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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萨苏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珍宝岛战斗后一年多,这个军官调到阿穆尔军区,他所在的师在黑龙江以北,是前线部队,和中国军队隔江对峙,一有风吹草动双方都很紧张。他上任第二天有一个苏军团长请假外出失踪,苏军担心被人劫持,出动直升飞机和军车搜索。

这时候,此军官还在熟悉工作,情报部门利用掌握的一条中国有线电话截获了中国前线一个步兵连和后方的通信(中国境内的有线电话怎么截获和掌握的呢?看来苏联人也有绝活)。他们就听到大致下面内容的对话:

前线连:“X部X部,对面直升机飞我头顶了,是不是进入阵地?”

后方:“不要不要,没事。”

前线连:“是不是有情况?”

后方:“没有没有,休息。”

。。。。

最后后方突然补充了一句:“没事,他们丢了一个团长,已经找到了,死了。没事了。”

正在这时,苏军这边拿到搜索部队的密码电报 -- 那个团长已经找到,翻车掉到了沟里,因为下大雪被埋住所以开始没有发现,人,已经死了。

这个军官当时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 中国人比我们还先知道阿!这是什么样的对手阿!

因为他刚刚到远东前线,这件事让他印象极深。他说以后每次有重要的事情发密码电报,都有一种被脱光了在人面前走的感觉。

那时候中国人有专门的破译中心这件事苏联人已经知道,他们工作的办公室墙上就贴着标语 -- “警惕中国的眼睛”。

科学院故事 十三 中国的眼睛章照止 后记

写完《中国的眼睛》,依然无法住笔,便想写一点关于章先生的女儿章虹。

我真诚的祝愿章先生幸福

也祝愿他的女儿章虹幸福。章虹应该是我们中间最用功的孩子,脑子也聪明,而且她的性格极好。可惜的是她的眼睛让她无法如我们一样顺利的走进想去的学府。

几年前,我和朋友们走在一条小街上,遇到章虹,搬家后从来不知道她的消息,原来,她在这里的一个小卖部作售货员呢。

好久不见,我们都很高兴的打招呼,我当时有意没有说话,躲在灯影里,我想等大家走了以后和她多聊几句,毕竟是小时候多年的朋友。

可是,大家走了以后,我正要上前,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迅速的逝去,留下的是一个让我无法忘怀的表情。

我知道了什么样的表情叫做心碎。

我觉得如哽在喉,话,卡在口边,却无法说出。

最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悄悄的溜走。

她没有觉察我的存在,也没有觉察我的离去。

因为。。。

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

中国的眼睛的女儿,她看不见。

[完]

科学院的故事 十四 张果老德国撞车记

前几天我们这里出了一起车祸,怕家里担心电话联系,萨爹接电话后感慨一番,说起了很久以前他和同事在德国经历车祸的一件事。

萨 爹去的地方当时还叫做西德,那时候不要说德国统一,连中国国门什么时候打开还没概念呢,一起去的中国人共四名,现在想想萨爹觉得十分搞笑,四个人的服装都 是外贸部门统一定做的,但即便外贸部门对国外应该怎样穿好像也比较没谱。于是四个眼镜每人一套统一的深蓝色西服,黑皮鞋,银枪呢大衣,整齐划一,最古怪的 是每人一顶米色鸭舌帽。这“四条汉子”经常一起出门,走在波恩的大街上,路人侧目,其酷如比,如果大家看过《古堡幽灵》这个电影,四条汉子的形象大概和幽 灵逛街差不多。

按说中国人在国外,特别是那个时代,都是比较小心谨慎的,怎么会出车祸呢?

原因很简单,想节省一点。

萨爹他们出国的时候,对方极为友好,本来是我们有求于人,人家不但没有乘机讹一笔,反而提供了不少免费的设备,资料,学术上也基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得春风得秋雨,几十年来中国和它的关系一直很好,这当然就不仅是政治上,更多的是商业的利益了。

所以,萨爹们也有一份补贴,具体来说一个月2,500德国马克,在当时德国是中等收入,对萨爹们,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不过其中大部分要交国家的,这在当时十分正常,因为国家当时外汇十分吃紧,而萨爹们国内还有一份工资么,他们也觉得没什么不对。这样,萨爹他们实际的生活费是一个月700马克,房子则是大使馆代租。(最初是1500马克,一半归自己,房子自己租)

当 时在那里的外国工作人员颇不少,结果出现一个有趣的比较现象,那就是都拿2,500马克,印度来的研究人员善于计算,总是恰好收支平衡,非洲来的朋友比较 容易激动,永远是花完了临走还欠一屁股账,只有中国人,不但不欠账,还能大包小包的带走,以至行李超重,临别还能每人出200马克请大家会餐!

要是德国人知道中国人实际上是靠700马克一个月办到的这些,无疑他们会更加惊奇。

怎么省下来的?那就是中国人自己的本事了。那两年中,萨爹他们深知机会的难得,加上职责所在,一天平均工作14个小时,自然省了很多应酬开销,而生活里中国人的勤俭精神,更是很多国家的人无法学会的。

收入是固定的,就要想办法节约开支。

从公寓到研究中心的BUS月票,一个月100马克,就是萨爹们很想砍掉的一笔费用。

买辆车大家开?那是别想,大家都没有在国外开车的经验,车倒是不贵,但听说每个月养车很贵,而且学车就是一大笔钱,回国还没用(中国当时还没有私家车的概念,公家的司机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论不到臭老九)。

于是,有人提议 – 咱们骑车吧,还能锻炼身体。

波 恩的路边,多是优美的白桦树林,有些德国人也骑车锻炼身体,虽然人数不多。而自行车在跳蚤市场上100马克就可以买到,还不用交税和买汽油。萨爹他们中不 乏修车高手,于是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拥护,那段时间波恩的市民们恐怕经常看到一个或者几个东方人身穿银枪呢大衣,头戴鸭舌帽,骑车蹿出白桦林在公路 上飞驰,也许这是一些德国人对中国的第一印象呢。

别人都不要紧,唯独父亲的好友王先生出问题。

王先生绰号张果老,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典型。

王先生在中国计算机事业里,有他相当高的地位,然而如果说起日常生活,那就。。。他这个张果老的外号来源,来自于张果老倒骑驴,不过他骑的不是驴,而是白菜板车。

当年北京冬贮大白菜,要自己用板车去拉的,萨爹干这个很在行,而且把这手艺教给了我,当年上大学给同学搬行李没少出风头。萨爹的朋友里最善于干这个的则是数学家张广厚,他的本事是拉着板车还能一手持书,悠然读之,间或用另一手翻页,这一手我是学不会的。

王先生就不灵了,他用钳子夹蜂窝煤都能夹到自己脚面的。幸好,上帝很公平,赐给了他一个贤惠能干的太太。王先生太太姓曹,马来西亚华侨家的小姐,却是作风泼辣,板车上二三百斤白菜蹬上就走,上边还带着一个王先生 – 他在上面拢着看白菜啊。

有人说王先生和太太很浪漫,坐在板车上还背靠背,据说有一年还有人看见俩人一边拉板车一边背靠背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大约是那次的白菜质量特别好,心里高兴吧。结果,背对着车头的王先生就被冠之以张果老的外号了 – 张果老才倒骑驴么。

这样一位老兄,学骑车可算要命,更要命的是德国的自行车还都是脚闸,刹车动作复杂,王先生怎么练都玩不转。

据说德国二战时候的虎式坦克威力天下第一,败在苏联就是因为机械过于复杂,不易掌握还容易出故障,可见这种设计复杂的毛病是德国机器的通病。

王先生可是也很心疼那100马克月票钱,几个月就是一台照相机阿。

要是太太在就好了,让太太带着他不就完了?问题那时候出国不让带家属。于是王先生只好靠自己,一到星期天他就按照笨鸟先飞,熟能生巧的原则,在波恩的马路上进行演习,一练就是几个钟头。

但是,有人天生不协调,那不是能练得好的,就象兄弟我,做别的运动都没问题,就是不能跳山羊,一跳准大头朝下,至今如此。王先生大概也一样,越练,越感觉手脚向鸭子看齐。

正在这时,危险来了。

王先生正骑到一个坡顶,山下开来一辆小汽车,王先生顿时慌了手脚。那位司机可没有慌,他一眼就看出王先生正在抓狂,这位老兄是个明白人,马上把车停了,开车门自己站到一边看热闹。

王先生左蹬右揣,就是停不下来,终于放弃,干脆两眼一闭,勇敢的朝汽车车头撞过去,然后从人家的车顶上翻了过去,摔在车后的路面上。

还 好速度不算太快,所以受伤倒是不重,还能够站起来。汽车也没受什么损坏,只那辆自行车车轮变成麻花了。德国司机赶来慰问,说要不要去医院 – 那时候的中国知识分子大伙儿还不知道?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有理也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而且宅心仁厚。王先生感觉一下四肢都正常,有些软组织挫伤也不 重,说没事,我自己能处理,你走吧。

那德国司机还是要请他去医院,王先生不愿意惹事,执意不去。双方语言不通,最后那司机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走了。

回来王先生把自行车交给萨爹修理,因为医疗费都是保险出,就一拐一拐的去医院了。几位兄弟回来都说张果老命大,什么都敢倒着骑,汽车他也敢。

如此几天平静过去,忽然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找上门来,说自己是律师。

中国人都怕法律系统的,无论你是法官,警察还是律师,王先生就有些舌头大。

小伙子说你别紧张,我是求你给我饭吃的。

王先生说我能给你什么饭吃呢?

小伙子说你不是撞车了吗?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来给你打官司吧,就是给我饭吃了。

王先生说我不想打官司,不就是一点小伤么?算了。

小伙子说不是你打官司,你委托给我,我一不要你一分钱,二不给你惹任何麻烦,给我写个经过和委托书就行,打赢了咱俩分成,四六开,我四你六。

今天说这小子够黑的阿,一般律师也就是10%-15%吧。

王先生一看不用出钱,也没麻烦,小伙子又热切,说好吧,那就交给你吧,问题是人家看见我早就停车了,而且人也出来了,还问我去不去医院,人家没有什么错阿。

小伙子说您别管了,那就是我的事儿了。

两个月以后,有人给王先生汇来4,800马克,说咱们官司赢了,那位赔了8,000,按约定,给你4,800。

王先生是那一批里面,带东西带得最多的一个,都让别人眼红羡慕起来了。-- 那时候出国带回的圆珠笔都是好东西呢,哪象现在,要回家在鬼子的商场里逛半天愣不知道该买什么 – 中国现在什么没有啊。

有一天去萨爹办公室玩,看到一台幻灯机很好玩,旁边的叔叔告诉我,那是你爸爸从德国带回来的,当时很先进呢。

这要不少钱吧?心里想着回来问老爹,萨爹说,我们那时省下的钱,除了自己家里买些电器,有个传统就是每人给单位带一件科研用仪器。只有一个例外,你王叔叔那年打官司赢得多,所以他带了两台,一台投影仪,一台RF谱分析仪。

过机场检查的时候,德国人说他的东西超标了,对他说你那两件不能都带着,只能提一件。那就是说要扔一件,王先生一看,一件是给公家的投影仪,一件是给老婆的电动缝纫机。

猜猜你王叔叔怎么办?

哈,最后再留一个思考 – 那小伙子用什么罪名告的人家司机呢?要说,王先生的描述,那位也真是没啥过错阿。。。

[完]

附:最后解决方案是:前去接那四位的“导游”同志拿来一根麻绳,把两个大件捆成一件,然后王先生蹲下发力,把这个大包裹一下子就背走了——按照西德的制度,这样一大包也算一件。只要拿得动,随便带走。当然现在没那么便宜的事了。

科学院故事 十五 我不恐高

萨不恐高,是在科学院鉴定过的。

我 小时候家里没地儿写作业,就去萨爹办公室。写差不多了就上楼顶疯。萨爹的办公室在科学院数学所,是四层楼,苏联式建筑每一层都比较高,楼顶平台可以散步, 打太极拳,天体日光浴。。。等等。(天体日光浴是我们叔叔辈的,让课题憋出毛病来,不晒不出活,我还没疯到那个份儿上)

一回高兴之间就出了邪的。

那 平台周围是一圈一米高的女儿墙,防止有人不留神散步出圈掉下去 -- 科学院这种眼大无神的主儿很多的,不加这个护栏,要是一队研究员在楼顶上散步,只怕一会儿下边就可以看空中飞人的分列式了。当然也有邪门的,二部主任夏启 圣先生就喜欢在楼顶散步,那时候经常可以看到。他低着头从来不看前面,天晓得脑子里在琢磨什么事情,沿着平台的一边走,快到头的时候便很自然的转一个九十 度弯,再走,还是低头不看前面,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楼顶平台是一个复杂的多边形,老夏先生虽然不用眼睛看,到该拐弯的地方就拐,从来没发生过撞墙的事情, 冷不丁一看神秘莫测,难道夏先生身上装了雷达?!

女儿墙是水泥的,带有一点修饰,外面刷了标语,顶上有三十厘米宽的样子,倚在上面不但可以看风景,还很容易看到楼下数学所食堂的包子是不是揭锅了。只是萨那时候没有那样闲情逸致,十来岁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精力过剩,正是想着法给人找事的时候呢。

于是,咱看着这女儿墙就想出了新的玩法,找了个废油桶,踩着就上了墙。站在上面看风景。要搁现在上去恐怕就晕了,那时候可是没有害怕的感觉。不但不怕,兄弟还沿着女儿墙跑,两臂伸开,作燕儿飞的动作。。。

正在这时,楼梯口走出一个人来。

萨爹!

当时我在跑中一愣,以为老爷子得骂我。

没有,老爷子看我一眼,笑笑没说话,自顾自打太极拳去了。

哦,长吁一口气,看来这种玩法不算什么阿。

看看没有挨批的危险,我蹦下来,想回去了。。。却见萨爹快如闪电的蹿过来,一把把我放翻,怒喝道:“你不想活啦!上那顶上玩儿去!今天让你长长记性!”

萨爹很少揍人,那次还是揍了,而且特狠,记忆犹新。

过 了很多年,萨爹说从楼梯口出来,看见我在女儿墙上跑,当时觉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但是还不敢表现出来,怕我一惊真掉下去,只好装模作样的去作太极拳,嘴里 可就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的和各路神仙大拉关系。等看我终于跳下来,只觉自己全身发软,缓过来,一股火就再也按耐不住了。。。

昨天,看到女儿抓了一个笔帽往嘴里塞,急忙去抢下来,忽然想起了萨爹。

雷霆雨露皆是恩。

科学院故事 十六.一个人的双人滑

网上有一部小说在过去的一年里风靡一时,并且被拍成了电视剧,那就是麦家的《暗算》。

既 然是小说,自然有些演绎,然而,这部作品情节曲折,悬念诡异,吸引了很多读者和观众。其中,也不乏科学院数学所的老中青们,他们看这部作品,除了啧啧以 外,还多一点儿额外的兴趣,那就是推测一下谁是作品中人物的原型,因为假如真的有一个类似701的机构,那数学所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这儿,荟萃着章照旨 先生等一干专家,算得上是中国密码研究的一个“老巢”,而且,《暗算》里面确实提到了从科学院数学所调人的经过 一后来的软件所与信息安全国家实验室都是出源于数学所么。

按照年龄比较大的人的看法,麦家的作品只是用了数学所做一个虚幻的背景而 已,当不得真。然而,无论事实如何,还是不免有年轻好事的乱猜,对号入座。其中,对那位从数学所被抓了丁的“黄依依”,更是众说纷纭,其中有一种说法,认 为黄依依的原型,很可能就是信息安全国家实验室的戴宗铎研究员。

相信戴先生听到这样的说法,必会摇头苦笑。

戴宗铎先生, 江苏人,长期在科学院从事密码研究,成就斐然,放到麦家所说的年代,她正是“黄依依”那样风华正茂的年龄,难怪有此说。实际上这纯粹是捕风捉影,以我的了 解,戴先生和黄依依的相同之处,也就是气质比较洋派(因为经常出国工作交流),并且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罢了,除此之外,她们绝无相似之处。而且,如果麦家 笔下的黄依依真的基于戴先生,那以他的文笔,是绝对不会放过戴先生的那一半 – 杨君辉研究员的。杨先生和戴先生在密码界是著名的“夫妻店”,如同《神雕侠侣》中君子剑与淑女剑的传奇人物,假如只写其中之一,那麦家简直是暴轸天物。把 杨先生真正的故事写出来,比小说更精彩。cc

不过,在少年时代萨的眼睛里,根本想不到杨先生和戴先生是什么“学术权威”,戴宗铎先生在数 学所,绝没有“黄依依”那样的特立独行,早年,戴先生最让人羡慕的,是她有一个特别温暖的小家。戴先生的丈夫杨君辉研究员,长期和萨爹在一个研究室工作, 家里外头一把手,记得当时随萨娘到杨先生家,看到他家收拾得整齐精致,回来后萨娘大叹不如,也想照样做起,可惜仅仅三五天就不觉作罢。由此可见,萨做事没 常性,是怪不得我而应该怪遗传的。不过,事后萨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戴先生听,戴先生却面现微红 – 哦,是么?那都是老杨搞的,我也。。。

那 个时代老九们干活上了瘾常常把事情带到家里来,萨爹这儿就是这样一个“窝点”,大家都不富裕,到了吃饭的时候萨娘或者哪位手痒痒的研究员炒上一盘鸡蛋,弄 几张大饼卷了,就能宾主尽欢(更多的时候是到吃饭的时间就纷纷散伙,大家都是文化人,不好意思落下蹭饭吃的名声)。而话题也就不时从工作转到孩子升学,物 价波动等等上面去。这时候,各位研究员的表现就各不相同。何育赞先生是说话先搔头,张寿云先生老看表(可能是怕太太上门来抓),杨耀武先生喜欢花生,瓜 子,核桃,一切带皮的小食品,几对夫妻则表情各异,充分显示家中的风格不同 – 萨爹是大炮,萨娘是机关枪,一个有质,一个有量;项可峰先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杨立芝先生是“小弦切切如私语”,夫唱妇随;戴宗铎先生听得多,说得 少,杨君辉先生则嗓音洪亮,和后来当了唐老板的唐有三先生大唱对台戏,这两个人一个福建一个广东,虽然说的彼此能明白,但外人看来简直是鸡同鸭讲。。。

加上一个听话的小姑娘,杨先生戴先生的家,是非常让人羡慕的。

哪儿知道这表面文质彬彬的两口子,在密码研究的领域里,却堪比“黑风双煞”,是国际上相当让人望而生畏的一对传奇搭档。

原因是杨先生也是研究密码的,而且名气比戴先生还要大,在数学所提到密码大家总是想到西安事变,原因就是章照直,杨君辉两位大拿的名字连着念起来让人想起救国领袖“张杨两将军”。

不过,有的时候一加一不见的等于二,夫妻在同一个领域未必学术上一定就是双倍的效应,其中一个依靠另一个的情况在所难免。

然而,杨先生戴先生却恰好是一个一加一大于二的例子。

原因是这二位的研究领域既相关又有所不同。戴先生专注的是密码的算法,而杨先生呢?恰好研究的是怎样把算法用计算机来实现!

在近代建筑学史上,有一对模范夫妻,那就是梁思成和林徽音。林徽音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主要设计者,她的灵气无与伦比,然而,据熟悉她的朋友讲,林徽音作设计是和梁思成搭档的,林徽音从来只画草图,至于怎样变成建筑蓝图,则是梁思成的事情。

如 果说林梁合作,属于珠联璧合的典范,那么,杨戴组合,就该称作“前店后厂”了。在这个领域想挑战他们两位,你都要掂量掂量,如果不是在算法和计算机两方面 都有极其出色的能耐,还是放手得好 – 那弄两个专家合作来挑战不行吗?答案还是不行,人家两口子睡到半夜来了灵感都能起来讨论解决问题,或者杨先生觉得挠头的时候戴先生肯定可以用不给他中午饭 吃来要挟,随便弄两个专家,能做到么?

于是我们都很钦佩而且羡慕他们,他们的小姑娘年龄比我们小一些,便被大家视为小妹,而一不留神,小妹发来的照片上,居然也出现了小家伙,你不能不叹息时光过的真快阿。

有一天和家里电话联系,忽然就听到一个噩耗 – 杨叔叔去世了。

一时难以相信,杨先生紫棠色,健康的面色在眼前一闪,一年多以前,还来日本。。。虽然在科学院这个圈子里“英年早逝”是经常听到的词句,但以他的身体和性格,真是不该。

然而,这确是真的。杨君辉先生因为身体不适,发现有黄疸到医院做了个检查,结论 – 肝癌,晚期。

现代的医学,对这个恶魔还没有办法。

龙瑞麟,钟家庆,张冬冰。。。又有哪个不是看来健康而且乐观的?

也许他们的命运在那些年的透支中就已经注定。

可以埋怨杨先生为什么不每年去参加体检呢?他总是说太忙,算了。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自信。

那一段时间,萨娘很担心戴先生,怕她受的打击太大,他们夫妻的感情太好。

有相当的一段时间,戴先生没有出现在大家面前。

大家的担心就越发沉重。

有一天,听到一个消息,戴先生到彼得堡去参加国际密码学年会了。

后来才知道,那一年,戴先生的论文在年会上受到了极高的学术评价,在那届年会的论文集中,占据着相当显著的位置。

发表完这篇受到极高评价的论文,戴先生放下手稿,却说了一段和课题不相干的事情,她告诉与会的同行,这篇论文中,包含了她和她爱人杨君辉研究员两个人的研究成果,可惜,他再也不能站在这个讲台上了。

一 九九六年,俄罗斯的一位花样滑冰女选手为世界作了一幕令人永生难忘的表演 – 一个人表演的双人滑。这位女选手就是曾经和她的丈夫谢尔盖一起夺得两届奥运会双人滑冠军的俄罗斯冰蝴蝶 – 格尔杰耶娃。在前一年备战冬奥会的时刻,谢尔盖因遗传性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然而,一九九六年,格尔杰耶娃依然和谢尔盖一起,表演了这场双人滑的绝唱。

人们这样形容她的这一场表演:

“当马勒的第五交响曲的旋律回响在运动场时,她开始了一套柔情舒缓的动作,她的手在寻找另一双手,她身上披着透明的灰白色纱裙,弓着身体表现着另一半那看不见的身躯。。。。在音乐的结尾,她的手指指向天空。

感动得泪流满面的观众再次起立,格尔杰耶娃自己也掩面而泣。但她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滑向场边,抱起了她和谢尔盖的女儿塔莎。小姑娘举起手搂住了妈妈的脖子,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妈妈的背。“

俄罗斯人当然能够理解来自东方数学界的这另一朵冰蝴蝶。

回答戴先生的,是全场的肃然,而后持续而深沉的掌声。

给戴先生,也给杨先生。

去年九月,我回到北京,在家门前遇到经过的戴先生,她问起我的生活情况,也说起小妹。抬起头,看到她的目光平静如水。

戴先生,正在去给她的研究生上课的路上。

[完]

科学院故事 十七 王元买瓜

徐迟先生的一篇精彩报告文学,让中国老百姓认识 了一个叫“陈景润”的数学家。在我的印象里,在科学界,这当时是一个相当轰动的事情。这件事我回忆起来一度感到有些困惑,一部报告文学把这么多老学者弄得 激动不已,是怎么回事?直到很久以后我才醒悟到这是多年来官方媒体对赛先生的第一声久违的呼唤,久经考验成了“老运动员”的老知识分子们,敏感的意识到了 这个信号 – 国家需要科学。

象萨爹这种逍遥派就没有这样敏感,所以他得出的结论也与众不同 – 宣传歌德巴赫猜想,大概表示国家要重视基础研究了。他当时还大发感慨 – 这才是正路子,那么大的国家,总要有些搞基础理论的,整个研究才有后劲,这些年在基础研究方面投入太少了。

别说,他这个思路放在今天还满有道理的。

不过,那个时候对陈景润的宣传,显然没有这样具体的目的。至少在老百姓心目中,对歌德巴赫猜想的狂热,更多的是出于对“民族英雄”的朴素崇拜,其结果就是带动了一代小儿女,信誓旦旦的要当科学家 – 相信萨的同龄人,在少年时代决心作“科学家”的不在少数。

万 事有利必有弊,对陈先生以及随后的杨乐张广厚等学者的宣传固然精彩,但也许是出于突出他们在科研上的专注,便有不少描述围绕着陈景润先生走路撞树,或者张 广厚先生吃馒头蘸墨水之类的逸闻做文章,一时,对科学家们的崇拜之余,便是老百姓善意的把心目中的科学家反串成了不分五谷,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夫子。

这其实就有点儿我们习惯的宣传问题了,比如说某人尽忠职守,必然要他爸爸妈妈老婆孩子统统患上要命的疾病,或者撞上没谱的汽车,然后再让他洒泪而绝不离开岗位。。。真真假假之中不免有被宣传的典型大打喷嚏,心中忐忑 – “谁背后骂我呢?”

其 实从事数学研究的也是普通人,工作时候专注过火是有的,但离开数学他们都和大伙儿一样个性鲜明,有不识时务的冬烘先生,也有精明过人的小诸葛。我所接触过 的科学院一些老大就颇有些生活能力超越常人的家伙,比如搞信息论的杨耀武先生,分筋错骨手内外兼修,等闲武打影星未必是他对手;人称中国硬件大王的万加雷 先生,火车上一副扑克玩的几个骗子几乎乌江上吊。。。

就连买西瓜都能有特殊的表现。

中 关村每到盛夏,八十二楼门口总有个大号的西瓜摊,摊主是个歪脖子大兴人,姓魏,挑西瓜不用敲,用耳朵贴上听,十拿九稳 – 有一个不稳是生瓜太多他故意搭着卖的。因为这个绝活儿,这位在中关村的小摊贩里位列八大怪。八大怪其余几位师傅也是各有故事,比如海中市场卖牛肉的的海回 子师傅,看您踅摸肉就赶着问您 – 要哪块儿?脖子?胸脯?还是屁股蛋?一边说一边用切肉刀往自己身上相应的部位比划,特别形象。兄弟有一次故意跟他开玩笑—有牛尾巴么?

海师傅 ¥¥#··!!·#%……%…………

那位说了,跑题了嗨。哦,的确,赶紧拉回来,那次大概是八七或者八八年,萨爹让萨去买西瓜,萨骑上车,直奔魏歪脖的瓜棚子 – 毕竟他的瓜好。一看买的人不少,正要往里挤,忽然看到有两位熟悉的人物,也在挑西瓜呢。谁呢?王元先生和王太太,两位一边挑一边算价钱呢。。

王元先生很容易辨认,他有一副特别精神的脸孔,两只眼睛秀气有神,个头虽然不高,在人群中却如鹤立鸡群。我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属于美男子。

后 来我将这个想法问之萨爹,萨爹没有正面回答,说数学界确实有几个美男子,他印象最深的,却不是王元先生,而是他们系的一位老师。当时北大数学力学系男学生 眼镜众多,感情问题上往往入不敷出,但这位老师出乎寻常的一表人材,轻易把化学系一位校花追到了手,夫唱妇随,羡煞鸳鸯。化学系同仁吃不到葡萄,又不好说 葡萄酸,于是见到这位老师就不怀好意的称他“化学系的女婿”,好歹占些口头便宜。

这位老师叫做丁石孙,后来当了北大的校长。

说完,萨爹叹口气 – 去年校庆,丁先生已经要坐轮椅来了。

言归正传。

王元挤在瓜棚子里挑西瓜好像有点儿不可思议,堂堂所长大人,科学院院士,审查陈景润论文的数学家陪着夫人挑西瓜 -- 那年好像还没有院士的说法,但王元已经被称为“元老”了,这份资历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莫非王先生在作秀?

那 年头还没有作秀一说呢。王先生来挑西瓜很自然,第一,此人是学数学的,做事自然带了数的原则。数有什么原则?一半是“素”,一半是“和”么。萨爹告诉我前 几天在中关村街上看到王元先生,穿一身朴素的干部服,七十多奔八十的人了,还是那么精神;另有一位记者采访他,到了中午,王院士拉上记者就去了附近一个不 起眼的饺子馆,吃的宾主尽欢,才十几块钱。王先生告诉记者,这儿周围的小馆子我都吃遍了,自然知道哪个好,哪个便宜。看着饺子,记者的题目都有了 – “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干部服的朴素,吃饺子的随和,王先生去买西瓜有什么奇怪?第二,王先生的腰包也并不鼓。知识分子作了官,很多人学不会权钱交易 那一套,甚至还想用自己的行为影响世风,虽然貌似螳臂挡车,但自古总是少不了这样脑子不转弯的人。和王先生同级别的一位所长与萨爹交往甚多,他的太太是中 学老师,退休后给人补习,讲课费收入甚丰,遇到萨娘叹气曰:我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所长大人挣不出退休中学老师的讲课费来,王先生对着西瓜多核计核计 显然也是经济基础所要求的。

魏歪脖的西瓜卖得好,不免萝卜快了不洗泥,不再称重,分大瓜小瓜而卖,大瓜三块一个,小瓜一块一个。

看着大瓜小瓜尺寸差别不是很大,很多人都拼命的往小瓜那边挤。

王太太好像也是这样,却听见王元先生说 – “买那个大的。”

“大的贵三倍呢。。。”太太犹豫。

“大的比小的值。”王先生说。

王太太挑了两个大瓜,交了钱,看看别人都在抢小瓜,似乎又有些犹豫。

王先生看出她犹豫,笑笑说:你吃瓜吃的是什么?吃的是容积,不是面积。那小瓜的半径是大瓜的三分之二稍弱,容积可是按三倍平方算地。小的容积不到大的30%,当然买大的赚。

王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 – 你算的不对,那大西瓜皮厚,小西瓜还皮薄呢,算容积,恐怕还是大的吃亏。

我就在他们身后,没好意思叫,却听王太太说得有意思,心想王先生到底是搞数学的,这生活上的事儿啊,说到底还是和理论不太一样。

却见王先生胸有成竹,点点头道:嘿嘿,你别忘了那小西瓜的瓜皮却是三个瓜的,大西瓜只有一个,哪个皮多你再算算表面积看。

王太太说:头疼,我不算了。。。

两个人抱了西瓜回家,留下魏歪脖看的目瞪口呆,还有一个萨。

听说山东大学修校门,请了驻锡该校的易经研究会的刘大钧先生起卦

刘先生占校门,王先生买西瓜,子曰: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科学院故事之十八 “小皇帝”溥仪

萨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有些谨小慎微。他的身体本来不错,但 七十年代啃长城0520等几个艰苦项目,加上萨娘不在北京,工作之外还要兼顾两个孩子太辛苦,于是八十年代有一段时间生病。前面说了他的性格,谨小慎微 么,这一病,有些“升官发财”的机会摆在前面,他也不为动心,理由倒不是清高,而是怕身体出问题,决心好好调养。那是他事业的一段低谷期,持续了有四五年 的样子。

这一点与他一些同事干活不要命的风格大不相同,然而不能说他是错的,他的好友中颇有几个原来身体很好的已经英年早逝,如钟家庆龙瑞麟等,而当时疾病缠身的萨爹,今天却是天天跑颐和园圆明园散步,悠哉游哉拍照片呢,要我来挑选,还是宁愿要这个“不思进取”的老爹。

对 萨爹这一做法,萨娘极力支持,用八路的话说,是一个拉后腿的落后分子。有一次当时的四通总经理沈国君先生来谈,沈是萨爹的同学,为人正直可靠,帮他的忙肯 定不会有多余的烦恼。老爷子似为所动,萨娘怒道:“你不要命就去干!”于是作罢。那天萨对萨弟悄悄说 --- “得,好好一条汉子,毁在咱老娘手里了。”萨弟答曰:“是啊。。。” 活没说完,冷不丁发现萨娘正横眉立目站在身后,于是俩小伙儿立马一块儿开始肝儿颤。。。

此事记得真切,盖因为萨娘发了脾气。萨爹萨娘两口 子虽然都不思进取,却是相敬如宾 -- 有人说夫妻俩如果被迫分开几年,以后往往就感情特别好,萨爹萨娘被文革弄的两地分居过八年,也许这是两口子不打架的原因,但是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试验的 好。他们在院儿里属于绝对的模范夫妻,这两口子打架,别说外人没见过,我这个当儿子的盯了二三十年,也就这么有限的三两回而已。

不过,按照萨娘的回忆,两个人交往的时候,倒是真的打过架,而且差点儿因为这个分了手。

事情是这样的。

当 时萨爹和萨娘约好会面。一般来说约会么,总是男生先到,女生要迟到一点表示矜持的。这萨娘是个学工的,学工的女生多半性子粗疏豪爽些,于是没那么多讲究, 居然早到了一刻钟。早到就早到了吧,此人还有个毛病就是好动,让她站十五分钟不动地方那简直要命,旁边有个卖水果的,于是萨娘(那时还是孙家二小姐)就买 了一斤李子,还难得体贴的想等萨爹来了给他也尝个鲜。

李子买好,二小姐挑了个大的,用袖子一擦就要往嘴里填 – 说来有趣,看萨娘当年照片,是一典型的淑女,怎么这么不讲卫生呢?还要说那句话,学工的么,几年工科学下来,开拖拉机出去实习连人家老玉米都偷,这淑女也就剩下照片上那点儿影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影飞驰而来,一巴掌打在二小姐手腕上,李子当场落地。错谔中抬头一看,正是萨爹。此人刹住车,对着二小姐训道:“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这东西你也吃?!”

萨爹一向温文尔雅,忽然发脾气令人吃惊。但二小姐又哪里是吃素的,惊讶过后便是火往上撞 – 嘿,我吃什么你都要管啊!这大庭广众的,还没嫁给你呢就这样猖狂!二小姐当时就蹦起来了。

后 面的版本有好几个,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有说萨的舅舅正好路过看见,过来给拉开,教训了萨娘一顿,就此了结(萨爹版),有说萨娘摔了李子就走,扬言要吹萨爹 登门再三道歉保证才算结束(萨娘版),有说萨娘摔了李子,从自行车夹袋里抽出一把大扳手追得萨爹满街跑(萨一个当作家的舅舅所说版本,我认为最不能信,野 蛮女友绝没有提前三十年问世的道理)。。。

求证于萨爹,问急了,老爷子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知道么,你妈,用唱戏的说法,那是“抗旨”啊 – 那句‘李子树下埋死人’的话是溥仪亲口说的,所以印象比较深。

哪个溥仪?

爱新觉罗.溥仪,宣统皇帝呗。

您还见过宣统皇帝?

是啊,一九六零年,我从北大毕业那年。

经 过萨爹一讲,才知道分配到科学院,和萨九十年代到机场一样,都是要先下去劳动一段的。不过萨的遭遇可比萨爹惨多了,我是到机场外场推了三个月飞机轮子,风 里雨里,白天黑夜,萨爹他们呢,是到科学院所属的植物所劳动三个月,摆弄摆弄花草,满文雅的活呢。看得出来,院里安排这些年轻的大学生去植物所劳动,并不 是想让他们“在烈日下燃烧青春”,也是别有一番良苦用心的。

没过几天,安排他们到香山植物园去参观,院里派了个干部姓崔的带他们。

北 京香山植物园,今天也是北京人周末出行的一个休闲地点呢。不过科学院植物所的植物园虽然也在香山,却不是今天大家常去的那个,那个是北京市所属的,里面有 山有水,面积广阔。植物所的植物园与它相邻,但属于研究性质,面积小多了,可是珍贵植物的品种十分丰富,别有一番天地,植物所的领导让各所的年轻人去看 看,大约也有一点炫耀的意思。

中午,就在植物园的食堂吃饭。萨爹他们这一桌六七个人,有一个植物园的老工人陪着。

本来应 该食不言,寝不语的。但那位崔干部大概习惯了随时做思想工作,所以一边吃,一边说,一边比划,虽然话题不着边际,可是很热闹。以后崔先生经常带队出去,大 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位虽然一边说一边吃,但吃下去的东西比每个人都多,也是奇人。这张嘴实在了不起,于是大家背后给小崔先生起了个不太雅观的外号, 这是后话。

萨爹正听着,那老工人踢踢他的腿,示意他看旁边桌上。萨爹抬头看去,只见那是一个五十几岁,戴眼镜的人正在吃饭。莫名其妙中听到老工人小声说 – 那就是溥仪。。。

这下声音不大,但几个学生都听见了,于是都转头去看,有没太听清的,别人赶紧告诉他:溥仪,溥仪也在这儿。这下崔干部也注意到了,也转过头来看。

几个人都看,后来转到自动化所工作的王斌龙研究员眼睛不好,还赶紧的擦眼镜,溥仪发觉了。大概早已经熟悉了这种好奇,很随和的冲大家笑笑点点头,然后接着吃饭,那意思大概是 – 你们愿意看就看吧,我又不是蝈蝈。

大家也回过头来点头致意。

萨 爹后来说,如果不是文革,溥仪应该可以长寿的。他当时看到的溥仪身板强壮,大口的吃饭菜,一会儿工夫,就吃下了两个大窝头。这一点昨天我曾经特别和萨爹核 对过,我问他溥仪吃的是不是馒头,他说不是,是窝头,六零年是困难时期呢。萨爹还开了个玩笑,说数学所食堂当时也是卖窝头,还有个好名字,叫作“蝴蝶落在 金山上”,原因是窝头上面还粘一个枣。原来以为溥仪虽然名义上是一个“普通公民”生活上总是会有特殊的照顾,看来并非如此。而从《我的前半生》看,和清朝 末代几个皇帝一样,早年溥仪身体很糟糕,这时候强健如斯,真不知道他不当皇帝对自己算不算一件好事。

几个人都没有上去打招呼,别人什么理 由不知道,萨爹说自己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好。北京人都背地里把溥仪叫做“小皇帝”,面对着五十多岁的“小皇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叫。看完了总不能老 看吧,那多不礼貌,于是大家都勉强的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崔干部也意识到这样有失常态,于是,接着“侃”。

但这“侃”就有点儿不自 然,崔干部背对溥仪,大概是觉得背后有一个“皇上”总是心里发虚,说一句话,老回头看溥仪一眼 – “这个 -- 植物啊”(回头)“最有用的—”(微微回头)“就是粮食”(回头)“粮食 -- 都是好东西”(手向下按表示肯定,回头)“水果,也,很好”(回头)“但是—”(微微回头)“有的吃多了也--不好。”(回头)

本来口若悬河,忽然变成了点点滴滴的间歇泉带摇头鸭子,大家都有些忍俊不禁。等他说完这句话,再回头看的时候,溥仪已经吃完了,拿了饭盒,站起来(老有人这么回头看,大概他也有点儿不自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笑笑说:“对阿,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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