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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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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生是宋宁在美国的房东。在她不能回国我不能赴美的几年中,姜先生扮演了“运输大队长”的角色,拖着行李箱往返于洛杉矶与青岛之间。当然他来中国的主要目的是旅游,在青岛办完“交接”后便重登旅程。过一段时间,宋宁便会从美国打电话说姜先生回来了,带的东西已经收到。再过不知多长时间,宋宁又会在电话中说姜先生又要去中国了。这时“中国”这个概念就很自然转化为青岛,便等着他的到来。

我逐渐了解了姜先生的情况:吉林人,青年时在伪满洲国学医,同时参加地下抗日工作,四九年从大陆到台湾,先行医,后经商,七十年代移居美国,六十岁时中一次风,由于治疗及时基本没落下后遗症,现在快八十岁的人还开着车满大街跑,一副满不在乎活到哪算哪的劲头。

不过,我渐渐对姜先生的中国行产生疑惑,准确地说是对他旅游的合理性有质疑,大凡旅游皆喜新厌旧,去未去过的地方,而姜先生几乎是跑一个地方——山东的淄城,而据我所知,那里并没有他的亲朋好友,以他的年龄怕也不会有什么红颜知己之类,可他一次一次地去,不仅去,还会逗留很久。有一回在他动身时,我忍不住问是不是对那里的瓷器有兴趣?他答非所问:你在淄城有熟人没有呢?我点点头,他想想说这次怕来不及了,下回你陪我去一趟吧。我说没问题。

当年淄城没有去成,问题不在我,只因宋宁已可以自由往返,姜先生就不转道青岛,而由北京直飞淄城。与姜先生再次见面,就是在洛杉矶了。在姜先生的盛情相邀下,我和宋宁住在他家里,或者说住在他二女儿凯丽家,那是洛杉矶中产阶级通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别墅式宅第。凯丽是一个离婚的女人,不够滋润的面庞透出昔日的美丽,一个人带三个女儿生活,很辛苦,也很从容,今天带这个女儿去学琴,明天带那个女儿去骑马,而她自己则每隔一段时间便与几个朋友一起去赌城。凯丽是十几岁从台湾到美国的,她的女儿们在美国相继出生,与姜先生相比,她们更趋“美国化”,吃比萨,大杯大杯喝果汁,说一口流利英语,三个女孩恶作剧式地拒绝同爷爷说中国话,姜先生在反抗无效的情况下最终就范,他的大致不差的英语水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练出来的,这使他受益匪浅,尽管有些耿耿于怀。

在洛杉矶可以说与姜先生朝夕相处,早晨开车带我们去吃早点,顺道买一份“世界日报”,早点端上桌报纸已浏览完毕,这是他一天中全部的阅读,之后便带我们去办事或观光,直到在外面吃了晚饭后回到住处。由于“全天候”相陪,便多有时间交谈,我渐渐知晓他是个经历不凡的人。

一日,姜先生带我们去参观好莱坞影城,路上说他很快要去中国。想到他不久前刚去过,觉得跑得着实勤了些,顺口问这次准备去哪儿?他说淄城。又是淄城。我问他怎么总是往那里跑?他手握方向盘不语,我笑说一定是那里有牵挂的人啊,他叹了口气,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想原来如此。在影城吃午饭时我想起姜先生曾问我淄城有没有熟人,想必是那里有事情要办吧,我说回去后我可以去淄城与他会合,他说自然是好,只是你的时间……我说没问题,你在北京转机时给我打电话。淄城之行就这么约定。

去影城的第二天又去海洋世界,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姜先生说很快就到,接着突然问:你们带护照了吗?我说没带。宋宁问带护照做什么呢?姜先生说回来的路上可能会受到盘查,没护照会被当作非法越境者拘留。我与宋宁面面相觑,问怎么会这样,我们又不是非法滞留美国。姜先生说主要针对老墨(墨西哥人),这里离边境很近,不断有老墨偷渡,让当局很头疼,就采取这种盘查行动。我倒不关心这些,问如果查出我和宋宁会怎样处理呢?姜先生说最终会澄清,但麻烦免不了。我说玩的事出麻烦不值当。姜先生说也是,那就回去吧,明天再来。就打道回府。从高速转向也是够麻烦的了,幸亏姜先生是老洛杉矶。我和宋宁为自己的疏忽充满沮丧,而姜先生却把账算在老墨身上,愤愤地说老墨们像蝗虫样拥来美国,把整个美国都弄乱了,现在的洛杉矶墨西哥人占多数,竟然通过投票选出一个墨西哥人市长来,这样反过来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我心想姜先生对老墨有偏见,这可以理解,但也不完全合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姜先生不也是从台湾跑来的吗?是差别造成的局面。姜先生似乎窥视到我之心声,叹了口气说,一个国家管理不善,老百姓往人家国家跑,是政府的罪过啊。停停叹了口气,说将心比心,其实我也是个逃亡者啊,从大陆逃到台湾。我不知道姜先生为什么只说从大陆逃到台湾,而不说从台湾逃到美国。

回国不久我赴约去了淄城,比姜先生晚一天。到车站接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说姓万,西装革履,模样却很农民。车开出去见到野地才知目的地不是市区,将落的红日在车前方跳跃,说明我们是向西行驶。万是个沉默的人,抑或是心事重重,一路上很少与我说话,皆是我问他答,答话十分简洁,是或者不是,唯一多说的话是催促司机快开,好像有急事在等着他。

我无所事事不停地看表。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天黑下了,万闷闷地说声到了,车就从公路拐向一个厂院,映着暮色可辨清大门口有“沂东饮品有限公司”字样。我不清楚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心想姜先生难道在这里?疑惑间车在院中停下来,这时疑惑又升级为惊讶,四周漆黑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好像坠入一座万丈深渊,我几乎有种被劫持的感觉,警惕顿起,问万:姜先生在哪儿?他在哪儿?万回答说在办公室。

穿过重重的黑暗眼前出现一丝微弱光亮,走近见是一扇窗,我想这就是万说的办公室了。推门进去,看见在幽暗烛光下塑像样的姜先生,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刻钟之后,我们驱车来到一座灯火辉煌的小城,落座在同样灯火辉煌的饭店包间里。姜先生说你来得正好,有件难事请你帮忙。趁万出去点菜的时候,我问姜先生万是什么人?他说是公司经理兼厂长,停下又说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叫我牵挂的人,他是我一个恩人的儿子。我一时摸不着头脑,问什么恩人?他说救命恩人,见我惊讶又加以说明:是这么回事,五十多年前我逃亡遭遇追杀,是他父亲救了我的性命,也不止我,还有我的同志们。我问那么他?姜先生说他死了,以通敌罪被处决,那时他儿子刚刚出生,就是万。我“哦”了一声,开始对姜先生一次次到这里“旅游”有所晓悟了。

饭后姜先生要安排我在这里的宾馆住下,我问他住哪儿?他说公司,我表示要跟他回去,他说也好,反正一两天后就要回来安营扎寨。我问干什么?他说恐怕要打一场攻坚战了。我问与谁打攻坚战?他说还有谁,政府官员呗。

回到公司,又重新陷入深深的黑暗中。这时我已经知道断电的原因所在,也正是姜先生要我帮忙的难题。黑暗使人感到窒息,同时闻到了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儿,其实刚来时便闻到了,现在似更加强烈,我一阵阵恶心,想呕吐。我问姜先生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姜先生说是水果,机器停转,收上来的水果只能眼瞅着烂掉,每天的损失上万啊。我说怎么不赶紧与相关部门协调呢?姜先生说没人管,看着我们损失无动于衷,他们断电就是想收到这种效果。姜先生摇摇头,又说这是些什么人啊,可就是这些人在管理着这里。

姜先生发泄一通心中的不满,渐渐平静下来,他带我走出大院,说要让我看一看周围的环境,却是徒劳,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正要提出质疑,姜先生却把手向前方一指,说:看,那黑中之黑是一道山梁,当年我们逃亡就是从那里经过的,慌不择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现在一样,后来只要想到这段经历,眼前就像是一团黑,一团散不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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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姜先生回忆是一九四八年六月二十日这天,他与他的伙伴们逃离被解放军重重包围的长春市,在以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穿越了战火纷飞的吉林、辽宁、河北三个省辽阔的地面,最后到达北平。这时他们已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然而北平并不是他们预期的驻留地,他们只打算在这里稍事休息,然后重新上路向大后方转移,以避战乱。这时却听到一个让他们震惊的消息:北平市议长许惠东针对大量东北学生的拥入,提出一个将学生编成军队打回东北的议案,这议案激怒了历尽艰险才逃出的数万名流亡学生,于是七月五日这天上街游行示威,抗议当局让他们充当内战炮灰的可耻阴谋。而北平当局不为所动,执意不肯收回成命,学生又于七月九日这天举行规模更为浩大的示威。姜先生和他的伙伴也加入到这次游行示威中,姜先生清楚地记得,当游行队伍行进到离前门不远时,虎视眈眈的青年军208师师长段云命令部下向示威学生开火,发生流血,示威学生作鸟兽散,纷纷逃离北平。姜先生和他的伙伴逃到天津,欲从这里乘船到上海,然后南下,只因走这条海路的人太多,他们买不到船票,无奈只好暂住在位于大王庄的东北第四临时中学内。没过几天,解放军开始攻打天津,与守城的卫戌司令陈长捷部展开交战。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姜先生他们感到自己正置身于命运的旋涡中,一切皆叵测不定。

姜先生认为是奇迹出现,他和他的几个觉醒团同志竟购得飞往青岛的机票,这是此时此地逃离战区的唯一途径。飞机是军用货机,运送供国军苟延残喘的军需物资,回程便改为客用,这便为急于撤离战场的军政要员及他们的家眷提供了便利。姜先生与他的同志属不伦不类一辈,能搭上飞机实为幸运,只是好事多磨,一连几日航期拖延,要么天气原因,要么飞机临时被“上峰”调用包乘,于焦虑中苦苦等待,终于等到可以成行,又因机械故障从上午延到下午,飞机才在阴霾中起飞升空,当飞机开始飞越硝烟弥漫的华北战场,疲惫不堪的乘客方如释重负,舒下一口气。

姜先生记得也就在这时眼前现出美丽的青岛,心随之激动起来,不是为故地重游,而是不日将由此经海路南撤至国统区后方,从此远离战火。姜先生在这温馨幻影中合眼入睡,直到被飞机的剧烈颠簸惊醒,机上一片哗然,女人已开始晕眩呕吐,姜先生与他的同志们尚能静定,毕竟是与日本人较量八年,经历过铁窗热血,此刻除了心里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人与事,生死已置之度外。不久机组出面告知真相,飞机遭遇恶劣天气,被气流所阻,而气流区域有多大,飞机能否穿越过去尚不可知,因此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冒险强行穿越还是放弃目的地,绕道至便当机场降落,如此便不能确保一定会降落在国统区范围内。不言而喻,选择是两难的,谁也无法判断哪是福哪是祸。一位坐前排戴少将军衔者冲机组人员大吼大叫,说宁肯坠机也不要落入共党之手,当他明白军阶再高在飞机上也没有发号施令的特权,随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声无息。决断权终是在机组手里,在努力无果的情势下决定放弃飞往青岛,转向西,于太阳低悬时降落在一座简易军用机场上。看见朝飞机包围过来的是一群穿“国军”军服的军人,大家便清楚是降落在国统区。

姜先生与同机人很快便知道此地也如同天津已在解放军的包围圈内,是一座孤岛,很快便会陷落,不仅如此,大家很快又被告知,他们不能再乘坐这架飞机去青岛,军方已决定将飞机扣留,说要执行更重要的任务。这纯属掩耳盗铃,所谓“更重要的任务”无非是用于他们自己的逃跑。姜先生再次领教了所谓“正统”的傲慢无理。在日本人投降之后,他们以“自己人”的身份热情欢迎重庆来人,却是热脸对上了冷屁股,接收大员们拒他们以千里之外,似乎只有他们才是抗日英雄,才有行使接收管辖权的资格。他们对此感到愤怒和失落。他们毅然离开东北不能说没有这个因由。姜先生等与军方人员论理,但无济于事,军方“铁面无私”,说事情没有任何余地,只是作为补偿,他们答应向乘客发一点路费,作为从陆路赶赴青岛之用。姜先生和他的同志以不接受表示了他们的抗议。

姜先生说我们的逃亡从飞机落地便开始了。我们觉醒社六同志,安和、建越、顺东、雷觉、贾开,还有我——楚向,这些都不是本名真姓,是为地下斗争起的化名。不知是怎么搞的,名字一律是两个字,这种一致被捕后引起敌人的注意,逼迫我们讲出真姓名,我们当然不会讲,严刑拷打也不讲,弄得敌人毫无办法,可后来只要见到两字名字的青年学生便警觉,怀疑是抵抗分子,严加监视,这就给我们的斗争带来很多困难。我们这六个人既是抗日的同志也是落难的狱友,现在又结成逃亡伙伴。可能是出于对多年不平凡生活的留恋和纪念吧,结束地下状态后我们都没用真实姓名,仍用两字化名,彼此称呼起来既觉得亲切,又有种凝聚力,然而在后来逃离解放区的日子里,这种凝聚力却经历了种种考验,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面对困境,当时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留在原地等战事结束,或者说是等待“国军”被歼灭,趁乱奔逃;再就是采取主动,穿越前线。两种各有利弊,前者不知要拖多久,后者要冒很大危险。当时我们举棋不定不知怎样才好,大家的意见也不一致,最后只好把决断权交给会算命摇卦的建越,建越大有一副临危受命的样子,当场掐起指头,告诉大家宜静不宜动。说白了就是等。这也是他本来的立场,这就让大家不太相信这真是老天爷的告示。可也不好说破,最后还是同意听从十有八九被打了折扣的天意,在原地等待,由善于交际的雷觉出面与军方交涉,让他们允许我们在军营食宿,直到离开。许是军方对造成我们的这般处境感到一丝歉意吧,没有拒绝,却正告说:仗说打就打,打起来谁也顾不上谁,帮不上什么忙。对此我们本来也没有指望,后来倒是老天爷帮了忙,战斗很快打响了,解放军发起总攻,“国军”抵抗了一天一夜,拂晓时当官的带着家眷乘飞机逃命而去,士兵举枪投降,仗就打完了,包围圈破了,我们能走了,我们混在一群逃难的人中间,开始了逃亡的日子。

是秋季,地里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刚下过一场雨,路泥泞难行,一个个都摔成了泥猴。虽说已离开战场,耳边仍不时听到枪声,据说是解放军在清肃“国军”残余。我们倒不太担心,我们不属于共产党镇压的范围。我们未曾与共产党交过手,甚至连面也没见。不错,我们曾经是国民党线上的人,但那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现在我们谁也不属于,是普通百姓,是流亡学生,就是说我们不是共产党的敌人,从事实出发我们还得算是同志,抗日的同志,在敌后斗争那些年,我们知道长春有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他们也知道我们,尽管我们各干各的,但目标一致,抗日救国,对付的是日本人,坐的是日本人的监狱,用共产党的说法,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所以我们不怕共产党,只想早早到达目的地青岛。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们的想法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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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解除了夜晚无底的黑暗。姜先生陪我“视察”这座为万投资的饮品厂。厂子规模不算大,看去像一座有围墙的小学校。厂前是我昨天来的那条公路,厂后是一道山梁,山梁下是一个叫万岗的村子。姜先生说只因记错了村名,几十年后来寻找老万(万的父亲)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方知故人已为他而死,便起意为他的儿子做点什么。开始打算把万办到美国去,因之间没有亲缘关系,这条路不通,于是便投资了这座饮品厂。我问为什么要建饮品厂?他说这一带产水果,原料不成问题,人工也便宜,用政府的话说是投资环境好。我觉得办一座饮品厂没问题,当然这是以前的想法。我问现在呢?他说现在的情况你看到了,机器停转,水果发霉,厂子面临破产,早知这样,不如当初把建厂的钱给万,让他讨个老婆过日子。我问他厂子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摇头说不知道,我说赶快行动,不能再等。他叹了口气问我这里的熟人是做什么的?我说一个朋友的表弟,在市教育局工作。他问是当官的吗?我说是。他又问是多大的官?我说是副局长。他说不知道这么大的官能不能帮上这个忙?我说试试看吧。我这么说是因为心中无底。

一早,我们来到昨晚吃饭的那个县级市,拜访教育局彭局长。拐了一个弯,我朋友的表弟把这事托付给他的下级办理。按地址找到教育局大门,刚要往里走被门卫拦住,问我找谁?我说找彭局长,门卫说彭局长开会去了,不在局里。我问到哪里开会?门卫说不晓得。我问能不能打电话问问?门卫看看我,态度有些不耐烦,说要打电话你们自己打。他的话提醒了我,赶紧给彭拨电话,拨通了赶紧自报家门,彭在电话里说这个他知道,问我在哪里?我说在教育局门口。他说你上楼吧。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办公室。我问在哪个办公室?他说在我的办公室。我疑惑地说你不是在外面开会吗?他问谁说的?我说门卫。他说把你当成上访的了,你进来吧。收了电话我不满地看着门卫,说彭局长就在楼上,他让我们进去。门卫没吱声。

彭很年轻,一副很精干的样子。就言归正传说到求他的事情上。他问什么时候电业局拉的闸?万说已经五天了,又问什么理由?万说他们来厂里检查,说电路有事故隐患,需要停产检修,我们说新建不久的厂线路和变电设备都是新的,不会有问题。他们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我们说那就请检查一下,他们说当然要检查,他们说检查却不检查,又一直拖着。彭想都不想说,这是他们故意找碴,一定是你们得罪他们了,想一想是怎么得罪人家了,也好亡羊补牢。万不停地摇头,说不会不会,我们逢年过节都给他们送……彭打断说这不能说明问题,一定有不满的地方,否则不会这样搞。姜先生说他们这么做违法。彭说违法不违法看怎么说了,他们是政府职能部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点点头,说彭局长的话在理,但现在事情悬在这里,解决不了,收上来的水果一天一天腐烂,损失巨大。彭说再怎么也得把情况弄清楚才行,就像打仗,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仗怎么打。我说姜先生从海外回来,万经理又是初次办厂,对这方面不太懂,就拜托彭局长帮忙了。彭点点头说我的一个熟人在市府工作,先让他给摸摸情况吧。我说好。万赶紧说彭局长把你的朋友请出来吃个饭吧。彭说也行,你留下电话,联系好了我找你。万立刻掏出名片递上去,脸上满是讨好的笑,看他那副模样,我心想让这样的人办厂也真的难为他了。

接着局长问起我的情况,不待我回答,又跳到姜先生身上,问姜先生在美国做什么生意?姜先生说没做什么。我说姜先生做过餐饮业,很成功的。局长又问在中国有几处投资?姜先生说就这一处。局长说在国内投资大有可为,可一般人并不知道教育投资比其它更好,见效快回报丰厚,姜先生是可以考虑的。姜先生说就这一处已招架不住了,哪还敢多做。局长说姜先生放心,投资教育前景很好,我敢打这个包票。我似乎听出局长话的用意,又知道姜先生无意于此,这个饮品项目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我担心姜先生口无遮拦说出令局长不快的话,便赶紧接话,说当然当然,办教育确实大有前景,况且在这里局长是坚强后盾,定会一路绿灯,如果姜先生要投资教育,肯定要仰仗局长了。局长笑笑说哪里哪里,我只是说说而已,职业病,凡事一想就想到教育上。我笑说这说明局长有敬业精神啊,是不是万经理?万赶紧跟着笑,结结巴巴说:局长重……重视教……教育,重……重视教……育……

出了大门,姜先生嘟嘟囔囔说你们说话怎么都是这种腔调啊?阴阴阳阳的,连你(指万)现在也学会了。我笑而不语,可我并不觉得刚才的说话有什么不当,场面话而已,问题是姜先生不适应,谁让你是生活在美国呢。上车后姜先生问:你说这个局长会帮忙吗?我说这要看两个方面,一是有没有这个能力,二是有能力肯不肯帮,能力我无从判断,帮忙还是不应该有问题的,毕竟是他的上级叫他办事,他得买这个账。姜先生说我看不一定。我问为什么?姜生生说这个人心术不正。我笑了,说姜先生只听人家说了几句投资教育好就认定人家心术不正,太片面了吧,这样谁还敢在你老人家眼前张口呢?一张口就是坏人一个啊。万说姜叔叔眼里揉不进沙子。不闻姜先生回声却闻鼾声响起。不晓得是上了年龄还是脑血管的问题,姜先生总是爱犯困。

秋的色彩在四季中是最丰富的,说五颜六色毫不为过,汽车穿行其间,让人的精神为之开阔。快到工厂时,见前面鱼贯行驶着几辆拖拉机,万像被火烫了似的叫了一声,吩咐司机万虎到前面将拖拉机拦住。我问怎么回事,万说送葡萄的。姜先生睁开眼也问,万同样回句送葡萄的。这时小车在超越拖拉机,万虎把手伸出去边挥边喊停,不待拖拉机做出反应小车已抢到前面把路挡住,拖拉机赶紧刹车,七嘴八舌地喊:干嘛,堵俺们的路?见我们没有让路的意思,就一起跳到路上把我们围住。一个身披黄军大衣的中年汉子认出万,惊讶道是万厂长你啊,俺们去厂里送货,咋……万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是哪个村的?中年汉子说俺们是草庙子村的,我姓苗,苗跃进,万厂长你不记得我了?万不说记得也不说不记得,冷冷地说:你们回去吧,今天厂里不收货。中年汉子问:咋不收?万厂长说厂子停产了。叫苗跃进的中年汉子又问:那啥时收呢?万说等恢复了生产。有人问:啥时候恢复生产?万说等电来了就恢复。又有人问:啥时能来电?万说不知道。话音一落,这伙人的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不停地质问。苗跃进头领样对大家摆摆手,等静下来冲万说道:万厂长俺们不能回去,今天是交货的日子,必须按合同办事。万说有合同也得灵活行事,收了没法榨汁,全烂掉了。苗跃进说你们不收就烂在俺们家里,这损失归谁?万说你们回去好好保管,一时半时没事,可堆在仓库里一黑下就烂了。苗跃进说俺们保管也行,得先把款付了。万一时无语。苗跃进说不付款我们就送到厂里,按合同办。姜先生一直站在旁边听,这时他问万:合同是怎么签的?大家一起把目光转过来看着姜先生。姜先生又问合同是怎么签的?苗跃进说签的是九月十五至三十日交货,今天在合同期内。说毕又补充道:所以我们合法。万要说什么被姜先生止住,说大家放心,我们会按合同办事的,不让你们受损失,这样好不好,你们今天运来的货我们收下来,也付款但不要再送了,让葡萄长在藤上,这样烂不了,等工厂恢复了生产便通知你们,一句话,我们肯定执行合同。苗跃进和他的人嘀咕了一阵子给出了答复,说这样也行,可要说话算话。姜先生点点头又说,你们回去给其他村的人带个口信,请他们先不要摘葡萄,等我们的通知。大家点点头,有种皆大欢喜的意思,小车和拖拉机一起朝厂子方向开去。

小车快,一会儿便把拖拉机甩在后面,万在车内唉声叹气,姜先生又打起盹。进到厂门口见院里面停了许多运葡萄的拖拉机,万赶紧叫万虎打倒车,开出很远才让万虎把车停下,姜先生睁开眼左看右看,问怎么不走了?万对他讲了情况,姜先生摇头说躲不是办法,刚才那伙人很快就到了,不见咱的面会以为受了欺骗,这不好。万苦着脸说厂里的现钱只够给草庙子的人结账,又来了这么多人,没钱给呀。姜先生说想想办法。万说没啥办法想。姜先生说我手头有一点钱。万问美元?姜先生点点头,万却摇起头来,姜先生问怎么,美元不是钱?万说只怕人家不要,姜先生问不要美元?万说现在有人用假美元行骗,就没人敢收了。姜先生说,那就到银行兑人民币。万说也不是马上能兑出来,人家等着拿钱呢。姜先生说不行先给打个欠条,让他们过些天来拿钱。万带着哭腔说姜叔这不是个办法,这样就乱套了。姜先生问不这么你还有其它好办法吗?万一下一下地摇着头,姜先生说没别的办法就只能这么做了。不知怎么,我隐约觉得姜先生的思路有问题,相反,万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我的话无法出口,自己毕竟是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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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生说,到现在我也没想起那架倒霉飞机降落在什么县,曾问过当地人,名字很生僻,没记住。“国军”覆没,国统区变成解放区,凡知道落在共产党手里没好下场的人纷纷外逃,却因消息不灵,弄不清外界情况,只好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碰乱撞。与当地逃难者相比,我们更糟,不光不晓形势,还对地理不熟,这就给我们带来更大困难。若阴天不见太阳,那就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只好随大流看人家往哪里走也往哪里走。有句话叫殊途同归,我们的情况是同途殊归,走着走着就发现跟错了,人家去的地方与我们根本不搭界。有一回抬眼望见长长的河堤,一问才知道错走向北到了黄河边上,急回头却已走了许多冤枉路。为避免这种错误,雷觉提出雇一个当地人做向导。大家觉得这办法好是好,可身上没有当地使用的“北海银行票”支付费用,这就行不通。雷觉伸手从身上摸出一枚袁大头,说这是硬通货,不怕人家不要。于是大家一起往身上摸,往行李包里摸,最后凑起一小把如银元、铜钱之类,这些在平常很不起眼的零碎钱币在后来的日子里帮我们应了急。

我们在就近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向导,是个三十岁出头脸上有块疤的壮汉,他说眼下正收庄稼不能把我们送出很远,顶多到县城,还说外面仗在打着他不想冒险,一听到枪声我就回。我们说行。当晚我们挤在他家的炕头上睡觉,迷迷糊糊中听见敲门声,那壮汉去开了门,随之拥进来一伙持枪民兵,其中一个头头模样的人向我们询问情况,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雷觉抢先回答,说是抗日人士,从国统区长春逃出来,要到济南参加革命工作。窄脸汉子疑惑地问:你们从长春到济南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呢?雷觉说了飞机情况,窄脸汉子的神情缓和下来,问济南解放了吗?原来他对外界的情况并不清楚。雷觉说解放了,不解放我们去那儿做什么,不成投敌了吗?窄脸汉子点点头,说:就是,可你们要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找组织,找组织。壮汉房东有些马后炮地介绍说,奎叔是民主村长。窄脸村长说句找组织,找组织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说毕带着他的人走了。我们觉得这个村长挺可爱的,还一起学他的口气说:找组织,要找组织,找组织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比较一下,还是雷觉学得更像。

天刚亮壮汉房东喊我们起来吃早饭,煮的鲜地瓜,吃过就出发了。这时我们已经知道他姓孙,是个光棍,我们当面叫他孙哥,背地里叫他疤哥,疤哥不单给我们当向导,还当脚夫,他推一辆小推车,载着我们的行李。天还阴着,可我们已不担心走错方向,因为有疤哥引路。疤哥说从他家到县城有一百多里路,慢了两天、快了一天到。我们知道这种计程是对他而言,我们可不行,我们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迈不开步,走不快,没多久就落在疤哥后头,疤哥就等着,等我们跟上了再走。就这么走走停停后来他急了,说这么个走法怕三天也到不了县城。我们安慰他,说按天算工钱,不叫他吃亏。他说不是工钱的事,是地里的庄稼,耽误将会受损失。我们以为他还要向我们讨庄稼损失费,却没有。

还真叫疤哥说对了,到县城我们整整走了三天。我们动员疤哥再送一程,可疤哥不应,说你们听见西面有枪声么?我们说听见了。疤哥说咱讲好听见枪声就不送,再说也到县城了。我们无话可说。就在疤哥向我们道别时建越突然向他提了一个建议,他说孙哥你一个人,无牵无挂,干脆跟我们走得了。这突如其来的话不仅让疤哥惊讶无比,就是我们几个也没料到。疤哥瞪着眼问:跟你们走,不要家了?建越说家不就是幢破屋吗?疤哥说我还有一亩多地呢。建越说那也算不上什么,跟我们走出去,外面海阔天空。停停又说,我是看你忠厚老实才给你指这条路的。我在心里琢磨建越的奇思妙想,知道他并非为让疤哥继续当向导才给他出了这主意,他真是为疤哥着想,细想想这对疤哥来说也确是一种人生转机。当然我也想到疤哥不会这样做,在他的意识里是破家值万贯,丢弃不得。疤哥临走时告诫我们,要躲开枪声,不要再往西,转向南方,一直走就能到淄城,在那里能坐上火车。一想到不久能有火车坐,不再受劳顿之苦,我们顿时心花怒放,觉得疤哥真是为我们指了一条光明大道。只是后来听说淄城火车通济南不通青岛,我们的情绪又一落千丈,其实早应想到解放区的火车是开不到国统区的,只因为太渴望致使我们昏了头。

我们没有马上离开县城,主要是想找政府部门给开一张通行证。在解放区没有这个,可以说寸步难行。开始我们不懂这个规矩,头一天进村请村长安排住宿,村长开口就问:有路条吗?幸亏贾开脑瓜灵活,对村长说拿路条的人在后面没跟上来,村长说那就等他来再说。贾开说我们到村头去等他。都不知贾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稀里糊涂跟他到了村外,这时贾开就动手制作路条,有纸有笔,关键是图章,这没难住贾开,他做地工时做过假证件,他从地里抠出一个地瓜,用小刀在上面刻了字,又用刀从手指上刺出点血当印泥,往纸上一盖,路条就成了,回去交给村长,村长没看出假,就安排我们住下。而贾开得寸进尺,第二天离开时对村长说原来的路条被雨淋湿,希望给开一张新的,村长也没多想,给开了,这样就弄假成真,我们有了一张真正的通行证,用起来理直气壮。但问题是只能用一回,到了下一个村还得让人重开,很麻烦的,我们正是怕麻烦才希望政府能给开一张在全区通行的路条,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我们找到挂着油漆未干木牌的县政府大院,一个三十几岁留齐耳短发的女干部接待了我们,我们先向她讲明自身情况,然后提出开路条的要求。她问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们说去青岛,她的神情陡地改变,用看敌人似的眼神盯着我们,说青岛是国统区,我们说知道。她说那就是要去投奔国民党反动派了。我们说不存在投奔不投奔的问题,因为我们就是从国统区出来的。女干部冷笑一声,说我们共产党人心明眼亮,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这时旁边一个男干部(可能是女干部的助手)不耐烦地朝我们嚷,说人民政府不会给你们通行证的,赶快走吧,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我们断了希望要走,却见女干部把手向上一抬,说给你们开。我们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们,问:你们听说过栖霞大地主牟二黑子和要饭的故事吗?我们摇摇头。她说一个要饭的到牟二黑子家要饭,管家往外赶,被牟二黑子看见,说给他口吃的,反正他要拉在我牟家地里。要饭的吃了牟家的饭,可心里有气,想我今个偏不拉到你家地里,就拼命往远处走,想拉也憋住,直到走出好几十里路,心想这里总不会是你牟家的地了,就拉了。拉完问了问过路人,这里的地是谁家的?人家告诉他是牟家的。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吗?是要你们明白解放区可比牟家庄园大多了,我们放你们走,你们也走不出解放区,走到哪儿,我们就会解放到哪儿,我们的目标是解放全中国,难道你们还能跑到国外去不成?这是我头回接触共产党的女干部,所以印象极为深刻。

离开县城我们往南连续走了三天,走得很急,倒也不是为那个女干部所激,相反我们还有些感激她,毕竟她给了我们路条,让我们通行无阻。总之,除了脚上磨起泡,还算平安无事。这晚我们投宿到一个叫田庄的村子,问了问这里仍是解放区,所以一见到村长,我们便主动拿出路条。村长验过路条就把我们分头安排在农户家里住。我和安和住在一起,那是一个五口之家,我们进去时一家人正在油灯底下吃饭——煮地瓜。走了一天路我们很饿,问能不能卖些地瓜给我们?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就揭开锅盖拾出一大盆。我和安和不管不顾地吃起来,吃过便倒在炕上什么也不知道了,不是地瓜里藏了蒙汗药,是我们太疲乏了,一觉睡到天大亮,集合在一起才知道事情严重,除了贾开和我,其他人的脚伤都感染了,走不了路。如果在平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上点药,包扎一下也就行了,可眼下毫无办法,只因仓促起程,压根也没想到旅程会出现这样的变故,随身连一点常用药都没带。无奈只得从老乡那里讨来些盐,用盐水消毒,然后包扎起来,这种处置在当时情状下已经很不错,可继续走路是不行了。我们决定在田庄住下,等脚伤见好,这当然要再向村长报告。大白天我们方看清村长的模样,很高,很瘦,很黑,烟袋不离嘴,听了我们的说法,从嘴缝里吐出一个“中”字,我们就在田庄住下了,“伤号”在老乡的炕头上养着,没伤的我和贾开就在村里村外转悠,以消磨时间。这一带离黄河不远,属河口冲积平原,由于河水不断泛滥,看在眼里的是一片荒芜景象,即使在秋季仍了无生气。贾开说这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幸亏我们降落在黄河以南,否则渡河很不容易。不知怎么回事,听着贾开说的这话,我却想起在路途中建越鼓励大家说的那句话,他说亲爱的同志们,我们一定要从这里走出去,到达目的地青岛,不许任何一个人掉队。他说的很对,我们不能掉队。大概是在田庄的第四天,那天傍晚我和贾开转到村子的背后,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是杨树,当地叫小叶杨,我正抬头往上看树冠时只听贾开小声说有人,我沿他的视线看见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面,只能看出个子不高,贾开说他在观察我们,要提防。我倒没像贾开那样充满戒心,只是好奇,说过去看看。贾开说他来了,果然他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慢慢看清楚是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的半老头儿,穿的比一般庄稼人整洁,眼睛也比一般庄稼人有神。他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下,讨好样地点头。贾开问你是什么人?这个半老头儿(后来我们就这么喊他)咧嘴笑笑,说就是这村的。贾开说不对吧,我怎么没见过你?我觉得贾开有些不讲理,才来几天你就能认出满村的人?我知道他是在虚张声势。半老头儿还是赔着笑脸说俺是本村的,俺见过你们。贾开说你在监视我们?半老头儿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贾开说那你跟着我们干啥,打的什么鬼主意?半老头儿诚惶诚恐地说不敢不敢,我是想向你们打听打听事。贾开说这么说你是奸细,你是谁的奸细,共产党的还是国民党的?我向贾开示意不要再难为这个挺老实的人,问半老头儿要打听什么呢?半老头儿把目光转向我,说想问问你们要到哪里去?我说去青岛。他又问那里还是国统区吗?我没立刻回答,心想青岛是不是国统区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莫非真像贾开说的是个奸细?见我不答,他可怜巴巴地说俺不是坏人。贾开问不是坏人干嘛向我们打听这个?他说俺想跟你们搭伴走。我和贾开互相看了一眼,他又说俺也要到国统区去,你们把我带上吧。我问你为什么要去国统区?他说马上就要土改了,我怕。贾开问你怕什么?他说怕被打死。我问你是财主?他点点头,说邻村已经有土改的了,打死了很多人。贾开说你跑便跑,干嘛要跟着我们?半老头儿叹了口气,说俺有数,自个儿逃是逃不出去的。我问为什么?他连连摇头,说逃不掉的,俺知道逃不掉的。贾开朝我使个眼色,转向半老头儿说我们不可能带你走,半老头儿带着哭腔说:求求你们救俺一命,俺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说不是我们不救你,是救不了,你不晓得,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说完我们丢下半老头儿朝村子奔去。

几日后雷觉的脚伤见好,就在家呆不住了,加入了我和贾开的“游逛”行列,雷觉毕竟是记者出身,他的逛就与我和贾开的意义不同,我们是消磨时间,他是开展社会调查。他带着我们走门串户,见人便问这问那,之后记在小本子上,我们问他今后是不是还想当记者,他说不是想不想的事,他只是想借机考察一下中国农村的社情民意,以期得出一个结论。我问什么结论,他说就是共产党的土改政策是否合乎中国国情,是否是挽救业已破产的中国农村经济之良药。对他的说法我们不以为然,觉得是他的一厢情愿,共产党已经在解放区全面实行土改,且坚定不移,无论雷觉得出什么样的结论都无法改变这种现状,纯属徒劳之举。

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跟着雷觉“调查”,渐渐对我们落脚的田庄有了一些了解,田庄是一个有三百几十口人的村子,在这一带,属中等村,叫田庄,田姓的人并不多,不晓得是因为田姓是坐地户,还是田姓人多是富裕户的缘故,除了田姓,还有郭、王、林等姓氏。田庄北靠黄河,地势平坦,黄河过几年便决一次口,河水携带的泥沙填平了沟沟壑壑,土地很是肥沃。平均起来,全村每人合五亩多地,说起来不算少,但这并不能说明当地的经济状态,能说明问题的是土地的集中程度。雷觉粗略做了一下计算,在田庄,占两成人口的富户拥有全村的七成土地,反过来说就是占八成人口的贫户仅占有三成的土地。土地集中程度较高,自家的地不够种,便租种富户的地,向富户交租。雷觉还专门调查了租金情况,长久以来似乎是一种约定俗成:租额大抵占土地收入的三成,相对而言倒不算苛刻。在调查中一部分农民表示满意,觉得还算合理,可以接受。也有一部分农民认为收多了,他们的期待是交一成,当然如果一成也不交那最好不过。

对于即将降临到田庄的土改,雷觉几乎见人便问他们的看法,被询问人对这种很是生疏的“民意调查”大都感到茫然,不知做何回答,毕竟雷觉经验丰富,三说两说就能将被询问人纳入自己的调查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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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凤伟作品

饮品厂危机重重,摁倒葫芦起来瓢,刚把果农们安抚住,本厂的工人又群起追讨欠薪,他们堵在办公室门口,扬言不立刻给钱就把车间的机器卸了去卖。有句话叫兔子急了也咬人,一旦工人明白他们的血汗钱要泡汤,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不敢掉以轻心,再三下保证,说先放几天假让大伙回家秋收,一回来就把工资发到手。如此才把局面稳住。

彭局长迟迟不来电话,也不好催,可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丁点不差地应在此时此刻的饮品厂,机器停转,水果腐烂,分分秒秒都在糟践钱。姜先生倒是稳坐钓鱼舟,不耽误吃不耽误睡,只是急坏了万,没头苍蝇似的东一头西一头,乱了方寸,电话整天贴在耳朵上,一个接一个地打,求爹爹告奶奶地请人帮忙。我觉得他思路有问题,迂回来迂回去,却不切实际。我对他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应直接去找电力部门解决才是。他说一开始就找过镇电管所来厂拉闸断电的人,他们一口咬定厂里的供电设备不合格需要检修,怎么讲也不管用。我说那就找电管所领导呵。万说也找过,是一个说法。我说那就去找市供电局呀。万畏难地摇着头,说到现在还没找到能通那里的关系,没关系去找也是白跑腿。说到这儿万“啊哈”一声猛拍一下脑袋,说有个人我还真给忘了,他说他认识供电局的人。我说那就找他出面帮忙呀。万便赶紧拨电话。

按电话约定,我们立刻驱车出厂,去找万那个可救急的熟人。本来姜先生也要一起去,被我和万劝住了,毕竟上了岁数,少动为宜,何况厂子也得有人坐镇以稳定人心。这回上车才知,那天去淄城接我的司机是万的侄子,叫万虎,万说的那个人在镇上一家汽车修理厂干活,万虎也认识,不仅认识,似乎还很知底细,一上路万虎就表示出对那人的不信任,说是个“忽悠”。万不以为然,说如今不忽悠还办不成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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