨晚我同沙莎用过的卫生纸。师思视而不见,她一下子趴在我用的枕头上,只来得及对我说一句“将空调打开”,就睡着了。我怔了一会后,开始收拾夫妻间不可示人的那些东西。并抽空打量着师思:师思的皮凉鞋很脏,不仅有干泥巴,还有湿泥巴。纯棉白色短裙的后面,有一大块被青草染成的绿渍。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比男孩子照顾得还差,眼窝肿肿的,还有泪痕。房子收拾整齐后,我站在床前,犹豫着思忖该不该将那双脏鞋脱下来。就在我下决心将那脏鞋脱下来时,呼机突然响了。我伸出去的手一哆嗦,响起来的呼机是师思的。我回到客厅,从那只红色拎包里取出呼机,将按键按了一下,显示屏上出现一排字:师小姐,有位女士骚扰你,按规定我们没有呼你,谢谢你对本台的信任。十分钟后,呼机又响了,这次是给语言信箱留言,那呼叫的电话号码是主编家里的。师思的呼机每隔十分钟就响一次。每次都是那个号码。我试着打过去问主编在不在家,一个女人凶恶地说他得艾滋病被隔离了。我明白那边东窗事发了。

我找出一只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子,然后又拨通主编家的电话。我说:“是不是你在骚扰师思,告诉你,我是她的男朋友。你丈夫不是个好东西,老子要将他阉了。还有,听说你的女儿很漂亮,都十六了吧,小心我将她弄到南边去当小姐,真是搞邪了。”没等说完我就将电话重重地挂上了。

坐在沙发上,从卧室门口吹来的冷气也压不下我身上的燥热,我明白自己这是真的生气了。

外面又有人来,开门后,进来的是钱主任和王婶。他们没有事,就是想来串门坐坐。我以为她们知道我屋里有别的女人,仔细观察,根本找不到她们有疑心的样子。钱主任先聊起师思。她是从沙莎那儿听说的。钱主任手头上掌握着一个条件蛮高的男性征婚者,学位是博士。她问我可不可以帮忙从中搭个线。我一口拒绝了,并劝她别浪费精力,师思心气很高,不会去她那里应征。钱主任反复劝我,声称不少男女开始都瞧不起征婚,后来试过了才明白,任何事都是一种缘分。

王婶见钱主任说完,支吾几声后,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我那天是不是碰见汪总和小黄在家里进出。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汪总,不该这么出卖我,嘴里承认有此事。

我说:“就只买碗热干面的工夫,不会出事。你别再怀疑了!”王婶说:“我知道。沙莎只吃解放公园路那儿卖的热干面,这一来一去得半个小时。”我说:“那是哄沙莎,哪儿的热干面不一样。我是在门外的摊上买的。”钱主任说:“男人现在怎么都这么滑头。”王婶说:“那也得十分钟。他那习惯,够了。”听见我笑起来,王婶一红脸,连忙跑回自己屋里。钱主任也要走,她刚站起来,又捂着胃部蹲在地上。没待我问,她自己说是老胃病发了,平时只顾拼命照顾老赵,老赵一出门,这病就来了。我叹息他们夫妻有病都自己抗着不让对方知道,真是恩爱。钱主任听我说老赵老早就在咳嗽时,一脸诧异说,自己从前怎么就一点也没发觉。钱主任的话让我也诧异起来。

剩下一个人在客厅里,我将师思喝过的可乐倒了一些在嘴里,然后出门去买西瓜。

天热西瓜价钱长了一角,从两角变为三角。卖瓜的人见我没说武汉话,就将瓜价抬到三角五分。我扔下西瓜要走,卖瓜人将长长的砍瓜刀拍得叭叭响,幸好附近的人认识我,他们一吆喝,卖瓜人就软了,说自己下岗后挣点钱不容易,请我原谅。我重又拿起瓜,将钱扔给他,说还有人活得不容易哩。

我将西瓜放进冰箱里,转身再看师思,还像上床时一样趴在床上死睡。师思腋下的拉链像是自动松开了一截,露出一团白嫩的软肉。我心神不定地回到客厅,开始抱着电话到处找人聊天。后来居然在一个同学家里找到韩丁。韩丁说他现在不去想那些股票了,他准备十年后再到交易所看看行情。韩丁要跳槽,对方将他的住房都准备好了。我当然只能祝贺他。正在说话,师思的呼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主编的老婆呼她,主编的老婆留言道:原谅我的失态,我明白了,你我都是受害者。

卧室里有动静。师思走出来,拿过呼机看了一眼,进了卫生间。一会儿她叫起来:“我要冲个凉。把你的衣服借我穿一下。”我找了一件衬衣和一条裤衩从门缝里塞进去。我说:“别用别人的化妆品!”师思说:“我知道,女人的东西自己心里都有数。”卫生间里的水像是流在我身上。我觉得哪儿都是湿淋淋的。水声停下后,我身上还不见干。师思穿着我的衣服开门出来,我的心绪顿时全被她胸前的两个朦胧的黑点拴住了。师思已将自己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她要我回头帮忙取出来晾干。

师思继续睡她的觉。我搬出西瓜用刀杀了,留下一半,就着花生米和几块酱板鸡,一个人穿着裤衩慢慢地用去一个小时,将它们都吃下去。然后就着困意在铺了竹席的沙发上打起盹来。迷糊中,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被自己的回应声惊醒。屋里没有别人。我走进卧室,猛地看见师思像一只蚕儿那样盘在床上。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师思伸出一只手,从空中将我的魂抓过去。恍惚中,我听见师思说,到目前为止,她只欠两个人的,一个是我,一个是她自己。现在,她要偿还这笔债务。在我完全拥起她的身体时,我感到自己正在拥有一份上帝的恩赐,一份自己的神往,还有一份是自己真实的感情。清凉的空调机中喷出的全是润滑剂,一切都是那么轻松,那么舒适,身体内的一切成了流动的渠水那般欢畅。我听到了那种从灵魂里发出的呼唤声。这种声音只在男人女人完全交融时才会产生。疼痛让师思眼角里盈满泪水。我知道在我和师思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什么也不顾忌,宽大的床单上一片片的鲜花开得又红又艳。

师思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你了解我。”我说:“师思,我爱你!”这句憋了很久的话就这样从我心里迸出来。师思说:“我也爱你!”随后的一切,让我们之间开始了一场真正的蜜月。我告诉师思,这是自己真正的新婚之夜。师思告诉我,此后的一切与爱情无关。

师思说要走却一直没走。每一次说走之际,就是我们狂欢的开始。师思也没地方可去,自从半个月前她搬进黄鹤山庄的那套房子以后,家里已彻底取消了她在家里的睡觉资格,而她也不愿再回那温度高到差不多可以烧开水泡茶的笼子里去。这样的夏季,谁家里也不愿多添一个人。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江边呆坐着,就盼今早局里的车早点出发。师思要去我在老租界那儿半间房子的钥匙,她准备在那里住一阵。至于韩丁,她一点不怕。她说韩丁财力不够,像她这样的白领若做鸡,开价当然在千元以上。师思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主编的,她已陪主编玩过武汉所有好玩的地方。

我和师思在家里呆了两天。星期天傍晚,门锁响了起来。我的头一下子胀得老大。沙莎在我们最不希望她回来的时候回来,所幸的是夏天的衣服穿起来太方便了。让我想不到的是沙莎还能对我们笑。她手头上拎了不少菜。一进门就说她听说家里有客,有意买了猪蹄等可以美容的食品。沙莎客客气气地请师思到厨房帮忙,转眼就做好了一桌菜。她带头喝酒,带头吃肉,饭后还请师思留下来,看上海卫视台重播的“相约星期六”栏目。

师思临走时对我们说:“我现在不欠任何人的了!”沙莎收起床上的床单,别的都没动。她对我说,她相信师思是讲职业道德的,不会动别的属于她的东西。我不明白沙莎哪来这么大的毅力,她竟然连固有的火辣味都改了,不仅是我与师思的事,就是别的以往会发火的事发生了,她也沉静得可以。惟有两只眼睛充满血丝。

沙莎说:“你了了一桩心愿,现在可以死心塌地同我过日子了。”我无法回答。我仍然睡在沙莎的枕边。睡不着时,空调成了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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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个李厂长又来家里。由于没打招呼,他将沙莎堵在屋里。见到沙莎,李厂长有些傻眼。沙莎给我使眼色,我只好同她一道否认自己见过这个人。李厂长走后,我终于明白,沙莎姓刘,牛会计姓牛。武汉人讲话从来不分刘与牛,刘也是牛,牛也是刘。这些送钱送空调的人,将姓刘的沙莎,当成了姓牛的会计。李厂长留下一句话:“你们搞邪了,想吃我的黑!”沙莎叫我别慌,向她学习点经验。

我一直猜,在王婶和钱主任两个人中,谁更可能是告密者。

我和沙莎做爱的次数比以前还频繁,而且总是她主动要。可我清楚,没有哪次她是真动情了。她那牛皮一样的嘴唇和干涩的身子,根本就是机械。有天夜里,我们正例行公事时,她突然痉挛起来,捂着胸口,直叫喘不过气来。我顾不上斯文,连忙敲开钱主任的门,找她要速效救心丸。钱主任拿上药后,让我就在她家呆着。她自己去料理沙莎。

老赵从鸡公山疗养回来,脸色更加不好。他当着我的面将钱主任熬给他喝的银耳汤倒进便池里。他告诉我,我同师思的事是钱主任打电话到鸡公山去报信的。他还告诉我,沙莎能这样忍着也是钱主任教的。他还设想钱主任这时一定正在同沙莎说,这是最关键时刻,一定要咬牙挺住。夫妻间该做的事一点也不能少,等真的挺过来后,男人就会死心塌地一辈子在家好好过日子。我问老赵身体怎样,他说他在等一个日子。

钱主任说沙莎没事了,沙莎就真的没事了。沙莎还妩媚地对我说:“咱们继续吧!”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行了。

沙莎惊慌几天后,很快买回一台vcd机,另外还从前进四路买回十几盘“顶级”的影碟。她陪着我看,当我又行了时,她流下了眼泪。然后,她真动情了。虽然想法不一样,我们都是由衷高兴。

就在我们高兴的第二天上午,局纪检组的人将我和沙莎叫到他们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反贪局的人。初见面时大家都很客气。反贪局的人还问沙莎,怎么才两个月没见面就瘦成这样,是不是妊娠反应。我对武汉女人有时真有种说不出的佩服。每当大事临头时,很难见到她们有那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她们总能很快在纷乱中理出一二三四的条理来,并抓住其中最主要的。这种天赋应该是武汉这个城市的特殊性构成的。由于长江、汉江的分割,外地人总也闹不清汉口、武昌和汉阳,到底在哪条江的哪个位置。在武汉问路,得到回答总是往上怎么走或往下怎么走。由于有两条江交汇,这上下也变得混乱,况且又不比山里,这种上下是看不见的。只有武汉人自己能看见。这是地理。还有天文。武汉这儿夏天比广州热,冬天屋里比哈尔滨冷。多少年来,政策不允许武汉降温抗寒,这种冷热交替磨炼,使武汉人格外地精明。而热不叫热、冷不畏冷的女人又更强几分。此外,说是有山有水,但东湖枉比杭州西湖大许多倍,也枉清许多倍,谁也不买账。龟山蛇山名气倒大,去的人也多,不过大家也就是去了而已,在心里什么也留不下。这些不利练就了这儿的人在心里算计的本领。沙莎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典型。她一看架势,就毫不犹豫地说自己与什么李厂长没有任何瓜葛,他是找错了门。

沙莎说:“一定是将我当作了牛会计。我说我姓刘,他没有听清楚。”听见沙莎竭力地说刘和牛时,我就忍不住笑。反贪局的人也笑。他们像沙莎一样,虽然说话时分不清刘和牛,心里都很清楚。

接着他们问我,有没有接受一台别人送的空调。我说:“现在买空调,哪家不是送货上门。”还是沙莎主动建议,现在的家电都有货号,拿出发票来一对就清楚了。反贪局的人上我家将空调机的货号抄走了,还有发票号。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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